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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杂事》 [宋] 唐庚 著
上自司马迁《史记》,下至《五代史》,其间数千百年,正统偏霸与夫僭窃乱贼,甚微至弱之国,外至蛮夷戎狄之邦,史家未有不书其国号者,而《三国志》独不然。刘备父子相继四十余年,始终号汉,未尝一称蜀;其称蜀,俗流之语耳。陈寿黜其正号,从其俗称,循魏晋之私意,废史家之公法。用意如此,则其所书善恶褒贬予夺,尚可信乎!魏晋之世,称备为蜀,犹五代称李璟为吴,称刘崇为晋矣。今《五代史》作南唐、东汉世家,未尝以吴、晋称之,独陈寿如此,初无义例。直徇好恶耳。往时欧阳文忠公作《五代史》,王荆公曰:“五代之事无足采者,此何足烦公?三国可喜事甚多,悉为陈寿所坏。可更为之。公然其言,竟不暇作也,惜哉!”诸葛丞相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各一道。学者责孔明不以经术辅导少主,用《六韬》、《管子》、《申》、《韩》之书。吾谓不然。人君不论拨乱守文,以知略为先。后主宽厚仁义,襟量有余而权略智调是其所短,当时识者咸以为忧《六韬》述兵权奇计,《管子》贵轻重权衡,《申子》核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施之,后主正中其病矣。药无善恶,要以对病为妙,万金良药与病不相值,亦复何有补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一饭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或言其太横,亮曰:“主公之在公安也,进退狼跋,赖孝直为辅翼。今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使不得行其意耶?”孙盛评曰:“威福自下,亡国之道,安可以功臣而极其凌肆?诸葛氏之言于是失政刑矣。”秦昭王以范雎之故至质平原君,移书赵王,以购魏齐之首。李广诛霸陵尉,上书自劾,武帝诏曰:“报恩复仇,朕之所望于将军也。复何疑哉!”国初郭进为山西巡检,民诉进掠夺其女,太祖怒曰:“汝小民也,配女当得小民。今得吾贵臣,顾不可耶!”驱出之。而三人者,卒皆有以报国。古之英主,所以役使豪杰,彼自有意义,孙盛所见者少矣。董昭建议曹公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荀彧称曹公兴师,本为朝廷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曹公由是不平,彧以忧卒。论者曰,彧叶规曹氏,以倾汉祚,晚节立异,无救运移。管仲相桓公伐山戎、伐陈蔡、伐楚、伐晋,其意欲尊周尔,而桓公遂有封禅之志。文若依曹公,平青徐、平许洛、平河朔、平汉南,其志欲尊汉耳,而曹公遂有九锡之议。管仲知封禅之不可许也。故设词以拒之;文若知九锡之不可长也,故逊词以却之。管仲幸,故桓公从其说以全勤王之功;文若不幸,故曹公不用其语以成窃国之祸。究其终始,幸不幸异耳,用心岂不同耶!论者何得非之!华歆、邴原、管宁相善,时人号为一龙,歆为首,原为腹,宁为尾。《魏略》云:邴原、管宁皆盛德之士,而歆为之首,则歆之为人可知矣。然《汉书》称伏后之废,操使歆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匿壁中,歆破户发壁而入,此岂盛德之士哉!操虽奸雄,然用人各当其理。方是之时,魏氏群臣如董昭、夏侯忄享、贾诩、郑昱、郭嘉之流为不少,足以办此,何独使歆为之?歆果贤耶,操决不敢以此使之。以此事操,则歆不得为贤者。陈寿作原传,称少与管宁俱以操尚称,初不及歆,至作宁传,寿又称与原、歆相友,岂三人相友而歆独无操尚乎?朋友出处不齐,理宜有之,操尚不同,则非所以为友矣。此予之所未解也夫。建兴五年,丞相亮出屯汉中。是岁丁未,魏之太和元年,吴之黄武六年也。魏明帝即位,既已逾年,君臣无间。前此吴入攻夏口,围石阳,不克。是岁保境不动。初,孔明说先主以保有荆益,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交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遣上将向宛洛,而将军身出秦川,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孔明始议如此。至是天下宁有变耶,而遽有此举,何哉?曹公征乌丸,遣使辟田畴,畴戒门下趣严州。人问曰:“昔袁公礼命五至而君不屈,今曹公使一来而君若恐弗及,何也?”畴笑曰:“此非尔所知也。”即随使者到军。或曰,田畴辞聘于袁氏,从辟于曹公,门人怪之,畴笑而不答。何也?曰,难言也。昔汉明帝问于吴良曰:“先帝召卿不至,反从骠骑游耶?”良曰:“先帝以礼待下,故臣得以礼进退。骠骑以法检下,故臣为法屈尔。”畴之用意,盖亦如此。是时袁氏政宽,故畴可得不至;曹氏刻急,故畴不敢不来。来非慕义,故终身不受封爵。畴虽不言,言在其中矣。曹公定邺,祠袁绍墓,哭之流涕。孙盛评曰:“先王诛赏,将以惩劝。而尽哀于逆臣之家,为政之道踬矣。匿怨友人,前哲所耻,说骖旧馆,义无虚涕。道乖好绝,何哭之有!汉祖失之于项氏,曹公遵谬于此举,百虑之一失也。
译《三国杂事》,宋代唐庚撰写。上自司马迁的《史记》,下至《五代史》,其间经历数千百年,无论正统政权、偏霸一方的政权,以及僭越、窃据、作乱、叛逆者,甚至微小衰弱的国家,乃至境外蛮、夷、戎、狄等国,史家没有不记载其国号的,唯独《三国志》不是这样。刘备父子相继四十多年,始终号称汉,从未称作蜀;所谓“蜀”,只是俗世流传的说法罢了。陈寿废黜其正统国号,采用民间俗称,沿袭魏晋的私意,废弃史家的公法。用意既然如此,那么他所记载的善恶、褒贬、取舍,还值得相信吗!魏晋时代称刘备为蜀,就如同五代称李璟为吴、称刘崇为晋一样。如今《五代史》撰作南唐世家、东汉世家,从未以吴、晋称呼他们,唯独陈寿这样做,根本没有什么义例,只是顺从自己的好恶罢了。从前欧阳文忠公撰写《五代史》,王荆公说:“五代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这哪里值得劳烦您呢?三国有很多可喜可观的事情,全被陈寿弄坏了。您可以重新写一部。”欧阳公认为他说得对,但最终没有时间写成,真是可惜!诸葛丞相替后主写了《申子》《韩子》《管子》《六韬》各一篇。有人责怪诸葛亮没有用经学来辅导少主,却采用《六韬》《管子》《申子》《韩子》这些书。我认为不是这样。人君无论是拨乱反正还是守成治国,都应把才智谋略放在首位。后主宽厚仁义,胸襟气量有余,但权变谋略和智慧才干正是他的短处,当时有见识的人都对此忧虑。《六韬》讲述用兵的权谋奇计,《管子》重视轻重权衡,《申子》考核名与实,《韩子》以法度绳墨约束人。把这些切合事情的道理施用于后主,正好对症。药物本身没有绝对的好坏,关键在于是否适合病情;价值万金的良药如果与病情不相合,又有什么补益呢!法正任蜀郡太守、扬武将军时,哪怕是一饭之恩,或一瞪眼的小怨,也没有不报答或报复的。有人说他太过专横,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时,进退两难、狼狈不堪,依靠孝直作为辅佐羽翼。如今他翻然振翅高飞,已经不能再加以压制,为什么还要禁止他,使他不能施行自己的意愿呢?”孙盛评论说:“威势和赏罚由下属掌握,是亡国之道,怎么可以因为他是功臣,就任凭他极度横暴放肆?诸葛氏这番话,在这里是失去了政令刑法的原则。” 秦昭王因为范雎的缘故,把平原君作为人质拘留,并写信给赵王,以悬赏求取魏齐的首级。李广因杀死霸陵尉而自责,上书弹劾自己,汉武帝下诏说:“报恩复仇,正是朕对将军的期望。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国初,郭进任山西巡检时,有百姓控诉郭进抢夺他的女儿,太祖怒道:“你只是小民,嫁女本来就应当嫁给小民。如今能够嫁给我的贵臣,难道反而不行吗!”说完便把他赶了出去。这三个人最终都各自以某种方式报效了国家。古代英明的君主之所以能够驱使豪杰,是因为他们自有驾驭豪杰的道理;孙盛所看到的,实在太少了。董昭建议曹公应当晋爵为国公,完整接受九锡之礼,以彰显非同寻常的功勋。