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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小志
《杨柳青小志》
东莞 张江裁(次溪)
疆域
汉为渤海郡章武县地,后属静海、武清二县。《畿辅通志》;柳口,在静海县,即杨柳青。《长安客话》云,杨柳青地近丁字沽,四面多植杨柳,故名。于文定慎行诗:“鸣榔凌海月,捩舵破江烟。杨柳青垂驿,蘼芜绿到船。”潘舍人季纬诗:“客路蘼芜绿,人家杨柳青。”按杨柳青之名当是柳口之变称,而美丽之也。
清雍正九年,分河间,顺天两府之地,设立天津府,天津县,杨柳青遂属天津管辖。杨柳青中央一大通衢曰:“大寺胡同”,其东设一盐店,人民食津、武口岸之盐,武即武清也,其西人民食静海口岸之盐,近日盐法尚平,分杨柳青为武清、静海二县也。村之东南隅有所谓“文昌阁”者,阁三层,最上层悬一铜钟,钟之铸字为“雍正初年,武清县”。
杨柳青东抵天津三十里,西抵独流三十里,西北抵王庆坨二十里。
杨柳青、王庆坨两村中间有大柳滩,新村也。才五十余年,骤至数百户,皆济南人,此间耕樵利益,济南人趋之若鹜,将来或连为一大埠也。
河流
卫河,由静海属之独流东来抵杨柳青,西边之碾锤(点校按,字当作坨)嘴地方作一弯曲,始东直行,画村为南北,东边有口子门,地名河又(点校按:字当作汊),作一小曲而南而东,由天津入海河,大概禹之九河故道,卫河亦其一支也。盐河,在村北三里,一名子牙河,一名大清河,滹沱水、漳水、琉璃河、太行山脉东流诸水之所会归,东行入海之尾闾也。
卫河既在村中,有大船渡人。曰义渡,凡三处,以通南北,义渡者,由仁人义士捐款造船以渡行人也。村之商市在河北,於是河南之人晨夕绎络以渡河为寻常,有渡夫日夜司之,不取值。渡夫一人持篙不能司舵,则由渡者代推舵,虽妇人孺子皆娴为之,卫河水性平缓,大风亦无危险。
盐河在村北有二渡口,以通北乡,东口曰白滩寺;西口曰官厅儿,又曰乔山,乔姓者专其利,渡者人取一钱,车马五倍之。盐河之北一里有堤曰中堂堤,李文忠督直时筑,故名,有光绪年石碑一。盐河众水所归,波涛险急,帆船之遇大风而覆者常溺人死。
清代由道光以前,卫河自山东之临清县西南承接运河,故杨柳青为运河所经过。元、明、清三代之运粮,由江浙来者颇有经过之,故实父老传闻,称粮船人员曰“粮船蛮子”,船人就便带南方土产物如瓷器、竹器等,销售於北人,因曰“南货蛮子”。南人有留心於金石古物者,出高价或多方谋取之,北人视为无用之骨董,每曰此货可候南货蛮子,以南货蛮子为能认识宝物也。
盐河上流既多,商贩运输亦交通便利,玻璃河之石顺德广平之陶,获鹿之冶,文安,胜芳、三角淀之鱼虾菱藕等,卖谷者、商旅者皆取道於下以赴天津,而杨柳青人每有西方地名在口角上,如王家口、白沟河等,村人类常道之,因盐河之上流交通也。
卫河水流浑浊,当是浊漳水及黄河参合之,故其泥色红黄,胶粘性多,沿岸为屋者半垂於河滨而不坠,则土性之美也。
盐河水清性又急,每年立秋时,例为涨溢淹禾稼,又不遽退,为害甚烈。
业产
杨柳青有运河及盐河之交通,人民因之多业商,而客於四方,农圃者仅百分之一、二耳。咸、同以后,往新疆者曰“赶大营”,左文襄定新疆之驻兵所在也。其始也多畏其远,而往者少,得利易,其后往者渐多,而得利较难,杨柳青村人往新疆者日积繁多,於是乌鲁木齐之傍有新村,曰“杨柳青”,杨柳青人之所聚居也。农业者率为商客之副业,投资以侔利,非农性也,故农性人绝无而仅有:惟圃者沾体涂足,胼胝於梏(桔)槔之间者,实有老圃性,能工以地近天津无可发展。
豆油公司作豆饼销售於船运,废纸重捞,颇见於土屋墙壁之加垩而晒也,女工之针黹、磕瓜子仁等,勤苦耐劳,为数亦少。出产物除豆饼、豆油外,惟园圃之白菘菜、青萝菔为有名。子牙河渔船,皆非杨柳青人,有蛤蚌可作器饰,鳖甲可入药饵,杨柳青人不屑为之。
旧例,年画是板印而重加描色者,杨柳青出产最名,销售西北方亦多。杨柳青南乡有炒米店者,亦其亚也。近日石印法出.而此业遂凋,尚有灶王、门神像之余波,炒米店雇人写封联,每联一铜钱,穷措大无聊者自磨墨写,捆载相继,裱背后运售西北方。
译《杨柳青小志》《杨柳青小志》东莞张江裁(字次溪) 疆域 汉代时,这里是渤海郡章武县的辖地,后来隶属于静海、武清两县。《畿辅通志》记载:柳口在静海县,就是杨柳青。《长安客话》说,杨柳青靠近丁字沽,四面多栽杨柳,所以得名。于文定慎行诗中说:“敲击船舷凌驾海上月色,转动船舵冲破江面烟霭。杨柳青垂着驿站旁,蘼芜的绿色一直映到船边。”潘舍人季纬诗中说:“旅途上蘼芜一片青绿,人家旁杨柳一片青翠。”按:杨柳青这个名称,应当是柳口的变称,而且是取其美丽之意。清雍正九年,分出河间、顺天两府的地方,设置天津府、天津县,杨柳青于是归天津管辖。杨柳青中央有一条大街巷,叫“大寺胡同”。它东边设有一座盐店,百姓食用天津、武口岸的盐;“武”就是武清。它西边的百姓食用静海口岸的盐。