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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十五
渉史随笔 史评类
提要
【臣】等谨案《涉史随笔》一卷,宋葛洪撰。洪字容甫,自号蟠室老人,婺州东阳人。淳熙十一年进士,嘉定间官至参知政事,观文殿学士,卒諡端简。事迹具《宋史》本传。是书前有自序,大畧谓:防官洎布衣求进谒于庙堂者,自匄进乞怜外,往往讫无他説,是直相与为欺而已。洪不敢为欺,比以忧居,取歴代史温绎,间有所见,随而笔之,因择其可禆庙论者二十六篇以献。则是编乃洪官未逹时献于时相之作,故所论皆古大臣之事。其中论田歆一条,谓歆果介然自立,人自不敢干之以私,贵戚敢于请托,仍歆之罪。论韦澳一条,谓是非虽当顺乎人情,亦当断以已见,所言殊凿然有理。其他多因势立论,亦胡寅《读史管见》之流,而持论和平,不似寅之苛刻偏驳。惟论申屠嘉一条,反覆明相权之宜重。然宋之宰执实无奄竖擅权以掣其肘,与汉唐事势截然不同。如王安石,如蔡京,章惇,如秦桧,韩侂胄,史弥逺,贾似道,皆患其事权太重,故至于尽锄善类,斵防国家。洪所云云,是徒知防宦官之▯,而不知防奸臣之▯,未免失之一偏矣。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涉史随笔原序
凡令微官洎布衣求进谒于庙朝者,惧其无因至前,必托曰有已见以为之先,而觊幸一日之呼召。庙朝不逆其情,呼而前,叩其所言,自蕲进丐怜,外往往讫无他説,习常成俗,上下恬不以为怪,是直相与从事于欺而已。而洪固不敢为欺也。比以忧居,取厯代史,温绎以自遣,间有所见,与夫或得于前脩之説、师友之传,则随而笔之,因择其可裨庙论之万一者二十六篇以献,名曰《涉史随笔》。特欲借是以盖已见之欺,非敢自诡有助涓尘云也。虽然,昔人有言:郢人遗书燕相者,以夜作书,而命左右举烛,因误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得书省之而喜,曰:「夫烛在下,则翳翳则不能以分白黒;在上,则显显则十步而见须眉。贤士大夫,固亦朝廷之烛也,不可以不举也。」是直教我以举贤也。入言之王,王以其言举贤而用之,燕国大治。夫以举贤而国治,则固燕相之功;以举烛为进贤,则非郢人之意。郢人略于笔,而燕相精于説耳。洪今所笔者诚略矣,若夫因其略而精之,则又惟融明是頼。洪谨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十五 《涉史随笔》 史评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涉史随笔》一卷,是宋代葛洪所撰。葛洪字容甫,自号蟠室老人,是婺州东阳人。淳熙十一年考中进士,嘉定年间官至参知政事、观文殿学士,死后谥号端简。其事迹详见《宋史》本传。这部书前面有自序,大意说:凡官员直到平民来请求进见朝廷的,除了自己求取仕进、乞求怜悯之外,往往最终没有别的说法,这实际上只是彼此共同欺骗罢了。葛洪不敢这样欺骗,近来因居丧,取历代史书反复研读,偶有所见,便随即记下,于是选取其中可以对朝廷议论略有补益的二十六篇进献。因此,这部书是葛洪尚未显达时献给当时宰相的作品,所以所论都是古代大臣的事情。其中论述田歆的一条说,田歆如果果真能耿介自立,别人自然不敢以私事求他;贵戚竟敢来请托,仍然是田歆的罪过。论述韦澳的一条说,是非虽然应当顺应人情,也应当用自己的见解裁断,所说很是确切有理。其他篇章大多依据形势立论,也属于胡寅《读史管见》一类,但持论平和,不像胡寅那样苛刻偏激。只有论述申屠嘉的一条,反复说明宰相权力应当加重。然而宋代的宰执实际上并没有宦官专权来牵制他们,与汉、唐的情势截然不同。像王安石、蔡京、章惇,以及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都是担心他们掌握的事权过重,所以竟至于把善类全部铲除,毁坏国家。葛洪所说的这些话,只知道防范宦官的祸害,却不知道防范奸臣的祸害,未免失之偏颇。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涉史随笔》原序 凡是小官直到平民请求进见朝廷的,担心没有理由能够来到君王面前,必定托词说自己有见解,借此作为先导,希望有一天能得到召见。朝廷不违逆他们的心愿,召来让他们上前,询问他们所说的事情;除了自己求取仕进、乞求怜悯之外,往往最终没有别的说法。久而久之成为习惯和风俗,上下都安然不觉得奇怪,这实际上只是彼此共同从事欺骗罢了。但我葛洪实在不敢这样欺骗。近来因居丧,取历代史书反复研读,以此自我排遣,偶有所见,以及有时从前贤的学说、师友的传授中得到的见解,便随即记下;于是选取其中可以对朝廷议论略有补益的二十六篇进献,命名为《涉史随笔》。只是想借此掩饰自己已有的欺骗,并不敢自夸说能有丝毫的帮助。即便如此,从前有人说过:楚国郢人写信给燕国宰相,因在夜间写信,便命身边的人举烛,结果误把“举烛”写进信里;“举烛”并不是信中原本要说的意思。燕相得到信后审察它,反而很高兴,说:“烛火放在下面,就昏暗而不能分辨黑白;放在上面,就明亮而十步之外也能看见人的眉目。贤士大夫本来也是朝廷的烛火,不可以不举用。”这实际上是在教我举用贤才。燕相把这话告诉燕王,燕王因这番话举用贤才,燕国因此大治。因为举用贤才而使国家得到治理,这固然是燕相的功劳;但把“举烛”解释为进用贤才,却不是郢人的本意。郢人下笔简略,而燕相善于发挥说明。我如今所写的确实很简略;如果有人根据这些简略之处加以阐发,那就又只能依赖明智通达的人了。葛洪谨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涉史随笔》宋葛洪撰。赵公仲连止烈侯赐郑歌者田。赵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郑歌者抢石二人,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烈侯累问,公仲称疾不朝。畨吾君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君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曰:「未也。」畨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复问歌者田,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徳,所与无不充。君说,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是以古之善相其君者,必欲朝廷之上蔼蔼然无非吉士,使其君闻正言见正行,故能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发号施令罔有不臧。彼小人者,虽欲逢君之恶,自无所容其技矣。」公仲之相烈侯也,其于士虽待畨吾,君谕之而后进,而歌者之田遂止。正人俄顷转移之功如此哉!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孟子之言,岂欺我哉!齐邹忌讽威王求谏战国·《防曰:邹忌脩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问其妾,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至,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逺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善之,乃下令求谏。忌言虽小,可以喻大。为人上者,而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是以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后世此风既衰,谏有常职,而言路始狭矣。又况人君与宦官宫妾相处之时多,与士大夫相接之时少,十寒一暴,其能自免于过耶?昔宋昭公尝出亡,谓其御曰:「吾被服而立,侍御数十人,无不曰吾君丽也;吾发言动事,朝臣数百人,无不曰吾君圣也。内外不见吾过,是以亡也。」乃改操易行,二年而美闻于宋,宋人迎而复之。若昭公者,虽得之于颠踬心困虑衡之余,其视终于此者,葢有间矣。孔子顺言为政,不能无谤。孔子顺相魏,改嬖宠之官以事贤才,夺无任之禄以赐有功。诸丧职秩者不恱,乃造为谤言,文咨以告,且曰:“夫不害前政而有成,孰与变之而起谤哉?”子顺曰:“民不可与虑始久矣。古之善为政者,其初不能无谤。子产相郑三年而后谤止,吾先君相鲁三月而后谤止。今吾为政,虽不能及圣贤,庸加谤止独无时乎?”文咨曰:“子产之谤尝以闻之,未识先君之谤何也?”子顺曰:“先君初相鲁,鲁人谤,诵曰:‘麛裘而芾,投之无戾;芾之麛裘,投之无邮。’及三月政成,民又作诵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文咨喜曰:“乃今知先生亦不异于圣贤矣。昔周公相成王,逺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而公之圣徳曽不少损,今《狼跋》之诗是也。其诗曰:‘狼跋其胡,载防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说者谓狼兽之贪者,猛于求欲,故陷于机穽而不能脱,前跋后防进退困险。若周公者,忠诚在于王室,以逊自处,而无贪欲之私心,故虽在危疑之地,安步舒泰,赤舄几几。然此公之所以不失其圣也。子产之相郑,孔子之相鲁,其无利欲之私者欤?后之相天下者,惟本朝忠献韩公似之。公之言曰:‘凡为人臣者,尽力以事君,死生以之,顾事之是非何如尔。至于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成,遂辍而不为哉?’惟其忠勇如此,用能光辅三后,▯济艰难,跻天下于太宁,而无骇视倾聴之虞也。故欧阳公賛之曰:‘进退之际,从容有余,徳业两全,谤谗自止,过周公逺矣。’”汉髙帝诏:「免奴婢自卖者为庶人。」汉髙帝五年,诏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 《涉史随笔》,宋代葛洪撰。赵国公仲连阻止烈侯把田地赐给郑国歌者。赵烈侯喜爱音乐,对相国公仲连说:“郑国的歌者抢石二人,赐给他们每人一万亩田地。”公仲说:“好。”却没有给予。烈侯多次询问,公仲都称病不上朝。番吾君对公仲说:“您确实喜爱善人,却还不知道应当扶持谁。您担任赵国相国至今四年,是否荐举过士人?”公仲说:“还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都可以。”公仲于是荐举了这三个人。到上朝时,烈侯又问歌者田地的事,公仲说:“正让人选择其中的贤者。”牛畜侍奉在旁,烈侯便向他讲仁义,谈王道。第二天,荀欣侍奉在旁,向他讲选拔、考核和荐举贤才,任用官员、使有才能的人各尽其能。第二天,徐越侍奉在旁,向他讲节约财物、俭省费用,考察法度、功劳和德行,所给予的没有不充足的。烈侯很高兴,派使者对相国说:“歌者的田地暂且停止赏赐。” 孟子对戴不胜说:“您想让您的君王向善吗?我明白告诉您:这里有一位楚国大夫,想让他的儿子学习齐国话,那么是让齐国人教他,还是让楚国人教他呢?”戴不胜说:“让齐国人教他。”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却在旁边喧扰,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国话,也是不可能做到的。把他带到庄岳之间安置下来,过了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国话,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因此,古代善于辅佐君主的人,一定希望朝廷之上和和气气,满是正直贤良之士,使君主听到正直的言论、看见正直的行为,所以他无论出入起居都没有不恭敬的,发布命令、施行政令也没有不妥善的。