荀彧认为曹公兴兵,本来是为了朝廷,是有德之人,应当爱护百姓,不宜这样做。曹公因此心中不平,荀彧也因忧虑而死。评论者说,荀彧表面上协助、规劝曹氏,实际上却使汉朝国运倾覆;晚年故意与曹氏意见不同,也无法挽救时局的转移。管仲辅佐桓公讨伐山戎、陈、蔡、楚、晋,他的意图是想尊奉周王罢了,但桓公于是产生了封禅的想法。文若辅佐曹公,平定青州、徐州,平定许都、洛阳,平定河朔,平定汉南,他的志向是想尊奉汉朝罢了,但曹公于是提出了接受九锡的议论。管仲知道封禅之事不能答应,所以设法用言辞拒绝;文若知道九锡之礼不应扩张,所以用谦逊的言辞来推辞。管仲幸运,所以桓公听从了他的说法,保全了勤王的功劳;文若不幸,所以曹公没有采用他的话,造成了窃取国权的祸患。究其始终,只是幸运与不幸运不同罢了,他们的用心难道不是相同的吗!评论者怎么能非难他呢!华歆、邴原、管宁彼此友善,当时人称他们为“一条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魏略》说:邴原、管宁都是德行高尚的人,而华歆位居他们之首,那么华歆的为人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然而《汉书》记载伏皇后被废时,曹操派华歆率兵入宫拘捕皇后,皇后关上门藏在墙壁中,华歆破门拆墙进去;这难道是德行高尚的人所做的事吗?曹操虽然是奸雄,但用人各有合乎情理的安排。当时魏氏群臣如董昭、夏侯忄享、贾诩、郑昱、郭嘉之类并不少,完全可以办理这件事,为什么偏偏让华歆去做呢?华歆如果果真贤能,曹操决不敢用这件事来使唤他。根据这件事来看,华歆不能算贤者。陈寿撰写《邴原传》时,说邴原年轻时与管宁都因操守高尚而闻名,起初根本没有提到华歆;等到撰写《管宁传》时,陈寿又说管宁与邴原、华歆互为朋友。难道三人互为朋友,而唯独华歆没有操守名望吗?朋友之间出处不同,按理说是可能的;但如果操守名望不同,就不应成为朋友了。这就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地方。建兴五年,丞相诸葛亮出兵驻屯汉中。这一年是丁未年,是魏太和元年,也是吴黄武六年。魏明帝即位,已经过了一年,君臣之间没有隔阂。此前吴国出兵攻打夏口,包围石阳,没有成功。这一年吴国守住边境,没有行动。当初,孔明劝先主保有荆州、益州,向西与各部戎族和好,向南安抚夷、越,对外结交孙权,对内修治政理;天下一旦发生变故,就派上将向宛、洛进军,而将军亲自从秦川出兵,这样霸业就可以成功,汉室就可以复兴了。孔明当初的谋划是这样。到了这时,天下难道已经发生变故了吗?为什么突然采取这样的行动呢?曹公征讨乌丸时,派使者征召田畴,田畴告诫门下赶快整顿州府事务。有人问:“从前袁公五次以礼征召您,您都不肯屈服;如今曹公的使者来一次,您却好像唯恐来不及,这是为什么?”田畴笑着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随即跟随使者到了军中。有人说,田畴拒绝袁氏的征聘,却接受曹公的征召,门人对此感到奇怪,田畴只是笑而不答。为什么呢?只能说,这件事难以明言。从前汉明帝问吴良:“先帝召你,你不肯来,反而跟随骠骑将军交游吗?”吴良说:“先帝用礼来对待臣下,所以臣能够按照礼来决定进退;骠骑将军用法来约束臣下,所以臣只是迫于法律才屈从。”田畴的用意,大概也是这样。当时袁氏政令宽缓,所以田畴可以不去;曹氏法令严急,所以田畴不敢不来。他来并不是仰慕曹氏的道义,因此终身没有接受封爵。田畴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曹公平定邺城后,祭祀袁绍的坟墓,哭得流下眼泪。孙盛评论说:“先王施行诛罚和赏赐,是为了惩戒和劝勉。如今却在逆臣之家尽情哀痛,施政之道已经颠倒了。把怨恨隐藏起来而同仇人交好,是前代贤哲所不齿的;在旧日的馆舍前追述旧情,按义理说也不应有这种徒然的眼泪。道义既然背离,友情既然断绝,还哭什么呢!汉高祖在项氏之事上犯了这个错误,曹公又在这件事上沿袭了错误,这是许多谋虑中的一次失误。”
禹见刑人于市,下车而哭之,况刘、项受命怀王,约为兄弟,而绍与操少相友善,同起事而绍又盟主乎?虽道乖好绝,至于相倾,然吾以公义讨之,以私恩哭之,不以恩掩义,亦不以义废恩,是古之道也,何名为失哉!孙氏之论,非但僻学也,盖亦可谓小人矣。章武三年四月,先主崩于永安宫。五月,后主袭位于成都,改元建兴。人君继体,逾年改元。而章武三年五月改为建兴,此陈寿所以短孔明也。以吾观之,似不为过。古者人君虽立,尚未即位也。明年正月,行即位之礼,然后书即位而称元年。后世承袭之。初固已即位矣,称元不亦可乎!故曰不为过也。古者人君袭位,未逾年不称君,故子猛不书王,子般子赤不书公,后世承袭之。初固已称君矣,称元不亦可乎!故曰不为过也。春秋之时,未有一年而二名者,如隐公之末年,既名之为十一年矣,不可复名为桓公元。自纪元以来,有一岁而再易者矣,有一岁而三四易者也,岂复以二名为嫌而曰不可乎哉?故曰不为过也。非特此也,今之所谓元年与古异矣。古之所谓元年者,某君之一年也,故必逾年而后称之,如前所云。后世所谓元年者,某号之一年耳,嗣位而称之可也,逾年而后称之亦可也。建安十三年,曹公自江陵征备。至赤壁,与备战,不利,退保南郡。世之为将者,务多其兵,而不知兵至三十万难用哉!前代以六十万胜楚,以四十万胜秦,惟王翦、项籍二人而多多益辨者,独韩信能之,其众兵至三十万未有得志者。赵括以四十五万败于长平,汉初合五诸侯兵五十六万败于彭城,以三十万困于白登,王恢引三十二万伏马邑无功,王邑以百万败于昆阳,黄巾以百万败于寿张,苻坚以八十万败于合肥,随以九十万败於辽东。其众愈多,其败愈毒,然犹有可委者曰“将不善”。若曹公,可谓善将矣,复以水军六十万,号称八十万而败于乌林。是岁战舰相接,故为敌人所烧,大众屯聚,故疫死者几半。此兵多为累之明验也。以高祖之才,不过能将十万众,则水军六十万,当得如高祖者六人乃能将之。高祖岂易得哉,其败也固宜!曹公征下邳,擒关羽以归,礼之甚厚,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使张辽以情问之,羽叹曰: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恩,终不可留。要当立效报曹公而去。及羽破颜良,曹公知其必去,厚加赏赐,羽悉封还,拜书告辞,归先主于袁军。左右请追之,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羽为曹公所厚而终不忘其君,可谓贤矣。然战国之士亦能之。曹公得羽不杀,厚待而用其力,可谓贤矣,然战国之君亦能之。至羽必欲立效以报公,然后封还所赐,拜书告辞而去,进退去就,雍容可观,殆非战国之士矣。曹公知羽必去,重赏以赆其归,戒左右勿追,曰彼各为其主也,内能平其气,不以彼我为心;外能成羽之忠,不私其力于己,是犹有先王之遗风焉。吾尝论曹公曰:是人能为善而不能不为恶,能为善,是以能享国;不能不为恶,是以不能取天下。黄初三年八月,魏遣太常邢正持节策权为吴王、加九锡,权受之。是岁吴蜀相攻,大战于夷陵,吴人卑词事魏,受其封爵,恐魏之议其后耳。而《魏略》以为权有僭意,而自顾位轻,故先卑而后倨之。先卑者,规得封爵以成僭窃之基;后倨者,冀见讨伐以激怒其众。且吴至权三世矣,其势足以自立,尚何以封爵为哉!受封爵则君臣矣,供职贡矣,除边关矣,国有警急以事闻,无得擅兴兵攻击矣。羽书至,则悉甲士从征矣,非身入朝则遣子入宿卫矣。彼藩国固然无足怪者,一不从命,则王师致讨有词矣,然后发兵拒战,是抗上矣,尚安能激怒其众也哉。既而魏责侍子,权不能堪,卒叛之,为天下笑。方其危急之时,群臣无鲁仲连之识,出一切之计以宽目前之急,而陈寿以句践奇之。句践事吴则尝闻之矣,受吴封爵则未之闻也。魏明帝问黄权曰:“三国鼎立,何者为正?”权对曰:“当以天文为正。往岁荧惑守心,文皇帝崩,吴蜀平安,此其证也。”权推魏为正统,未必不然。然权初无他说,一以天文决之,此非予之所敢知也。黄初四年三月癸卯,月犯心大星,占曰心为天王位,王者恶之。四月癸巳,蜀先主殂于永安宫,而二国皆自如天道,岂易言哉!晋《天文志》称二石虽僭号,其强弱常占昂宿,不关太微紫宫,然以记载考之,流星入紫宫而刘聪殒,彗星扫太微而苻坚败,荧惑守帝座而吕隆破,故知推理正统,固自有理也。晋庚翼与兄冰书曰:岁星犯天关,江东无故,而季龙频年闭关,此复是天公愦愦无皂白之证也。噫,人之责天亦太详矣,为天者不亦难哉!