近来盐法还算平稳,于是把杨柳青分属武清、静海两县。村子东南角有一座所谓“文昌阁”的楼阁,共三层,最上层悬挂一口铜钟,钟上铸有“雍正初年,武清县”的字样。杨柳青向东到天津三十里,向西到独流三十里,向西北到王庆坨二十里。杨柳青、王庆坨两村之间有一处大柳滩,是新形成的村落。刚刚五十多年,突然发展到数百户人家,居民全是济南人。这里耕种、砍柴都有利益,济南人争先恐后地赶来,将来或许会连接成一个大市镇。河流 卫河从静海所属的独流向东流来,到达杨柳青。西边的碾锤嘴地方形成一道弯曲,之后转为向东直流,把村子分成南北两边。东边有个口子门,地名叫河又,形成一个小弯后先向南再向东流,经天津进入海河,大概是大禹所疏导的九河故道,卫河也是其中一支。盐河在村北三里处,又名子牙河、大清河,是滹沱水、漳水、琉璃河以及太行山脉以东各条河流汇合之处,也是向东入海的尾闾。卫河既然流经村中,就有大船渡人,称为义渡,共有三处,用来沟通南北。所谓义渡,是仁人义士捐款造船,免费渡送行人。村里的商市在河北,于是河南的人早晚络绎不绝,过河成了平常事。有渡夫日夜掌管渡船,不收费用。渡夫一人拿篙,不能同时掌舵时,就由过渡的人代为推舵;即使妇女和小孩也都熟练地会这样做。卫河水势平缓,即使大风也没有危险。盐河在村北有两个渡口,用来通往北乡。东口叫白滩寺,西口叫官厅儿,又叫乔山。乔姓人家专门经营这项渡运,过渡者每人收一钱,车马则收五倍。盐河北面一里有一道堤,叫中堂堤,是李文忠督理直隶时修筑的,所以得名;现存光绪年间石碑一通。盐河汇集众水,波涛险急,帆船遇到大风而倾覆,常有人溺水死亡。清代道光以前,卫河在山东临清县西南与运河相接,所以杨柳青是运河经过的地方。元、明、清三代运粮,江浙来的粮船有不少经过这里。因此,父老确实相传,把粮船上的人员称为“粮船蛮子”。船夫顺便带来瓷器、竹器等南方土产,卖给北方人,于是又称为“南货蛮子”。南方人中有留心金石古物的,往往出高价或设法取得;北方人把这些东西看作无用的古董,总说“这件货可以等南货蛮子来”,认为南货蛮子能够识别宝物。盐河上游支流很多,商贩运输也很便利。玻璃河的石料、顺德和广平的陶器、获鹿的冶炼产品,以及文安、胜芳、三角淀的鱼虾、菱角、藕等,卖粮食的和经商旅行的人都沿盐河下行前往天津。因此,杨柳青人常常把西方的地名挂在嘴边,如王家口、白沟河等,村民经常谈到它们,这是盐河上游交通便利的缘故。卫河水流浑浊,应当是浊漳水和黄河水混合而成,所以泥水呈红黄色,胶黏性很强。沿岸的房屋有一半悬在河滨上却不坠落,可见这里土质优良。盐河水清而水势又急,每年立秋时按惯例都会涨溢,淹没庄稼,而且很快不退,造成的灾害十分严重。产业 杨柳青有运河和盐河相通,百姓因此大多以经商为业,并客居四方;务农和种园子的,仅占百分之一、二罢了。咸丰、同治以后,前往新疆谋生的人叫“赶大营”,这是左文襄在新疆驻兵的地方。起初人们大多害怕路远,去的人少,容易获利;后来去的人渐渐增多,获利也较难。杨柳青村民前往新疆的日益增多,于是在乌鲁木齐附近出现了一个新村,叫“杨柳青”,是杨柳青人的聚居地。务农通常只是商人的副业,投资是为了牟利,并非出于农业本性,所以真正具有农民习性的极少。只有园丁们沾泥带水、在桔槔之间磨出老茧,确实具有老园丁的本色;但他们即使技艺高,也因土地靠近天津而没有发展余地。豆油公司把豆饼销售给船运业,废纸也反复打捞,常可见用它加在土屋墙上,涂泥后晒干。妇女做针线、剥瓜子仁等活计,勤劳能吃苦,但人数也不多。出产物除豆饼、豆油外,只有园圃中的白菜、青萝卜较有名。子牙河上的渔船都不是杨柳青人的;蛤蜊、蚌可以制作器物和饰品,鳖甲可以入药,杨柳青人却不屑从事这些。旧例中,年画是先用木板印刷,再重新描上颜色;杨柳青出产的年画最为有名,销往西北的也很多。杨柳青南乡有炒米店,也属于次要行业。近来石印法出现,这个行业于是衰落了,只剩下灶王、门神像等余波。炒米店雇人书写封联,每副一枚铜钱;穷困无聊的读书人自己磨墨书写,捆扎装载后接连不断地运往西北销售。
民气
杨柳青夹居两河间,得其流通畅豁之气,而活泼流动以为性,至其言语声音,亦随之多曲折而明亮。商业之获也丰,故其用之也奢,奢华则轻财,轻财则不吝,於义举不难於慈善。民国前数十年即有“备济社”,施种牛痘,“恤嫠会”周助寡妇诸善事:义学三塾,塾各三、四十人,贫寒之儿童赖以成就,通文能司帐簿者不可胜数。光绪庚子之乱,富绅石次卿者,首倡毁家纾难,杨柳青秋毫无损失,於是风气豪爽相继,而损资公益者接踵相属也。惟趋商谋利之风既兴,读书文学之道遂改,科考废而学校行,尤一致同归於利途,而高尚之士人风化,早已无形消歇矣。
“在理”一门,因禁烟酒之益,颇为昌大,妇女多入之,谓之“二众”,此他处所不及:又天主教堂,始终不容成立,亦他处所不及。
务商者多,则从幼服店法,不饮酒,以故杨柳青人饮酒者少;杨柳青以北之村乡,则十之八九皆沈湎也。
