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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魏杂记 宋 吕颐浩
相州北三十五里梨园镇,有西门豹祠堂。《史记》载,西门豹尝为邺令,叙河伯娶妇事甚详。豹发民引漳河水,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当时民治渠,老少皆烦苦之。豹曰:“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弟思我言。”其后民果得其利,家以富足。至汉时,邺之长吏以十二渠桥相比近,径绝驰道,欲合三渠为一桥。邺民父老皆不从,曰:“此西门君所为,不可更也。”长吏终不能易。故西门豹祠至今祭祀不绝。
怀、相二州境上有朝歌城。《传》曰:“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此地也。
北京、真定府西至获鹿县七十里,又九十里至井陉县,县东近十里井陉口,有淮阴侯庙。韩信尝置背水阵于井陉口。按《信传》:信遣人间探陈余不用广武君策,乃敢进兵,走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此其地也。韩魏公题诗云:“破赵降燕汉业成,兔亡良犬曰图烹。家僮上变安知实,史笔加诬贵有名。功盖一时诚不泯,恨埋千古欲谁明。荒祠尚枕陉间道,涧水空传哽咽声。”
真定府南三十里,道旁有赵王庙。破屋数间,仅庇风雨。读其碑,非赵王歇,乃成安君陈余庙。《韩信传》云:“斩成安君于泜水上。”今泜水在其北,伐赵由井陉路入。仆尝过井陉县,今天威军是也。李左事所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真控扼之地。使陈余纳广武君言,信安能越井陉破赵哉?岂历数归汉,人谋不能支耶?
涿州西南二十里,有蜀先主庙,以关羽、张飞配。乡老言祖父相传,先主故居也。庙左右大木环绕。云:“先主为儿童时,尝戏于木下。”所说与《蜀志》所载略相合。
李邕以文章气节闻天下,字画尤工。李峤、张廷▯荐邕文高气直。尝为北海太守,天下名为北海。李林甫素所不喜,遣罗希奭杀之。杜甫作《八哀诗》云:“忆昔李公存,词源有根柢。”又云:“干谒走其门,碑碣照四裔。”今邕碑见于世者尚多。燕山府良乡县有邕所书《云麾将军李公神道碑》,笔势豪放,尤可爱重。金人不学书,不知碑之存亡,可惜也。
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造语奇特,首云“茂陵刘郎秋风客”,指汉武帝言也。今长安西有茂陵,古冢巍然,乃汉武帝陵墓。又云“魏官牵车指千里”,此言魏武帝遣人迁金铜仙人于邺也。又云“官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此语尤警拔。非拨去笔墨畦径,安能及此。世传金铜仙人被迁,目有泪下。事虽不经,亦可骇矣。今邺城荒废,居民才数十家,昔时宫殿化为荆棘,所见者千仞之西山耳。所谓金铜仙人安在哉?
古云“马出冀北”,故韩退之《送温造序》云:“伯乐一过冀北之野,马群遂空。”今河北冀州不产良马,此所谓冀北者,疑今秦州是也。按《隗嚣传》,汉光武遣吴汉、耿弇攻嚣,嚣将妻子奔西城(今秦州上邽县)。及嚣将陈元等决围死战,汉军退。陈元遂入城,迎嚣归冀。今秦州接连熙河州及清唐羌界,乃自古产良马之地。宋朝以茶易马,于秦州置提举茶马司,凡中国战马,皆自此路得之,岂其地耶?仆虽尝以职事到秦州,然未详。所以君子于不知盖阙之,以俟博古者考焉。
大名府留宫门街东,有何公德政碑,乃魏博节度使何进滔碑也。柳公权撰并书。公权书画,冠绝当代。文宗尝叹美其书曰:“钟、王无以尚也。”当是时,大臣家碑志非其笔,人以子孙为不孝。此碑字大,而尤为端谨严重。魏人爱之,碑楼极宏壮,故岁久而字不讹缺。按《唐史》,进滔治魏十余年,民安之。后累迁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宣和年间,内侍谭正奉使河朔,遂磨灭此碑。邦人愤恨,可惜也。