那些小人即使想迎合君主的过错,也自然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伎俩。公仲辅佐烈侯时,对于士人,虽然是在番吾君的提醒之后才加以荐举,但歌者的田地也就因此停止赏赐了。正直之人在片刻之间改变局面的功效,竟有这样大吗?人不能同来责备,政事不能同来干扰,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孟子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 齐国邹忌讽谏威王求取谏言 战国·《战国策》说:邹忌身高八尺多,形貌俊美。早晨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我和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美?”他的妻子说:“您美得多了,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城北徐公,是齐国最美的人。邹忌不相信自己,于是问他的妾,妾说:“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有客人从外面来,邹忌和他坐着交谈,问他:“我和徐公谁更美?”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第二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看他,自己认为不如徐公;又照镜子看看自己,更觉得远远不如。晚上躺下休息时思考这件事,说:“我的妻子认为我美,是偏爱我;妾认为我美,是害怕我;客人认为我美,是有求于我。”于是入朝拜见威王,说:“臣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臣的妻子偏爱臣,臣的妾害怕臣,臣的客人想向臣有所求,他们都说臣比徐公美。如今齐国土地方圆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宫中的妃嫔和身边的近臣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廷中的臣子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全国境内没有不向大王有所求的。由此看来,大王受蒙蔽得太厉害了。”威王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下令征求谏言。邹忌所说的虽然是小事,却可以由此推知大事。身居君位的人,如果和进谗言、阿谀奉承、当面逢迎的人相处,国家想要治理好,能够做到吗?因此,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前,记录君主的过失;乐工诵读箴言劝谏;盲人乐师诵读诗歌劝谏;公卿相继进谏,士人传达意见进谏;即使平民也在道路上议论,商旅也在市场上谈论,这样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自己的过失而加以改正,这就是能够长久保有天下的原因。后世这种风气已经衰落,谏官虽然有固定的职务,但进言的道路也开始狭窄了。何况君主与宦官、宫妾相处的时间多,与士大夫接触的时间少,时而疏远、时而亲近,他怎么能够使自己免于过失呢?从前宋昭公曾经出逃,对他的车夫说:“我穿戴衣冠站在那里,侍从和车夫有几十人,没有一个不说我的君主美;我说话、做事,朝臣有几百人,没有一个不说我的君主圣明。内外都看不见我的过错,所以我才逃亡。”于是他改变态度、改变行为,两年之后在宋国有了美好的名声,宋国人迎接他回来,恢复了他的君位。像宋昭公这样的人,虽然是在跌倒困顿、心忧思虑之后才得到这些道理,但他看待最终结果,和此前大概已经很不相同了。孔子顺应众议治理政事,也不能没有诽谤。孔子顺辅佐魏国时,改换受宠近臣所任的官职,用来任用贤能;夺去无所作为者的俸禄,赏给有功之人。那些丧失官职俸禄的人不高兴,于是编造诽谤的话。文咨把这件事告诉他,并且说:“不损害前任政事而取得成效,和改变它却引起诽谤相比,哪一种更好呢?”子顺说:“百姓不能同他们谋划开始做事,已经很久了。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在开始时也不能没有诽谤。子产担任郑国相国三年之后诽谤才停止,我的先君担任鲁国相国三个月之后诽谤才停止。如今我治理政事,虽然不能赶上圣贤,难道偏偏没有诽谤停止的时候吗?”文咨说:“子产受到的诽谤,我曾听说过;但不知道先君受到的诽谤是什么?”子顺说:“先君刚开始担任鲁国相国时,鲁国人诽谤他,作歌唱道:‘穿着麛裘,系着蔽膝,把他扔掉就没有罪过;把蔽膝和麛裘扔掉,也没有什么责罚。’到了三个月政事办成,百姓又作歌唱道:‘穿着衮衣、戴着章甫,确实找到了我们的归宿;戴着章甫、穿着衮衣,给我们的恩惠没有私心。’”文咨高兴地说:“现在才知道先生也不异于圣贤。过去周公辅佐成王,远处有四国散布流言,近处连成王也不了解他,但周公的圣德丝毫没有受损,现在《狼跋》这首诗说的就是这件事。诗说:‘狼踩着颔下的垂肉,前进时又踩住自己的尾巴。周公德厚福大,穿着红色鞋子稳重端正。’” 解说的人认为,狼是贪婪的野兽,追求欲望十分猛烈,所以陷入机关陷阱后不能脱身,前进时踩住下颔的垂肉,后退时又踩住尾巴,进退都处在困厄危险之中。像周公这样的人,对王室忠诚,谦逊自处,没有贪求私欲的心,所以即使处在危险可疑的境地,仍然安步徐行、从容舒泰,红色鞋子稳重端正。这就是周公没有失去圣德的原因。子产辅佐郑国,孔子辅佐鲁国,他们大概都是没有私利欲望的人吧?后世辅佐天下的人,只有本朝忠献韩公近似于他们。韩公说过:‘凡是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力量侍奉君主,生死都以此为准,只看事情的是非如何罢了。至于成败,那是天意,怎么可以预先担忧它不能成功,便因此停止不做呢?’正因为他忠诚勇敢到了如此地步,所以能够光辅三位后主,弘大地救济艰难,使天下达到太平安宁,而没有因惊骇地看、倾耳听而产生忧虑。于是欧阳公赞叹他说:‘在进退之间,从容有余,德行和功业都能保全,诽谤自然停止,比周公还要高出很远。’ 汉高帝下诏:“免除那些自卖为奴婢者的奴婢身份,使他们成为庶人。” 汉高帝五年,下诏说:百姓因为饥饿而把自己卖给别人做奴婢的,一律免除奴婢身份,恢复为庶人。
古称良贱皆有定品,良者即是良民,贱者率皆罪▯。今之所谓奴婢者,槩本良家,既非气类之本卑,又非刑辟之收坐。不幸迫于兵荒,陷身于此,非上之人有以荡涤之,虽欲还齿平民,殆将百世而不可得。髙帝之诏,真知君道矣!意者萧何有以辅之欤?汉髙帝诏郡国举贤汉髙帝十一年诏曰:「盖闻王者莫大于周文,霸者莫髙于齐威,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絶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我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鄼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徳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书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贾山至言曰:「天下未尝无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故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故不能成其功。」髙帝此举,其于士亦可谓知所敬矣。详味「患在人主不交」与夫「有肯从我游」之语,宛然三代盛王体士之意。其崛起丰沛,卒建四百年之基业者,良以是夫。或谓帝慢而少礼,求贤之诏未免文浮于实。愚谓不然,帝所慢者特腐儒耳,其于贤士未尝不敬也。观留侯与吕后画安太子之防,其言曰:「顾上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年老矣,义不为汉臣。然上常髙此四人。今太子诚能卑词固请来以为客,上必异而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及四人来,从太子侍燕,上怪问之。四人前对,各言姓名曰:「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嵗,公避逃我,今何自从吾儿游乎?烦公幸调护太子。」四人为夀毕,趋去。上目送之,竟不易太子者,本留侯招此四人之力也。孰谓髙帝慢而少礼乎?故曰:「帝所慢者特腐儒尔。」绛灌为窦氏择师傅汉文帝元年三月,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君有弟广国,字幼君。与兄长君家于长安。绛侯、灌将军等曰:“两人所出微,不可不择师傅、賔客。”于是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避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闻之于师:古者天子、诸侯不内娶,故教养外戚之法无传焉。封建既废,外戚未必世族,尤不可不教养也。孰谓绛、灌而能为此哉?长君、少君由是为退避君子。张苍免相,文帝以广国贤有行,至欲相之。方其防,为人所畧卖,晚节其贤乃如此。岂非与之居者皆士之有节行者之力乎?使文帝之初能为母舅薄昭择贤师傅而置之,昭决不至犯法杀汉使者。此不防闲于其始,魏文因是得以讥帝也。申屠嘉召责邓通汉文帝时,申屠嘉为丞相。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嘉坐府中,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恐,入言文帝。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使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髙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按嘉本传,嘉以材官蹶张从髙帝击项籍,不过军行间勇健有材力人耳。及其为相而风采号令威重乃如此,然则宰相之职业,其所关系顾不重耶?汉置丞相,仍秦之旧,其职号为无所不统。自髙帝至于景帝,自萧何至于嘉,阅四世而相继为相者,无非髙帝之旧臣,其人望之重,皆识权柄之所归,故其主亦不敢以庸常视之,而使得伸其威。帝虽不能因嘉之言以逺通,终帝之世,嘉为相而通不敢辄啓谗慝之口,其潜销宻移于冥冥之中者,盖亦多矣。其后公孙▯相武帝,遇事往往退逊于帝左右之臣,严安、枚乗之徒发言盈庭,▯未尝不屈,遂以给事谒者为帝私人,而以外朝之臣自处。丞相之职自是分,而权亦轻矣。▯以儒得政,其风采反不及一申屠嘉,宜其见轻于淮南,而以发蒙振落视之也。继嘉者,其惟本朝忠献韩公乎?然其坐政事堂,以头子勾任,守忠者立庭下,数其罪而竟逐之,则又过于嘉一等矣。然则相权之轻重,顾不以其人哉?张释之谏超迁啬夫