石绅名元士,以庚子之乱,保护乡里功,朝廷奖以四品卿衔,异数也。有大会议,与袁项城分廷抗礼。
其乡科名亦盛闻,有杜子丹太史彤,曾放学差,与赵幼梅师同为尹澄甫孝廉弟子,又刘益斋太史名学谦,曾放试差,与严范老及幼师友善,又郑大令联鹏,为幼师弟子,曾在新疆任县知事多年。
风俗杨柳青既以商为会归,于是男子趋鹜而为客,年、月不一旋里,妇人操家则女权重,且夫妻反目之事少。女权重则传统在女,女嫁而母家每日送食物以为常,送物者馈舅姑外,私送于女者亦公也。直送女室,女之贤者分献舅姑,其不分献而独饮啖者,人亦不谓之不贤也。人家私厚其女,借贷质库,而家庭之傍人无异言者。甲乙丙丁,家家之女相转递,各享受母家之馈,成定例,不怪也。结婚由小媒或大冰草创之,嫌“大冰”之音,舛谓“大宾”,其小媒则媒婆、卖婆之流为之。女家认可,小媒立刻跪地磕头,谓之“磕准头”,一言为定,如此其真凿者,小媒图谢仪也。小媒每撮合一婚,男家称家有无以谢之,在迎娶前一日,狡黠者至争吵撒泼滚地不起,经大家调处增其仪始已;甚至女之寿、女生孩,小媒皆以祝得往取赠也。婚议初定,两家换帖,由男买两份龙凤红启,男家写“敬求金诺”之字样送去,女家答以“谨遵玉音”之字样是也。其仪式,则男家具簪珥花朵为聘仪,置红漆长盒中,其盒必以双物,盛多则成列几双;前导者执金花排比而行,托盒者一手托盒一手扶之,皆礼帽、长衫、乌靴,以红绸束胸,背作斜十字形而垂,其余,女家厚赏诸役,取盒中花朵插女满头,集亲朋为庆。
译民风 杨柳青夹在两条河之间,得到水流通畅开阔的气势,因而形成活泼流动的性情;连他们的语言声调,也随之多有曲折而明亮。商业获利丰厚,所以花用也奢侈;奢侈就轻视钱财,轻视钱财就不吝惜,在义举和慈善方面并不困难。民国以前几十年间,就有“备济社”,施种牛痘;还有“恤嫠会”,周济寡妇等善举。义学有三所,每塾三四十人,贫寒儿童依靠它们成才;能通文、会管理账簿的人多得数不清。光绪庚子之乱时,有位富绅石次卿首先倡议毁家纾难,杨柳青没有受到丝毫损失。于是豪爽的风气相继形成,捐资公益的人接踵而来。只是追逐经商求利的风气兴起以后,读书作文的道路也随之改变;科举废除、学校兴办,更是一致走向求利之途,而高尚士人的风化,早已无形中消失了。“在理”这一教门,因为禁烟禁酒的好处,发展得相当兴盛,妇女也多加入,称为“二众”,这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又有天主教堂始终不能建立,这一点也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从事商业的人多,孩子从小就学习店铺规矩,不饮酒,因此杨柳青人饮酒的很少;杨柳青以北的村乡,十个人中却有八九个都沉溺于饮酒。石绅名叫元士,因为庚子之乱时有保护乡里的功劳,朝廷奖给他四品卿衔,这是特殊的恩典。他曾在一次大会议上与袁项城分庭抗礼。当地科举功名也很兴盛而闻名。有杜子丹太史杜彤,曾任学差,和赵幼梅老师同为尹澄甫孝廉的弟子;又有刘益斋太史刘学谦,曾任试差,和严范老以及幼梅老师友善;还有郑大令郑联鹏,是幼梅老师的弟子,曾在新疆担任县知事多年。风俗 杨柳青既然以经商为共同归宿,男子便争相外出经商,常常一年、数月不能回乡。妇女主持家务,于是女权较重,夫妻反目的事情也少。女权重,传统便在女性一方;女儿出嫁后,娘家每天给她送食物成为常例。送东西给舅姑之外,私下送给女儿的东西也公开进行。直接送到女儿房中,贤明的女子会分给公婆;不分给公婆、自己独自享用的,人们也不认为她不贤。人家私下厚待自己的女儿,即使借贷、典当,家庭旁人也没有异议。甲乙丙丁等各家女儿彼此轮流接受娘家的馈赠,各自享用母家的供给,已经成为定例,没有人觉得奇怪。婚姻由小媒或大冰撮合。因为“大冰”的读音不雅,便讹称为“大宾”;小媒则由媒婆、卖婆一类人担任。女家认可后,小媒立即跪地磕头,称为“磕准头”,表示一言为定;这样做得越认真,小媒越是为了图取谢仪。小媒每撮合一门婚事,男家要根据家境有无送礼答谢。迎娶前一天,狡猾的人甚至会争吵撒泼,躺在地上不起来,直到众人调解、增加礼金才罢休;甚至女方过寿、女方生孩子时,小媒也会借祝贺之名前去索取赠礼。婚事初步定下后,两家交换帖子。男方买两份龙凤红启,写上“敬求金诺”,送给女方;女方则回帖写“谨遵玉音”。仪式上,男方准备簪珥、花朵作为聘礼,放在红漆长盒中;盒中物品必须成双,东西多时便排列成几对。前导者手持金花,排成队伍前进;托盒者一手托盒,一手扶持。众人都戴礼帽、穿长衫、着乌靴,胸前系红绸,背后交叉成斜十字并下垂。除此之外,女家厚赏各类役夫,把盒中的花朵插满新娘头上,召集亲朋庆贺。迎娶前一天,女家在庭院搭席棚,把嫁妆陈列成两行供亲朋参观,然后抬送到男家;每两人抬一张高案,把物品放在上面经过市街,围观者多得像
