（卷首）
契丹国志 宋 叶隆礼 撰
经进契丹国志表臣隆礼上言：伏惟契丹立国，强盛逾二百年；秘苑修书，鉴诫垂亿千代。不量愚瞽，冒渎渊聪，臣诚惶诚惧，顿首顿首。恭惟皇帝陛下天挺英奇，神资睿圣，纵观前史，纡览宏图。印五帝三王之心，有意建极；陋三国六朝之事，奚取乱华。然道判污隆[一]，载存媺恶。中朝不竞，漠北方勇于争衡；五闰纷拏，毡庐遂安于徙宅。载观大辽之纪号，其谁小朝以自居。八际洪流，顿起兴亡之慨；九州岛重雾，忍无夷夏之嗟。其契丹国自阿保机初兴，迄于于天祚之亡，立统乘家，凡二百余载。臣奉勑命，谨采摭遗闻，删繁剔冗，缉为契丹国志以进。浅短自惭，笔削莫措。尊王而黜霸，庶几有备于将来；外阴而内阳，益宜永鉴于既往[二]。所有契丹国志随表缮进以闻。臣诚惶诚惧，顿首顿首，百拜昧死谨言。淳熙七年三月日，秘书丞臣叶隆礼上表。
校勘记[一]道判污隆 「道」原作「遭」，「污」原作「纡」，据复旦大学藏契丹国志明抄本（下称明抄本）、清乾隆五十八年承恩堂刊本（下称承恩堂本）及嘉庆二年扫叶山房刊席世臣校本（以下称席本）改。[二]益宜永鉴于既往 「永」原作「求」，据明抄本、承恩堂本及席本改。契丹国初兴本末契丹之始也，中国简而不载。远夷草昧，复无书可考，其年代不可得而详也。本其风物，地有二水。曰北乜里没里，复名陶猥思没里者，是其一也，其源流出自中京西马盂山，东北流，华言所谓土河是也。曰袅罗个没里，复名女古没里者，又其一也，源出饶州西南平地松林，直东流，华言所谓潢河是也。至木叶山，合流为一。古昔相传：有男子承白马浮土河而下，复有一妇人承小车驾灰色之牛，浮潢河而下，遇于木叶之山，顾合流之水，与为夫妇，此其始祖也。是生八子，各居分地，号八部落：一曰祖皆利部，二曰乙室活部，三曰宝活部，四曰纳尾部，五曰频没部，六曰内会鸡部，七曰集解部，八曰奚嗢部。立遗像始祖及八子。于木叶山，后人祭之，必刑白马杀灰牛，用其始来之物也。后有一主，号乃呵，此主特一骷髅，在穹庐中覆之以毡，人不得见。国人有大事，则杀白马灰牛以祭，始变人形，出视事，已，即入穹庐，复为骷髅。因国人窃视之，失其所在。复有一主，号曰喎呵，戴野猪头，披猪皮，居穹庐中，有事则出，退复隐入穹庐如故。后因其妻窃其猪皮，遂失其夫，莫知所如。此复一主，号曰昼里昏呵，惟养羊二十口，日食十九，留其一焉，次日复有二十口，日如之。是三主者，皆有治国之能名，余无足称焉。异矣哉! 毡中枯骨，化形治事；戴猪服豕，罔测所终。当其隐入穹庐之时，不知其孰为主也，孰为之副贰也，荒唐怪诞，讹以传讹，遂为口实，其详亦不可得而诘也。自时厥后，牛马死损，词讼庞淹，复遭风雨雪霜之害，中遂衰微。八部大人后稍整兵，三年一会，于各部内选雄勇有谋略者，立为之主，旧主退位，例以为常。至阿保机为众所立，后倂七部而灭之，契丹始大。原其立国，兴自阿保机，至耶律德光而寖张。遭五季之衰，天未厌乱，石郎胎衅，产祸诸华。毒痛四海，飞扬跋扈，贪残僭儗，中国帝王名数，尽盗有之；冠屦倒植，熏莸共染，干戈之惨极矣。迨宋真宗屈己和戎，不复以一矢相加遗，含容覆护，百有余年。圣、兴、道三主圣宗、兴宗、道宗[一]。以来，天诱其衷，革心慕义，贪婪岁币，顾惜盟好，销烽寝柝，号称无事，南北民不知兵，各保首领以没，兹非以德怀远之明效欤？嗟夫，宋列圣之兼爱，其德可谓至哉!若辽之威服诸夷，奄有全燕，何其强也。天祚昬孱，女真生心，深入一呼，土崩瓦裂，何其弱也。且隹兵者，不祥之器也，天道好远，盛极而微，理故然也。故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悲夫!今摭旧闻，裒其本末，虽未能考其异而订其同，要之大略，甚不相逺[二]，后之英主、忠臣、志士，游今洄古，可以鉴矣。
