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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记事(元)髙徳基撰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十一
平江记事
地理类八
杂记之属
提要
臣等谨案《平江记事》一巻,元髙徳基撰。徳基平江人,尝官建徳路总管。其书中有记干文传修辽金宋史事,则当成于至正中矣。所载皆呉郡古迹,而亦兼及神仙鬼怪、诙谐滛谚之事,可禆图志佚闻。其间不免疎谬者,如引图经「虞山者巫咸所居」,而不知其语出《越絶书》;引《呉越春秋》「稻蟹不遗种」,而不知其语出《春秋外传》。又「胥苏」二字,古人本通用,故《国语》《史记》皆作「姑苏」,而以为后人之讹字。凡此皆失于考证。然而序次详赡,条理秩然,足供采撷者甚多,亦龚明之中《呉纪闻》之流亚也。
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平江记事
(元)髙德基 撰
虎丘初名海涌。呉王阖闾葬其下。池广六十步。水深一丈五尺。铜棺三重。澒池六尺。玉鳬之流。扁诸之剑三千。盘郢鱼膓之剑在焉。发卒六十万人治之。葬三日。白虎蹲其上。故名虎丘。旧传又云。秦始皇帝因循海右。自沪渎经此山。欲发王坟。取其宝锷。忽有白虎出而拒之。始皇帝挺劔刺虎。虎奔去不见。乃改兹名。山去呉县西九里二百步。高一百三十丈。周二百一十丈。东晋成帝咸和二年二月二十五日。献穆王珣同弟中书令珉舍宅为寺。始则一山中分二寺。就劔池东西建之。宋初合为一寺。山在寺中。门垣环遶。包罗胜槩。先入寺门而后登山。故张籍有诗云。老僧只怕山移去。日暮先教锁寺门。后人有诗云。出城先见塔。入寺始登山。僧志闲亦云。中原山寺几多般。未见将山寺里安。盖以天下名山胜刹。皆山中藏寺。虎丘乃寺里登山。海内福地。未尝有也。至元间。云游僧秋江月到寺题云。平生只见山中寺。今日来看寺里山。亦得古人余意。
真娘,唐时名妓也。墓在虎丘剑池之西,徃来游士多着篇咏。惟王黄州题刻甚佳,其诗云:“女命在乎色,士命在乎才。无才无色者,未死如尘灰。虎丘真娘墓,止是空土堆。香魂与腻骨,消散随黄埃。何事千百年,一名长在哉?”呉越多妇人,死即藏山隈,无色固无名,丘塜空崔嵬。惟有真娘墓,客到情徘徊。我是好名士,为尔倾一杯。我非好色者,后人无相咍。后来题咏甚多,至德中举子谭彦良题一絶云:“虎丘山下塜累累,是处松楸尽可悲。何事世人偏重色,真娘墓上独题诗。”后人由是阁笔云。
哈雅平章饮食必仰首搅舌大嚼不巳,或曰虎食狼餐相也,余独以为不然。考之相书云:「食为性命之本,饮食失节则气不和,举物当徐而有序,嚼物欲寛而有容。食粗者多肥,食细者多瘦。含物不欲言,食物不欲语。虎啖狼食,朱紫满门;昻口张吻,非吏即卒。食如鸟啄,家道贫薄。大抵食欲快而啜欲安,吞不欲鸣,此食之相也。仰首含物,磨牙搅舌,非吉非祥。马嚼鼠咀,贫贱饿死。嚼在舌头,饿死他州。」后平章卒死锋镝之下。
呉中蠏味甚佳,而太湖之种差大,殻亦脆软,世称湖蠏第一。正月上元,渔人所藏看灯蠏,三四只重一斤,风味殊胜。故陆龟蒙有《蠏志》,傅子翊作《蟹谱》,高似孙撰《蠏畧》,皆发挥蟹族之风致也。大徳丁未,呉中蟹厄如蝗,平田皆满,稻谷荡尽。呉谚有「虾荒蟹乱」之说,正谓此也。考之《呉越春秋》,越王勾践召范蠡曰:「吾与子谋呉。」子曰:「未可也。今其稻蟹不遗种,其可乎?」盖言蟹食稻也。蟹之害稻,自古为然。以五行占之,乃为兵象,是亦披坚执锐、介甲之属。明年海贼萧九六,大肆剽掠,杀人流血。
大德丙午七月七日,醋坊桥民人王佑家,酒瓮忽作牛鸣,声闻百步许。以物覆之则止,去复鸣。鸣三日乃已。尝闻釡鸣,乃铁母相感而然。若瓮鸣,则不知其何为然也。事之怪异,有不可晓者,此其一也。
太伯庙旧在阊门外,钱俶移置门内,避兵燹也。失其剏建之由。至大戊申,石牌巷西呉永宁家淡池得旧碑,古庙事迹具载,汉明帝时太守糜豹所建。池旁庙基高下尚存,皆为民居分占。池西大朴树半已摧折。
呉城平门旧名巫门。至大庚戌,古濠中得石扁,上有篆书「巫门」二字。故老云:巫咸,商大戊时贤臣也。其墓在门东北三里许,故以名门。巫字与平字相似,后乃讹为平门。考之圗经云:「虞山者,巫咸所居。」是则巫咸尝居虞山,而葬于此耶?