译禹在市场上看见被施刑的人,便下车为他哭泣,何况刘邦、项羽都受怀王之命,约定结为兄弟;袁绍和曹操年轻时相互友善,一同起兵,而且袁绍还是盟主呢?虽然二人的道义已经背离、友情已经断绝,最后发展到互相倾轧,但我以公义讨伐他,以私下的恩情为他哭泣;既不因恩情遮蔽公义,也不因公义废弃恩情,这正是古代的道理,怎么能说是过失呢!孙盛的议论,不只是学问偏狭,也可以说是小人的见识了。章武三年四月,先主在永安宫去世。五月,后主在成都继承帝位,改年号为建兴。人君继承帝位,通常要过一年才改元;但章武三年五月就改为建兴,这就是陈寿用来贬低孔明的地方。依我看,这样做似乎并不过分。古代人君即使已经被拥立,也还没有正式即位;到第二年正月,举行即位礼,然后才记载即位并称为元年,后世沿袭了这种做法。如今既然一开始就已经即位,称元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说,这并不过分。古代人君继承君位,不满一年不能称君,因此子猛不记作王,子般、子赤不记作公;后世沿袭了这种做法。如今既然一开始就已经称君,称元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说,这并不过分。《春秋》时代,没有一年之内使用两个年号的情况;例如隐公末年,既然已经记作十一年,就不能再改称桓公元年。自从纪元以来,一年之中改换两次年号的情况有过,一年之中改换三四次的情况也有过,难道还要因为一年有两个名称而嫌疑,说不可以吗?所以说,这并不过分。不仅如此,今天所谓的“元年”和古代也不同。古代所谓元年,是某位君主即位后的第一年,所以一定要过一年才称元年,正如前面所说。后世所谓元年,只是某个年号的第一年;即位当年称元年可以,过一年再称元年也可以。建安十三年,曹公从江陵出兵征讨刘备。军队到达赤壁,与刘备交战,战事失利,退守南郡。世上的将领往往致力于增加兵力,却不知道军队达到三十万就很难使用了吗!前代曾凭六十万军队战胜楚国,凭四十万军队战胜秦国;只有王翦、项籍两人能够做到兵力越多越能处理得好,此外只有韩信能做到。军队达到三十万而没有取得成功的,很多都是如此:赵括率四十五万军队在长平战败,汉初联合五诸侯的五十六万军队在彭城战败,率三十万军队被困在白登,王恢率三十二万军队埋伏于马邑却没有成功,王邑率百万军队在昆阳战败,黄巾军率百万军队在寿张战败,苻坚率八十万军队在合肥战败,隋朝率九十万军队在辽东战败。兵力越多,败得越惨,但人们还可以推脱说:“是将领不好。”像曹公这样,可以说是善于用兵的将领了,却又使用六十万水军,号称八十万,在乌林战败。这一年战船首尾相接,所以被敌人纵火焚烧;大军聚集在一起,所以因疫病死亡的将士几乎有一半。这是兵力过多反而成为累赘的明显证据。凭汉高祖的才能,也不过只能统率十万军队;那么六十万水军,就应当有六个像汉高祖这样的人才能统率。汉高祖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曹公战败本来就是应当的!曹公征讨下邳,擒获关羽带回去,对他礼遇十分优厚;但他察觉关羽的神情心意没有长期留下的打算,便让张辽以交谈的方式去询问。关羽叹息说:“我非常知道曹公待我厚重,然而我受了刘将军的恩德,终究不能留下。一定要建立功劳报答曹公,然后离去。”等到关羽击败颜良,曹公知道他一定会离开,便厚重地赏赐他。关羽把赏赐全部封存退还,写信拜谢告辞,回到袁绍军中投奔先主。左右近臣请求追赶,曹公说:“他们各自侍奉自己的主君,不要追赶。” 关羽受到曹公厚待,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君主,可以说是贤能了。然而战国时代的士人也能做到这一点。曹公得到关羽却没有杀他,厚待他并使用他的力量,可以说是贤明了;然而战国时代的君主也能做到这一点。至于关羽一定要建立功劳来报答曹公,然后封还所赐,写信拜谢告辞离去,他进退、离合、去留之间从容得体,值得观赏,恐怕不是战国时代的士人所能相比的。曹公知道关羽必然离去,便用重赏为他送行,又告诫左右不要追赶,说他们各自侍奉自己的主君。曹公内心能够平和,不把彼此当作计较;对外能够成全关羽的忠节,不把他的力量私自据为己有,这还保留着先王遗留下来的风范。我曾评论曹公说:这个人能够行善,却不能不作恶;能够行善,所以能够享有国祚;不能不作恶,所以不能夺取天下。黄初三年八月,魏国派太常邢正持节,册封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孙权接受了。这一年吴、蜀相互攻伐,在夷陵展开大战。吴人用卑下的言辞侍奉魏国,接受魏国的封爵,是害怕魏国日后追究这件事罢了。但《魏略》认为,孙权有僭越的意图,又自认为地位较低,所以先卑下而后倨傲。先卑下,是谋求得到封爵,以此奠定僭越窃取的基础;后倨傲,是希望被魏国讨伐,以激怒自己的部众。况且吴国到孙权已经是第三代了,它的势力足以自行立国,为什么还要接受封爵呢!接受封爵,就成了君臣关系;要供应职贡;撤除边关;国家有紧急情况要上报,不得擅自发兵攻击;一旦羽书传来,就要全部装备士卒随军出征;如果不是亲自入朝,就要派儿子入朝担任宿卫。这本来就是藩国的情形,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要一次不听从命令,王师讨伐就有了名义;此后发兵拒战,就是抗拒上命了,哪里还能激怒自己的部众呢?后来魏国责问孙权的侍子,孙权不能忍受,最终背叛了魏国,被天下人讥笑。当他处在危急之时,群臣中没有像鲁仲连那样有见识的人,拿出权宜之计来缓解眼前的危急,反而陈寿把越王勾践的行为视为奇策。勾践侍奉吴国的事,大家确实听说过;但他接受吴国封爵的事,却从未听说过。魏明帝问黄权:“三国鼎立,哪一国是正统?”黄权回答:“应当以天文作为判定正统的依据。从前荧惑星守在心宿,文皇帝去世,而吴、蜀平安无事,这就是证据。”黄权推尊魏为正统,未必没有道理。但黄权起初没有提出别的说法,只凭天文来裁定正统,这就不是我敢于知道的了。黄初四年三月癸卯,月亮侵犯心宿大星,占辞说:心宿是天王之位,君王忌讳这种天象。四月癸巳,蜀先主在永安宫去世,而另外两个国家都如同原来一样安然无事;天道的含义,哪里容易说清呢!晋代《天文志》称,二石虽然僭越称号,但它们的强弱常由昴宿预示,与太微、紫宫无关;然而考察记载可知,流星进入紫宫,刘聪便死亡;彗星扫过太微,苻坚便战败;荧惑星守在帝座,吕隆便败亡。因此可知,推求正统的道理,本来确实自有依据。晋代庾翼给兄长庾冰的信中说:“岁星侵犯天关,江东没有发生事故,而季龙连年闭关,这又是上天昏聩、不能辨明黑白的证明。”唉,人们责备上天也太详细了;作为上天,岂不是也很难吗!