迎娶前一日,女家搭席棚於庭院,列妆奁为两行,亲朋参观之,然后舁送男家,每二人舁高案列物其上过於市,观者如堵。翌晨,迎娶之彩舆红锦绣花,流苏垂四隅,羊角灯荡红花,舁者八人,扶者二人,皆礼帽长衫;舆前擎芝盖,擎者锦衣乌靴,玻璃灯提者擎者列长排,皆礼帽长衫;燕檀香於宝鸭,提者垂地,擎者平肩,分两队仙童饰之檀香炉前,为云旛缀珠铺绣,光彩耀目,仙童两髻,绣衣朱履;稍前为乐队,亦童子充之,击节相和而歌,鼓吹乐师分两三班,其笙笛钟磬之铿锵,如闻韶濩也。笙饰以凤凰形,笛饰以龙之头尾,皆金碧闪烁,颤动如生:其大鼓冒革皆涂金画花,四围作框悬鼓於其中,框皆漆金雕琢。悬花灯,四人舁之,小鼓提之者亦垂饰绚烂,其余器亦饰如法。乐师礼帽红衣,胸背方补画马,如清制服,其灯笼、牌伞、旗锣、执事,繁盛者至百数十人,其彩舆灯饰皆炫耀新鲜,光夺人目,稍旧则退黯为他乡用,以故娶妇之家虽中下亦华美,为他乡所不及,而富豪有名姓者,尝自造新舆,饰以金碧翡翠,娶妇一次即以赠赁货铺,谓之旧也。女家雇赁十数童子,锦衣持金瓜,朝天凳,如銮仪卫式,以拥护彩舆。至其袭用古礼遗意,有“鸡鸣歛席”之义,则於彩舆前一人抱雄鸡,以红绢束凉席负之至女家,届,女冠簪曰“上头”,以鸡鸣为节,鸡不鸣则打鸡使之鸣,鸡若自鸣以为大吉也。女嫁三日,女之姑、姨、外婆、衿氏诸戚畹馈送茶食点心,皆盘盛,高矗红帖子,具姑姨等称呼款式,妇女向无名则以姓,姓则故意以古郡名代,如王则琅琊郡,张则清河郡类是也,是取古有餪馈之礼,清咸、同以前,女之戚畹姑姨等皆盛服至男家筵宴,曰“娘家客(读客如茄)”,男家簿记其姓名馈仪,以为将来酬酢:如女之某戚未到者,遇有婚丧,舅姑得禁媳之往庆吊也。女嫁四日或六日,翁以帖邀婿,俗曰回门,盛设食馔,陪坐者择五人皆同行辈,不须差翁行酒,为初献辄退,至中食翁又一至筵前,手一摸碗,为馈食礼而退,不入席也。娶妇者亲戚少年辈,得以滑稽式闹新房,嬉笑百端,以博新娘一笑为的,家法肃者或不许,然颇鲜;至其间往来之男女仆役,沿例取赀,至一事可数十百金,妇媪乡俗细琐之规例,不可胜记也。丧家,人初死悬纸钱於门,男左女右,其竿则沿用古礼之杖,父杖竹,母杖桐也。葬而出殡多数在夤夜舁埋,不盛铺张,中人产以下皆夜埋,其旦昼出殡者,必须仪式完美,大费而夸耀,足为街市观瞻也。富豪之大出丧仪式,甚有帝王家所不及处。发引之日,先由扫垫会(庙会例有扫垫会,扫除垫土於街衢者)人员持帚锸洒水垫土於所丧所当经过路途,使净洁无尘,丧所经过之市途,观者预有搭席棚邀亲友排坐者,可知其动人。
译墙一样。第二天清晨,迎亲的彩轿用红锦绣花装饰,四角垂着流苏;羊角灯摇荡着红花。抬轿八人,扶轿二人,都戴礼帽、穿长衫。轿前举着芝盖,举盖者穿锦衣、着乌靴;提玻璃灯和举灯的人排成长队,也都戴礼帽、穿长衫。宝鸭香炉中焚烧檀香,提香炉的人让香炉垂到地面,举香炉的人使它齐肩,分成两队,由装扮成仙童的人立在香炉前。香炉上以云旛、珠子和刺绣装饰,光彩耀眼;仙童梳两髻,穿绣衣、着朱履。稍前面是乐队,也由童子充任,击节应和歌唱;鼓吹乐师分成两三班,笙、笛、钟、磬铿锵作响,仿佛听到了韶濩之乐。笙装饰成凤凰形,笛装饰成龙的头尾,都金碧闪烁,颤动起来仿佛活了一样。大鼓鼓面都涂金画花,四周制作框架,把鼓悬在其中,框架也都漆金雕刻。花灯由四人抬着,提小鼓的人也垂挂着绚丽饰物,其他乐器也按同样规制装饰。乐师戴礼帽、穿红衣,胸背有方形补子并绘马匹,像清代制服。灯笼、牌、伞、旗、锣以及执事人员,繁盛时多达一百几十人。彩轿和灯饰都鲜艳耀眼,稍微陈旧便黯淡下来,退给外乡使用。因此,娶媳妇的人家即使中等或下等,也都装饰华美,非其他地方可比;富豪有名望的人家,还曾自行制造新轿,用金碧、翡翠装饰,娶一次媳妇后就送给或租给货铺,称为旧轿。女家雇用十几个童子,穿锦衣,手持金瓜和朝天凳,仿照銮仪卫的形式,簇拥护卫彩轿。至于沿用古礼遗意,具有“鸡鸣歛席”的含义,便是在彩轿前由一人抱着公鸡,用红绢捆着凉席背到女家。到达后,女子插簪加冠,称为“上头”;以鸡鸣作为节拍,鸡不叫就打鸡使它叫,鸡若自行鸣叫则认为是大吉。女子出嫁第三天,女子的姑母、姨母、外婆、舅氏等亲戚送来茶食点心,都用盘子盛放,盘上高高竖着红帖子,写明姑、姨等称呼和礼数格式。妇女过去没有名,便以姓相称;有姓后又故意用古代郡名代替,例如姓王的称琅琊郡,姓张的称清河郡,都是这一类。这是取古代有餪馈之礼。清代咸丰、同治以前,女子的亲戚、姑母、姨母等都穿盛装到男家赴宴,称为“娘家客”(“客”读作“茄”)。男家登记她们的姓名和馈赠礼物,以备将来交际酬答;如果女子的某位亲戚没有来,今后遇到婚丧之事,公婆就可以禁止媳妇前往庆贺或吊唁。女子出嫁第四天或第六天,公公发帖子邀请女婿,俗称回门,并丰盛地准备食物。陪坐的人选五人,都是同辈,不必让公公出来敬酒;公公初次敬酒就退下,吃到中途又到席前来一次,用手摸一下碗,作为馈食礼,然后退下,也不入席。娶媳妇的人家,亲戚中的年轻一辈可以用诙谐方式闹新房,嬉笑打闹出各种花样,目的在于博新娘一笑。家法严肃的人家有时不允许,但这种情况颇少。至于期间来往的男女仆役,按照惯例索取钱财,一件事甚至可以收到几十、上百金;妇女和老妇按照乡俗办理的琐碎规矩,多得无法记述。丧家在刚死人的时候,把纸钱挂在门上,男子挂在左边,女子挂在右边;所用的竿子沿用古礼中的丧杖,父亲用竹杖,母亲用桐杖。下葬出殡大多在深夜抬出去埋葬,不铺张排场;中等家产以下的人家都在夜间埋葬。白天出殡的,必须仪式完备,大费钱财并以此夸耀,足以供街市观瞻。富豪举行的大规模丧礼,有些地方甚至超过帝王家。发引那天,先由扫垫会人员拿着扫帚、铁锹,洒水并在丧家要经过的道路上铺土,使道路清洁无尘。(庙会中通常设扫垫会,负责清扫街道、铺垫土。)丧事经过的市街上,观者预先搭席棚邀请亲友列坐,可见其感动人心。丧主要连续数日设宴款待吊