胥山在呉县西四十里,呉王杀子胥,投之江,呉人立祠江上,名其山为胥山。阖闾即其山筑台以望太湖,名姑胥台。下有九折路,南出太湖。故老云:呉音谓胥为苏,今以须为苏是也。故谓山为苏山,台为姑苏台。后人号州为胥州,讹为苏州,至今不能改也。
译《平江记事》,元代高德基撰写。钦定《四库全书》。史部第十一。《平江记事》。地理类第八。杂记类。提要。臣等恭谨查考:《平江记事》一卷,元代高德基撰写。高德基是平江人,曾任建德路总管。书中记有干文传修撰辽、金、宋三史的事情,因此应当成书于至正年间。书中所记都是吴郡古迹,同时也涉及神仙鬼怪、诙谐淫谚等事,可以补助图志中失载的传闻。其中不免有疏漏错误之处,例如引用图经所说“虞山是巫咸居住的地方”,却不知道这句话出自《越绝书》;引用《吴越春秋》所说“稻蟹不遗种”,却不知道这句话出自《春秋外传》。又如“胥”“苏”二字,古人本来通用,所以《国语》《史记》都写作“姑苏”,而本书却认为“苏”是后人讹写的字。诸如此类,都是考证上的失误。不过,本书编排详尽周密,条理井然,值得采录的内容很多,也属于龚明之《吴纪闻》一类的著作。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后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平江记事》。元代高德基撰写。虎丘最初名叫海涌。吴王阖闾葬在山下。池宽六十步,水深一丈五尺。铜棺有三层,外有澒池六尺。池中有玉鳧一类的水禽,扁诸剑三千把,盘郢剑、鱼肠剑也在其中。征发士卒六十万人修治墓穴。下葬三天后,有白虎蹲在墓上,所以命名为虎丘。旧传又说,秦始皇帝沿着海右巡行,从沪渎经过这座山,想要挖掘吴王坟墓,取得其中的宝剑,忽然有白虎出来阻挡。秦始皇帝拔剑刺虎,白虎奔走而去,不见踪影,于是改称此山为虎丘。山在吴县西九里二百步,高一百三十丈,周长二百一十丈。东晋成帝咸和二年二月二十五日,献穆王珣与弟弟中书令珉舍弃住宅建为寺院。起初一山分为两寺,分别建在剑池东西两侧;宋初合并为一寺。山在寺中,寺门和墙垣环绕四周,包罗了各种胜景。游人先进入寺门,然后登山,所以张籍有诗说:“老僧只怕山移去,日暮先教锁寺门。”后人又有诗说:“出城先见塔,入寺始登山。”僧人志闲也说:“中原山寺几多般,未见将山寺里安。”大概天下的名山胜刹,都是寺院藏在山中。虎丘却是进了寺院才登山,海内这样的福地,从来没有第二处。至元年间,云游僧秋江月到寺中题诗说:“平生只见山中寺,今日来看寺里山。”也算领会到了古人的余意。真娘是唐代的名妓,墓在虎丘剑池西面。来往游览的士人多有题诗吟咏,只有王黄州的题刻最好。他的诗说:“女子的命运在于姿色,士人的命运在于才华。没有才华、没有姿色的人,未死时也如尘灰。虎丘真娘墓,不过是一堆空土。香魂和肥腻的尸骨,随着黄土消散。为什么过了千百年,一个名字却能长久流传呢?吴越一带有许多妇人,死后就葬在山边;没有姿色本来就没有名声,坟丘空自高大。只有真娘墓,客人来到便感到徘徊留恋。我是爱好名声的士人,为你倾上一杯酒。我不是贪恋美色的人,后人不要讥笑我。”后来题咏很多。至德年间,举子谭彦良题一首绝句说:“虎丘山下坟墓累累,这里的松树和楸树都令人悲伤。为什么世人偏偏看重美色,唯独在真娘墓上题诗?”后人因此搁笔,不再题咏。哈雅平章吃东西时一定仰头搅舌,大口咀嚼不停。有人说这是虎食狼餐的相貌,我却认为不是这样。我考察相书,书中说:“饮食是性命的根本,饮食失去节制,气就不调和;拿取食物应当缓慢而有次序,咀嚼食物要宽缓而从容。吃粗食的人多肥胖,吃细食的人多瘦弱。口中含着食物时不宜说话,吃东西时不宜交谈。像虎一样吞食、像狼一样进餐,朱紫官员会盈满门户;昂头张嘴的人,不是小吏就是士卒。吃东西像鸟啄一样,家道贫薄。大体说来,吃东西要快,饮东西要安稳;吞咽时不应发声,这才是饮食之相。仰头含食,磨牙搅舌,不是吉祥之相。像马一样咀嚼、像鼠一样啃食,会贫贱而饿死;咀嚼时舌头外露,会饿死在异州。”后来平章果然死于刀枪之下。吴中螃蟹味道极好,太湖所产的稍大,蟹壳也脆而柔软,世人都说湖蟹第一。正月上元节,渔人储藏的看灯蟹,三四只就重一斤,风味尤其好。因此陆龟蒙有《蟹志》,傅子翊作《蟹谱》,高似孙撰《蟹略》,都发挥了蟹类的风致。大德丁未年,吴中遭遇蟹灾,如同蝗灾一样,平田到处都是,稻谷全被吃光。吴地谚语有“虾荒蟹乱”的说法,正是说这种情形。考察《吴越春秋》,越王勾践召范蠡说:“我和你谋划攻打吴国。”范蠡说:“还不行。如今吴国的稻子都被螃蟹吃得不留种子,怎么可以呢?”这是说螃蟹吃稻。螃蟹危害稻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按五行占候推断,这又是战争的征兆,因为螃蟹属于披坚执锐、披甲带胄之类。第二年,海贼萧九六大肆抢掠,杀人流血。大德丙午年七月七日,醋坊桥居民王佑家中的酒瓮忽然发出牛叫声,声音传到一百步左右。用东西盖住它,声音就停止;拿开后又叫。叫了三天才停止。曾听说锅发出鸣声,是铁母相互感应造成的。若是酒瓮发声,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世间的怪异事情,有些无法明白原因,这就是其中之一。太伯庙旧在阊门外,钱俶把它迁到阊门内,是为了躲避兵火。庙宇创建的原因已经失传。至大戊申年,石牌巷西边吴永宁家淡池中发现一块旧碑,详细记载了古庙的事迹:庙是汉明帝时太守糜豹所建。池旁庙基的高低遗迹还存在,但都被百姓分割占作住宅。池西的大朴树有一半已经摧折。吴城平门原来名叫巫门。至大庚戌年,在古护城濠中发现一块石匾,上面有“巫门”两个篆字。当地老人说:巫咸是商代大戊时期的贤臣。他的墓在城门东北三里左右,所以用他的名字命名城门。“巫”字和“平”字形体相似,后来便讹写成平门。考察图经说:“虞山是巫咸居住的地方。”这样看来,巫咸曾居住在虞山,却葬在这里吗?胥山在吴县西四十里。吴王杀死伍子胥,把他的尸体投入江中,吴人在江边为他立祠,于是把这座山命名为胥山。阖闾就在山上筑台眺望太湖,命名为姑胥台。山下有九折路,向南通到太湖。当地老人说,吴地方言把“胥”读作“苏”,如今把“须”读作“苏”也是这个缘故。因此称山为苏山,称台为姑苏台。后人把州称作胥州,讹传为苏州,直到今天也不能改掉。
嘉定州去平江一百六十里,乡音与呉城尤异。其并海去处,号三侬之地。盖以乡人自称曰吾侬、我侬,称他人曰渠侬、你侬,问人曰谁侬。夜晚之间,闭门之后,有人叩门,主人问曰:“谁侬?”外面答曰:“我侬。”主人不知何人,开门视之,认其人矣,乃曰:“却是你侬。”好事者遂名其处为三侬之地。
洞庭西山,水月禅院正在缥缈峯下。去呉县百余里,剙于梁天监三年。旧名明月禅院,大中祥符中易今名。故老谓当时湖中有木牌,为风浪打壊,漂巨木百余根,涌至山下。泛罟船钩致之,每木上刻「水月」二字。各船以为神木,舍送禅院,构为大殿。寺僧永照神其事,遂改今名。呉民旧有丁身钱,岁纳四十五万有余。宋大中祥符四年,诏除免之。民间无计口算缗之事。至大辛亥,省台复征之。呉中大哗。值武宗上仙,仁宗登极,亟除之。
呉江鲈乡亭在长桥之侧,宋熙宁中,郎中林肇所建,取陈文惠“秋风斜日鲈鱼乡”之句为名。亭势俯瞰太湖,为江南絶胜,过者多题咏之。又于亭旁画范蠡、张翰、陆龟蒙像,谓之三高。至元丙子,里巫为土偶祠事之。张迈过而题壁有云:“功迹尽高天下士,岂惟呉地作三高。”夜梦老人与论祠事,谓张、陆呉产也,呉人固当祀之。范蠡越产,与勾践阴谋十年,卒以灭呉,呉之雠也,呉人不当祀之。子何从而附会之乎?子之诗,吾不与也。摇手而去。迈觉异,其所言志于祠壁,今剥落矣。
呉城玄妙观玉皇阁一角忽垫,计数千缗方可扶荐。观主以縁募弗就,因循数年,事不克举。皇庆癸丑,燕山一匠者来自称张拨天,谓观主不须拆卸,惟换一小驮梁,添一斗栱,即皆端正。主人从之,匠者挟锯登其上,断下旧梁,易以新木,架栱敲击之,悉皆如旧。观主话及数年兴造后,官事弗絶。匠者曰:“此必山门长短不齐也。”视之,左实长寸余,即削去之。自是官事果絶。
虎丘石井泉,味极清冽。陆羽尝取此水烹啜,世呼为陆羽泉。张又新作《水品》,以中泠为第一,无锡惠山泉第二,虎丘井第三。惠山泉煮羊,变为黒色,作酒味苦。虎丘泉则不然,以之醸酒,其味甚佳。又新第之次于惠山,其然否乎?