先主攻刘璋,所至辄克,置酒大会于涪,谓庞统曰:“今日之会乐矣。”统曰:“伐人之国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曰:“武王胜商,前歌后舞,非仁者耶!”涪之役陋矣,何足论哉!至于乐与不乐之义,则有可得而言者。《传》曰:师有功则奏凯歌,又曰战胜以丧礼居之。二义孰是?吾闻圣人无心,以百姓为心。其战也,本所以忧民之忧;其胜也,不得不乐民之乐。故师有功则奏凯歌,此无足怪者。然道失而后德,德失而后仁,仁失而后义,义失而后礼。道至于礼,其去本远矣,而况于兵乎!故战胜以丧礼居之,亦无足怪者。言乐与不乐,皆未之尽也。古之处此者,外则歌舞而内以丧礼居之。黄初四年,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尚书令陈群、太史许芝、谒者左仆射诸葛诞各有书与诸葛亮,陈天命人事,欲使举国称藩。不服。魏之群臣可谓不学无术而昧于识虑矣!使于学术识虑如汉萧望之者,当不为此举动也。汉宣帝时,呼韩款塞称藩,望之议以客礼待之,使佗日遁去,于汉不为叛臣。宣帝从之。盖方是时,匈奴虽衰,然素号敌国,非东瓯南粤比也。名分一正,遂不可易,他日叛去,何以处之?发兵诛之则势有所未能,置之不问则无以令天下,故方其柔顺之时,待以不臣之礼,非独示以谦德,盖将为后日久远之虑也。魏之自视何如宣帝?吴蜀虽弱,不至如呼韩之时。彼来称藩,犹当待以弗臣,况未服而强之耶?前此加权封爵而为权所戏侮,今复喻蜀称藩,为亮所不答。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者,不如是之劳也。兴平二年,袁术僭号于九江,置南北郊。是时荆州牧刘表亦郊祀天地,汉不能制。惟天子祀天地于郊,惟鲁得用郊。郊祀之礼,圣人之所甚重,而后之乱人,欲为大盗于天下,未尝不先盗其所甚重者,此庄老之徒所以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之说也。至杨子之论,则又不然。秦人祠西畤,周不即禁,卒举天下而与之,名分所在,不得不重。夫庄老之说,儒者固已非之,而杨子之论,亦复有所未尽。杨子惟知严名分以临天下,而不知能保天下者然后能守名分。秦人之祀西畤,周非不欲禁之,力有所不能也。然则欲守名分者,先勉其所以保天下者哉。诸葛孔明说先主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以荆州之军向宛雒,而身率益州之众以攻秦川。先主称善。高祖既破陈豨,还至雒阳,叹曰:代居常山北,而赵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常为代王,以代郡雁门属焉。地固有封境虽接而形势非便者矣。荆州在山前,距蜀五千余里,而蜀从山后有之,其势实难。非独不能有荆州也,虽得秦川,亦不能守。何者?梁益险绝,盖自守之国,而不可以兼并。凡物之在山外者,尺寸不能有,此高祖所以弃汉中而取三秦也。权欲令太子登读书,习知近代之事。以张昭有法,重烦劳之,乃令张休从昭受读,还以授登。刘备教禅以《汉书》,而权亦令张昭以《汉书》授其子登,世以权、备之智不足以知二帝三王,故其所以贻谋者,止于如此。是大不然。伊尹之训太甲也,称有夏先后而不及唐虞,周公之戒成王也,称商三宗而不及唐虞,岂伊尹周公之智不足以知尧舜禹哉?亦取其近于时,切于事者而已。权、备之知识不足拟伊尹、周公,至其教子,不忽近而慕远,不贵名而贱实,此亦伊尹、周公之遗法也。《晋阳秋》曰:孙皓闻羊陆和交以诘于抗,抗曰:臣不如是,正足以彰其德耳,于祜无伤也。或以祜、抗为失臣节,两讥之。亲仁善邻者,国家之事;出奇克敌者,将帅之职。羊陆以将帅之职而修国家之事,此论者所以讥其失御也。窃谓不然。兵固多术矣,有以力相倾者,有以智相倾者,有以德相倾者。秦汉以来,惟知诈力,一有为德,则是非为之纷然,而不知所谓以德相倾者,是亦出奇而已矣。何名为失节哉。然《晋阳秋》以为羊陆推侨札之好,兹又过矣。兵家诡道,何侨札之有?就如所云,乃不足贵,何则?非吴郑之使而敦侨札之分,处方面之任而私境外之交,此非所以称羊陆之美也。权征柳城,备劝表袭许,表不能用。挟天子令诸侯,其事始于齐桓、晋文,而齐桓晋文未尝迁惠王、襄王子齐、晋也。除难定乱,兴灭继绝,功效既著,诸侯自服矣。董卓以献帝居长安,李茂贞以昭宗幸凤翔,发号施令,动以制诏为名,然而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何也?无尺寸之功以取信于天下,而有劫主之名以负谤于诸侯,则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固其理也。使表能勤王如桓文耶,虽不袭许,何害其为令诸侯哉?如其不然,虽袭许,适足以致诸侯之师而已,董卓、李茂贞是也。亮出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响应。会马谡败,三郡不守,亮拔西县千余家还汉中。
译先主进攻刘璋,所到之处总能取胜,在涪地置酒大宴,对庞统说:“今天的宴会真快乐啊。”庞统说:“讨伐别人的国家,并以此为乐,不是仁者的军队。”先主说:“周武王战胜商朝时,军队前面唱歌,后面跳舞,难道不是仁者吗!” 涪地这次战事的做法鄙陋,哪里值得谈论呢!至于快乐或不快乐的道理,倒有可以说明的地方。《左传》说:军队取得功劳就奏凯歌;又说:战胜以后要以丧礼的态度来对待。两种道理哪一种正确呢?我听说圣人没有私心,而是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他出兵作战,本来就是为了忧虑百姓的忧虑;取得胜利,也不得不为百姓的快乐而快乐。所以军队有功就奏凯歌,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大道丧失之后才谈德,德丧失之后才谈仁,仁丧失之后才谈义,义丧失之后才谈礼。大道已经发展到礼,离根本就很远了,何况是用兵呢!所以战胜以后以丧礼的态度自处,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说快乐或不快乐,都还没有把道理说尽。古人处理这种情况,对外举行歌舞,内心却以丧礼自处。黄初四年,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尚书令陈群、太史许芝、谒者左仆射诸葛诞分别写信给诸葛亮,陈述天命和人事,想让蜀国举国自称藩属。诸葛亮没有服从。魏国群臣可以说是不学无术、昧于见识和谋虑了!假如他们在学术和见识谋虑方面能够像汉代的萧望之,就不应采取这样的行动。汉宣帝时,呼韩邪单于叩塞称藩,萧望之建议用宾客之礼接待他,使他日后即使逃走,也不至于成为汉朝的叛臣。宣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匈奴虽然衰弱,但一向被称为敌国,并不是东瓯、南粤那样的国家。名分一旦确定,就很难改变;将来如果它背叛逃走,该如何处置呢?出兵诛讨,势力又未必能够做到;放置不问,又无法向天下发号施令。