杜牧《罪言》以谓山东之地,王者不得不为王,霸者不得不为霸;猾贼得之,足以致天下不安。其确论乎!所谓山东者,盖指太行山言之,今河北路州军,皆山东之地也。故牧曰:禹画九土曰冀州,程其水土与河南等。其人沉鸷多材力,重许可,能辛苦,敦五种,习兵矢。又产健马,下者曰驰二百里。所以兵常足以当天下。唐自安史之乱,尽失河北地。至穆宗时,两河底定,朝廷悉收三镇。而刘总又以幽冀七州献于朝,且惧部将为乱,乃先籍豪锐不检者送京师,而朱克融在籍中。于时宰相崔植、杜元颖不知兵,谓藩镇且平,不复料天下安危。克融等羁旅寒踬,愿得官自效,曰诉于前,皆抑而不与。及遣张宏靖为卢龙节度使,纵克融等还,俄幽州乱,推克融为留后,纵兵南掠。自是复失河朔,终唐之世不复得河北矣。皇甫湜有言:昔者神尧以一旅取天下,而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盖痛愤之辞也。
译《燕魏杂记》,宋代吕颐浩撰。相州以北三十五里有梨园镇,镇中有西门豹祠堂。《史记》记载,西门豹曾任邺县令,叙述他治理河伯娶妇之事,记得十分详细。西门豹发动百姓引漳河水,开凿十二条渠道,引漳河水灌溉民田。当时百姓修治渠道,老少都为此烦劳困苦。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的成果,却不能同他们一起谋划事情的开端。如今父老子弟虽然因我的做法而忧患困苦,但百年以后,希望能让父老子弟想起我的话。”后来百姓果然得到水利的好处,家家因此富足。到了汉代,邺县的长吏认为十二渠的桥梁彼此相距很近,阻断了驰道,想把三座桥合并成一座。邺地的父老都不答应,说:“这是西门君所建造的,不可以更改。”长吏最终也不能改变。因此,西门豹祠至今祭祀不断。怀州、相州两州交界处有朝歌城。《左传》说:“里名叫胜母,曾子不进去;邑名叫朝歌,墨子掉头回车。”说的就是这个地方。从北京、真定府向西七十里到获鹿县,再走九十里到井陉县。县城以东约十里处是井陉口,那里有淮阴侯庙。韩信曾在井陉口摆下背水阵。考察《淮阴侯列传》:韩信派人暗中侦察陈余,得知陈余没有采用广武君的计策,于是才敢进军;行至距井陉口三十里处停下扎营。这里就是那一地点。韩魏公题诗说:“攻破赵国、降服燕国,汉朝的功业已经成就;兔子死了,良犬就说要烹杀。家僮上书告变,哪里知道其中实情;史官下笔加以诬陷,只因显贵者有名望。功劳盖过一时,确实不会泯灭;遗恨埋藏千古,又想让谁来辨明?荒祠还靠着井陉间的道路,山涧水徒然传来哽咽的声音。” 真定府以南三十里,路旁有赵王庙。庙宇只是几间破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读它的碑文,才知道所祀并不是赵王赵歇,而是成安君陈余的庙。《韩信传》说:“在泜水边斩杀了成安君。”如今泜水在这里的北面,汉军讨伐赵国是从井陉路进入的。我曾经经过井陉县,这个地方如今就是天威军。李左车所说的“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这里确实是控制扼守的险要之地。假使陈余采纳广武君的话,韩信怎么能够越过井陉攻破赵国呢?难道是天数已经归于汉朝,人的谋略无法挽回了吗?涿州西南二十里,有蜀先主庙,配祀关羽、张飞。乡里的老人说,祖祖辈辈相传,这里是先主的故居。庙宇左右有大树环绕。传说:“先主还是儿童时,曾经在树下嬉戏。”这些说法同《蜀志》的记载大致相合。李邕以文章和气节闻名天下,书法尤其精妙。李峤、张廷〔字迹或文字有误〕推荐李邕,说他的文章高妙、气节刚直。他曾任北海太守,天下人因此称他为“北海”。李林甫一向不喜欢他,便派罗希奭将他杀死。杜甫作《八哀诗》说:“回想从前李公在世,文辞如源泉,深有根基。”又说:“求见请托的人奔走于他的门下,所立碑碣的光辉照耀四方。”如今世上还留存许多李邕的碑刻。燕山府良乡县有李邕所书的《云麾将军李公神道碑》,笔势豪放,尤其值得珍爱看重。金人不学习书法,不知道这块碑是否还存在,实在可惜。唐代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用语奇特,开头说“茂陵刘郎秋风客”,指的是汉武帝。如今长安以西有茂陵,古墓高大屹立,就是汉武帝的陵墓。诗中又说“魏官牵车指千里”,这是说魏武帝派人把金铜仙人迁到邺地。又说“官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这几句尤其警策挺拔。