呉城旧传呉王阖闾时子胥所筑,故名阖闾城。呉越春秋谓子胥伐楚还师,取丹阳及黄渎土以筑,利其坚也。城形如亚字,世俗不知,以为龟形,本土城也。粱龙德中,钱氏加以陶甓。至元三十一年重修筑之,甓上岁月工匠皆具。盖土坏皆澄浆为之,欲其坚久故也。
阊门旧名阊阖门,阖闾时所名也。旧有重楼阁道,呉之丽谯也。夫差从此门出兵伐楚,改为破楚门。呉属楚,遂名阊门。至元修曰金昌门,作亭门内名金昌亭。然呉人呼昌门已久,不能遽改名之,如故。故亭亦圮焉。
许市去呉县西二十五里,旧传秦始皇帝求呉王名剑,白虎拒丘,上帝刺之,虎西走二十五里而没,地裂为池,因名其地曰虎疁。至南唐讳琥,钱氏讳镠,遂改名许市。后人讹旧音,于许字加点水为浒市,讹为墅,迄今两称之不能辩云。
栁毅为洞庭龙女传书事,乃荒唐之说。今呉城有栁毅桥,太湖滨有栁毅泉,意毅乃呉人也。彼桥乃住宅之路,泉乃别院之井耳。井水满而不溢,大风挠之不浊,久旱不耗,此其异也。人以为下通太湖龙宫,使果有龙神宫府,何不于巨浸中出入,而反以此偪仄之井为通道耶?荒唐之言,不察其理,俱不足信。
太伯有国,自号勾呉。说者云:勾,语辞;呉,音也。呉者,虞也。太伯于此以虞志也。越灭呉子孙以国为氏。今呉中呉氏甚多,而语音呼鱼为呉卒以横山下古呉城为鱼城。方言以讹传讹,有如是者。
皇度改元,有张三郎者,善弄笛。八月五日夜,在鹤桥上作《伊州曲》。夜静,有老人来,同坐石阑上,语曰:「尔笛固清,未能脱去尘俗,为尔厘正之,当熟记心,毋忘可也。」乃指教其孔,换易数字,曲益清峻。张更求别教一曲,老人取笛自吹,超出尘俗。张问曲内云何,老人歌曰:「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此情。」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景共徘徊。再歌曰:「悲且伤,参差涙成行,低红掩翠方无色,金徽玉轸为谁锵。」歌宛转,宛转怨复悲,愿为烟与雾,氛氲共容姿。张问何人所作,答曰:「仙姝刘妙容歌也。」张叩何人记指,答曰:「妙容传我,复请授其指调。」老人笑而起曰:「子凡心易忘,我岂能教尔耶?」去数步,不知其处。张后以指寻其曲,终不能得其高古之趣。
译嘉定州距离平江一百六十里,乡音与吴城尤其不同。靠海的地方称为三侬之地。因为当地人自称“吾侬”“我侬”,称别人为“渠侬”“你侬”,问人时说“谁侬”。有一天晚上,关门以后有人敲门,主人问:“谁侬?”外面回答:“我侬。”主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开门一看,认出那个人,便说:“原来是你侬。”好事者于是把那里命名为三侬之地。洞庭西山的水月禅院正在缥缈峰下,距离吴县一百多里,创建于梁天监三年。原名明月禅院,大中祥符年间改为现在的名称。当地老人说,当时湖中有一块木牌,被风浪打坏,漂来一百多根巨木,涌到山下。人们用网船泛水、用钩子牵取这些木头,每根木头上都刻着“水月”二字。各船都把它们当作神木,舍弃并送给禅院,用来建造大殿。寺僧永照认为这件事神异,于是改为现在的名称。吴地百姓过去有丁身钱,每年缴纳四十五万多。宋大中祥符四年,下诏免除这项钱,民间不再有按人口计算钱数的事情。至大辛亥年,省台又重新征收。吴中大为喧哗。正值武宗升遐、仁宗即位,便立即免除了这项钱。吴江的鲈乡亭在长桥旁边,宋熙宁年间由郎中林肇建造,取陈文惠“秋风斜日鲈鱼乡”的诗句命名。亭子俯瞰太湖,景色是江南绝胜,经过的人大多题诗吟咏。亭旁又画了范蠡、张翰、陆龟蒙三人的画像,称为三高。至元丙子年,乡里的巫师用土偶在这里设祠祭祀他们。张迈经过并题壁说:“功业和事迹都是天下士人中的高者,岂只是吴地称为三高。”夜里他梦见一位老人同他谈论祠祀之事。老人说,张翰、陆龟蒙是吴地所产的人,吴人本来应当祭祀他们;范蠡是越地人,和勾践暗中谋划十年,最终灭亡吴国,是吴国的仇敌,吴人不应祭祀他。你为什么要把他附会进来?你的诗,我不赞同。说完便摆手离去。张迈醒来后觉得奇异,把老人的话记在祠壁上,如今字迹已经剥落了。吴城玄妙观玉皇阁的一角忽然下陷,估计要花数千缗钱才能扶正修复。观主以募缘方式筹款却没有成功,拖延了几年,事情始终不能办成。皇庆癸丑年,一个自称张拨天的燕山工匠来到这里,说观主不必拆卸,只要更换一根小驮梁,再添一根斗栱,就都能端正。观主听从了他。工匠带着锯子登上阁去,锯断旧梁,换上新木,又架设斗栱敲击调整,全部恢复如旧。观主谈到建造修缮数年后,官司仍不断。工匠说:“这一定是山门长短不齐。”察看后,发现左边确实长一寸多,便削去多出的部分。从此官司果然断绝。虎丘石井的泉水,味道极其清凉甘冽。陆羽曾取这里的水煎茶饮用,世人称为陆羽泉。张又新撰写《水品》,把中泠列为第一,无锡惠山泉列为第二,虎丘井列为第三。惠山泉用来煮羊肉,羊肉会变成黑色,用来酿酒味道苦涩;虎丘泉却不是这样,用它酿酒,味道非常好。张又新把它排在惠山泉之后,这样排对吗?吴城旧传是吴王阖闾时伍子胥所筑,所以名叫阖闾城。《吴越春秋》说,伍子胥讨伐楚国后回师,取丹阳和黄渎的土筑城,因为那些土质坚固。城的形状像“亚”字,世俗不懂,认为是龟形;其实是土城。梁龙德年间,钱氏给它加砌陶砖。至元三十一年重新修筑,砖上把年月和工匠姓名都写得清楚。这大概是因为土坏都用澄清的泥浆制成,希望它坚固长久。阊门原名阊阖门,是阖闾时命名的。过去有重楼和阁道,是吴地华丽的城楼。夫差曾从这座门出兵攻打楚国,改称为破楚门。