译《契丹国志》，宋代叶隆礼撰。进呈《契丹国志》表。臣叶隆礼上奏说：谨念契丹建国以来，强盛超过二百年；秘密修纂典籍，用以鉴戒，流传亿万代。臣不自量力，冒昧亵渎圣聪，实在惶恐惧怕，叩头叩头。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天生英明奇伟，禀赋神圣睿智，纵览前代史书，曲意阅览宏大图籍。体察五帝三王的心意，有意建立天下最高准则；鄙弃三国六朝的事情，难道要取法那种扰乱华夏的做法吗？然而大道有污隆盛衰，史籍中仍保存着美善与丑恶。中原王朝不能奋发进取，漠北却正勇于争强；五闰之间纷乱争夺，毡帐之中于是安然迁居。再看大辽的国号和纪年，谁还会把自己当作小朝廷呢？洪流八方涌来，顿时生出兴亡之感；九州重重迷雾，怎忍没有夷夏之叹。契丹国自阿保机开始兴起，到天祚帝灭亡，建立统绪、承继家业，共二百多年。臣奉诏命，谨慎采集遗闻，删去繁杂，剔除冗余，编成《契丹国志》进呈。才识浅陋，深感惭愧，实在无从下笔删改。尊奉王道而贬抑霸道，或许可以为后世将来有所准备；外表阴柔而内里阳刚，更应永远以既往之事为鉴。现将《契丹国志》随表缮写进呈，谨请圣上知悉。臣实在惶恐惧怕，叩头叩头，百拜冒死谨奏。淳熙七年三月日，秘书丞臣叶隆礼上表。校勘记。[一]“道判污隆”：“道”字原作“遭”，“污”字原作“纡”，据复旦大学藏《契丹国志》明抄本（下称明抄本）、清乾隆五十八年承恩堂刊本（下称承恩堂本）及嘉庆二年扫叶山房刊席世臣校本（下称席本）改。[二]“益宜永鉴于既往”：“永”字原作“求”，据明抄本、承恩堂本及席本改。契丹国初兴的始末。契丹的起源，中国史籍简略而没有记载。远方夷族处于蒙昧状态，又没有书籍可以考察，因此其年代无法详细考知。考察其风俗地物，境内有两条河。一条叫北乜里没里，又名陶猥思没里，是其中之一；源头出自中京西面的马盂山，向东北流，汉语所说的土河就是它。另一条叫袅罗个没里，又名女古没里，也是其中之一；源头出自饶州西南的平地松林，径直向东流，汉语所说的潢河就是它。到达木叶山后，两河合流为一。古代相传：有一个男子骑着白马，顺土河漂流而下；又有一个妇人驾着灰牛、乘着小车，顺潢河漂流而下；两人在木叶山相遇，回望合流的河水，便结为夫妻，这就是契丹的始祖。生下八个儿子，各自居住在分给的地方，号称八部落：一叫祖皆利部，二叫乙室活部，三叫宝活部，四叫纳尾部，五叫频没部，六叫内会鸡部，七叫集解部，八叫奚嗢部。在木叶山立下始祖和八个儿子的遗像。后人祭祀时，必杀白马、灰牛，使用他们最初降临时所乘之物。后来有一位首领，号乃呵；这位首领只是一具骷髅，藏在穹庐中，用毡子覆盖，别人不能看见。国内有重大事情时，就杀白马、灰牛祭祀；他才变化成人形，出来处理事务，事情办完后便进入穹庐，又变回骷髅。后来国人偷偷窥视，他便失去了踪迹。又有一位首领，号喎呵，戴着野猪头，披着猪皮，居住在穹庐中；有事就出来，退下后又照旧藏入穹庐。后来他的妻子偷偷拿走猪皮，他便失去了丈夫的身份，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又有一位首领，号昼里昏呵，只养羊二十只，每天吃掉十九只，留下其中一只；第二天又有二十只羊，每天都这样。这三位首领，都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和名声，其他的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真是奇异啊！毡子中的枯骨能够变化成人形处理政事，戴着猪头、穿着猪皮，却没人能探知他的结局。他藏入穹庐时，不知道谁是首领，谁是他的副贰，荒诞怪异，以讹传讹，终于成为人们谈论的材料，详情也无法考问。自此以后，牛马死亡损失，诉讼繁多而拖延，又遭受风雨雪霜的灾害，国势于是逐渐衰微。八部大人后来稍稍整顿军队，每三年会集一次，在各部中选出雄健勇敢、有谋略的人，立他为首领；旧首领退位，照例成为常规。到阿保机被众人拥立后，便吞并并消灭其余七部，契丹才开始强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口〕 考察契丹建国的情况，其兴起始于阿保机，到耶律德光时逐渐扩张。