因此在它柔顺之时,以不臣之礼相待,不只是向它显示谦逊的德行,也是为日后长远的局势考虑。魏国把自己看得能与宣帝相比吗?吴、蜀虽然弱小,也不至于像呼韩邪单于当时的匈奴那样。即使他们前来称藩,也还应当按不使其为臣属的礼数对待,何况他们尚未服从,却强迫他们称藩呢?此前魏国加封孙权爵位,反而被孙权戏弄侮辱;如今又劝说蜀国称藩,却被诸葛亮置之不答。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愿意臣服的,不应当这样费力去强迫。兴平二年,袁术在九江僭越称号,设置南郊、北郊祭祀坛场。当时荆州牧刘表也在郊外祭祀天地,汉朝无法制止。只有天子才能在郊外祭祀天地,只有鲁国可以举行郊祀。郊祀之礼,是圣人极为重视的礼制;后世那些扰乱天下的人,想在天下做大盗时,没有不先窃取那些最受重视的东西的。这就是庄子、老子一派提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之说的原因。至于杨子的说法,又不完全如此。秦人在西畤祭祀,周王没有立即禁止,最终却把天下都让给了秦国;名分所在,不能不重视。庄子、老子的说法,儒者本来已经非难过;杨子的说法,也同样有不完备之处。杨子只知道严格名分来统治天下,却不知道只有能够保有天下,才能守住名分。秦人在西畤祭祀,周王不是不想禁止,而是力量做不到。既然如此,想要守住名分的人,难道不应先努力于保有天下的事情吗?诸葛孔明劝先主占有荆州、益州,凭借山川险阻保守它们;天下一旦发生变故,就命一名上将率荆州军队向宛、雒进攻,而先主亲自率领益州军队进攻秦川。先主称好。高祖攻破陈豨后,回到雒阳,感叹说:“代地在常山以北,而赵国却从山南占有了它。于是我立儿子为代王,长期镇守代地,并把代郡、雁门郡隶属于他。土地本来就有这种情况:封疆虽然相连,但地势却不便利。荆州在山前,距离蜀地五千多里,而蜀国却从山后占有了它,这种形势实在艰难。不仅不能占有荆州,即使得到秦川,也不能守住。为什么呢?梁、益二地险阻隔绝,大概只能用来自守,而不能用来兼并他国。凡是在山外的东西,连一尺一寸也不能占有;这就是高祖放弃汉中而取得三秦的原因。” 孙权想让太子孙登读书,熟悉近代的事情。因为张昭治学有法度,孙权便多次烦劳他,于是让张休跟随张昭学习,再由张休把所学传授给孙登。刘备教刘禅学习《汉书》,孙权也让张昭用《汉书》教授自己的儿子孙登。世人因此认为孙权、刘备的智慧不足以了解二帝三王,所以他们留给后代的谋略,只达到这种程度。这种看法大错特错。伊尹教导太甲时,称述有夏历代君王,却没有提到唐尧、虞舜;周公告诫成王时,称述商代三宗,却没有提到唐尧、虞舜。难道是伊尹、周公的智慧不足以了解尧、舜、禹吗?他们只是取用那些与当时接近、与事情切合的内容罢了。孙权、刘备的见识当然不能与伊尹、周公相比,但他们教育儿子时,不忽视眼前而一味仰慕遥远,不重视虚名而轻视实际,这也正是伊尹、周公留下的教育方法。《晋阳秋》说:孙皓听说羊祜、陆抗和睦交往,便责问陆抗。陆抗说:“如果臣不这样做,正好会彰显他的德行,对羊祜并没有损害。”有人认为羊祜、陆抗这样做丧失了臣节,便一同讥议他们。亲近仁义、善待邻国,是国家的事务;出奇制胜、击败敌人,是将帅的职责。羊祜、陆抗以将帅的职责来修治国家的事务,这就是评论者讥讽他们失去本职的原因。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用兵本来就有许多方法:有凭力量压倒对方的,有凭智谋压倒对方的,也有凭德行压倒对方的。秦、汉以来,人们只知道使用诈术和武力;一旦有人施行德行,关于是非的议论便纷纷而起,却不知道所谓以德压倒对方,也不过是出奇制胜罢了。怎么能说这是失节呢?不过,《晋阳秋》认为羊祜、陆抗推崇侨札那样的友好关系,这又说过头了。兵法讲究诡诈之道,哪里有什么侨札之谊?即使像它所说的那样,也不足以称道。为什么呢?不是吴、郑两国的使者,却厚待侨札的情谊;身居方面之任,却私自结交境外,这并不是用来称赞羊祜、陆抗美德的做法。孙权征讨柳城,刘备劝刘表袭击许都,刘表没有采纳。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件事始于齐桓公、晋文公;但齐桓公、晋文公从未把惠王、襄王迁到齐国、晋国。因为他们平定祸乱、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功效已经显著,诸侯自然就服从了。董卓让献帝居住在长安,李茂贞让昭宗巡幸凤翔,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动辄以制诏为名;然而天下诸侯却纷纷起兵攻打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有丝毫功劳来取得天下人的信任,却有劫持君主的名声来承受诸侯的责骂,所以天下诸侯纷纷攻打他们,本来就是合理的。假如刘表能够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勤王,即使不袭击许都,又有什么妨碍他号令诸侯呢?如果不能这样,即使袭击许都,也只会招来诸侯的军队罢了,董卓、李茂贞就是这样。诸葛亮出兵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响应。正好马谡战败,三郡不能守住,诸葛亮迁走西县一千多户,退回汉中。
汉全盛时,日月所照,横日之民,皆汉赤子。其后德薄不能保有黎庶,则举江以东而投之吴,割渭以北而捐之魏,则民不弃汉而汉弃其民。亮出祁山,三郡望风响应,而亮不能守,则亮负于民而民不负亮。方是之时,固当集其所获之众,痛自引咎而谢遣之,使崤陇之民晓然皆知吾心,则后日之举,不患其不至。如其不然,在彼犹在此也。而亮拔西县千余家迁之汉中,既不足以伤敌,而使无辜之民流离转徙,违其宗族,去其坟墓,岂三郡所以响应之意哉!此虽边鄙之常,然于孔明则有不应尔者。此吾所以为之惜也。孙亮太平二年,宗室孙基盗乘御马,付狱。侍中刁元奏曰:基法应死。然鲁王早终,惟陛下哀原之。亮曰:法者,天下所共,奈何以情相迫耶!当思可以释此者。元曰:赦有大小,或天下,或千里,或五百里,随意所及。及赦宫中,基得以免。吴之君臣可谓上下皆失其分矣。汉世诸侯王有罪当诛,丞相、御史、典客、宗正、廷尉奏请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其与列侯二千石议之!于是丞相、御史等又奏:臣等谨与列侯二千石议,皆曰宜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其废勿王,或削地若干。夫请论如法者,有司以法守,不忍致法者,人主以道揆今。亮,人主也,而论法;元有司也而论情,故以吴之君臣上下,可谓皆失其分矣。鲁肃劝权以荆州借备,周瑜言备枭雄,不宜以土地资业之。汉时荆州之地为郡者七,刘表之殁,南阳入于中原,而荆州独有南郡、江夏、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备之南奔,刘琦以江夏从之,其后四郡相继归附,于是备有武陵、长沙、桂阳、零陵之地。