吴国归属楚国后,又改称阊门。至元年间修缮时称为金昌门,并在门内建亭,名为金昌亭。但吴人称昌门已经很久,不能立即改名,仍旧照原名称呼,所以亭子也毁坏了。许市距离吴县西二十五里。旧传秦始皇帝寻求吴王的名剑时,白虎在虎丘阻挡他,始皇帝刺伤白虎,白虎向西逃跑二十五里后消失,土地裂开成为池塘,于是把这个地方命名为虎疁。到了南唐,为避“琥”字讳;钱氏时又为避“镠”字讳,于是改名许市。后人误传旧音,在“许”字旁加水旁成为“浒市”,后来又讹为“墅”,直到今天两种称呼并存,无法辨明。柳毅为洞庭龙女传书的故事,是荒唐的说法。如今吴城有柳毅桥,太湖边有柳毅泉,想来柳毅大概是吴地人。那座桥只是住宅通行的道路,那口泉只是别院的水井罢了。井水满而不溢,大风搅动也不浑浊,长久干旱也不减少,这是它的奇异之处。人们认为井下通向太湖龙宫;假如真有龙神宫府,为什么不从广大的水域进出,反而把这口狭窄的井作为通道呢?荒唐的说法,不考察其中道理,都不足以相信。太伯拥有一个国家,自称勾吴。解释的人说:“勾”是语气词,“吴”是音节。吴,就是虞;太伯在这里以“虞”表明自己的志向。越国灭亡吴国后,吴国子孙便以国名为姓。如今吴中吴姓很多,而方言把“鱼”读作“吴”,最终竟把横山下的古吴城叫作鱼城。方言以讹传讹,有这样的事情。皇庆改元时,有个叫张三郎的人,善于吹笛。八月五日夜里,他在鹤桥上吹奏《伊州曲》。夜深人静时,有一位老人来到这里,和他一起坐在石栏上,说:“你的笛声固然清越,却还没有脱离尘俗。我替你整理订正,你要牢记在心,不可忘记。”于是老人指点他的笛孔,调换了几个音,曲调更加清越高峻。张三郎又请求老人另教一曲,老人取笛亲自吹奏,声音超脱尘俗。张问曲名,老人唱道:“月色已经明亮,西轩中的琴声又清越;寸心伴着一斗酒,争赏这芬芳的夜晚,千秋万岁都共同拥有这样的情怀。”歌声婉转,婉转中又凄凉悲哀;愿化作星辰和银河,光辉共同徘徊。老人又唱:“悲哀而且伤痛,参差的泪水流成行;低垂的红花遮掩着翠色,已经没有光彩;金徽玉轸的琴声又为谁铿锵?”歌声婉转,婉转中含有怨恨和悲伤;愿化作烟和雾,浓密地共同呈现姿态。张问是谁创作的,老人回答:“是仙女刘妙容所唱的歌。”张问老人从谁那里学会指法,老人回答:“妙容传授给我,我又请她把指法曲调教给我。”老人笑着起身说:“你的凡俗之心容易忘记,我哪里能够教会你呢?”走了几步,便不知去了哪里。张三郎后来按照指法寻找那支曲子,始终不能获得它高古的韵味。
呉人自相呼为呆子,又谓之苏州呆。每岁除夕,羣儿绕街呼叫云:「卖痴呆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见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盖以呉人多呆,儿辈戏谑之耳。呉推官尝谓人曰:「某居官久,深知呉风。呉人尚奢争胜,所事不切,广置田宅,计较微利,殊不知异时反贻子孙不肖之害。故人以呆目之,谓之苏州呆,不亦宜乎?」
呉俗以芒种节气后遇壬为入梅,凢十五日;夏至中气后遇庚为出梅。入时三时,亦十五日:前五日为上时,中五日为中时,后五日为末时。入梅有雨为梅雨,暑气郁蒸而雨沾衣多腐烂,故三月雨为迎梅,五月为送梅。夏至前半月为梅雨,后半月为时雨。遇雷电谓之断梅。入梅须防蒸湿,入时宜合酱造醋之事。梅雨之际必有大风,连昼夜踰旬而止,谓舶棹风,以此自海外来,舶船上祷而得之者,岁以为常。乡氓不知,讹此为白草风,又曰拔草风。云
支硎山在呉县西南二十五里。晋沙门支道林尝卓锡于此。山多平石,平石为硎。又以支公处此,故名支硎。旧传道林尝居石室中,所遗故物有木鞋、铁拄杖之属。旁有放鹤亭、马迹石,皆因之得名。延佑乙夘,土人耕其地,得小石碣,刻偈云:「风既不来,山亦不去,逢羊遇狗,合做一处。」后有小字云:「阿多摩偈。」人皆不解其说。石刻见在白云寺中。
昆山州,国初县也。元贞初,升为州。州治去府城七十二里。延佑中,移治太仓。未移之先,太仓江口打碗花子,遍地盛开。民謡云:「打碗花子开,今搬州县来。」迁移之后,常有鼠郎出没厅事上。民复謡云:「黄郎屋上走,州来住不久。」至正间,果复移回玉峯旧治。
嘉定州治本昆山州春申郷练祁市。宋嘉定十一年六月,高行孙致立县基于马军司酒坊之地。十月兴工,十二年正月县成。国初尚为县,元贞间升为州。延佑以来,治中官吏多物故者,家口皆不安。有一客僧,号知风水,谓州治内尸气动作,屋镇之乃安,否则日盛一日,不可救理。时州主任立闻其言,从之。僧指治后东偏地曰:“此处为库藏,镇之则吉。”任遂构架阁库于上。落成后,其患果息。
延佑改元,太仓有一丐者,堆髻额上,身披皂衣,赤脚,手携大瓢,常于府水军万户寨及张京马头徃来,酒家乞酒度日。酒醉辄奔走叫云:“牛来了,牛来了!”众人跟我去,日以为常,奔走叫噪凡三月余。又于寨木及人家门壁上连书“火”字,人皆恶之,或詈之,或扑之者,不知所徃是冬,海贼牛大眼乌合不逞,自刘家港至太仓,大肆剽掠,水军寨、张京镇人家俱被烧毁,杀人横地,不可枚数,人始悟昔日丐者之言。
呉城东禅院古佛像容貌端严,顶珠圆径数寸。宋干符甲午岁,忽有毫光红黄青紫顶中出现,士庶观瞻,檀施山积。后三日,有老翁疑其怪,固请梯升,即佛光焰而窥之,乃见佛像之首开一穴,以手扪之,有二白鼠长可尺余,自穴跃出,緑光焰焰入藻井内,遂得碎幡数片。以红旛映顶珠,即红光出,青黄紫亦然。人皆叹息而去。或曰:佛金僊也,而白鼠之祸作光于其顶,得非金气盛乎?是后兵果作。