译古人说良民和贱民都有确定的等级,良民就是平民,贱民大多都是罪犯和奴隶。如今所谓奴婢,大体上本来都是良家子弟,既不是由于出身而本来卑贱,也不是因刑罚而获罪被收为奴婢。他们不幸因兵乱和灾荒所迫,陷入这种境地;如果不是在上位的人加以洗涤救济,即使想重新列入平民之中,恐怕经历百世也不可能做到。汉高帝的诏令,真是懂得君主之道啊!想来萧何大概也曾对此有所辅佐吧?汉高帝下诏令郡国荐举贤才 汉高帝十一年下诏说:“我听说,称王者没有谁比周文王更伟大,称霸者没有谁比齐威王更高明,他们都是依靠贤人而成就名声。如今天下贤人的才智,难道只比古人强吗?问题在于君主不与他们交往罢了。士人凭什么途径进身?如今我依靠上天的威灵,任用贤士大夫平定天下,使天下成为一家,是想让它长久,世世代代奉守宗庙,不至于断绝。贤人已经同我共同平定天下了,却不和我共同享受安定和利益,难道可以吗?贤士大夫中有愿意跟随我交游的,我能够尊贵显荣他们。”将这些话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确知道我的意思。御史大夫周昌下达给相国,相国鄼侯下达给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达给郡守;其中有意愿称扬贤德的人,必须亲自劝勉,并为他备车,送到相国府。若有德行和义行,年纪也够,却不上报,查出后免职;年老或患有痼疾的,不要遣送。贾山在《至言》中说:“天下从来不是没有士人,然而为什么只有周文王能说使天下安宁呢?文王喜好仁德,仁德便兴盛;得到士人而敬重他们,士人便会被任用;任用他们要合乎礼义。因此,如果不能使他们充分感受到爱护和敬重,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心意;不能使他们竭尽心意,就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他们的功业。”汉高帝此举,对于士人也可以说是懂得应当敬重他们了。详细体会“问题在于君主不与他们交往”和“有愿意跟随我交游的人”这两句话,完全可以看出三代盛世君王体恤士人的心意。他从丰沛崛起,最终建立四百年基业,大概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有人说汉高帝傲慢而缺少礼数,他求贤的诏令未免文辞浮夸而实际不足。我认为不是这样。汉高帝所轻慢的只是腐儒,对于贤士从来没有不敬重的。看留侯和吕后谋划保全太子的办法,留侯说:“只是皇上不能招致的人,天下有四个人。这四个人已经年老了,按义理不肯做汉臣;然而皇上常常尊重这四个人。如今太子如果确实能够降低言辞,坚决请求他们前来,把他们作为宾客,皇上一定会感到奇怪而询问他们。皇上知道这四个人贤能,这就是一项助力。”等到四个人来了,跟随太子侍奉宴饮,汉高帝奇怪地询问他们。四人上前回答,各自说出姓名:“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汉高帝于是大惊,说:“我寻求诸位好几年了,诸位躲避我;如今为什么反而跟随我的儿子交游呢?烦请诸位幸而调护太子。”四人祝寿完毕,快步离去。汉高帝目送他们,最终没有改立太子,实在是留侯招来这四个人的力量。谁能说汉高帝傲慢而少礼呢?所以说:“汉高帝所轻慢的只是腐儒罢了。” 绛侯、灌将军为窦氏选择师傅 汉文帝元年三月,册立太子之母窦氏为皇后。窦氏有弟弟广国,字幼君;他和兄长长君在长安居住。绛侯、灌将军等人说:“这两人的出身低微,不能不为他们选择师傅和宾客。”于是选取有操守品行的士人同他们居住。窦长君、窦少君因此成为谦退自持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地位傲慢待人。我从师长那里听说:古代天子、诸侯不在国内娶妻,所以没有关于教养外戚的方法流传下来。封建制度废除以后,外戚未必出自世代显贵的家族,尤其不能不加以教育和培养。谁能想到绛侯、灌将军竟能做到这一点呢?长君、少君因此成为谦退自持的君子。张苍被免去相国职位,汉文帝认为广国贤能有品行,甚至想任命他为相国。广国当初年幼时,被人略卖;晚年品行竟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和他居住在一起的都是有操守品行的士人的功劳吗?假使汉文帝当初能为舅父薄昭选择贤能的师傅,把他安置在贤士之中,薄昭决不会发展到犯法杀害汉使的地步。这是没有在开始时加以防范约束,魏文帝因此得以讥刺汉文帝。申屠嘉召来斥责邓通 汉文帝时,申屠嘉担任丞相。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皇帝的盛宠。丞相入朝时,邓通却坐在皇帝身边,礼数有所怠慢。丞相奏事完毕,便说道:“陛下宠爱臣下,就可以使他富贵;但在朝廷中的礼仪,不能不严肃。”汉文帝说:“您不要说了,我是私下宠爱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府中,发布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说不来就要斩首。邓通害怕,入宫告诉汉文帝。汉文帝说:“你只管去,我现在就派使者召你。”邓通到了丞相府,摘下帽子,赤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端坐自如,故意不向他行礼,斥责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不过是小臣,却在殿上嬉戏,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交给执法官吏。”现在就执行斩刑。邓通叩头,额头都磕出血来,申屠嘉仍不解意。汉文帝估计丞相已经使邓通陷入困境,便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谢罪说:“这是我的弄臣,请您释放他。”邓通回到宫中后,对汉文帝哭着说:“丞相差一点杀了我。” 考察申屠嘉本传,申屠嘉凭借材官蹶张的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项籍,不过是军队中勇猛健壮、有力量的人罢了。等到他担任丞相,风采、号令和威严却达到了如此程度;那么,宰相的职责所关系到的事情,难道不重要吗?汉代设置丞相,沿用秦代旧制,他的职权号称无所不统。从高帝到景帝,从萧何到申屠嘉,历经四代而相继担任丞相的,全都是高帝的旧臣;他们声望的分量都足以使人知道权柄归于何处,所以他们的君主也不敢把他们当作平庸之人看待,而让他们能够施展威严。汉文帝虽然不能因申屠嘉的话而疏远邓通,但在文帝一世之内,申屠嘉担任丞相,邓通不敢随意张口进谗言;他在冥冥之中潜移默化所造成的影响,大概也很多。后来公孙弘担任武帝的丞相,遇到事情往往在皇帝左右的臣子面前退让,严安、枚乘之类的人在朝廷上发言不断,公孙弘从来没有不屈服的,于是把给事谒者当作皇帝的私人,而把自己当作外朝之臣。丞相的职权从此分散,权力也减轻了。公孙弘凭借儒术取得政权,他的风采反而比不上一个申屠嘉,难怪被淮南王轻视,把他看作启蒙振落、轻易可以摆布的人。继承申屠嘉的,大概只有本朝忠献韩公吧?然而他坐在政事堂,以头子勾任,守忠站在庭下,数说他的罪过,最终把他驱逐,这又比申屠嘉高出一等了。这样看来,宰相权力的轻重,难道不在于任用的是什么人吗?张释之进谏,不应破格提升啬夫
汉文帝时,谒者仆射张释之从行,登虎圏,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圏啬夫从旁代尉对,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是耶?”尉无頼,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反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也。”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曽不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防给哉?且秦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髙,其敝徒文具,无恻隠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辨而超迁之,臣恐天下从风靡,争口辨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影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不拜啬夫。昔孔子恶利口之覆邦家者,而答顔渊“为邦”之问,亦终戒之以逺佞人。彼其词色巧令而无情实,应对防给而矜小慧,顾惧疾之不深,去之不亟,讵可以是而超迁之乎?当是时,从帝行者,使无释之之髙见,絶议则帝于是举谁?其正之下之化上,甚于影响之应形声,其为害可胜道哉!古之君子所以于侍御仆从之臣,不使一憸人厠于其间者,政复虑此。吾观唐髙宗濮阳之行,对窦徳▯有“帝丘”之问,许敬宗从旁代对甚悉。方其跃马而前,退有矜色,下视徳▯以“不强对为能”之语,真足扼其吭而夺之气。由今观之,首奸臣之传者,非徳▯,乃敬宗也。然则利口防给者,果何益于人之国哉?周亚夫从赵涉计定七国汉景帝时,七国反,书闻,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呉楚。亚夫既发,至霸上,赵涉遮説亚夫曰:「呉王素富,懐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于殽黾阨阻之间耳。兵事尚神宻,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雒阳?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鼔,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雒阳,使吏搜殽黾间,果得吴伏兵,乃请涉为护军。赵涉之遮説亚夫,即三老董公之遮説汉王也。惟其贱而无因至前,故遮道以説之耳。孰谓灭项籍、定七国,乃皆出于道旁贱夫之一言?然则天下之才,岂有穷哉?此众不可盖,所以发齐人王先生之叹也。是以古之明君贤臣,智虽落天地而不自虑也,辨虽雕万物而不自悦也,能虽穷海内而不自为也。片善可取,不间刍荛;一言有闻,狂夫亦择。故能并天下之谋,尽天下之智,而事无遗防矣。孔臧辞御史大夫汉武帝以孔臧为御史大夫,臧辞曰:「臣以经学为业,乞为太常,典臣家学,与从弟安国纲纪古训,使永垂来嗣。」上乃以臧为太常,礼赐如三公。时上方乡儒学,尊孔氏,表章六经,臧亲圣人后。以常情论之,得君如此,可谓遭时矣。而臧乃逡巡辞避大位,方欲自典家学,纲纪古训,其必有以也。唐宣宗时,吏部侍郎孔温业白执政,求外官。白敏中谓同列曰:“我辈须自防检。”孔吏部不肯居朝廷矣。然臧之不就大位,上之人可不深省乎?王吉言谨择左右所使汉宣帝时,王吉上防曰:「陛下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聴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也。其务在期防簿书,断狱聴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颂之,失则天下咸言之。故宜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徳,此其本也。」昔尝攷之于书,周公之所以告成王者悉矣。而立政之作,其于为治体统尤为谆切。曰:“常伯、常任、准人者,议政而在王左右之臣也。”曰:“缀衣、虎贲者,王之所使共役而亲近之人也。”其官之尊卑,职之大小,相去盖甚辽絶,而公例言之而无所轻重于其间,何耶?政以议政而在左右者,有辅正之倚;所使而亲近者,有染习之移。其系天下之本,一也。三宅三俊,其选固所当谨。同舟涉海,一事不牢,则俱受其败。虽仆御之贱,亦不可忽也。特自古人君能于是知忧恤、审择之者鲜耳。文王、武王惟克灼知厥若,故小大之臣咸懐忠良,卒并受此丕丕基,以建八百年盛大之业。成王亦能嗣守大训,无敢昬逾,以保三十六王盈成之治。其明效大验,固已彰灼如此。周衰以来,此意泯矣。而人主独行于深宫者,亦惟自贤自圣耳。所以善其心、养其徳者,将谁责而可哉?故其君之贤者,不过谨期防于簿书之间,审聴断于狱讼之际,而非所谓本务也。是以治常少而乱常多。然则谨选左右、审择所使,王吉之论,可谓真知万化之本原者欤?王嘉言人才宜豫蓄养