如果不突破笔墨的常规和旧有的范围,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世间传说金铜仙人被迁走时,眼中有泪流下。事情虽然不合经典记载,也足以令人惊异了。如今邺城已经荒废,居民只有几十家,从前的宫殿都化作荆棘,眼前所见的只有高达千仞的西山罢了。所谓金铜仙人如今在哪里呢?古人说“良马出在冀北”,所以韩愈《送温造序》说:“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空了。”如今河北冀州不产良马,这里所说的冀北,怀疑就是今天的秦州。考察《隗嚣传》:汉光武帝派吴汉、耿弇攻打隗嚣,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奔西城(今秦州上邽县)。等到隗嚣部将陈元等人突围决战,汉军退兵,陈元于是进入城中,迎接隗嚣回到冀地。如今秦州连接熙河州以及清唐羌界,是自古以来出产良马的地方。宋朝用茶叶交换马匹,在秦州设置提举茶马司;中原所需的战马,都从这条道路获得,难道冀北就是这个地方吗?我虽然曾因职务到过秦州,但对此并不详知。因此君子对于不知道的事情,应当暂且存疑,以等待通晓古事的人来考证。大名府留宫门街东面,有何公德政碑,是魏博节度使何进滔的碑。柳公权撰写碑文并书写碑字。柳公权的书法,冠绝当代。唐文宗曾赞叹他的书法说:“钟繇、王羲之也没有超过它的。”在那个时候,大臣家中的碑志如果不是柳公权所写,人们便认为其子孙不孝。这块碑的字很大,而且尤其端庄谨严、厚重稳健。魏地人珍爱它,碑楼极为宏伟壮丽,所以经过多年,碑字仍没有讹误残缺。考察《唐史》,何进滔治理魏地十多年,百姓安定。后来多次升迁,任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宣和年间,内侍谭正奉命出使河朔,竟把这块碑磨灭了。当地人对此十分愤恨,实在可惜。杜牧在《罪言》中认为,山东这个地方,实行王道的人不能不在这里成就王业,实行霸道的人不能不在这里成就霸业;狡猾的盗贼占有它,也足以使天下不得安宁。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吗!所谓山东,大概是指太行山以东;如今河北路的州军,都属于山东之地。所以杜牧说:大禹划分九州时把这里称为冀州,考量它的水土,和河南相等。这里的人深沉果敢而多才多力,重视承诺,能够吃苦耐劳,专心从事五谷生产,熟习弓箭兵器。这里又出产健马,次等的马也能奔驰二百里。因此这里的兵力常常足以抵御天下。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完全丧失了河北地区。到唐穆宗时,两河平定,朝廷全部收回三镇。刘总又把幽州、冀州七州献给朝廷,而且害怕部将作乱,于是先登记那些豪强勇锐而不受约束的人,送往京师,朱克融也在登记之列。当时宰相崔植、杜元颖不懂军事,以为藩镇将要平定,不再考虑天下的安危。朱克融等人客居羁旅,处境寒苦困顿,希望得到官职来为朝廷效力;他们多次上诉,朝廷都压下不予答复。等到朝廷派张宏靖任卢龙节度使,放朱克融等人回去,不久幽州发生叛乱,众人推举朱克融为留后,他便放纵军队向南劫掠。从此河朔再次丧失,直到唐朝灭亡,也再没有收回河北。皇甫湜说过:从前神尧凭一支军队取得天下,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整个天下收取河北。这大概是出于痛惜愤懑的言辞。
忠献韩王赵普,保州人,相太祖太宗开基创业,谟谋行事,具载国史。公于真定府居,今真定府大会院,乃其故宅。府城有庙,邦人奉之甚谨。真定府乃常山郡,唐成德军节度使治所。王熔承祖父百年之业,士马强而蓄积厚,为唐世藩臣。熔承袭,年虽少,藉其家世以取重。方唐末,诸镇相敝于战斗,而赵独安乐。王氏无事,饰亭宇,事嬉游,今真定府使廨,雄盛冠于河北一路。府城周围三十里,居民繁庶,佛宫禅刹,掩映于花竹流水之间。世云“塞北江南”。府治后有潭园,围九里,古木参天,台沼相望。蔡京知府曰,拆王武俊德政碑楼于园为广厦,今熙春阁是也。熔乃武俊之孙。