呉人制鲈鱼鲊,鰿子腊风味甚美。所称金虀玉脍,非虚语也。宋大业中,以此充贡。延佑以来,守臣修故事,偹为方物,因之岁不敢缺。鲈鱼肉甚白,杂以香柔花叶,紫花緑叶,白鱼相间,以回回豆子一息泥香杏腻拌之,实珍品也。鰿子鱼选肥美者,去头尾,润以酥油,风干为腊,亦加香料相兼,他鱼无可为敌。回回豆子细如榛子,肉味香美,一息泥如地椒,回回香料也。
昆山高一百五十丈,周回八里,在今松江华亭县治西北二十三里。昆山州以此山得名,后割山为华亭县,移州治于州北马鞍山之阳。山高七十丈,孤峯特秀,极目湖海,百里无所蔽。歴年久逺,人不知其故,即呼此为昆山,而忘马鞍山之名矣。山多竒石,秀莹若玉雪,好事者取之以为珍玩,遂名为昆山石。山阳有慧聚寺,依岩傍壑,皆浮屠精舍,云窗雾阁,层见迭出,人以为真山似假山云。
干文传,昆山人。中延佑元年乡榜,明年廷试,赐同进士及第。一夕梦入选,挂名为长呉正官。觉而笑曰:“此正为胡梦乱梦,我呉人安得作长呉二县正官,必无此理。”初授官阶承事郎,昌国州同知,益笑前梦之不足征也。次当改选,乃授平江路长洲县尹,意为偶然,又以为不偶然。亡何,改知乌程,转婺源州知州,自以为前任长洲偶与梦符,今已升知州,安得再为呉县正官?既而调呉江州知州,非呉县也。人之官禄事,皆前定,自已之神先已知之,形诸梦寐,故相报耳。而文传呉人,两为本路之官,亦稀遇也。后为翰林待制,修辽金宋史,加礼部尚书。
译吴人彼此称呼呆子,又称苏州呆。每年除夕,孩子们围着街道呼喊:“卖痴呆,千贯钱;卖你的痴,一万贯钱;卖你的呆!”看到有人把痴呆卖光了,还会多送一些;想赊账,就跟我来。大概是因为吴人多有呆相,孩子们拿这件事开玩笑。吴地推官曾对人说:“我做官很久,深知吴地风俗。吴人崇尚奢侈、争强好胜,所做的事不切实际,广置田地房产,只计较微小的利益,却不知道将来反而会给不肖子孙留下祸害。所以人们把他们看作呆子,称为苏州呆,不也是应该的吗?” 吴地习俗以芒种节气以后遇到壬日作为入梅,共十五日;夏至中气以后遇到庚日作为出梅。入梅时分为三段,也是十五日:前五日为上时,中间五日为中时,后五日为末时。入梅时下的雨叫梅雨;暑气郁积蒸腾,雨水沾衣后多会腐烂,所以三月的雨叫迎梅,五月的雨叫送梅。夏至前半个月是梅雨,后半个月是时雨。遇到雷电,称为断梅。入梅时要防备蒸湿,入时适宜做酱、造醋等事。梅雨期间必有大风,昼夜连续超过十天才停止,称为舶棹风,据说这种风从海外来,是船舶在海上祈祷而得到的,年年如此。乡民不知道其中缘故,讹称为白草风,又叫拔草风。支硎山在吴县西南二十五里。晋代沙门支道林曾在这里卓锡,即驻锡。山上多平坦的石头,平石就是硎;又因为支公曾住在这里,所以命名为支硎。旧传支道林曾居住在石室中,遗留下来的旧物有木鞋、铁拄杖之类。旁边有放鹤亭、马迹石,都因这些事情得名。延祐乙卯年,当地人耕地时得到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偈语:“风既不来,山也不去;遇到羊,碰上狗,应当合在一处。”后面有小字说:“阿多摩偈。”人们都不明白它的意思。石刻如今还在白云寺中。昆山州在元朝初年还是县。元贞初年升为州。州治距离府城七十二里。延祐年间,迁移州治到太仓。在迁移以前,太仓江口的打碗花子遍地盛开。民谣说:“打碗花子开,今搬州县来。”迁移以后,常有鼠郎在厅堂上出没。百姓又唱民谣说:“黄郎屋上走,州来住不久。”至正年间,州治果然又迁回玉峰旧治。嘉定州治原来是昆山州春申乡的练祁市。宋嘉定十一年六月,高行孙把县城基址选定在马军司酒坊的地方;十月动工,嘉定十二年正月县城建成。元朝初年仍是县,元贞年间升为州。延祐以来,州治中的官吏多有死亡,家属都不得安宁。有一位客居僧人,自称懂风水,说州治内部尸气在活动,必须用房屋镇压才会安宁,否则一天比一天严重,无法挽救。当时州主任立听到这话,便听从他。僧人指着州治后面东侧的地方说:“这里作为库藏,镇住它就吉利。”任立于是在那里建造架阁库。建成后,灾患果然停止。延祐改元时,太仓有一个乞丐,头发在额上堆成发髻,身穿黑衣,赤脚,手里拿着大瓢,常在府水军万户寨和张京马头之间往来,靠向酒店讨酒过日子。他喝醉后就奔跑呼喊:“牛来了,牛来了!”众人跟着他去看,天天如此,奔跑呼喊喧闹了三个多月。他又在寨子的木头以及百姓家门、墙壁上接连写“火”字。人人都厌恶他,有的骂他,有的打他;后来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年冬天,海贼牛大眼纠集乌合之众作乱,从刘家港到太仓大肆抢掠。水军寨、张京镇的民居都被烧毁,尸横遍地,被杀的人数不清,人们这才明白那个乞丐当日所说的话。吴城东禅院的古佛像容貌端庄严肃,头顶宝珠直径数寸。宋乾符甲午年,忽然有红、黄、青、紫色的毫光从佛像头顶出现,士人和百姓前来观看,布施的钱物堆积如山。三天后,有位老翁怀疑其中有怪异,坚决要求登梯查看。他靠近佛光火焰察看,发现佛像头部开了一个洞,用手摸进去,竟有两只白鼠,长一尺多,从洞中跳出;绿色火光灼灼,射入藻井内,于是得到几片破碎的幡。用红幡映照宝珠,便出现红光;青、黄、紫光也同样出现。众人都叹息着离去。有人说:佛是金仙,而白鼠造成的祸害却在佛顶发出光来,莫非是金气太盛吗?此后果然发生了兵乱。吴人制作鲈鱼鲊和鰿子腊,风味非常美。所谓“金虀玉脍”,并不是虚言。宋大业年间,曾把这些作为贡品。延祐以来,地方守臣遵循旧例,准备这些方物,因此每年都不敢缺少。