译汉文帝时,谒者仆射张释之随从文帝出行,登上虎圈。文帝询问上林尉有关禽兽的簿册,连续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右张望,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代替上林尉回答,回答得十分详尽,想借此显示自己的才能,口齿伶俐,应答不绝。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上林尉无能,于是下诏让张释之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回头向文帝进言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文帝说:“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怎样的人?”文帝又说:“是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议论政事时尚且不轻易开口,难道要让他们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逞口舌之利吗?况且秦朝任用刀笔吏,争相以办事急迫、苛刻明察相互夸耀,结果弊病只是徒有文书形式,没有恻隐之实,因此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渐渐衰败到秦二世,天下像土崩一样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升他,我担心天下人会随风而倒,争相逞口舌之能却没有实际才干。况且下级受上级影响,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声还快,举措不可不慎重。”文帝说:“好。”于是没有任命啬夫为上林令。从前孔子厌恶那些凭巧利口舌而覆亡国家的人;他回答颜渊关于治理国家的问题时,最终也告诫他要远离佞人。那些人言辞和脸色巧妙,善于逢迎,却没有真情实意;应答敏捷,夸耀小聪明。只是恐怕厌恶他们还不够深、驱逐他们还不够快,怎么可以因此破格提升他们呢?当时随从文帝出行的人,如果没有张释之的高见,文帝那时究竟要提升谁呢?下级受上级影响,比影子随着形体、声音引起回响还要厉害,这样做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古代君主对侍御仆从之臣,不让一个奸邪小人混杂其中,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看唐高宗到濮阳出行时,曾向窦德玄询问“帝丘”的事情,许敬宗从旁代替窦德玄回答得十分详尽。当他纵马向前时,退下后还面露得意之色,并俯视窦德玄,说窦德玄“不强行回答就是有能耐”。这句话真足以扼住窦德玄的喉咙,使他丧失气势。从今天看来,首先成为奸臣的,不是窦德玄,而是许敬宗。既然如此,善于逞口舌、应答敏捷,对国家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周亚夫听从赵涉的计策平定七国之乱 汉景帝时,七国反叛,文书传到朝廷,天子于是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去攻打吴、楚。周亚夫出发后,到了霸上,赵涉拦住他劝说道:“吴王一向富有,蓄养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了。他现在知道将军将要出兵,一定会在殽黾险阻之间安插伏兵。用兵贵在神秘隐蔽,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绕行,经过蓝田,出武关,到达雒阳?路程不过相差一两天,直接进入武库,击鼓示警,诸侯听说后,就会以为将军从天而降。”太尉按照他的计策行军,到达雒阳后,派官吏搜查殽黾之间,果然发现了吴军伏兵,于是请求任命赵涉为护军。赵涉拦住周亚夫劝说他,就像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他一样。只是因为他们身份低微,没有机会到君主面前,所以才拦在道路上进言罢了。谁能想到,消灭项籍、平定七国,竟然都出自道路旁低微之人的一句话呢?如此说来,天下的人才哪里会有穷尽呢?这正是人才多得不可遮蔽的道理,也是王先生因此发出感叹的原因。所以古代贤明的君主和贤臣,即使智慧可以遍及天地,也不自以为深思熟虑;即使辩才可以雕饰万物,也不自以为可喜;即使才能可以穷尽海内,也不把它据为己有。哪怕是樵夫的一点长处也可以采纳,不因其身份而拒绝;一句话只要有可取之处,即使是狂妄之人说的,也要加以选择。所以能够汇集天下的谋略,穷尽天下的智慧,办事就不会留下防备上的疏漏了。孔臧推辞御史大夫 汉武帝任命孔臧为御史大夫,孔臧推辞说:“臣以经学为业,请求任太常,掌管我家的学术,与堂弟孔安国整理和传述古代训诰,使它永远流传给后代。”皇上于是任命孔臧为太常,礼遇和赏赐如同三公。当时皇上正崇尚儒学,尊重孔氏,表彰六经;孔臧又是圣人的后代。按通常的情理来说,得到这样的君主赏识,可以说是生逢其时了。然而孔臧却迟疑退让,推辞高位,正想亲自掌管家学、整理古代训诰,他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的。唐宣宗时,吏部侍郎孔温业向执政大臣说明情况,请求出任外官。白敏中对同列说:“我们这些人必须自己防范检点。”孔吏部已经不肯留在朝廷了。然而孔臧不就任高位这件事,居上位的人难道不应该深刻反省吗?王吉说应谨慎选择身边侍从和所任用的人 汉宣帝时,王吉上疏说:“陛下只考虑世间事务,想要兴起太平。每次诏书下达,百姓都欣喜得像获得新生。臣私下思考,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德,却还不能说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事务。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并不是每一代都有;公卿幸而遇到这样的时代,意见能够被听取,劝谏能够被采纳,然而还没有建立流传万世的长远规划,使君主达到三代盛世的境界。他们所致力的,不过是按期办理簿书、审断狱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基础。臣听说百姓虽然柔弱,却不可强行压服;虽然愚朴,却不可欺骗。圣明的君主独自在深宫中行事,做得对,天下人就称颂他;做错了,天下人就都议论他。因此应当谨慎选择左右近臣,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左右近臣是用来端正自身的,所任用的人是用来宣扬德化的,这才是根本。” 从前我曾在书中考察过这件事,周公告诫成王的内容已经十分详尽了。而《立政》这篇文章,对于治理国家的体统尤其反复恳切。它说:“常伯、常任、准人,是参与议政、处在君王左右的臣子。”又说:“缀衣、虎贲,是君王所役使、与君王亲近的人。”这些官职的尊卑、职责的大小,相差极其悬殊,但周公却把他们一概论述,并没有在其中区别轻重,这是为什么呢?参与议政、处在君王左右的人,关系到是否有人辅佐君王、匡正错误;所役使而又亲近的人,则会对君王产生熏染和习惯上的影响。他们关系到天下的根本,是一样的。三宅三俊的选拔,本来就应当谨慎。同乘一条船渡海,只要有一件事不牢靠,就会一起遭受失败。即使是仆役车夫这样的卑贱之人,也不可忽视。只是自古以来,君主能够因此知道忧虑、审慎选择的人很少。文王、武王确实明白地知道他们各自的职责和情状,所以大小臣僚都怀有忠诚善良之心,最终共同承受了这个伟大的基业,建立了八百年盛大的事业。成王也能够继承并守护周公的大训,不敢昏乱逾越,从而保全了三十六王成就圆满的治业。这些明显的成效和巨大的验证,已经如此清楚了。自周朝衰落以来,这种道理消失了。而君主独自在深宫中行事,也只是因为自以为贤、自以为圣罢了。那么,谁来督责他们使其修养心性、培养德行呢?所以那些君主即使贤明,也不过是在簿书之间谨慎处理事务,在狱讼之中审慎听取和裁断,而不是从事所谓的根本事务。因此,天下得到治理的时候常常少,陷入混乱的时候常常多。这样看来,谨慎选择左右近臣、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王吉的论述可以说是真正懂得一切变化根源的人了吧?王嘉说人才应当预先蓄养
汉王嘉言:“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逄,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才能者甚少,宜豫蓄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一世之才,自足一世之用。常患上之人养之无其素耳。豫章之木,岂一朝夕所能致哉?惟其自拱把而封植之,而无戕贼之患,故他日栋梁之用,随取随足。古者士养于党庠、术序、国学之中,所养者仁义礼乐,所习者射御书数,所兴者徳行道艺。而士朝夕之所闻见,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才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所设张类,不待门习而后能。微而至于中材武夫,亦皆可备公侯腹心、干城之用。故三代而上,人主未尝有乏才之叹者,良以此夫。后世学校废,士无素养,往往舍大方而趋小道,虽济济盈庭,求有才识之士,十无一二。此王嘉所以起,宜豫蓄养之请。虽然,蓄养之法,舍三代庠序之教,皆茍道也。汉犹近古,惜嘉徒发其端,而不能为汉精言推广而行之,为可恨焉耳。田歆欲自求一名士报国。河南尹田歆外甥王湛名知人,歆谓之曰:「今当举六孝廉,多贵戚书命,不宜相违,欲自求一名士以报国家,尔助我求之。」歆之意亦可怜矣。虽然,歆亦有罪焉。伐国不问仁人,使歆能为尹翁归于廷尉,虽贵,其敢干之以私耶?晋顔含有言曰:「冯祖思问佞于我,我岂有邪徳乎?」歆自反焉可也。纵未及此,贵戚有命,如其所托之非人,以情却之,政复何害?何至咈吾之情,以强从人欲哉?昔东汉吴植为宛令,梁冀以賔客托之。植曰:「明将军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当是时,冀以贵戚用事,可谓有权,而植却之无难色。今歆顾以贵戚之命重于相违,乌得无罪?虽然,朝廷欲天下荐举之公,而使所举者皆得其人以报国,惟申严嘱托之禁,而后可望其至焉耳。不然,縁情徇私,徒长奔竞,未见其可也。魏辛雄言用兵宜明赏罚魏司空长史辛雄上防曰:「凡人所以临陈忘身,触白刃而不惮者,一求荣名,二贪重赏,三畏刑罚,四避祸难。非此四者,虽圣主不能使其臣,慈父不能厉其子。明主知其情,故赏必行,罚必信。使亲踈、贵贱、勇怯、贤愚,闻钟鼓之声,见旌旗之列,莫不奋激,竞赴敌塲。岂厌久生而乐速死哉?利害交于前,欲罢不能耳。自秦陇逆节,蛮左乱常,陛下虽降明诏,赏不移时,然将士之勲,厯稔不决;亡军之卒,晏然在家。是使节士无所劝慕,庸人无所畏慑。进而击贼,死交而尝賖;退而逃散,身全而无罪。此其所以望敌奔沮,不肯尽力者也。陛下诚能号令必信,赏罚必行,则军威必张,盗贼必息矣。」号令不信,赏罚不明,虽平居无事,且不能以使其众,况欲驱之于锋镝之下,使之临陈而忘身者耶?求其无败,讵可得哉!昔唐刘巨容破黄巢于荆门,或劝巨容穷追贼可尽也。巨容曰:“国家喜负人,有急则抚存不爱,官赏事宁则弃之,或更得罪,不若留贼以为富贵之资。”由是贼势复振,此虽悍夫跋扈之语,然人情所在,为国者所当深察也。夫赏罚号令,国家之纲纪在焉。惟信而明,故能服人之心;服人之心,故能尽其心;尽其心,故能尽其力;尽其力,故能成其功。如此,则军威何患其不张,盗贼何患其不息哉!辛雄之论,可谓深切着明矣。崔亮创停年格魏崔亮为吏部尚书,亮奏为格制,不问士之贤愚,专以停解月日为断,沉滞者皆称其能。亮甥司空谘议刘景安与亮书曰:「殷周以乡塾贡士,两汉由州郡荐才,魏晋因循,又置中正。虽未尽善,应什收六七。而朝廷贡才,止求其文,不究其理;察孝廉唯论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不考才行,空辨姓氏。取士之涂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舅属当铨衡,宜须改▯易调。如何反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士子,谁复修厉名行哉?」亮复书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昨为此格,有由而然。古今不同时,宜须异。昔子产铸刑书以救弊,叔向讥之以正法,何畏?汝以古礼难权宜哉!」洛阳令代人薛琡上书言:「黎元之命系于长吏。若乃选曹唯取年劳,不简贤否,义均行鴈次若贯鱼,执簿呼名,一吏足矣。数人而用,何谓铨衡?」书奏不报。后因陛见,复奏乞令王公贵臣荐贤以补郡县,诏公卿议之,事亦寝其后。甄琛等为吏部尚书,利其便已,踵而行之。魏之选举失人,自亮始也。