曹仁既退,关羽、周瑜错处南郡,而备领荆州牧,居公安,则六郡之地,备已悉据之矣。其所以云借者,犹韩信之言假也,虽欲不与,得乎?鲁肃之议,正合良平蹑足之几,而周瑜独以为不然。屡胜之家,果不可与料敌哉。建安二十年,先主居公安,使关羽争荆州。会曹公征汉中,先主恐失益州,与吴连和,分荆州引军还蜀。曹公征汉中,先主闻之,与吴连和,分荆州是矣,引军还蜀,非也。是时蜀有南郡之地,而先主以蜀兵五万居公安,若进据襄阳,而羽师五万之众以袭许,卷甲疾趋,五日而可至,事成则天下未可量,不成则汉中之师不攻而自退。此兵法所谓攻其所必救者。初曹公征柳城,备劝表以袭许,及备据荆州,亦不能辨此,信天命有在焉。孙权尊称,议者以为交之无益而名礼弗顺,宜遂绝之,孔明以为未可。或曰孔明之不绝吴,权耶?正耶?曰正也,非权也。六国之时,诸侯皆僭矣,孟子以为有王者作,不皆比而诛之,必教之不改而后诛之。然则未教之罪,王者有所不诛。孔明之势既未能有以教吴,则吴之僭拟,未可以遽责,此王者之法也,非权也。吴欲以兵万人讨樊 匿,权问潘濬,濬言五千兵足以擒匿,因论 匿可破状。权奇其言,遣将五千,斩平之。权克荆州,将吏悉降,而濬独坚卧不屈。权舆致之,濬伏床而泣悲不自胜,其于所事,何其厚也!既而樊亻由欲以武陵自拔归蜀,濬为权画策,自将讨平之,其于所厚又何薄也!意者在君为君,有不得不然者乎!吾闻乐毅去燕适赵,赵欲与之伐燕,毅泣曰:昔之事燕,犹今之事赵也。毅若获戾,放在他国,终身不敢谋赵之徒隶,况其国乎。便乐毅愚人也则可,乐毅少知则濬不得为无罪矣。晋侍中荀勖、中书令和峤奏,使著作郎陈寿定故蜀丞相诸葛亮故事,为二十四篇,号《诸葛氏集》,上之。魏文帝即位,求孔融之文,以为不减班杨。晋武帝践祚、诏定诸葛故事而比之周诰。融既魏文之仇恨而亮亦晋宣之仇敌,二人之言,宜非当时之所欲闻,而并见收录,惟恐其坠失荡然无忌,犹有先王大公至正之道存焉。此吾所以特有取于魏晋也。魏明帝即位,抚军大将军司马懿、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中军大将军曹真并开府。汉初置丞相、御史府,后置三公府,将帅出征,置幕府,军罢即废,不常置也。今魏既置三公而懿等并为大将军开府京师,此何理耶?公室之卑,盖自此始矣。蜀将李平闻懿等开府辟召以说孔明,孔明鄙之,是时中原人物推陈长文为第一,今长文亦为此,余无足道矣。建安十八年,汉帝诏并十四州,复为九州。三桓讽鲁作三军合周礼矣,其意乃欲卑公室而夺之。权曹操讽复九州合禹贡矣,其志乃欲广冀州而益其地。夫引经术称古谊者,固未必皆奸人,而奸人之欲济其邪谋者,亦未尝不引经术而称古谊。既不可以尽信,亦不可以皆疑。要在乎察之而已。庞统说先主取益州,先主曰:“今与吾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事相反,乃可成尔。以小故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不为也。”
译汉朝最强盛时,凡太阳、月亮照耀到的地方,横向所及的百姓,都属于汉朝的赤子。后来汉朝德行浅薄,不能保有百姓,于是把长江以东全部丢给吴国,把渭水以北割让给魏国;这就是百姓没有抛弃汉朝,而是汉朝抛弃了百姓。诸葛亮出兵祁山,三郡闻风响应,但他却不能守住,这样就是诸葛亮辜负了百姓,而不是百姓辜负了诸葛亮。在这个时候,本来应该集中收容所获得的民众,痛切地自我责备并向他们道歉,然后遣送他们回去,使崤山、陇山一带的百姓都明白地知道我们的心意;那么以后再出兵,就不用担心他们不来响应了。如果不这样做,那么他们在那里和在这里其实没有区别。可是诸葛亮却迁走西县一千多户,把他们迁到汉中,既不足以伤害敌人,却使无辜百姓流离转徙,离开宗族,抛弃坟墓,这难道是三郡响应的本意吗?这虽然是边远地区常有的做法,但对孔明来说却不应当这样。这就是我为他感到惋惜的原因。孙亮太平二年,宗室孙基偷骑御马,被交付狱官审理。侍中刁元上奏说:“按照法律,孙基应当处死。但鲁王早已去世,只有请陛下怜悯他,宽免他的罪过。”孙亮说:“法律是天下共同遵守的,怎么能用私情来逼迫法律呢?应当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释放他。”刁元说:“赦免有大小之分,有的遍及天下,有的限于千里,有的限于五百里,随意所及即可。”等到赦令只施行于宫中时,孙基得以免罪。吴国的君臣可以说是上下都失去了各自的本分。汉代,诸侯王犯罪应当诛杀时,丞相、御史、典客、宗正、廷尉便依照法制上奏请求论罪。皇帝说:‘朕不忍心依法处置他,把这件事交给列侯和二千石商议吧!’于是丞相、御史等又上奏说:‘臣等谨慎地同列侯、二千石商议,他们都说应当依法论罪。’皇帝说:‘朕不忍心依法处置他,那就废去他的王爵,不让他再做王,或者削减他的封地若干。’请求依法论罪,是有关官吏按照法律办事;不忍心依法处置,是君主依据道义裁度时势。孙亮是君主,却讨论法律;刁元是有关官吏,却讨论私情,所以说吴国君臣上下都失去了各自的本分。鲁肃劝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周瑜说刘备是枭雄,不应当用土地和资财来资助他。汉代荆州之地设置郡的有七个。刘表死后,南阳郡归入中原,而荆州只剩南郡、江夏、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刘备向南逃奔时,刘琦带着江夏郡归附他;后来四郡相继归附,于是刘备拥有武陵、长沙、桂阳、零陵之地。曹仁退兵后,关羽、周瑜交错驻守南郡,而刘备担任荆州牧,居住在公安;这样一来,六郡之地刘备已经全部占有了。他所说的‘借’,就像韩信所说的‘假借’一样,即使想不把这些地方给他,做得到吗?鲁肃的建议,正符合张良、陈平暗中踢脚示意的机会,而周瑜却独自认为不对。屡次获胜的人,果然不能和他商量判断敌情吗?建安二十年,先主住在公安,让关羽争夺荆州。正逢曹公征讨汉中,先主担心失去益州,便同吴国联合讲和,分割荆州后带兵返回蜀地。曹公征讨汉中,先主听说后同吴国联合讲和,分割荆州是对的;带兵返回蜀地,却是不对的。当时蜀国拥有南郡之地,先主率蜀兵五万人驻在公安;如果进兵占据襄阳,而关羽率领五万军队袭击许都,带着铠甲迅速行军,五天就可以到达。一旦事情成功,天下的局势就无法估量;即使不成功,曹操在汉中的军队也会不战而自行退兵。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击敌人必然要救援的地方。当初曹公征讨柳城时,刘备曾劝刘表袭击许都;等到刘备占据荆州后,自己也不能辨识这个道理,实在可以说天命另有安排。孙权使用尊贵的称号,议论者认为同他交往没有益处,而且名分礼制也不合顺理,应当立即同他断绝关系;孔明认为还不可以这样做。有人说,孔明不与吴国断绝关系,是因为孙权有道义吗?是因为孔明正确吗?回答说:是因为孔明正确,不是因为孙权有道义。六国时期,诸侯都僭越名分,孟子认为,即使有王者兴起,也不能把他们全部并列诛杀,必须先教导他们;教导后仍不改,然后才诛杀。这样说来,尚未教导他们的罪过,王者有所不诛。