鲈鱼肉非常白,拌入香柔花叶,紫花、绿叶与白鱼相间,再用回回豆子、一息泥、香料和杏仁酥泥调拌,确实是珍品。鰿子鱼要选肥美的,去掉头尾,用酥油润过,风干制成腊,也加入香料调和,其他鱼没有可以相比的。回回豆子细得像榛子,肉味香美;一息泥像地椒,是回回人的香料。昆山高一百五十丈,周围八里,在今松江华亭县治西北二十三里。昆山州因这座山得名,后来割取此山归华亭县,又把州治迁到州城北面的马鞍山南面。那座山高七十丈,孤峰特别秀美,极目远望湖海,百里之内没有遮挡。年代久远,人们不知道其中缘故,便把这座山也叫作昆山,反而忘记了马鞍山的名称。山上多奇石,秀美晶莹如玉如雪,好事者取来作为珍玩,于是称为昆山石。山南有慧聚寺,依着山岩、傍着山谷,都是佛寺精舍;云窗雾阁层层显现,人们认为这里是真山建成的假山。干文传是昆山人。延祐元年中乡榜,第二年参加廷试,赐同进士及第。一天夜里梦见自己被选中,挂名为长吴正官。醒来后笑着说:“这正是胡思乱想的梦。我一个吴人,怎么能做长吴二县的正官?绝没有这种道理。”起初授予承事郎官阶,任昌国州同知,他更加嘲笑前一个梦没有凭据。下一次应当改任时,却授为平江路长洲县尹;他认为这是偶然,又觉得也不是偶然。没过多久,改任乌程知县,转任婺源州知州。他想,前任长洲县尹只是偶然与梦相合,如今已经升任知州,怎么可能再做吴县正官?后来调任吴江州知州,并不是吴县。人的官职俸禄之事,都是前定的,自己的神魂早已知晓,便在梦中显现,只是预先相告罢了。干文传作为吴人,两次担任本路的官员,也是少有的际遇。后来任翰林待制,参与修撰辽、金、宋三史,加授礼部尚书。
白鹤观在呉城东北隅,鹤舞桥之东。宋信安郡王藏春园地,至元间草石荒凉,井旁大松树独存。云游道人张应玄初来结屋松下,以栖身。丁丑三月朔,有羣鹤自东南来,徘徊久之。一白鹤留松上不去,经岁作巢,广若酒家七石缸,性若灵异。清晨俛首长鸣,日必有大檀越至,候之以为常。预偹斋供,以待士众皈依喜舍云集。应玄更为应鹤,欲剏立道观以焚修。不久物故,弟子集应真承其业,縁募十方,卒成其事。观成,鹤乃飞去,遂名为白鹤观。
黄窑盐场负课甚多,延佑丙辰,一夕海潮暴长,夜有火光熠熠,数日皆然。煮盐变色如紫粉,味咸如故。每镬出盐増常数三倍,南人初恐难售,皆不肯支领。后见日煮数多,不得已支去,杂以他场白盐货卖。日久白盐皆变紫色,入饮食中畧无他故,色不相染。本场逋课偿补皆完,课完复为白色,物变异也。其理无可究竟。
王介轩,名鉴,字明卿,真定安平人。少卓异不羣,长益耿介,厉名节。娶同郡富翁女,资装甚盛,鉴悉归之,一无所留。壮游燕都,受学于虞邵庵之门,用力于明体达用,不攻词藻。朝贵荐其才行,试以侍仪司舎人,鉴不就,曰:“某虽不敏,安能为人所役哉!”即还故里,益加砥砺,扁所居为介轩,因以自号。其父擢官平江路呉县尹,某侍养终任,乐呉中风土,遂隐居呉城临顿里西,闭门独处,足迹不出户者二十年。应门惟一婢,客至辄叩邻家贳酒,酒至对客剧饮,酒干乃已。家贫无担石之储,然非其义,一毫不茍取于人。其介老而弥笃,性嗜蟹,人或馈两蒲青,愿易一诗,曰:“吾岂可以口腹害物命耶!”尽放之江中而偿其诗。
徐孝祥居呉江同里,虽苑屋数楹,而树石自然幽胜。有田数畆,足以供饘粥而已。隐居好学,不求仕进,尚文好客。客至,必留饮,以故岁常醸酒数石。而自奉惟布衣草屦,泊如也。一日,后园徐步,见树根一穴坍陷,谛视之下,有石甃。启之,皆白物也。乃亟掩之,一毫弗取,人无有知者。几三十年,值至治壬戌岁,大歉,民不聊生。孝祥曰:“是物当出世耶?”乃启其穴,物皆如故。日取数锭,收籴以散贫人,所全活者不可胜计。物尽乃已。女将适人,惟荆布遣之,而于藏中之物,锱铢无犯。其子纯大,以明经发解,官至翰林供奉枢宻承旨。孝祥受封如其官,寿至九十七而卒。
达噜噶齐巴尔圗国公倜傥爽迈,博文强记。凡宴会以文为谑,满坐风生。一日同寅后堂会饮,僚佐愿求一令以资劝酬。公曰:“吾不读书,弗能为令,但有两字隐语,请众贤商之,解者免,弗解者请一巨觞。”众曰:“如命。”公曰:“一字有四个口字,一个十字;又一字有四个十字,一个口字。”在坐者皆不能解,悉就饮。饮竟叩之,公以箸画案上,乃图毕二字也。
泰定中,有一道翁,自称古无极,不知何许人。携一竹笼,荷一竹杖,来假居葑门道堂后,架小室数椽,栖息其中。四围上下皆以白垩涂之,正中设小木榻。出笼中瓢、笛、渔鼔之类,悬壁间,以书一束为枕,市酒一瓮,置于床头,自酿自饮。人有求饮,摇手弗许。饮竟复醸,日以为常。扁其室曰「小小蓬居室中皎然如雪,不生一虫,蚊蝇无敢入者。暑月开户安眠,不用帷帐。猫犬至其门,即俛首疾回,不敢窥其内。经年累月,四壁无尘,人不见其挥拂。或以蟏蛸之类投其中,即不知其处。堂主见其日坐卧室中,未尝出外。縁募笼中青蚨不乏,疑有妙术,逼其传授。翁只大笑。一夕收其所用之物,不知何徃。明日物色追之,葑门、娄门、盘门、昌门之人,皆云是日见其负笼荷杖出门去矣。