译汉代王嘉说:“从前苏令发想派遣大夫去逐一查问情况,当时发现没有可派遣的大夫,于是召来盩厔县令尹逄,任命他为谏大夫,派他前去。如今诸位大夫中有才能的人很少,应当预先蓄养人才;对于可以成就的人才,应使他们在士人面临危难时奔赴担当,不吝惜牺牲生命。到了事情发生时才仓促寻找人才,就不是彰明朝廷的做法了。” 一代的人才,自然足以供一代使用。通常只是忧虑在上位的人没有按照应有的办法培养他们罢了。豫章的大树,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够长成的呢?只是因为在它还只有一拱一把粗时就加以封土栽植,并且没有遭受摧残毁伤的祸患,所以日后要用作栋梁时,随时取用都足够。古代士人在党庠、术序、国学中受到培养,所培养的是仁义礼乐,所学习的是射、御、书、数,所使之兴起的是德行和道艺。士人早晚所听到、看到的,无非是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有一天选取他们来充任公卿大夫和百执事,他们的才能和品行都已经平素确定了。那些准备供选用的士人,他们所具备的本领,大多不是等到临时学习之后才会的。即使低下到中等才干的武夫,也都可以充任公侯的心腹和捍卫国家的干城。所以三代以前,君主从来没有发出人才匮乏的感叹,确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后世学校废弛,士人没有平素的培养,往往舍弃大道而趋向小道;即使朝廷上人才济济,满堂都是人,寻找有才识的士人,十人中也未必有一两个。这就是王嘉提出应当预先蓄养人才请求的原因。不过,蓄养人才的方法,若舍弃三代庠序的教育,其他办法都只是苟且之道。汉代还接近古代,可惜王嘉只是提出了这个开端,却不能为汉朝详细说明并推广实行,实在令人遗憾罢了。田歆想亲自寻求一位名士来报效国家。河南尹田歆的外甥王湛以善于识人闻名。田歆对他说:“如今应当举荐六名孝廉,其中有许多是贵戚以书信指名要求的,不宜违背他们。我想亲自寻求一位名士来报效国家,你帮助我寻找他。” 田歆的心意也值得同情。不过,田歆也有罪过。选拔治国人才不能不询问仁人;假如田歆能把尹翁归推荐到廷尉,即使对方是贵戚,他难道敢以私情来干预吗?晋代颜含说过:“冯祖思向我询问佞人的事情,难道我自己有邪恶的德行吗?”田歆反省自己就可以了。即使做不到这一点,对于贵戚的命令,如果他们所托付的人不合适,按照实情拒绝,又有什么害处?何至于违背自己的意愿,强行顺从别人的要求呢?从前东汉吴植任宛县令,梁冀把宾客托付给他。吴植说:“明将军身居上将之位,应当尊崇贤能善良的人来弥补朝廷的缺失。自从我侍坐以来,没有听到您称赞一位长者,却多次托付不合适的人,这实在不是我敢听闻的。”当时梁冀凭借贵戚身份掌权,可以说很有权势,但吴植拒绝他时毫无难色。如今田歆反而把贵戚的命令看得重于不违背他们,怎么能没有罪呢?不过,朝廷想要使天下的荐举公正,并使被荐举的人都真正合适,从而报效国家,只有申明并严禁请托,才有希望达到这一点。否则,因循私情、徇私舞弊,只会助长奔走竞争,不能说是可行的。魏代辛雄说用兵应当明确赏罚 魏司空长史辛雄上疏说:“凡人之所以临阵忘却自身安危,面对刀刃而不害怕,有四个原因:一是求取荣誉名声,二是贪图丰厚赏赐,三是畏惧刑罚,四是躲避祸患。没有这四点,即使圣明的君主也不能驱使他的臣下,慈爱的父亲也不能督促他的儿子。明智的君主了解人的这种情性,所以赏赐一定实行,惩罚一定兑现。这样,无论亲疏、贵贱、勇怯、贤愚,只要听到钟鼓声,看到旌旗排列,没有不振奋激发、争先奔赴战场的。难道他们是厌恶长久地活着而喜欢迅速死去吗?只是利害同时摆在面前,想停止也不能罢了。自从秦陇地区的叛逆出现、蛮左扰乱常法以来,陛下虽然下达明确诏令,说赏赐不会拖延,但将士的功勋,经过多年仍未裁决;逃亡军队的士卒,却安然在家。这就使节义之士没有值得劝勉仰慕的,庸常之人没有值得畏惧震慑的。向前进攻贼军,死了还要交付代价,赏赐又被拖延;向后逃散,保全自身却没有罪责。这就是他们望见敌人便奔逃沮丧、不肯尽力的原因。陛下如果确实能做到号令必定兑现、赏罚必定实行,那么军队的威势一定会振作,盗贼一定会平息。” 号令不守信用,赏罚不明确,即使平时没有战事,也不能用来役使众人,何况还想把他们驱赶到刀箭之下,使他们临阵忘身呢?想要不失败,哪里能够做到!从前唐代刘巨容在荆门击败黄巢,有人劝刘巨容穷追,认为可以把贼军全部消灭。刘巨容说:“国家喜欢辜负人,有急难时抚恤保存功臣并不吝惜;事情平定后,涉及官职和赏赐就抛弃他们,有时反而还要获罪。不如留下贼军,把他们作为取得富贵的资本。”因此贼军的势力又重新振作起来。这虽然是强悍跋扈之人的话,但其中确实反映了人情,治国者应当深切考察。赏罚和号令,是国家的纲纪所在。只有守信而明确,才能使人心服;使人心服,才能使他们尽心;使他们尽心,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使他们竭尽力量,才能成就功业。这样一来,还担心军威不能振作吗?还担心盗贼不能平息吗?辛雄的论述,可以说深刻、切实而又明白了。崔亮创立停年格 魏代崔亮任吏部尚书时,上奏制定选官格式,不询问士人的贤愚,只专门以停解的月日作为判定依据,长期沉滞的人都称赞这种办法。崔亮的外甥、司空谘议刘景安写信给崔亮说:“殷、周通过乡塾贡举士人,两汉由州郡推荐人才,魏、晋沿袭旧制,又设置中正。虽然没有尽善尽美,但大概也能选取十分之六七。可是朝廷贡举人才,只寻求文章,不探究其中的道理;考察孝廉只谈章句,不涉及治理之道;设置中正却不考察才能品行,徒然辨别姓氏。取士的途径不广,淘汰选拔的道理也不精密。舅父如今负责铨选衡量人才,应当改变旧调。为什么反而制定停年格来限制他们呢?天下士人,谁还会修养磨炼自己的名声品行呢?”崔亮回信说:“你说的确实有深意。我昨天制定这个格式,是有原因的。古今时势不同,制度应当有异。从前子产铸造刑书以挽救弊病,叔向却责难他以维护法度,这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你要用古代礼制来责难权宜之计吗?”洛阳令代人薛琡上书说:“百姓的性命系于长吏。假如选曹只取年资劳绩,不区分贤能与否,那么道理就如同雁按顺序排列、鱼贯相连;拿着簿册呼叫姓名,一个小吏就足够了。使用几个人,怎么能叫铨衡呢?”奏书上报后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因陛见,崔亮又上奏请求让王公贵臣推荐贤能之士,以补充郡县官员;诏令公卿讨论此事,后来这件事也搁置了。甄琛等人任吏部尚书后,认为这种办法对自己便利,便接着实行。魏代选举任用失去合适人才,是从崔亮开始的。
自停年之格行,积常成俗,流弊至今,能否并进,贤愚无别,人往往得以归咎于亮,而不思所以致此者。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众,选用之法,一委诸吏部数人之手,借使平如权衡,明如水鉴,犹将力有所穷,照有所极。如唐魏元同云云者,此崔亮所以求为简便之法,而一以士之停解月日为断也。何则?人物实繁,不可得知,法使之然,非主司之罪也。古者士选于学校,论之州里,告诸大事,而后贡于王庭,一人之身所阅者既已众矣,而授任之际,又俾羣司各自选其僚属,而朝廷止命其大者,如穆王之命伯冏者是也。夫所阅者众,则滥进之士少;所任者简,则选用之法精,是以官得其人,鲜有败事。魏晋以来,小大之官悉委吏部,纎介之迹皆属攷功,察言于簿书之微量才于刀笔之细,尚欲责其贤愚有别,能否之不并进乎?重其任而罚不胜,逺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而以伪继之,此庄周之所以叹也。后世必欲善选举之法,独唐沈既济之説尚或可行,其言谓鉴不独明,不可专于吏部,欲使五品以下羣司长官各令宰臣进叙,吏部、兵部得以参议焉。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属,则许州府辟用,其牧守将帅或选用非公,则吏部、兵部得以察举焉。如此则贤愚能否可别,而天下之士子亦将争自磨厉以副上之选择矣。或谓古今异宜,今若舍一定之法而行既济之言,则操进退之柄者得以行其私,而请托之风炽矣。愚曰不然,夫牧守而上使非其人,则已诚得其人,其可以私干之耶?又况进叙之际,吏部、兵部皆得以参议于其间,而州府之辟或非其公,而吏部、兵部又得察举而加之以私冒,不审举之罪,小则谴黜,大正典刑,人非木石,谁敢不厉?特其于端本澄源之地,不得尽如古者选士之法,容有可议者耳。愚故曰后世欲善选举之法,既济之论尚。或可行也。隋文帝褒擢守令隋主如岐州刺史梁彦光有惠政,下诏褒美,赐粟帛及御伞,以厉天下之吏。又有相州刺史樊叔略有异政,帝以玺书褒美,班示天下。召拜司农新丰令房恭懿政为三辅之最,帝赐以束帛。雍州诸县令朝谒,帝见恭懿,必呼至榻前,访以治民之术。累迁徳州司马。帝谓诸州朝集使曰:「房恭懿志存体国,爱养我民,此乃上天宗庙之所祐。朕若置而不赏,上天宗庙必当责我。卿等宜师范之。」因擢为海州刺史。由是州县多称职,百姓富庶。隋文帝爱民之意可谓勤矣,而非所谓本务也。天下之广,郡邑之众,牧民之责,萃于守令。帝不知谨择之于未授任之初,而顾欲以耳目之所及,奬劝之于已亲民之后,其遗者抑多矣。又况人之常情,虽不能不竦动于一时之蹔,而他日之变迁,类不可保。此谨择牧宰之説,本朝忠献韩公、文正范公所以力言于我仁庙也。其説谓承平以来,▯宰之任,因举荐擢任者少,以资考序进者多,才与不才一涂并进,故能政者十无一二,缪政者十有七八,以致赋役不均,刑罪不当,科率无度,疲乏不恤,上下相怨,乱所由生。自来虽诏臣僚各举所知,或举主非贤,则多谬荐。乞委中书宻院各先择堪充举主者,以举其人。所举之人,若将来显有善政,举主当议旌赏;若贼汚不理,苛刻害民,并与同罪。为国者诚能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则举主谁敢不谨,而受举者谁敢不厉?又何待屑屑躬自褒擢于耳目之所及哉?故曰:文帝爱民之意则勤矣,而非所谓本务也。唐太宗不欲数赦唐太宗谓侍臣曰:「古语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嵗再赦,善人喑哑。夫养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故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恐小人恃之,轻犯宪章,故也。」汉丞相亮时有言:“公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徳,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有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啓告治乱之道,悉矣。曽不语赦也。’若景升、李玉父子,嵗嵗赦宥,何益于治?以此言之,赦者诚偏枯之物也。良民不被其泽,而奸恶之徒获宥,是岂明世所宜有哉?此孟光所以深责于费祎也。或谓赦者,帝王之世所不废,载之《虞书》《吕刑》可覆也。愚曰不然,《虞书》所谓‘肆赦’者,为过误而丽于刑者设也;《吕刑》所谓‘有赦’者,为刑罚之入于疑者设也。未始有罪无轻重普赦之文也。太宗之见固卓矣,然其意特不欲数耳,而仍未免于或赦。安得武侯者与之上下其论哉!”太宗责房▯龄等问营缮