丧主筵吊客以珍错三数日,其瓷器皆蓝花,以别於喜寿典之红花,皆有堂名,自造於江西;吊客数百千人皆给白市长褂,纸偶人、纸车马类,其物数均照真实物之数,无虑数千万;卤簿材官骑马负黄绢裹旨式、黄绢裹印式,执旗者咿唔喝道於前驱,其诰封及木主画影等有亭舁之,诰封亭黄色锦绣,舁者八人,扶者二人,亦黄色锦绣朝衣,清制马蹄袖,戴朝冠亦黄色,冠上竖直羽,其余各亭之锦绣颜色与舁人冠服之颜色,或白或红或青,皆如诰封亭一致而纯也。
译唁者,使用的瓷器都是蓝花,以区别于婚礼、寿礼所用的红花瓷器;瓷器上都有堂名,是在江西自行烧造的。数百上千名吊客都发给白色市式长衫。纸人、纸车马之类,数量都按真实物品的数目制作,总数不下数千万。卤簿中的材官骑马,背负黄绢包裹的诏旨式样和黄绢包裹的印信式样;执旗者在前面咿唔喝道。诰封、木主、画像等,都用亭子抬着。诰封亭用黄色锦绣,八人抬,二人扶;抬扶者也穿黄色锦绣朝衣,袖口为清制马蹄袖,戴朝冠,冠顶竖着直羽,也是黄色。其余各亭的锦绣颜色以及抬亭人的冠服颜色,或白、或红、或青,都与诰封亭一致而且纯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清制,肩舆上绿下红者为一品官,八人舁之曰八抬大轿,葬仪用之以示贵:每轿前一马曰仗马,养之有素,毛泽而光,饰马以金银朱碧,光采夺目,二马童夹执之,装如戏台演戏之马童也。举此一二,可例其余。以故杨柳青之婚丧仪仗,有惟天津略似之,他处皆不及也,可谓世所罕。杨柳青人惑於鬼神,占候、风水,旧俗死而不葬者,多停柩以俟干支,或俟远人,或俟赀财,或俟茔地,以故破庙古寺中或其旁,纵横错杂,皆攒柩也,泥涂者,灰垩者,坍坏露柩戌露骨习以为惯。寺僧取看护之资於柩主,以年计,近日地方卫生关系,驱迫葬埋,已无此景像矣。
神庙
文昌阁,在卫河南岸。其神为奎星,旧以为文化科名之主。设书院,月课以文生童数十人,延山长甲乙之,其膏火奖金出於斗厘,与三义塾合办。
佛爷庙,在文昌阁北数十步,殿额曰“大雄”。铜佛三尊,大如人,傍立泥塑神有操蛇者。
玉皇庙,在文昌阁西南,久圮。
菩萨庙,在文昌阁西,有古槐一株,不知其年代,烧空而枯,枯而不朽,尚有孽(蘖)枝生叶。土人以其空也,有神寓焉,祷而祀之,悬红布为颂匾。旧说树旁有金蟾蜍之异,粮船经此,“南货蛮子”设法取其宝而去也。
卫河北东偏天齐庙,有尼住之,十殿阎罗王列两庑,小鬼夜叉持刀锯屠形,皆用活机,蹴之则群动,相传一外乡人误蹴之,鬼神活动,乡人遂惊哗死也。
天齐庙西又有关公祠,求雨时出其像以巡於市途,用绿色锦帷大轿八抬,鼓乐导之;又前为“旱魃”,以人饰为神状,一人以铁索系其颈而牵之,凡二魃;又前为水怪,集群儿数十,裸而文其身,为鱼鳖虾蚌状,以粉及颜色通身画之,极趣,编柳枝为帽圈,持柳枝蘸水向空洒之,沿街湿如雨状,妇女窥於门辄遭水洒,淋漓缩首退。
西偏又一关公祠,道、咸兵燹焚,仅余柱础布於地,前有演戏楼台,光绪间亦毁於火。祠之偏有财神殿附焉,寺僧於冬初为财神生日,村人醵金食汤饼以为募。
又西为玄帝观,有道士住之。
又西为火神庙,神面赤,紫金冠,无须。上元灯火,以彩舆异其像出巡,换新衣绿锦袍,灯烛围簇,面赤而袍绿,极绚烂威烈之状。有龙灯、歌舞、角牴各游戏台,彻衣(字当作夜)喧阗。
又西为药王庙,旧四月二十八日为赛神日,先期五日便有歌舞各会沿街拜客,凡七、八十会,喧动远近,杨柳青人以为大典。乡绅清制服顶戴,而执旗排伍步於街村,人靓妆新衣,日夜观游,凡百俱废。药王有外家在村之西端某姓,先舁之到外家洗脸,还庙殿,二十六日之夜由黄昏起,各会以次由庙起行,为先导向东行,预排列各会名为表不得乱越,沿途有接会者设茶点为招待,歌舞相递而前,过后街由西而东抵於口子门之神棚——神之驻跸处,则将晓矣。二十七日上午稍息,至下午又由庙排各会如昨日之盛,过前街近卫河北岸之街也,是夜药王乘轿黄色,刘爷(俗云疙疸刘爷,当指刘河间也。点校按:即刘完素,字守真,金代人)轿绿色,皆由天津来,舁夫亦津人,各会以次相递东行,至会之尾者已距离百步之外,然后神轿起程便作跑步行曰“跑落”(读劳去声),十人舁轿,一人荷盖前导,一气急趋如飞燕,逐及会之尾而驻,会前移久之,有百步隙则又作一气跑,渐次而东,仍抵口子门神棚,则二十八日东方既白矣。