译白鹤观在吴城东北角,鹤舞桥东面。这里原是宋信安郡王的藏春园。至元年间,园中草木荒芜、山石荒凉,只剩井旁一棵大松树。云游道人张应玄初来时,在松树下搭屋栖身。丁丑年三月初一,有群鹤从东南飞来,盘旋了很久。其中一只白鹤留在松树上不走,经过一年筑成鸟巢,宽大得像酒家所用的七石缸,性情仿佛有灵异。每天清晨它低头长鸣,当天必有大施主到来,人们以此为常例。于是预先准备斋饭,等待士人和众多信众前来归依布施。张应玄改名应鹤,想创建道观来修道。不久去世,弟子集应真继承他的事业,向十方募缘,最终建成道观。道观建成后,白鹤便飞走了,于是命名为白鹤观。黄窑盐场拖欠盐课很多。延祐丙辰年,一夜之间海潮突然暴涨,夜里有闪烁的火光,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煮出的盐变成紫粉色,味道仍然咸。每锅产盐增加到平常的三倍,南方人起初担心难以销售,都不肯领取。后来看到每天煮出的盐太多,不得已领取出来,掺杂其他盐场的白盐一起出售。时间久了,白盐全都变成紫色,放入饮食中却没有任何异常,颜色也不相互染污。本盐场拖欠的盐课和应补的数额全部偿清,盐课缴完后盐又恢复白色。这是物类发生的变异,其中道理无法究查。王介轩,名鉴,字明卿,是真定安平人。年轻时卓异不群,长大后更加耿直正派,砥砺自己的名节。他娶同郡富翁的女儿为妻,嫁妆丰厚,王鉴全部退还,一点也没有留下。他壮年时游学燕都,在虞邵庵门下受学,用力于明体达用,不钻研辞藻。朝廷显贵推荐他的才华品行,试授侍仪司舍人,王鉴不肯就任,说:“我虽然不聪敏,怎么能受别人役使呢?”随即回到故乡,更加磨炼自己,把居所题名为介轩,于是以此自号。他父亲升任平江路吴县尹,王鉴侍奉父亲直到任期结束,喜爱吴中的风土,便隐居在吴城临顿里西面,闭门独居,二十年足迹不出门户。家中只有一个婢女负责应门。客人来时,他总是敲邻居家的门赊酒;酒送来后便和客人痛饮,酒喝完才停止。他家贫穷,没有一担一石的储藏;然而只要不是合乎道义的东西,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向人索取。他的耿介年老后更加坚定。他生性爱吃螃蟹,有人送给他两蒲包青蟹,希望换取一首诗,他说:“我难道可以为了口腹而害死生物吗?”于是把螃蟹全放回江中,再写诗偿还对方。徐孝祥住在吴江同里,虽然只有几间简陋房屋,但树木山石自然形成幽静优美的景致。他有几亩田,只够供给稀粥而已。他隐居好学,不求仕进,崇尚文雅,喜欢待客。客人到来,必定留他们饮酒,因此每年常酿酒数石;而他自己穿布衣、着草鞋,生活淡泊如常。一天,他在后园缓步,看到树根旁有个洞穴塌陷,仔细察看,下面有石砌的藏物处。打开后,里面全是白色物品。他立即把洞封好,一点也没有取走,别人都不知道。将近三十年后,至治壬戌年发生大饥荒,百姓无法生存。徐孝祥说:“这些东西应当出世救人了吗?”于是打开洞穴,物品都和原来一样。他每天取出几锭,用来买粮并分给贫民,救活的人数不胜数,直到物品用尽才停止。他女儿将要出嫁时,只用荆钗布衣作为嫁妆;而藏物中的东西,一丝一毫也没有动用。他的儿子纯大凭借明经科考发解,官至翰林供奉、枢密承旨。徐孝祥因儿子的官职受封,享年九十七岁去世。达噜噶齐巴尔图国公性情倜傥豪迈,博学强记。每逢宴会都用文章作笑谈,满座生动活泼。一天,他和同僚在后堂会饮,僚属请求他制定一个酒令来助兴劝饮。国公说:“我不读书,不能作酒令;但有两个字的隐语,请众位贤者猜解。猜中的免饮,猜不中的请饮一大觞。”众人说:“听从您的吩咐。”国公说:“一个字有四个‘口’字和一个‘十’字;另一个字有四个‘十’字和一个‘口’字。”在座的人都不能解答,全都接受罚酒。喝完后他们追问答案,国公用筷子在桌案上画出图形,原来是“毕”字和“图”字。泰定年间,有一位道翁自称古无极,不知道是哪里人。他带着一个竹笼,扛着一根竹杖,来借住在葑门道堂后面,搭起几间小屋,住在里面。房屋四周和上下都涂成白色,正中放一张小木榻。他把笼中的瓢、笛、渔鼓之类挂在墙上,又把一束书当作枕头,买来一瓮酒放在床头,自己酿酒自己饮用。有人请求喝酒,他便摆手拒绝;酒喝完后又重新酿造,天天如此。他给自己的屋子题名为“小小蓬居”。屋内洁白如雪,不生一只虫,蚊蝇也不敢进入。暑月打开门安睡,不用帐子。猫狗来到门口,便低头迅速返回,不敢窥视里面。经过年深日久,四面墙壁没有尘土,却没人看见他挥帚拂拭。有人把蟏蛸之类的虫投进去,便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道堂主人见他每天只坐卧在屋里,从未外出。因为他不断募缘,笼中的青蚨钱不缺,主人怀疑他有奇妙法术,逼他传授。道翁只是大笑。一天夜里,他收拾起所用的物品,不知去了哪里。第二天寻找追踪他,葑门、娄门、盘门、昌门一带的人都说,那天看见他背着竹笼、扛着竹杖出门去了。
致和改元七月之望,士人杨彦采、陆升之载酒出游莲塘。舟回日夕,夜泊横桥下。月色明霁,酒各半醒,闻邻船有琵琶声,意其歌姬舟也。蹑而窥之,见灯下一姬自弄弦索。二人径徃见之,询其所由。答曰:“妾大都乐籍供奉女也,从人来游江南,值彼徃云间收布,妾独处此,候之尚未回也。”二人命取舟中馂余肴核,就灯下同酌。姬举止闲雅,姿色娟丽,二人情动于中,稍挑谑之,姬亦不以为嫌。求其歌以侑觞,则曰:“妾近夕冒风,喉咽失音,不能奉命。”二人强之,姬曰:“近日游访西子陈迹,得古歌数首,敢奉清尘,不讶为荷。”凡一歌侑饮一觞。歌曰:“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呉王。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再歌曰:“呉王旧国水烟空,香径无人兰叶红。春色似怜歌舞地,年年先发馆娃宫。”又曰:“馆娃宫外是苏台,郁郁芊芊草不开。无风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过来。”