译自从停年格实行以后,积久成为习俗,流传下来的弊病一直到今天。能干与无能一同得到进用,贤与愚没有区别,人们往往把责任归咎于崔亮,却不思考导致这种局面的原因。以天下之大、士人之多,选用人才的方法却全都交给吏部几个人掌握,即使他们公平得像秤,明察得像水镜,也仍将力量有所穷尽,照察有所极限。像唐代魏元同所说的那样,这正是崔亮要求制定简便办法、完全以士人停解的月日作为判断依据的原因。为什么呢?人才实在太多,不可能全部了解;这是制度使然,并不是主管选举者的罪过。古代士人在学校中选拔,在州里议论,告知众多官员,然后才贡举到王庭;一个人的情况已经被许多人考察过了。到授予官职时,又让各部门分别选任自己的属官,朝廷只任命其中重要的职位,像周穆王任命伯冏就是这样。考察的人多,滥进的人就少;任用的人各有分工,选拔任用的制度就精密,因此官职能够得到合适的人,很少发生败事。魏、晋以来,无论大小官职全都交给吏部,哪怕极细微的行为也都归入考功;从细小的簿书中考察言语,从刀笔琐事中衡量才能,还想要求贤愚有别、能与不能不同时并进,怎么可能呢?使人承担重任,却在不能胜任时不加惩罚;使道路变得遥远,却在没有到达时诛罚,百姓知道力量已经耗尽,便用欺伪来接续,这就是庄周所感叹的。后世如果一定要改进选举人才的办法,只有唐代沈既济的主张或许还可以实行。他说,鉴察不能只靠一个人明察,不能把权力专门交给吏部;应当让五品以下的官员,各由有关部门长官令宰臣进叙,吏部、兵部也可以参与议论。六品以下或属僚佐之类的官员,则允许州府辟用;如果州牧、府守、将帅选用不公,吏部、兵部也可以加以察举。这样,贤愚、能否就可以区别,天下士人也将争相磨炼自己,以符合上级的选择。有人说古今情势不同,如今如果舍弃固定的办法而实行沈既济的主张,那么掌握升降进退权力的人就可以徇私,托请之风也会盛行。我说不是这样。牧守以上的官员如果任用非人,那么既然真正得到了合适的人,难道还能凭私情去干预吗?何况进叙之时,吏部、兵部都可以参与其中议论;州府的辟用如果不公,吏部、兵部又可以察举并加以处理。对于不慎重举荐的罪过,小的给予谴责罢黜,大的施以正典刑。人不是木石,谁敢不自我磨炼呢?只是对于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地方,不能完全像古代选拔士人的办法那样,这一点或许还可以讨论。所以我说,后世想要改进选举人才的办法,沈既济的主张或许还可以实行。隋文帝褒奖提拔郡守县令 隋主因为岐州刺史梁彦光有惠民政绩,下诏褒奖赞美,赐给他粟帛和御伞,用来激励天下的官吏。又有相州刺史樊叔略政绩卓异,隋帝用玺书褒奖赞美,并颁示天下。隋帝召见并任命司农新丰令房恭懿,认为他的政绩是三辅最好的,便赐给他束帛。雍州各县令来朝见时,隋帝见到房恭懿,总是把他叫到榻前,询问治理百姓的方法。他后来多次升迁,任德州司马。隋帝对各州来朝集的使者说:“房恭懿心中存有体恤国家的志向,爱护养育我的百姓,这就是上天和宗庙的保佑。如果我把这样的人置之不理而不加赏赐,上天和宗庙一定会责备我。你们应当以他为榜样。”于是提拔房恭懿为海州刺史。因此各州各县多有称职的官吏,百姓富裕。隋文帝爱护百姓的心意,可以说是很勤勉了,但这并不是所谓根本要务。天下广大,郡县众多,治理百姓的责任,都集中在郡守县令身上。隋帝不知道在任命他们之初慎重选择,却反而想凭自己的耳目所能接触到的情况,在他们已经亲自治理百姓之后再加以奖勉,这样遗漏的人恐怕很多。况且人的常情,即使不能不因一时的激励而有所震动,但日后的变化,大多难以保证。这就是慎重选择牧守县令的主张,也是本朝忠献韩公、文正范公向仁宗极力陈说的道理。他们的主张是说:太平以来,任用守宰,因举荐而提拔任用的少,按照资历考核次序晋升的多;有才和无才的人沿着同一条途径一同晋升,所以能治理好政事的十人中不过一二,施政错误的却十有七八,以至于赋税徭役不均,刑罚罪名不相当,科派征收没有限度,百姓疲惫困乏却得不到体恤,上下相互怨恨,祸乱由此产生。过去虽有诏令让臣僚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但有时举荐者并不贤能,于是多有错误的推荐。请把这件事交给中书、枢密院,先各自选择足以担任举荐者的人,再由他们举荐人才。所举荐的人,如果将来明显有良好政绩,举荐者应当议定给予表彰赏赐;如果贪污败坏、不能理政,苛刻残害百姓,举荐者也应当与他同罪。治理国家的人如果确实能够坚持这样的政令,坚定如金石,执行这样的法令,守信如四时运行,那么举荐者谁敢不谨慎,被举荐的人谁敢不努力?又何必等待在自己耳目所能接触到的范围内,亲自琐碎地加以褒奖提拔呢?所以说:隋文帝爱护百姓的心意固然勤勉,却不是所谓根本要务。唐太宗不愿意频繁赦免。唐太宗对侍臣说:“古语说:‘赦免,是小人的幸运,是君子的不幸。’一年赦免两次,善人就会沉默无言。养育稂莠,会损害良禾;赦免有罪的人,会伤害善良百姓。因此我即位以来,不愿意频繁赦免,担心小人倚仗赦免,轻易触犯法令,所以这样做。” 汉丞相诸葛亮曾经说:“您舍不得赦免罪人吗?”诸葛亮回答说:“治理天下要靠大的德政,而不能靠小的恩惠。所以匡衡、吴汉都不希望有赦免。先帝也说过:‘我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交往时,常常看到他们启奏陈说治乱之道,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却从未谈到赦免。’像景升、李玉父子那样年年赦免宽宥,又对治理有什么益处呢?由此说来,赦免确实是偏于一方而使另一方受损的东西。善良百姓得不到它的恩泽,而奸恶之徒却得到宽宥,这难道是清明时代所应有的吗?这就是孟光深深责备费祎的原因。有人说,赦免是帝王时代不可废除的制度,《虞书》《吕刑》中都有记载,可以作为证明。我认为不是这样。《虞书》所说的‘肆赦’,是为因过失而触犯刑法的人设置的;《吕刑》所说的‘有赦’,是为刑罚适用上存在疑义的人设置的。从来没有关于无论罪行轻重而一律赦免的文字。太宗的见解固然高明,但他的意思只是不愿频繁赦免,仍然未免有时赦免。哪里能得到像武侯这样的人,与他上下反复讨论这个道理呢!” 唐太宗责备房玄龄等人询问营造修缮之事。
房▯龄、髙士廉遇少府少监窦徳素于路,问北门近何营缮。徳素奏之。上怒,责▯龄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门小营缮,何预君事?”▯龄等拜谢。魏征进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责▯龄等,而▯龄等亦安所谢?▯龄等为陛下股肱耳目,于中外事,岂有不应知者?使所营为是,当助陛下成之;为非,当请陛下罢之。问于有司,理则宜然。不知何罪而责,亦何罪而谢也?”上甚愧之。宰相之职,其略见于虞夏之书,其详见于《周官》。今观“股肱耳目”之言,“使宅百揆”之语,则知其职无所不统。宫伯属之冢宰,则环衞之事,宰相得以统之;内宰属之冢宰,则宫中之事,宰相得以统之;太府属之冢宰,则财利之事,宰相又得以统之。其他如饮膳、酒浆、次舍、缝染之细,凡关于天子者,无一不统于宰相。政以典式,法则皆当由此而出。所谓以道佐王者,固如此耳。北门营缮,▯龄问之职也。太宗顾起何预君事之怒?夫必多有是説,而后及是,不然,▯龄等何为俯伏退谢之不暇,而无一语以自防耶?魏征之辩,真足以救太宗之失,伸宰相之职也。谏官随宰相入阁之制,其交脩不逮至是,始知其益如此哉。张九龄劝姚崇逺谄躁进纯厚右拾遗张九龄以姚元之重望为上所信任,奏记劝其逺谄躁进,纯厚其略曰:「任人当才,为政大体,与之共理,无出此涂。而卿之用才,非无知人之鉴,其所以失,溺在縁情之举。」又曰:「自君侯职相国之重,持用人之权,而浅中弱植之徒,已延颈企踵而至,谄亲戚以求誉,媚賔客以取容。其间岂有不才?所失在于无耻。」元之嘉纳其言。《周公立政》一书,反覆于君子小人之际,详矣。一则曰:「其惟吉士。」二则曰:「其惟吉士。」一则曰:「勿以憸人。」二则曰:「勿以憸人。」至于终篇,则又曰:「其惟克用常人。」且慨叹而深致意焉。常人者,吉士之通称。其于国也,犹食之谷粟,衣之布帛,得之则生,弗得则死,不可一日而无者也。然多纯厚质实,类不能与谄防憸躁者争长于颊舌之间,故上之人易惑于取舍。取舍一惑,政之治乱,于此焉分。此周公所以尤拳拳而不能自己也。九龄之所以劝崇者,意其有得于此乎?大抵纯厚有常之人进,则天下之君子欣慕而愿立于朝,以直道辅其上,行其所学而致太平矣。谄防憸躁之人进,则天下之小人皆动其心,欲立于朝,以邪谄事其上,窃取富贵而专权利矣。用纯厚之人则治,用谄躁之人则乱,为政大体,无出此涂。九龄之贤,能为崇言之,而崇之贤,又能嘉纳之,开元之政,安得而不治哉?宋璟随才録用。宋璟奏: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并有才略文词,但多异端,若全引进,则悔咎必至;若长弃捐,则才用可惜,请除渝、硖二州刺史。又奏:大理卿元行冲素称才行,初用之时,实允命议;当事之后,颇非称职,请复以为左散骑常侍,以李朝隠代之。陆象先嫺于政体,寛不容非,请以为河南尹。陆贽有言:“中人以上,迭有所长,茍区别得宜,付授当器,各适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与全才无异,但在明鉴大度,御之有道而已。”故善官人者,犹良工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使璟无翕受敷施之度,则李邕、郑勉之徒,长为弃人矣。昔齐桓公问可为相者于管仲,仲以隰朋为可,而不与鲍叔,盖以叔牙之为人也。于不已若者,不比之闻人之过,终身不忘,而隰朋之为人,愧不若人,而哀不已若者。惟其不忘人过,故不能弃人之短而用其长;惟其哀人之不已若,故能舍人之短而取其长。秦誓曰:“如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然。”则相天下者,惟宅心广大者,而后能胜其任也。若璟者,其亦庶几于此乎?▯宗用韩休为社稷唐▯宗以韩休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休为人峭直,不干荣利。及为相,甚允时望。上或宫中宴乐及后苑游猎,小有过差,辄谓左右曰:「韩休知否?」言终谏防已至上。常临镜黙然不乐,左右曰:「韩休为相,陛下殊瘦,何不逐之?」上叹曰:「吾貌虽痩,天下必肥。萧嵩奏事常顺防,既退,吾寝不安;韩休常力争,既退,吾寝乃安。吾用韩休为社稷耳,非为身也。」