孔明当时的势力还没有办法教化吴国,因此吴国僭越名分的行为,不能立即责罚;这是王者的法则,并不是因为孙权有道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孙权攻克荆州后,将领和官吏全都投降,唯独濬仍坚卧不起,不肯屈服。孙权用车把他接来,濬伏在床上哭泣,悲痛得不能自已;他对于自己所侍奉的对象,情义是多么深厚啊!后来樊[疑字]想凭武力从武陵脱身归附蜀国,濬替孙权谋划,亲自率军讨伐并平定了他;他对于自己所厚待的人,又为什么这样薄情呢?想来,他在一个君主那里就把那个君主当作君主,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吗?我听说乐毅离开燕国前往赵国,赵国想让他参与讨伐燕国,乐毅哭着说:‘过去我侍奉燕国,就像今天侍奉赵国一样。假如乐毅获罪,被放逐到别的国家,终身都不敢谋害赵国的徒众,何况谋害赵国本身呢?’如果说乐毅是愚人,那还可以这样解释;但如果乐毅稍有知见,那么濬就不能说是没有罪了。晋朝侍中荀勖、中书令和峤上奏,请著作郎陈寿整理已故蜀国丞相诸葛亮的事迹,编成二十四篇,题名为《诸葛氏集》,进献给朝廷。魏文帝即位后,搜求孔融的文章,认为其文章不减于班固、扬雄。晋武帝即位后,下诏整理诸葛亮的事迹,并把它同《周诰》相比。孔融既是魏文帝的仇敌,诸葛亮又是晋宣帝的仇敌;这两人的言论本来不应是当时统治者愿意听到的,却都被收录保存,唯恐它们完全散失,其中仍然存在先王大公至正的道理。这就是我特别取法于魏、晋的地方。魏明帝即位后,抚军大将军司马懿、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中军大将军曹真都设立了府署。汉初设置丞相府、御史府,后来又设置三公府。将帅出征时设置幕府,军队停战后就撤销,并不是常设机构。如今魏国既已设置三公府,司马懿等人又都以大将军身份在京师设立府署,这是什么道理呢?公室地位的衰微,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蜀将李平听说司马懿等人设府任官,便拿这件事劝说孔明;孔明鄙视这种做法。当时中原人物推重陈长文为第一流人物,如今陈长文也做这种事,其他人就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建安十八年,汉帝下诏合并十四州,恢复为九州。三桓暗示鲁国设置三军,符合《周礼》;但他们的意图是降低公室的地位并夺取其权力。权曹操暗示恢复九州,符合《禹贡》;但他的意图是扩大冀州并增加自己的土地。引用经术、称说古代义理的人,本来未必都是奸人;但奸人想要实现自己的邪谋,也未曾不引用经术、称说古代义理。对此既不能全部相信,也不能全部怀疑,关键只在于加以考察。庞统劝先主夺取益州,先主说:‘现在同我势如水火的,是曹操。曹操急迫,我宽缓;曹操暴虐,我仁慈;曹操诡诈,我忠诚。每件事都同他相反,这才可以成功。不能因为小事而失信失义于天下,我不做这种事。’
宽胜急,仁胜暴,忠胜谲。然操强而备弱,宜胜而反不如者,何也?操 弟稗也,备五穀之不熟者也。五穀之熟,固不如 弟稗,非谓宽仁、忠信不能胜急暴、谲诈也。备不能胜操耳,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青龙三年,张掖出石图,广一丈六尺,高一丈七尺一寸, 围五丈八尺。苍质而白理,有若麟者、凤者,有若虎者,有若牛者,有若人马者,有若八卦、列宿、孛彗者,其字可读而不可晓。时人以为魏晋之符。河图、洛书之说,欧阳永叔攻之甚力。今观此图,与河图洛书亦何以异!惜乎时无伏羲神禹,故莫能通其义,而陋者以为魏晋之符。彼魏晋何足道,安知其非八卦九畴之类也!造化之所为,犹有幸不幸焉,而况于人乎。可胜叹哉。苏则为金成守,闻魏氏代汉,发服悲吴。孙盛评曰:“士不非其所事,不事其所非。既已策名新朝,复怀贰志,岂大雅君子出处之分哉。”魏氏受禅,汉帝尚存,缟素举哀,诚为轻脱。然盛谓贰志,兹又过矣。箕子过故商墟,感宫室毁坏伤,之欲哭,以方朝而不敢。季札哭王僚而事阖闾,晏子哭庄公而事景公。哀死事生,以待天命,此人臣之分也,何得谓之非其所事而事其所非乎!孙盛枭音,使人闻而恶之。诸葛亮闻张温败,未知其故,思之数日,曰:“吾得之矣。是人清浊善恶太分明也。”善恶太明,诚取败之道。然人之祸败,有以其道得之者,有不以其道得之者。若张温之败,可谓不以其道者矣,尚可以推求其故哉。魏文帝赐群臣没入生口,惟歆出而嫁之,帝叹息。孙盛评曰:“子路私馈仲尼,毁其食器;田氏盗施春秋,著以为讥;<柬见>戮之家国,刑所肃纵在哀矜,理无偏宥。歆居股肱之任,当公言于朝,而默受嘉赐,独为君子,可谓匹夫之仁,蹈道则未也。”孙盛以刻薄之资,承学于草窃乱贼之世,性习皆恶,故其论议类皆如此。夫见牛未见羊,孟子所谓仁术也,何名为偏宥哉!使盛为廷尉,于魏文之时,则歆当以私馈盗施诛矣,东晋之不用盛,不为过也。陈寿曰:“蜀不置史,注记无官,以故行事多遗,灾异靡书。诸葛亮虽达于为政,若此之数,犹未周焉。”《礼记》人,君言则左史书之,动则右史书之。《周礼》建官备矣,独不闻有所谓左右史者。虽有太史,然不以注记为职。是时诸侯皆有史,岂天子独阙乎?春秋之时,卜田宅者、占云日者,皆称太史,则太史殆阴阳家流。然书赵盾者、书崔杼者,亦称太史,则太史又似掌注记者。盖方是时,学者通知天卜,而卜兴废者亦不甚用蓍龟。太史伯以祝融之功而推楚国之必兴,太史赵以虞舜之德而占陈氏之未亡。其论议证据有绝人者,故阴阳注记得兼掌之。汉司马谈父子为太史令,以论著为己任,而又掌天官,则兼掌之效于兹可见。魏晋之际,始署著作郎,自是太史之职分而为二。孔明之时未也。按后主景耀元年,史官奏景星见,于是大赦改元,而曰蜀不置史,妄矣。景初元年,有司奏魏得地统,宜以建丑为正,遂改是年三月为孟夏四月。世言夏得人统,以建寅为正;商得地统,以建丑为正;周得天统,以建子为正。其说非也。以尧典羲和舜典巡狩观之,唐虞之世,固以建寅为正矣。至夏后之时,其法尤备,其书传于后世,谓之夏小正。孔子得之于己,以为可用,非谓建寅之正,自夏后氏始也。至成周时,始用建子为正,然犹不废夏时,谓之正岁。后之学者,以为夏以建寅为正,周以建子为正,商居其间,不应无所变更,因以意推之,曰商以建丑为正。而三统之说兴焉。夫夏后氏以建寅为正,吾于《论语》见之矣,《论语》曰:行夏之时。周以建子为正,吾于《春秋》见之矣,《春秋》书十月霜降杀菽,三月无冰。商人以建丑为正,于经既无所见,于理亦复不通。夫以建子为正者,取二十四气之首也,以建寅为正者,取四时之首也,以建丑为正,其取义安在哉?是以知其不然。建安十八年,先主进军图雒县,庞统为流矢所中,卒。先主言则流涕。庞德公以孔明为卧龙,以士元为凤雏,则士元之齿当少于孔明。孔明卒时年五十四,而士元先卒二十有二年,则士元物故尚未三十也,岂不惜哉!建安二十四年,先主始王汉中,是岁关羽卒,明年黄忠法正卒,又明年张飞卒,又明年马超、马良卒。基业未就而一时功臣相继沦谢,如有物夺之者。明年后主践祚,而旧人独有孔明、赵云。后七年云卒,又五年孔明卒,而勋旧于是乎尽。正卒时四十五,超四十七,良三十五,自余不著其年。飞传称少与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则飞卒年才五十许。霍峻年四十。此数杰者,皆以高才早世,而谯周至七十余而终,天不祚汉,明矣。