会之尾是拜香会,病家祷神誓愿者,是夜被发跣足,红裹腿,颡以红绳束神纸,手一束香火向神磕头,以头触地回转而前,十步又向神磕头如前,两人并肩为一耦,列为长队,或数十百耦也。会之中有重阁者,人之上饰一人至二人,故曰重也。其法,以铁梱长三尺余者缚於肩背,上端缚坐小儿八九岁瘦而慧者,饰为美女形,隐其铁梱化装作一假手托茶盘盖碗,美女翘足凤鞋而立其上,婆娑团扇以舞也,或立於鸟笼之钩上,或立於琵琶弦子轴上,其衣饰装缀之美秀奢丽为各方所不及。又每会有一茶食挑子,非以茶食,乃示美也。其担之两端嵌铜龙凤,担中一铜壶镀黄金耀目,壶喙以金丝颤蝴蝶或鸟形,其座则雕花金漆,以玻璃为厨,厨分四阁,玲珑细致,备极美观,担者衣绸衫垂带丝,摇臂而行作俏态。乡人甜嬉太平,举国若狂,亦自一时之盛,而世变沧桑,无复此乐矣。
药王庙有戏楼台,光绪间戏班游艺於乡村者颇有妙伶人,伶人有所谓“小茶壶”者,饰须生,与凉健子齐名,演秦腔《输华山》一出,其声大而远,数里外皆闻之,今亦无复此音。
药王庙之偏又有蚂蚱神(神呼蝗为蚂蚱),俗谓蚂蚱神是姜太公之妻,庙额曰吹豳饮蜡,尚雅切也。
又西为白衣庙,谓之白衣菩萨,由菩萨舛而女神,女神司孩儿之痘,曰痘哥哥,曰痘姐姐。村俗之妄,世界略同,不独杨柳青也。
译清代制度中,肩舆上部绿色、下部红色的,是一品官所用的轿子;由八人抬的叫八抬大轿,丧葬仪式使用它来表示尊贵。每顶轿子前有一匹马,叫仗马,平时专门饲养,毛色润泽光亮;马身用金银朱碧装饰,光彩夺目。两名马童在两侧牵执,装束像戏台上演戏的马童。举这一两项,其他情形也可以类推。因此,杨柳青的婚丧仪仗,只有天津略微相似,其他地方都比不上,可说是世间罕见。杨柳青人迷信鬼神、占卜时日和风水。旧俗中,人死后不立即下葬的很多,常常停柩等待合适的干支,或等待远方亲人,或等待钱财,或等待墓地。因此,破庙、古寺中或寺旁,棺柩纵横交错,处处都是停放的棺材;有的被泥涂覆,有的涂上石灰,寺屋坍塌而棺柩暴露、尸骨外露的情形,人们也习以为常。寺僧按年向棺主收取看护费用。近来由于地方卫生问题,官府驱促人们下葬,已经没有这种景象了。神庙 文昌阁在卫河南岸。所祀之神为奎星,旧时认为他主管文化和科举功名。这里设有书院,每月以文生、童生数十人考试作文,聘请山长分甲乙等次。书院的灯火费和奖金出自斗厘,并与三义塾合办。佛爷庙在文昌阁北面几十步处,殿额题为“大雄”。有三尊铜佛,大小如真人;旁边立着泥塑神像,其中有一尊手持蛇。玉皇庙在文昌阁西南,早已坍圮。菩萨庙在文昌阁西面,有一株古槐,不知树龄。它树心烧空后枯死,枯死却不腐朽,仍有蘖枝生出叶子。当地人认为树中空了便有神灵寄居,于是向它祈祷祭祀,并悬挂红布作为颂扬的匾额。旧说树旁有一只神异的金蟾蜍,粮船经过这里时,“南货蛮子”设法把它的宝物取走了。卫河北面偏东有天齐庙,由尼姑居住。东西两廊排列着十殿阎罗王,小鬼、夜叉拿着刀锯,作屠杀肢解的形状,全部使用活动机关;一踢它们,便群体活动。相传有个外乡人误踢机关,鬼神活动起来,乡人于是惊叫喧闹,竟被吓死。天齐庙西面又有关公祠。祈求下雨时,抬出关公神像在市街上巡行,用绿色锦帷装饰的八抬大轿,鼓乐在前面引导。再前面是“旱魃”,由人装扮成神怪模样,一人用铁索系住它的脖子牵着,共有两个旱魃。更前面是水怪,由几十个孩子组成,他们赤身裸体,在身上画成鱼、鳖、虾、蚌的形状,用白粉和颜料涂满全身,十分有趣;又编柳枝做成帽圈,拿柳枝蘸水向空中洒去,沿街洒得像下雨一样。妇女从门里偷看,往往会被水洒到,淋得湿漉漉的,只好缩着头退回去。西边偏处又有一座关公祠,在道光、咸丰年间的兵火中被焚毁,只剩柱础散布在地上;前面原有演戏的楼台,光绪年间也毁于火灾。祠堂旁边附有财神殿,寺僧在初冬为财神庆祝诞辰,村民集资购买汤饼作为募捐。再往西是玄帝观,有道士居住。再往西是火神庙。火神红脸,戴紫金冠,没有胡须。上元节张灯结彩时,用彩轿把他的神像抬出去巡行,给他换上新的绿色锦袍,四周簇拥灯烛;红脸配绿袍,显得极其绚丽威严。还有龙灯、歌舞、角牴等各种游戏表演,直到夜晚仍喧闹不止。再往西是药王庙。过去每年四月二十八日为赛神日,提前五天便有各种歌舞会沿街拜客,共有七八十会,喧闹声传遍远近,杨柳青人把它看作盛大节典。乡绅穿清代制服、戴顶戴,手执旗帜,排成队伍步行于街巷村落;人们穿新衣、精心打扮,日夜游观,其他事情全都放下。药王在村西端某姓人家有外家,先把神像抬到外家洗脸,再送回庙殿。二十六日夜里,从黄昏开始,各会依次从庙中出发,作为先导向东行进;各会预先排好次序,列出会名作为表识,不得争先越序。沿途接会的人设茶点招待,歌舞相接着向前行进。经过后街,由西向东到达口子门的神棚,即神像驻留的地方,这时天将破晓。二十七日上午稍作休息,下午又从庙里排出各会,盛况如同前一天;经过前街,也就是靠近卫河北岸的街道。这天夜里,药王乘黄色轿子,刘爷(俗称疙疸刘爷,应当指刘河间)乘绿色轿子,都是从天津来的,抬轿人也都是天津人。