适逢五代衰乱，上天还没有厌弃乱世，石敬瑭埋下祸根，给中原各地带来灾祸。毒害痛苦遍及天下，飞扬跋扈，贪婪残暴，僭越名分，把中国帝王的名号、制度全都盗取占有；冠帽和鞋履颠倒穿戴，香草和臭草一同被污染，战争的惨祸达到极点。等到宋真宗屈己与戎族讲和，不再用一支箭相互伤害，包容庇护，持续了一百多年。圣宗、兴宗、道宗三位君主以来，上天诱导他们内心，改变心志而仰慕道义；贪图岁币，却顾惜盟约友好，熄灭烽火，停止巡夜击柝，号称无事，南北百姓都不知道战争，各自保全性命直到死亡，这难道不是以德使远方归服的明显成效吗？唉，宋朝历代圣主的博爱，他们的德行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像辽国以威势使各夷族归服，全部占有燕地，是多么强盛啊！天祚帝昏庸孱弱，女真人产生反抗之心，深入进攻，一声号令之下便土崩瓦解，是多么衰弱啊！况且战争是凶器，上天之道喜爱长久而厌恶过度，盛极必衰，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所以它兴起时迅猛，灭亡时突然，可悲啊！如今采集旧闻，汇聚它的始末，虽然未能考察异同、订正一致之处，但总的说来，大概并没有太大差别，后世的英主、忠臣、志士，往来考察今古，可以从中得到鉴戒了。
校勘记[一]圣宗、兴宗、道宗 此注原作圣宗、道宗、兴宗，据明抄本及正文三帝次序改。[二]甚不相逺 明抄本作「不甚相远」。契丹九主年谱太祖大圣皇帝，讳亿，番名阿保机。梁王贞明二年丙子称帝，国号大契丹，改元神册[一]，辛巳改元天赞，至丙戌天赞六年后唐明宗天成元年[二]。秋七月崩，在位十一年。太宗嗣圣皇帝，讳德光，元名耀屈之，太祖第二子。丙戌岁即位，丁亥改元天显，丁酉改元会同，国号改大辽，丁未会同十一年北汉高祖天福元年。夏四月崩，在位二十二年。世宗天授皇帝，讳阮，番名兀欲，太祖之孙，东丹王突欲之子。丁未岁即位，改元天禄，北汉隐帝干佑元年。辛亥天禄四年后周太祖广顺元年，北汉干佑四年。秋九月为燕王述轧等弑于新州火神淀，在位九年。穆宗天顺皇帝，讳璟，番名述律，太宗长子。辛亥岁即位，改元应历，至戊辰应历十八年宋太祖开宝元年。秋九月为庖人弑于黑山下，在位一十八年。景宗孝成皇帝，讳明记，更名贤，世宗之子。戊辰岁即位，改元保宁，甲戌改元干亨，至壬午干亨九年宋太宗太平兴国七年。十二月崩，在位十五年。圣宗天辅皇帝，讳隆绪，景宗之长子。癸未岁即位，改元统和，宋太平兴国八年。癸丑统和三十一年改元开泰，复改国号大契丹[三]，壬戌改元太平，辛未太平十年宋仁宗天圣九年。六月崩于上京，在位四十九年。兴宗文成皇帝，讳宗真，番名木不孤，圣宗第八子。辛未岁即位，壬申改元景福，宋仁宗明道改元。癸酉改元重熙，至乙未重熙二十三年宋仁宗至和二年。八月崩，在位二十五年。道宗天福皇帝，讳洪基，兴宗之子。乙未改元清宁，乙巳改元咸雍，丙午咸雍二年复改国号大辽，乙亥改元寿昌，至庚辰寿昌六年宋哲宗元符三年。崩，在位四十六年。天祚皇帝，讳延禧，道宗之孙，秦王元吉之子。辛巳岁即位，改元干统，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卯改元天庆，戊辰天庆八年宋徽宗政和八年，金太祖天辅元年。辛丑改元保大，至甲辰保大四年，宋徽宗宣和六年，金太宗天会二年。金太宗举兵攻辽，天祚逃窜夹山，金国擒之，削封为海滨王，送长白山东，筑城居之，踰年乙巳而卒，辽国遂亡，在位二十四年。契丹自太祖神册丙子称帝，至天祚保大甲辰，计九主，在位首末二百一十五年，实历二百丹九年[四]。