译房玄龄、 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询问北门附近最近在营造修缮什么。窦德素把这件事奏报给皇帝。皇帝发怒,责备房玄龄等人说:“你们只知道南衙的政事,北门一点小小的营造修缮,关你们什么事?”房玄龄等人拜谢认错。魏征进言说:“臣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责备房玄龄等人,房玄龄等人又有什么可谢罪的?房玄龄等人是陛下的股肱和耳目,对于朝廷内外的事情,难道有不应当知道的吗?假如所营造的是对的,就应当帮助陛下完成它;如果是不对的,就应当请求陛下停止它。向有关官署询问,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不知他们有什么罪,陛下为何责备;也不知他们有什么罪,为什么谢罪?”皇帝对此非常惭愧。宰相的职务,大略见于《虞书》《夏书》,详细内容见于《周官》。现在看“股肱耳目”这句话和“使宅百揆”这句话,就知道宰相的职务没有不统辖的。宫伯隶属于冢宰,那么宫廷警卫的事务,宰相就可以统辖;内宰隶属于冢宰,那么宫中的事务,宰相就可以统辖;太府隶属于冢宰,那么财货利益的事务,宰相也可以统辖。其他如饮食、膳食、酒浆、居处、缝纫染色等细务,凡是关系到天子的,没有一件不由宰相统辖。政令依据典章制度,法令规则都应当由这里发出。所谓以道辅佐君王,本来就是这样。北门营造修缮之事,正是房玄龄职分所应当询问的。太宗反而为什么突然发怒说‘关你们什么事’?一定是先有过许多这样的说法,后来才发生这件事;否则,房玄龄等人为什么来不及说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便俯伏退下谢罪呢?魏征的辩说,确实足以挽救太宗的过失,伸张宰相的职权。谏官随宰相入阁的制度,其交相修补政事的作用没有达到这样,直到这时才知道它的益处竟如此之大吗?张九龄劝姚崇远离谄媚和浮躁,任用淳厚之人。右拾遗张九龄认为姚元之声望很高,受到皇帝信任,便写奏记劝他远离谄媚和浮躁,任用淳厚之人,大意说:“任用人才应当根据才干,这是治理政事的大原则;与人才共同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条道路更好的了。但您任用人才,并不是没有识人的鉴别力,之所以会有失误,是被因感情而任用的做法所迷惑。”又说:“自从您担任宰相这一重要职务,掌握任用人的权力以来,那些见识浅薄、根基薄弱的人,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赶来了,有的谄媚您的亲戚以求得称誉,有的讨好宾客以取得容纳。他们当中难道没有无才的人吗?他们的问题在于不知羞耻。”姚元之赞许并采纳了他的话。《周公立政》一篇,对于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反复论说,已经很详尽了。一处说:“只任用吉士。”另一处也说:“只任用吉士。”一处说:“不要任用憸人。”另一处也说:“不要任用憸人。”到了篇末,又说:“只要能够任用常人。”并且感慨叹息,深深寄托了意旨。常人,是对吉士的通称。他们对于国家,就如同人所吃的谷粟、所穿的布帛,得到它们就能生存,得不到就会死亡,是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然而他们大多淳厚质朴,往往不能在言辞之间同谄媚、奸佞、浮躁之人争胜,所以居上位的人容易在取舍上受到迷惑。取舍一旦受到迷惑,政事的治乱就由此分开。这就是周公特别恳切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张九龄之所以劝告姚崇,想来是因为他对此有所领悟吧?大体说来,淳厚而守常的人得到进用,天下的君子就会欣喜仰慕,愿意出仕朝廷,用正直之道辅佐君上,施行自己所学的道理,从而达到太平。谄媚、奸佞、浮躁的人得到进用,天下的小人就都会动起心思,想要出仕朝廷,用邪曲谄媚的手段侍奉君上,窃取富贵,专擅权力和利益。任用淳厚的人,国家就安定;任用谄媚浮躁的人,国家就混乱。治理政事的大原则,没有超出这条道路的。张九龄的贤能,在于能够把这些话告诉姚崇;姚崇的贤能,又在于能够赞许并采纳这些话。开元时期的政治,怎么会不治理得好呢?宋璟根据才干录用人才。宋璟上奏说:括州员外司马李邕、仪州司马郑勉,都有才干谋略和文才,但多有异端思想;如果完全加以引荐提拔,必然会招致悔恨过失;如果长期弃置不用,他们的才干又很可惜,请任命他们为渝州、硖州刺史。又上奏说:大理卿元行冲一向以才干品行著称,起初任用他时,确实符合任命和议论;任职以后,却很不称职,请重新任命他为左散骑常侍,让李朝隐代替他。陆象先熟悉政务体制,宽厚而不能容忍非法之事,请任命他为河南尹。陆贽说过:“中等以上的人,往往各有擅长之处。如果能够适当地加以区别,按照器能授予职务,使各人都适合自己的本性,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等到把他们合在一起取得成功时,也和全才没有不同,只在于任用者有明察的鉴识和宽大的气度,能够用正确的方法驾驭他们罢了。”所以善于任用官员的人,就像优秀的木匠使用木材一样,取用它的长处,舍弃它的短处。假如宋璟没有广泛接受人才并施展任用的气度,那么李邕、郑勉这类人就会永远成为被弃置的人了。从前齐桓公向管仲询问可以担任宰相的人,管仲认为隰朋可以,却不推荐鲍叔,这是因为鲍叔牙的为人: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能忘记别人曾犯的过失,终身不忘;而隰朋的为人,是因不如别人而惭愧,对不如自己的人则感到哀怜。正因为鲍叔牙不忘记别人的过失,所以不能舍弃别人的短处而任用他的长处;正因为隰朋哀怜不如自己的人,所以能够舍弃别人的短处而取用他的长处。《秦誓》说:‘如果有一个大臣,专一诚实,没有别的技能,但他的心胸宽广,好像能够容纳一切。’那么,能够辅佐天下的宰相,只有心胸广大的人,才可以胜任。像宋璟这样的人,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唐玄宗任用韩休,是为了社稷。唐玄宗任命韩休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韩休为人严峻正直,不求取荣华和利益。等到担任宰相,很符合当时的舆望。皇帝有时在宫中宴饮享乐,或到后苑游猎,稍有过失,便立即对身边的人说:“韩休知道吗?”话还没有说完,韩休的谏诤就已经送到皇帝面前了。皇帝常常面对镜子默然不乐,身边的人说:“韩休做宰相以后,陛下明显消瘦了,为什么不把他赶走?”皇帝叹息说:“我的容貌虽然消瘦了,天下却一定会富足。萧嵩上奏政事时常常顺从我的心意,他退下以后,我睡觉也不得安宁;韩休常常据理力争,他退下以后,我才能安睡。我任用韩休是为了社稷,不是为了自身。”
昔楚恭王有疾,召令尹曰:“常侍筦苏与我处,忠我以道,正我以义,与处不安,不见不思,然则有得焉,其功不细,必厚爵之。申侯伯顺,吾所欲行,吾所乐,与处则安,不见则思,然未尝有得焉,其过不细,必速遣之。”恭王之筦苏,即▯宗之韩休也。恭王之申侯,即▯宗之萧嵩也。《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若二君者,真可谓能改之以义,而必求诸道者也。方申侯、萧嵩之委曲从顺也,自以为得保位固宠之术矣,而卒不免以是见黜,防讪当时,遗臭后世。然则防悦者,果何益哉!杨绾请更贡举之制礼部侍郎杨绾上防,以为古之选士,必取行实,近世专尚文辞。自隋炀帝始置进士科,犹防试而已。至髙宗时,考功员外郎刘思之始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加帖括。从此积弊转而成俗,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训子。其明经则诵帖括以求侥幸,又举人皆令投牒自应。如此欲其返淳朴,崇廉逊,何可得也?请令县令察孝廉,取行着乡闾,学通经术,荐之于州。刺史攷试,升之于省,任各占一经。朝廷择儒学之士,问经义二十条,对防三道。上第即注官,中第得出身,下第罢归。又道举亦非理国所资,与明经、进士并停。上命诸司通议,给事中李栖筠、右丞贾至、京兆尹严武,并与绾同。至议以为,今试学者以帖经为精通,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风流頺弊,诚当厘改。然自东晋以来,人多侨寓,士居乡土者,百无一二。请兼广学校,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敕礼部具条目以闻。举人投牒自应之制,盖昉于唐。谨按《周礼》卿大夫之职,各教其所治,三年一大比,攷其徳行道艺,乃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天府者,太庙之宝藏也。盖言王者举贤能,所以安宗社,故拜受其名,藏于庙中,其所以贵重之者如此。至汉,犹有劝驾尊显之意,贤良如公孙▯,亦必待国人固推而后出,未闻有投牒自应之举。然则士之贱,亦甚矣。积弊成俗,流毒至今。士拘一日之长,偶乖程式,虽生平力学,不免摈弃;程度茍合,虽末学肤浅,俯拾科级。以此,士之进退,多言命运而不言行业。本朝文正范公有言:“明君在上,固当使人以行业而进;而乃云命运者,是善恶不辨而归诸天也。”岂国家之美事哉?杨绾之请,有志复古者所宜深绎也。崔祐甫荐引无虚日崔祐甫为相,欲收时望,推荐引拔,常无虚日。作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徳宗谓祐甫曰:“人或谤卿所用多涉亲故,何也?”对曰:“臣为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茍平生未之识,何以谙其才行而用之?”上以为然。天下,大物也。非一手一足所能运转,非私意小智所能维持。
译从前楚恭王得了病,召来令尹说:“常侍管苏和我相处时,用正道忠告我,用义理纠正我;和他相处时我并不安逸,不见他时却思念他,但这样做是有所得的,他的功劳不小,一定要给他丰厚的爵位。申侯伯顺从我的意愿,顺着我想做的事和喜欢的事,和他相处就安心,不见他就思念他,但从来没有使我有所收获;他的过失不小,一定要赶快遣走他。”楚恭王的管苏,就是唐玄宗的韩休;楚恭王的申侯,就是唐玄宗的萧嵩。《礼记》说:“爱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这两位君主,真可以说是能够用义理来纠正自己,并且一定从正道中寻求意见的人。申侯、萧嵩当初委曲顺从、自以为已经获得了保住职位、巩固恩宠的方法,最终却没有免于因此被罢黜,给当时留下谄媚的名声,给后世留下恶名。既然这样,讨人喜欢的行为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杨绾请求改革贡举制度。礼部侍郎杨绾上奏,认为古代选拔士人,一定考察品行和实际才干,近世却专门崇尚文章辞藻。进士科从隋炀帝开始设置,当时还只是考试策问而已。到唐高宗时,考功员外郎刘思才开始奏请进士加试杂文,明经加试帖括。从此积累的弊病逐渐成为习俗,朝廷的公卿以此对待士人,家中的长老以此教训子弟。参加明经科的人背诵帖括来求取侥幸,而且所有举人都被要求投递文牒自行应试。这样想要使风俗返归淳朴、崇尚廉洁谦逊,怎么可能做到呢?请下令让县令察举孝廉,选取在乡里有德行声望、学问通晓经术的人,推荐给州。刺史考核试验后,升送到省,各人分别专攻一经。朝廷选择精通儒学的人,考问经义二十条,回答策问三道。考取上等的立即注授官职,中等的取得出身,下等的罢归乡里。道举也不是治理国家所需要的科目,应当和明经、进士一并停止。皇帝命令各部门共同议论,给事中李栖筠、右丞贾至、京兆尹严武,都赞同杨绾的意见。贾至议论说:如今考试学习者,把帖经作为精通经术的标准;考察文章的人,把声韵和文辞毛病作为判定是非的标准,文士风气衰败,确实应当整理改革。但是自东晋以来,人们大多寄居他乡,士人居住在本乡的,百人中不过一二人。请同时扩大兴办学校:安居本乡的人,由乡里举荐;寄居外地的人,由学校推举。请下诏让礼部列出具体条目上报。举人投递文牒自行应试的制度,大概始于唐代。谨按《周礼》所载,卿大夫的职责,是各自教导自己所治理地区的人民;三年举行一次大比,考察他们的德行和道艺,然后把贤能之人的名册献给王。王拜两拜接受名册,把它登载在天府。天府就是太庙的宝藏。这里是说,君王选举贤能,是为了安定宗庙社稷,所以要拜谢着接受他们的名册,并把它收藏在太庙中;对贤能之人的重视就是这样。到了汉代,仍然有劝驾和尊显贤人的意思。像贤良公孙弘这样的人,也一定要等国人坚决推举以后才出来,并没有听说有投递文牒自行应试的举动。这样看来,士人的地位也太卑贱了。积累的弊病成为习俗,流传的毒害延续到今天。士人拘泥于某一天的长处,偶然不合程式,即使平生努力学习,也免不了被摈弃;只要符合考试尺度,即使学问浅薄,也可以轻易取得科第。因此,士人的进退,大多谈论命运而不谈论学业和品行。本朝文正范公说过:“明君在上,本来应当使人凭学业和品行进用;但却说是命运,这就是不能辨别善恶,把一切归之于上天。”这难道是国家的美事吗?杨绾的请求,是有志于恢复古制的人应当深入思考的。崔祐甫推荐提拔人才没有一天间断。崔祐甫担任宰相,想要收拢当时的声望,推荐和提拔人才,常常没有一天间断。他任宰相还不到二百天,就任用了八百人。德宗对崔祐甫说:“有人诽谤说您所任用的人多涉及亲属故旧,这是为什么?”崔祐甫回答说:“臣为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细审察。如果平生从未认识他们,怎么能了解他们的才干品行而任用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天下,是一个庞大的整体,不是靠一只手一只脚所能运转的,也不是靠个人的私意和小聪明所能维持的。