各会依次向东传递前进,队尾已经离神轿百步以外。随后神轿起程,改为快跑,称作“跑落”(读作去声的“劳”)。十人抬轿,一人举伞盖在前引导,一口气快步如飞燕,追上会队的末尾后停下;会队向前移动一段时间,形成百步空隙后,神轿又一口气跑去追赶,如此逐渐向东,仍到达口子门神棚,这时已经是二十八日天亮了。队伍最后是拜香会,由病人家属向神祈祷并发誓还愿。这天夜里,他们披散头发、赤脚,腿上缠红布,额头用红绳束着神纸,手里拿着一束香火向神磕头,以头触地,边回转身体边前进;走十步又像先前一样向神磕头。两人并肩为一对,排成长队,有时达到几十、上百对。各会中有重阁,会在人身上再装饰一人至两人,所以叫“重”。具体做法是:把一根三尺多长的铁棍绑在肩背上端,再把一个八九岁、瘦小而聪慧的孩子绑坐在铁棍上端,装扮成美女的模样;把铁棍隐藏在化装物中,做成一只假手托着茶盘和盖碗,美女穿凤鞋翘足站在上面,手摇团扇翩翩起舞。有时站在鸟笼的钩子上,有时站在琵琶弦轴上。她的衣饰、装扮和缀饰之美丽华贵,是各地都比不上的。每个会又有一副茶食挑子,并不是为了挑茶食,而是用来展示美观。扁担两端嵌有铜龙铜凤,担子中间放一把镀金铜壶,壶嘴用金丝制成颤动的蝴蝶或鸟形;壶座雕花漆金,以玻璃做柜,柜子分四格,玲珑精致,极其美观。挑担的人穿绸衫,丝带下垂,摇臂而行,故意摆出俏丽姿态。乡人以太平为乐,举国仿佛发狂,这也只是一个时代的盛况;世事变迁之后,再也没有这种欢乐了。药王庙有戏楼。光绪年间,在乡村巡演的戏班中有不少技艺精妙的演员,其中有个叫“小茶壶”的,专演须生,与凉健子齐名。他演秦腔《输华山》一折,声音洪亮而传得很远,几里之外都能听见;如今也再听不到这种声音了。药王庙旁边又有蚂蚱神(当地把蝗虫叫作蚂蚱)。民间说蚂蚱神是姜太公的妻子,庙额题为“吹豳饮蜡”,还算典雅贴切。再往西是白衣庙,称为白衣菩萨。后来由菩萨讹变成女神,女神主管孩子出痘,称为痘哥哥、痘姐姐。乡村这种荒诞的习俗,天下大致相同,并不只是杨柳青如此。
诗徵
谢迁(杨柳青)诗:直沽南头杨柳青,昔时杨柳今凋零。霜凤满地散黄叶,河边寂寞双邮亭。 人道垂杨管离别,北往南来竞攀折。我来袖手怜枯枝,踯躅临河驻旌节。 五云回首怀汉宫,丹枫转眼经霜空。李梅冬实岂佳味,垂涎奔走嗤狂童。 阳回万物自生色,斡旋造化惭无力。百年心迹岁寒同,却忆南山旧松柏。
高承埏过杨柳青作(柳梢青)词:春事今年,山桃无恙,花朵依然。细雨霑沙,归云逗日,浅碧罗天。 青青杨柳堤边,且系住,乌篷小船。荻笋新芽,河豚欲上,拚醉垆前。
赵秋谷《海沤小谱》:天津之西有村名杨柳青者,临沟河人家皆曲折随水比屋如绣,树色郁然,风景可恋,中多狭斜,而金钱、真珠者为其尤,此地诸姬以金玉珠宝名者十七八,盖其俗也。真珠貌及中人,齿亦不卑,然恬雅无嚣凌气,故人多称之。余始至即得姬,意不甚属,而姬乘余於醉,故余赠词有,“无计支吾病身,陡顿春梦模糊。乱惹闲愁,惊开倦眼,斗帐红珠。醉侬不省欢娱,晓镜里,临窥画图。闻道门前烟波澹沲,杨柳萧疏”之句,后不再至,其妹玉珠则劣矣。
清成哲亲王(杨柳青柳枝词):家家绿柳在门前,门外乌篷小小船。黄鱼雪白随潮上,切作银丝不值钱。 杨柳阴阴似画图,春波满岸长春蒲。蒲帘编好江南卖,家在当城小直沽。 闻说沧州酒蜜甜,垂杨深处有青帘。行人不问青帘去,只隔垂杨待卷帘。 柳条垂岸一千家,丁字沽头飞白花。花作浮萍青点点,顺风流去水三叉。
杨映昶(米人)(杨柳青竹枝词);海国波涛接杳冥,趁风番舶正扬船。东沽水合西沽水,杨柳青边杨柳青。 临水人家傍岸居,门前秋水映芙蕖。临流结得千丝网,网得双双比目鱼。 鸬鹚碟子小于萍,贩得鲜回尽入城。青鲫白虾充馔好,登盘须逊女儿蛏。 生计惟凭旧钓车,鲁鱼网罢网羊鱼。更临苇岸烹回网,便啖西施乳不如。 蘼芜杨柳绿依依,樯燕樯乌立又飞。赚得南人乡思缓,白鱼紫蟹四时肥。
崔旭<扬柳青>诗;满釜鱼羹气味腥,小船偶傍树阴停。侬炊香饭郎沽酒,两岸春飞杨柳青。织浦女嫁弄船男,裙子深红袄浅蓝。小轿一乘船载过,郎家河北妾河南。
梅宝璐(小树)<杨柳青>诗:丁家(字)沽边柳万条,青青一带锁红桥。帆樯纵借东风力,消息全凭子午潮。 桃花寺外桃花口,杨柳青边杨柳青。七十二沽沽水阔,半飞晴絮半飘萍。
杨柳青为天津一大重镇,其地风景酷似江南,故颇艳传人口,《日下旧闻》、《畿辅通志》尝一及之,向无专志也。次溪世史喜研朔方风物,未弱冠即负重声,近客天津,曾往一遊,以数日之力成此一篇,文简洁有法度,志事真确,不愧史才,允为必传之作。顾余所知一事,愿为我次溪陈之:同治朝某甲,只身往新疆谋生致富,嗣是往者日众,光绪中叶遂有八大行运售百货,为新疆巨商,其第一家有骆驼万头,一
呼可集数万人,袁贞毅中丞抚新归,曾言其事,锺中书镛戍新疆更名广者,亦详知之,惜余近健忘不能记忆;此与吉林之韩,边外新嘉坡之黄、陈、郭三富人相伯仲,是镇之特色也,幸询访得实,以著穷民远业之坚苦,即以鼓舞来者,质之次溪,以为如何?