校勘记[一]改元神册 原脱此四字，据明抄本、承恩堂本及席本补。[二]至丙戌天赞六年后唐明宗天成元年 案：阿保机卒于后唐明宗天成元年丙戌，适为契丹天赞五年，司马光资治通鉴（下称通鉴）卷二百七十五及脱脱等辽史均有明载，此与明抄本、席本等皆作「六年」，误。[三]癸丑统和三十一年改元开泰复国号大契丹 按王偁东都事略（下简称事略）卷一百二十三附录一、国志卷七圣宗纪均作统和元年改大辽为大契丹。此与本纪、事略异。[四]实历二百丹九年 「丹」，承恩堂本及席本均作「单」，而永乐大典（下称大典）卷五千二百五十一引契丹九主年谱仍作「丹」。
（契丹世系之图）
（契丹地理之图）
（晋献契丹全燕之图）
译校勘记。[一]“圣宗、兴宗、道宗”：此注原作“圣宗、道宗、兴宗”，据明抄本及正文三帝的次序改。[二]“甚不相逺”：明抄本作“不甚相远”。契丹九位君主年谱。太祖大圣皇帝，名亿，番名阿保机。梁王贞明二年丙子称帝，国号大契丹，改年号为神册，辛巳年改年号为天赞，到丙戌年天赞六年、后唐明宗天成元年时，秋七月去世，在位十一年。太宗嗣圣皇帝，名德光，原名耀屈之，太祖的第二个儿子。丙戌年即位，丁亥年改年号为天显，丁酉年改年号为会同，国号改为大辽；丁未年会同十一年、北汉高祖天福元年时，夏四月去世，在位二十二年。世宗天授皇帝，名阮，番名兀欲，太祖的孙子，东丹王突欲的儿子。丁未年即位，改年号为天禄；北汉隐帝干佑元年，辛亥年天禄四年、后周太祖广顺元年、北汉干佑四年，秋九月被燕王述轧等人在新州火神淀杀害，在位九年。穆宗天顺皇帝，名璟，番名述律，太宗的长子。辛亥年即位，改年号为应历；到戊辰年应历十八年、宋太祖开宝元年，秋九月被厨师在黑山下杀害，在位一十八年。景宗孝成皇帝，名明记，后来改名贤，世宗的儿子。戊辰年即位，改年号为保宁；甲戌年改年号为干亨；到壬午年干亨九年、宋太宗太平兴国七年，十二月去世，在位十五年。圣宗天辅皇帝，名隆绪，景宗的长子。癸未年即位，改年号为统和，即宋太平兴国八年。癸丑年统和三十一年改年号为开泰，又改国号为大契丹；壬戌年改年号为太平；辛未年太平十年、宋仁宗天圣九年，六月在上京去世，在位四十九年。兴宗文成皇帝，名宗真，番名木不孤，圣宗第八子。辛未年即位；壬申年改年号为景福，即宋仁宗明道改元之年；癸酉年改年号为重熙；到乙未年重熙二十三年、宋仁宗至和二年，八月去世，在位二十五年。道宗天福皇帝，名洪基，兴宗的儿子。乙未年改年号为清宁；乙巳年改年号为咸雍；丙午年咸雍二年又改国号为大辽；乙亥年改年号为寿昌；到庚辰年寿昌六年、宋哲宗元符三年时去世，在位四十六年。天祚皇帝，名延禧，道宗的孙子，秦王元吉的儿子。辛巳年即位，改年号为干统，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卯年改年号为天庆；戊辰年天庆八年、宋徽宗政和八年、金太祖天辅元年，辛丑年改年号为保大；到甲辰年保大四年、宋徽宗宣和六年、金太宗天会二年，金太宗发兵攻打辽国，天祚帝逃到夹山，被金国擒获，削去封号改封海滨王，送到长白山以东，筑城让他居住；过了一年乙巳年去世，辽国于是灭亡，在位二十四年。契丹从太祖神册丙子年称帝，到天祚帝保大甲辰年，共九位君主，前后在位二百一十五年，实际经历二百零九年。校勘记。[一]“改元神册”：原文脱去这四个字，据明抄本、承恩堂本及席本补入。[二]“至丙戌天赞六年后唐明宗天成元年”：考察可知，阿保机死于后唐明宗天成元年丙戌，恰好是契丹天赞五年，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七十五及脱脱等所修《辽史》都有明确记载；这里与明抄本、席本等都作“六年”，是错误的。[三]“癸丑统和三十一年改元开泰复国号大契丹”：据王偁《东都事略》卷一百二十三附录一、《国志》卷七《圣宗纪》，都记作统和元年把“大辽”改为“大契丹”。这里与本纪、《事略》不同。[四]“实历二百丹九年”：“丹”字，承恩堂本及席本都作“单”，而《永乐大典》卷五千二百五十一引《契丹九主年谱》仍作“丹”。（契丹世系图） （契丹地理图） （晋献契丹全燕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