书曰:「惟説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宰相之职,固宜若此也。祐甫之荐拔,无虚日。彼盖欲尽其职分耳,何暇以亲踈为问哉?而徳宗疑之,过矣。昔者舜臣尧,官才任士。尧一从之,左右曰:「人君用士,当自任耳目,而取信于人,无乃不可乎?」尧曰:「吾之举舜,已耳目之矣。今舜所举人,吾又耳目之,是则耳目于人,终无已也。」人主之职,惟知论相而已。既得所付,则庶官列位,随才授任,盖有司存,又何疑焉?惜乎徳宗,猜忌之君,未足以进此也。刘晏应民之急未尝失时刘晏为转运使,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雷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以谷易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干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竢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敝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子夏问于孔子曰:「敢问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谓民之父母矣?」子曰:「四方有败,必先知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矣。」晏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敝流亡饿殍然后赈之,谓非有见于此不可也。先王盛时,荒政十有二,皆有司之所掌。间有札瘥荒歉,有司不过闻于上,举而行之耳。后世此政不举,遇时艰歉,小民翦焉倾覆,无所赴愬,人情亡聊,则求全之意薄,往往轻动等死之念,相聚而为盗贼,咎当谁任耶?唐开元二十九年制:「自今委州县长官与采访使董事,给讫奏闻。」政惩前诸州饥馑,皆待奏报,无救于垂絶,故也。为人上者,可无念哉?韦澳愿周墀无权周墀为相,谓韦澳曰:“力小任重,何以相助?”澳曰:“愿相公无权。”墀愕然,不知所谓。澳曰:“官赏刑罚,与天下共其可否,勿以己之爱憎喜怒移之,天下自理,何权之有?”墀深然之。传曰: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澳之説,盖本诸此。是非以天下之心为心者,不能其説亦既善矣。然而容有所未尽者焉?何则?众以为可用而用之,众以为可弃而弃之,公则公矣,而与愦愦者何以异哉?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洪范之于稽疑,虽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而乃心未尝不及。孟子之于进贤,虽诸大夫、国人皆曰贤,皆曰不可,而其察亦所不废。天下之事,谋之贵众,断之在独。谋之众,所以示其公;断之独,所以裁其当。官赏刑罚,其可否固当与天下共之,又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可也。吾之説,非求多于澳也。澳之言未尽,故因其説而究其义焉耳。仇士良教其党固宠之术仇士良以左衞上将军、内侍监致仕,其党送归私第。士良教以固权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然后吾辈可以得志。谨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踈斥矣。”其党拜谢而去。甚矣,人君之不可不学也!国家之隆替,社稷之安危,天下之治乱,生民之休戚,君子小人之消长进退,天命人心之去就离合,其端皆基于人君之学与否耳。君诚有志于学,则所闻者正言,所讲者正理,所亲者正人,所履者正行,知古今成败之所由来,而常有惧心;审忠邪关系之不可忽,而常有戒心。制其治于未乱,保其邦于未危,日就月将以至于缉熈光明之地。彼觇喜怒,候惨舒,动中主情,举无谬防,如仇士良之徒,自无所投其隙。如此,则臧否毁誉皆可得其真,功负赏罚皆可得其当,而跻斯世于太宁之域矣。不然,则本心不正,而脉理皆邪,岂独此曹得以固其权宠而已哉?説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厥徳脩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其是之谓乎?
涉史随笔
译《尚书》说:“只有傅说能够敬慎地承受君命,从各处招来俊杰,安排在各个官位上。” 宰相的职务,本来就应当如此。崔祐甫推荐提拔人才没有一天间断,他大概只是想尽到自己的职分罢了,哪里有闲暇顾虑亲疏而受到责问呢?德宗怀疑他,是错了。从前舜做尧的臣子时,任官都根据才能授予职位。尧一概听从舜的做法,身边的人说:“君主任用士人,应当亲自凭借自己的耳目来考察,并取得众人的信任,这样做恐怕不可以吧?”尧说:“我举用舜,已经亲自用耳目考察过了。现在舜所举荐的人,我又亲自用耳目考察,那么对人的考察就永远没有完了。”君主的职责,只在于考察和论定宰相而已。既然已经找到合适的人托付政事,那么百官列居各位,按照才能授予职务,自有有关官署负责,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可惜德宗是一个多疑猜忌的君主,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刘晏应对百姓的急难,从来没有错过时机。刘晏担任转运使时,各道分别设置知院官,每十天或每月把各州县雨旱、丰收歉收的情况详细呈报给使司。丰收时就提高价格买入粮食,歉收时就降低价格卖出粮食;用粮食换取货物来供给官府使用,并在丰收的地方卖出。知院官刚看到收成不好的苗头,就先申报到某月需要减免多少赋税,到某月需要多少救助。到了期限,刘晏不等州县申请,便立即上奏施行。他应对百姓的急难,从来没有错过时机,从不等到百姓困顿疲敝、流离逃亡、饿死以后才赈济他们。子夏问孔子说:“请问《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怎样才可以称为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四方发生灾败,一定先知道它,这就叫作百姓的父母。”刘晏应对百姓的急难,从来没有错过时机,不等到百姓困顿疲敝、流离逃亡、饿死以后才赈济他们,说他不曾从这里得到领会,是不可能的。先王盛治之时,有十二项救荒政令,都由有关官署掌管。偶尔遇到疫病、灾荒和歉收,有关官署不过是把情况报告给上级,提出措施并执行罢了。后世这种政令不再实行,遇到时局艰难、年成歉收,小民纷纷遭受覆亡,却无处申诉;人情困窘无聊,求得保全的意愿就减弱,往往轻易萌生与其苟活不如等死的念头,聚集起来成为盗贼,这个罪责应当由谁承担呢?唐开元二十九年的诏令说:“从今以后,委任州县长官和采访使共同主持办理,办妥以后上奏报告。”这是因为过去各州发生饥荒,都要等到奏报以后才处理,对于濒临死亡的人没有救助作用,所以才这样规定。做君主的,能够不对此深思吗?韦澳希望周墀不要掌握权力。周墀担任宰相时,对韦澳说:“我的力量小而责任重大,你怎样来帮助我呢?”韦澳说:“希望相公不要掌握权力。”周墀惊愕不已,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韦澳说:“官职赏赐和刑罚,应当同天下人共同决定可不可以实行,不要因为自己的爱憎、喜怒而改变它们。这样天下自然会得到治理,还要什么权力呢?”周墀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传》说:“在朝廷上给人授爵,和众人共同决定;在市朝上处置刑罚,和众人共同弃绝他。”澳的说法,大概就是以此为依据的。能够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这种是非标准不能说不好。然而,难道其中没有尚未完备的地方吗?为什么呢?众人认为可以任用,就任用他;众人认为可以弃置,就弃置他。这样固然是公正的,但同那些糊里糊涂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孔子说:“众人都喜爱的人,一定要加以考察;众人都厌恶的人,也一定要加以考察。”《洪范》讲到“稽疑”时,虽然说要同卿士谋议,同庶人谋议,但其用心从来没有不加以考察。孟子论荐举贤人时,虽然诸大夫和国人都说某人贤能,或都说某人不可以任用,但他的考察也不会因此废止。天下的事情,谋议贵在听取众人的意见,决断则在于独自裁定。听取众人谋议,是为了表明公正;独自决断,是为了裁量是否恰当。官职、赏赐和刑罚是否可行,固然应当同天下人共同商议,又必须经过精神的运转、心意的发动,然后才可以实行。我所说的,并不是想比澳说得更多。只是澳的话还没有说尽,所以借着他的说法来探究其中的意义罢了。仇士良教给他的党羽巩固恩宠、保持权势的方法 仇士良以左衞上将军、内侍监的身份退休,他的党羽为他送行到私人宅第。仇士良教给他们巩固权势、保持恩宠的方法,说:“不能让天子闲着,应当经常用奢侈靡丽的事物娱乐他的耳目,使这些享乐一天比一天新奇、一个月比一个月兴盛,这样我们这些人才能实现自己的意图。千万不要让他读书、亲近儒生;他如果看到前代的兴亡,心里懂得忧虑和恐惧,那么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疏远排斥了。”他的党羽拜谢后离去。人君不能不学习,实在太重要了!国家的兴盛或衰败,社稷的安定或危亡,天下的治理或混乱,百姓的安乐或忧患,君子和小人的消长进退,天命与人心的离合向背,这些事情的起点,全都建立在人君是否学习之上。君主如果确实有志于学习,那么所听到的是正直的言论,所讲论的是正确的道理,所亲近的是正人君子,所实行的是正当的行为;他懂得古今成败的由来,因而常存畏惧之心;明察忠臣与奸邪关系重大、不可忽视,因而常存警戒之心。这样就能在天下尚未混乱时制定治理之策,在国家尚未危亡时保全国家,每日进步、每月长进,最终达到和谐昌盛、光明昭著的境地。那些窥探君主喜怒、等待君主情绪舒缓或严厉,举动都迎合君主心意的人,像仇士良这类人,自然就没有机会可以利用了。这样一来,对人的褒贬、毁誉都能得到真实判断,功劳和过失、赏赐和惩罚都能得到恰当处理,也就能使这个时代达到大安宁的境域。否则,如果本心不正,治理的脉理全都走向邪曲,难道仅仅是这些人能够借此巩固权势、保持恩宠而已吗?《说命》说:“始终想着把常法建立在学习之上,他的德行得到修养而自己还察觉不到;以先王成法为鉴,就能长久不犯过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涉史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