译宽缓胜过急迫,仁慈胜过暴虐,忠诚胜过诡诈。然而曹操强大而刘备弱小,本来应当取胜却反而不如曹操,为什么呢?曹操是[疑字],刘备是五谷中没有成熟的那一种。五谷成熟时,本来就不如[疑字];这并不是说宽缓、仁慈、忠信不能胜过急迫、暴虐、诡诈。只是刘备不能胜过曹操罢了,所以说: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道理就不能凭空自行施行。青龙三年,张掖出现一块石图,宽一丈六尺,高一丈七尺一寸,[缺字]围五丈八尺。它质地青黑而纹理洁白,有像麒麟的、像凤凰的、像老虎的、像牛的、像人和马的,也有像八卦、列宿、孛星和彗星的;上面的字可以读出,却不能理解。当时人认为这是魏、晋兴亡的符瑞。关于河图、洛书的说法,欧阳永叔极力加以驳斥。如今看这块石图,同河图、洛书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惜当时没有伏羲、神禹那样的人,所以没有人能够通晓其中的意义,反而让浅陋的人把它当作魏、晋的符瑞。魏、晋有什么值得说的,怎么知道它不是八卦、九畴一类的东西呢?天地造化所造成的事物,尚且还有幸运与不幸,何况人呢?真是令人感叹不已。苏则担任金城太守,听说魏氏取代汉朝,便穿着丧服,举哀悼念汉朝。孙盛评论说:‘士人不应该非难自己所侍奉的对象,也不应该侍奉自己所非难的对象。既然已经在新朝登记入仕,又怀有二心,难道是大雅君子出仕与退处的本分吗?’ 魏氏接受禅让时,汉帝还活着,苏则穿白色丧服举哀,确实显得轻率放纵。但孙盛说他怀有二心,这又说过头了。箕子经过旧日商朝的废墟,感伤宫室毁坏,想要哭泣,却因为正要朝见而不敢哭。季札为王僚哭泣,却侍奉阖闾;晏子为庄公哭泣,却侍奉景公。为死者哀痛,侍奉生者,以等待天命,这就是臣子的本分,怎么能说他非难自己所侍奉的对象,却又侍奉自己所非难的对象呢?孙盛的声音像枭鸣一样,使人听了厌恶。诸葛亮听说张温失败,却不知道其中原因,思考了几天后说:‘我明白了。这个人把清浊、善恶分得太过明白了。’ 善恶分得过于明白,确实是招致失败的办法。然而人的祸患和失败,有的是因采取合乎道理的做法而得到的,有的并不是因采取合乎道理的做法而得到的。像张温的失败,可以说不是因他的做法合乎道理而造成的,难道还可以推求其中的原因吗?魏文帝把没收入官的百姓赏赐给群臣,只有歆把他们释放出来并替他们婚嫁,魏文帝为此叹息。孙盛评论说:‘子路私下馈赠孔子,孔子毁坏了他的食器;田氏盗用施舍,后世在《春秋》中记载此事来加以讥刺;[疑字]被杀戮的家族和国家,即使刑罚所要肃清的对象中有值得怜悯的人,按道理也没有偏袒宽免的。歆身居股肱大臣的职位,应当在朝廷上公开进言,却默默接受皇帝的嘉奖赏赐,只有自己做君子;这可以说是匹夫的仁慈,但还不能说是履行大道。’ 孙盛凭着刻薄的资质,在草窃乱贼的时代接受学问熏陶,性情和习气都很坏,所以他的议论大多如此。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是孟子所说的仁爱方法,怎么能说是偏袒宽免呢?假如孙盛在魏文帝时期担任廷尉,那么歆就应当因私下馈赠而把田氏盗施那样的行为判处死刑了。东晋没有任用孙盛,并不算过分。陈寿说:‘蜀国没有设置史官,也没有负责记录的官职,因此政事活动多有遗漏,灾异也没有记载。诸葛亮虽然通晓为政之道,但在这些方面仍然不够周全。’ 《礼记》[疑字]说,君主说话就由左史记录,君主行动就由右史记录。《周礼》设置官职已经很完备了,却唯独没有听说有所谓左右史。虽然有太史,但并不以记录为职责。当时诸侯都有史官,难道天子反而独独缺少吗?春秋时期,占卜田地住宅的人、占测云气日象的人,都称为太史,那么太史大概是阴阳家一流的人。可是记录赵盾、记录崔杼的人,也都称为太史,那么太史又似乎掌管记录。大概在那个时候,学者通晓天文和卜筮,而占卜国家兴亡的人也并不十分依赖蓍草和龟甲。太史伯凭借祝融的功业推断楚国必然兴盛,太史赵凭借虞舜的德行占断陈氏不会灭亡。他们的议论和依据有超出常人的地方,所以阴阳之术与记录事务可以兼由太史掌管。汉代司马谈父子担任太史令,把论著作为自己的职责,同时又掌管天官事务;太史兼掌两职的情形,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魏、晋之际,开始设置著作郎,从此太史的职务分成两部分。孔明时代还没有这样。考察后主景耀元年,史官上奏说景星出现,于是大赦并改元;由此可见,说蜀国没有设置史官,是错误的。景初元年,有关官员上奏说魏国取得地统,应当以建丑月为正月,于是把这一年三月改称为孟夏四月。世人说,夏朝取得人统,以建寅月为正;商朝取得地统,以建丑月为正;周朝取得天统,以建子月为正。这种说法不对。从《尧典》的羲和、《舜典》的巡狩来看,唐、虞时期本来就以建寅月为正。到了夏后氏时期,这套历法更加完备,其书流传到后世,称为《夏小正》。孔子得到它并认为可以采用,并不是说以建寅月为正始于夏后氏。到了成周时期,才开始以建子月为正,但仍不废弃夏历,把它称为正岁。后来的学者认为,夏朝以建寅月为正,周朝以建子月为正,商朝处在二者之间,不应当毫无改变,于是根据自己的推想说商朝以建丑月为正。三统之说便由此兴起。夏后氏以建寅月为正,我们在《论语》中已经看到了;《论语》说:‘实行夏朝的历法。’周朝以建子月为正,我们在《春秋》中也看到了;《春秋》记载十月霜降杀死豆类,三月却没有冰。至于商人以建丑月为正,经书中既没有见到,按道理也说不通。以建子月为正,是取二十四节气的开头;以建寅月为正,是取四时的开头;以建丑月为正,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因此可以知道,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建安十八年,先主进军谋取雒县,庞统被流箭射中,去世。先主一说起这件事就流泪。庞德公把孔明比作“卧龙”,把士元比作“凤雏”,那么士元的年龄应当比孔明小。孔明去世时五十四岁,而士元比他早二十二年去世,这样算来,士元去世时还不到三十岁,难道不可惜吗!建安二十四年,先主才在汉中称王;这一年关羽去世,第二年黄忠、法正去世,又过一年张飞去世,再过一年马超、马良去世。基业尚未完成,而一时之间功臣接连去世,好像有某种力量在夺走他们一样。第二年后主即位,而旧日人物中只剩下孔明、赵云。又过七年赵云去世,再过五年孔明去世,从此功勋旧臣就全都不在了。法正去世时四十五岁,马超四十七岁,马良三十五岁,其余人的卒年没有记载。张飞的传记称,他年轻时就与关羽一同侍奉先主;关羽年长几岁,张飞把他当作兄长来侍奉,因此张飞去世时大概才五十岁左右。霍峻四十岁。这几位杰出人物都有很高的才能,却早早去世;而谯周直到七十多岁才去世,天不保佑汉室,显然是明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