戊寅夏四月 七十八叟章梫一山氏跋於天津
《杨柳青小志》终
译诗歌 谢迁(杨柳青)诗:直沽南头是杨柳青,从前的杨柳如今已凋零。霜风吹满地,黄叶四散,河边寂寞地立着两座邮亭。人们说垂杨主管离别,南来北往的人争相攀折。我来到这里却袖手旁观,只怜惜枯枝,在河边徘徊,停住旌旗。回首五彩祥云,怀想汉宫;丹枫转眼已在霜中空落。李子、梅子冬天结果,哪里算好味道?垂涎奔走,反而惹人讥笑那些狂童。阳气回转,万物自然焕发生机;我无力运转造化,实在惭愧。百年心志和踪迹都同于岁寒之节,却又想起南山旧日的松柏。高承埏经过杨柳青所作《柳梢青》词:今年的春日,山桃安然无恙,花朵依旧盛开。细雨沾湿沙地,归云停在日光旁,天空呈浅碧色,像罗绮一样。堤边杨柳青翠,暂且把乌篷小船系住。芦笋刚发新芽,河豚将要逆流而上,索性在炉边痛饮一醉。赵秋谷《海沤小谱》记载:天津以西有个村子叫杨柳青,临沟河而居的人家都随着水流曲折排列,房屋相连,像织绣一样;树色浓郁,风景令人留恋。村中有不少狭斜之地,其中以金钱、真珠最为突出。这个地方的歌妓,以金玉珠宝命名的十有七八,大概是当地风俗。真珠的容貌只属中等,牙齿也不算低劣;但性情恬静文雅,没有喧嚣凌人的气势,所以人们大多称赞她。我刚到那里便得到真珠,心意并不十分倾向她,但她趁我醉时亲近我,所以我赠词中有这样的句子:“无法支撑这病弱的身体,突然间春梦变得模糊。无端招惹闲愁,惊醒疲倦的双眼,红珠装饰的斗帐。醉中的我不知欢乐,清晨镜中,临镜看见自己的画像。听说门前烟波淡淡荡漾,杨柳稀疏。”后来我不再前往,她的妹妹玉珠却更差。清代成哲亲王《杨柳枝词》:家家门前都有绿柳,门外停着小小的乌篷船。黄鱼雪白,随着潮水上来,切成银丝也不值多少钱。杨柳浓荫如同画图,春水漫到岸边,长满春蒲。蒲草帘子编好后拿到江南去卖,我家住在当城的小直沽。听说沧州的酒像蜜一样甜,垂杨深处有酒家青帘。行人不问青帘所在,只隔着垂杨等待卷起酒帘。柳条垂在岸边,仿佛有一千户人家;丁字沽口飞着白花。花朵化作浮萍,青色点点,顺风流过水的三岔口。杨映昶(号米人)《杨柳青竹枝词》:海国波涛连接幽远天际,趁着风势,外国商船正扬帆行驶。东沽水和西沽水汇合,杨柳青一带杨柳青翠。临水人家靠岸而居,门前秋水映照着荷花。临水结成千丝网,网中捕得成双的比目鱼。鸬鹚和小碟子比浮萍还小,贩来的鲜鱼全都送入城中。青鲫白虾用来做菜很好,装盘时还要逊于女儿蛏。生计全靠旧钓车,鲁鱼网收完又撒羊鱼网。再靠近芦苇岸边烧煮刚收起的鱼网,便是西施的乳房也比不上这鲜美。蘼芜和杨柳一片依依青绿,桅杆上燕子、乌鸦时立时飞。赚得南方人暂缓乡愁,白鱼、紫蟹四季都肥美。崔旭《杨柳青》诗:满锅鱼羹散发着腥香,小船偶尔停在树荫旁。女子煮着香饭,男子沽酒,两岸春风吹拂,杨柳一片青翠。织浦的女子嫁给摇船的男子,裙子深红,短袄浅蓝。一顶小轿由船载着经过,郎家在河北,妾家在河南。梅宝璐(号小树)《杨柳青》诗:丁家沽边柳树万条,青翠一带锁住红桥。帆船桅樯即使借东风之力,消息也全凭子午潮。桃花寺外有桃花口,杨柳青边杨柳青。七十二沽河水宽阔,一半飞舞晴日柳絮,一半飘荡着浮萍。杨柳青是天津的一大重镇,那里的风景极像江南,所以很为人们艳称。《日下旧闻》《畿辅通志》曾经提到过它,但一向没有专志。次溪这位史学家喜欢研究北方边地的风土,未满二十岁便已经享有盛名。近来客居天津,曾经去那里游览一番,用几天时间写成这一篇文章。文章简洁而有法度,记事真实确切,不愧为史才,确实是一部必当流传的作品。只是我还知道一件事,愿意替我向次溪说明:同治年间,有某甲独自前往新疆谋生致富;从此前往的人日益增多,光绪中叶终于有八大行运送百货,成为新疆的巨商。其中第一家有一万头骆驼,一 声呼喊就可以聚集几万人。袁贞毅中丞从新疆抚治任上回来后,曾谈到这件事;锺中书锺镛戍守新疆时改名为广者,也详细知道此事。可惜我近来健忘,不能记清。这些人与吉林的韩氏、关外新嘉坡的黄、陈、郭三位富人不相上下,正是这个市镇的特色。幸好你访问查证得到了实情,可以把穷苦百姓在遥远地方创业的坚苦写出来,用来鼓励后来者;请把这件事拿给次溪看,认为如何?戊寅年夏四月,七十八岁老人章梫(一山氏)跋于天津。《杨柳青小志》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