又曰:“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又曰:“春入长洲草又生,鹧鸪飞起少人行。年深不辨娃宫处,夜夜苏台空月明。”又曰:“几多云树倚青冥,越焰烧来一片平。此地最应沾恨血,至今青草不匀生。”又曰:“旧苑荒台杨栁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曽照呉王宫里人。”彦采曰:“歌韵悠柔,含悲耸怆,固云美矣。苐西施乃亡人家国妖艳之流,不足道也。愿更他曲以涤尘抱,何幸如之!”姬更歌曰:“家国兴亡来有以,呉人何苦怨西施。西拖若解亡呉国,越国亡来又是谁。”彦采曰:“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陈言,素所厌闻者。大都才人四渎五岳精灵,间气之所聚,会有何新声,倾耳一听。”又歌曰:“家是红罗亭上仙,谪来尘世巳多年。君心既逐东流水,错把无縁当有縁。”歌竟掀篷揽衣跃入水中。彦采大惊,汗背而觉,一梦境也。寻升之共话,醉眠脚后,不能寤也。翌日,事传呉下。
花木之妖,世固有之,未有如平江牡丹之甚异者。致和戊辰八月,铁瓶巷刘太医家牡丹数株,各色盛开,开凡三度。初开者若茶盂子大,中间緑蕋有如神佛之状,数日乃谢。第二度开者若五升竹箩,花蕋成人马形,耐有半月之久。第三度开者只如酒盏大,其蕋细长若幡幢旗帜状,而罗衫紫与粉红楼子甚多,三日而萎。观者日数百人,阑槛尽皆拥毁,不可止遏。童謡云:「牡丹红,禾苗空;牡丹紫,禾苗死。」明年明宗登极五月,暴崩而庙讳乃和字也,其应不爽如此。
天厯已已,平江十字翼万户府初构正衙,解巨木中分,有天下太平之王六字,其大如斗,字画相连如纚不断,众皆以为瑞世之符,识者云此木妖也。是岁色哷万户卒,明年改元至顺,又明年有宁宗之变。
译致和改元七月十五日,士人杨彦采、陆升之带着酒出游莲塘。回船时天已傍晚,夜里停泊在横桥下。月色明亮清朗,两人酒意各自半醒,听见邻船有琵琶声,以为是歌姬的船。两人悄悄走近窥看,只见灯下有一名女子独自拨弄琴弦。二人径直前去拜见,询问她为何独处。女子回答:“我是大都乐籍中的供奉女,跟随别人来游江南;正赶上那人前往云间收布,我独自留在这里等候,他还没有回来。”二人让人把船中剩下的酒菜取来,在灯下和她一起饮酒。女子举止闲雅,姿色秀丽,两人心中动情,稍稍用言语调笑她,她也不以为嫌。二人请求她唱歌助酒,她说:“我近来夜里冒风,喉咙失声,不能奉命。”二人再三强求,女子说:“近日游访西施遗迹,得到几首古歌,冒昧献给二位,不要嫌弃。”每唱一首便劝饮一杯。她唱道:“风吹荷花,水殿飘香;姑苏台上,吴王设宴。西施醉舞娇弱无力,笑着倚在东窗白玉床边。”又唱道:“吴王旧国水烟空,香径无人而兰叶红。春色仿佛怜惜歌舞之地,年年先在馆娃宫开放。” 她又唱道:“馆娃宫外就是苏台,草木茂盛,芳草却不开花。没有风也自然倒伏,君王知道吗?那是西施的裙裾拂过这里。”又唱道:“半夜里馆娃宫变成战场,血腥味中还夹杂着宴饮时的香气。西施还不如烧残的蜡烛,仍然替君王流下几行泪。”又唱道:“春天进入长洲,草又生长,鹧鸪飞起,行人稀少。年代久远,已经辨认不出馆娃宫所在,夜夜只有苏台空对明月。”又唱道:“多少云树倚着青天,越国的火焰烧来后一片平地。这里最应当沾染仇恨的鲜血,直到今天青草仍长得参差不齐。”又唱道:“旧日园苑荒台旁杨柳新绿,菱歌清唱,春色美好无比。如今只有西江月,曾经照见吴王宫中的人。”杨彦采说:“歌声韵调悠柔,含有悲哀凄怆,当然是美的。但西施只是使别人的国家灭亡的妖艳女子,不值得谈论。希望你再唱别的曲子洗涤尘俗的情怀,那就太好了!”女子又唱道:“国家兴亡自有原因,吴人何苦怨恨西施?如果西施真能使吴国灭亡,那么越国后来灭亡,又该归罪于谁?”杨彦采说:“这话固然有道理,但都是古人的陈旧说法,一向听得厌烦。大概才人是四渎五岳精灵、天地间特殊灵气的聚集,应该会有怎样的新声呢?请让我侧耳听一听。” 女子又唱道:“家在红罗亭上的仙境,谪降尘世已经多年。你的心既然已经追随东流之水而去,何必把无缘错当成有缘。”歌唱完后,她掀开船篷,提起衣服跳入水中。杨彦采大惊,汗湿后背,醒来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他寻找陆升之共同谈论此事,陆升之醉卧在船脚后,怎么也叫不醒。第二天,这件事便在吴下传开。花木成妖,世上本来就有;但没有像平江牡丹这样异常的。致和戊辰年八月,铁瓶巷刘太医家有几株牡丹,各种颜色都盛开,一共开了三次。第一次开花时,花朵有茶盂那么大,中间的绿色花蕊像神佛的形状,几天后才凋谢。第二次开花时,花朵像五升的竹箩那么大,花蕊形成男女和马的形状,竟然有半个月之久。第三次开花时,花朵只有酒杯那么大,花蕊细长,像幡、幢、旗帜的形状,其中罗衫紫和粉红楼子等花色很多,三天便枯萎。每天有几百人观看,栏杆都被拥挤的人群毁坏,无法阻止。童谣说:“牡丹红,禾苗空;牡丹紫,禾苗死。”第二年明宗即位,五月突然驾崩,而庙讳正是“和”字;它的应验竟如此准确。天历己巳年,平江十字翼万户府开始建造正衙,剖开一根巨木,从中显出“有天下太平之王”六个字。这些字大如斗,笔画相连,像丝带一样不断,众人都认为是天下太平的祥瑞征兆;有见识的人却说这是木妖。这一年色哷万户去世,第二年改元至顺,再过一年发生了宁宗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