东岳庙在兖州奉符县,封天齐仁圣帝;西岳在华州华阴县,封金天顺圣帝;南岳在潭州衡山县,封司天昭圣帝,中岳在西京登封县,封中天崇圣帝。唯北岳在大茂山,山大半陷敌境,移庙于中山府曲阳县,县在中山府北七十里,封安天元圣帝。殿前有一亭,沈括《笔谈》载:亭中有李克用题名,云“克用亲领步骑五十万问罪幽陵”,乃出兵讨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时留题也。
李师中字诚之,少擢进士第,兼资文武,有经济才。仕至天章阁待制,尝为秦凤路经略使,高阳关路安抚使,兼知河间府。治边有威名,邦人畏爱,至今钦颂。元丰年间,王安石变更祖宗法度。会有灾异,神庙诏求直言。师中上书,其大概云:皇天改容,比屋咸庆。当此之际,不言谓何。天生愚臣,盖谓圣世,文武之道识其大者。是时司马光、苏轼、苏辙方以言王安石新法不便于民被谴。师中因言,愿诏司马光、轼、辙赴阙条问急政。神考批出云:李师中朋邪罔上,愚弄朕躬,摭其奸诬,所宜不赦。遂落职窜逐。后岁余神考感悟,乃令分司南京,郓州居住。其谢表云:“伏念臣抗疏仁朝,皂囊犹在;受知先帝,训诰具存。爱持此心,以事陛下。以忧国为心,故有二三之论;以爱君为志,故无喜愠之私。进微卓尔之能,退守浩然之正。易衰之柳,既已分于先颠;后拔之葵,终不移于所向。伏遇皇帝陛下,还臣旧物,分务别都,便臣家私,许在汶上,有田园衣食之计,更欲何求?虽天地父母之恩,不过如此。”又曰:“臣谨当刻骨铭肌,研精潭思。颂一时之盛事,庶几清庙之声诗;告三代之成功,敢后泰山之父老?”一时士大夫读其文者,莫不嘉叹而怜之。师中汶上人,苏轼尤尊礼之。轼《与交游书》云“李六丈”者,谓诚之也。
李师中文章外,诗什尤高。嘉祐间,唐介子方以言切直忤仁庙被责,诚之以诗送行云:“孤忠自许众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轻似叶,高名千古重于山。并游英俊颜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天为吾皇宗社计,肯教夫子不生还。”此诗士大夫莫不传诵。在高阳关有诗云:“鉴中双鬓已蹉跎,无计重挥却曰戈。已是园林春欲暮,那堪风雨夜来多。诗成白也知无敌,花落虞兮可奈何。”〔下缺〕
贾昌朝除武胜军节度使,判大名府。妖人王则谋举大名及河南北,使其党投檄于大名。昌朝疑其为奸,考问具服。则以事急,遂据贝州反。昌朝遣兵进讨,而朝廷已发兵讨贼平之。移昌朝山南东道,加检校太师。阳偕言:“贼发昌朝所部,至遣大臣乃能平,有罪。不合赏。”朝廷不从偕言。嘉祐元年,以枢密使召,罢侍中,而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枢密使。三年,谏官御史言昌朝别为客位以待宦官,乃出知许州,改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土,判尚书都省。薨年六十八岁,谥曰“文元”。
赵师旦单州人,顷知康州。依智高叛,既破曹州列城,长吏望风弃城遁,惟师旦聚兵三百人,与贼血战。康州无城壁,贼入城,师旦坐厅事,智高麾兵而入,欲胁师旦降,师旦骂贼,被害。贼平,朝廷恩数甚厚。
后唐庄宗之末,赵德钧镇幽州,于盐沟置良乡县,又于幽州东五十里筑城,皆戍以兵。及破赫邈等,又于其东置三河县。由是幽蓟之人,始得耕牧,而□饷可通。至晋石敬瑭即位,割幽州、涿、蓟、檀、顺、瀛、莫、蔚、朔、云、应、新、妫、儒、武、寰一十六州,以入于契丹。至本朝太宗皇帝时,易州又陷于契丹。环地千余里,沦于绝漠,不复为王民,可胜叹哉!
北京隆兴寺佛殿,两楹檐下有魏宫弹棋局,魏文帝时款识存焉。王钦臣赋诗云:“邺城台尉付尘埃,玉局依然独未灰。妙手一弹那复得,宝奁当曰为谁开。飘零久已抛红子,埋没惟斯近紫苔。此艺不传真可惜,摩挲聊记再看来。”此局因沈积中为朔漕,进入禁中,不复见矣。弹棋一艺,今亦不传于世。钦臣字仲至,仕至吏部侍郎,博学善属文,尤工于诗。
译忠献韩王赵普是保州人,辅佐太祖、太宗开创基业;他的谋划和事迹,国史中都有完整记载。赵普在真定府居住,如今真定府的大会院就是他的故宅。府城中有他的庙,当地人奉祀得十分恭谨。真定府就是常山郡,也是唐代成德军节度使的治所。王熔继承祖父延续百年的基业,兵马强盛、积蓄丰厚,是唐代的藩臣。王熔承袭家业时年纪虽小,却凭借家世而获得尊重。当唐朝末年各镇互相因战争而疲敝时,赵地却安定享乐。王氏无事可做,便修饰亭台楼阁,沉溺游乐;如今真定府的使廨,在河北一路中最为雄伟壮盛。府城周围三十里,居民繁多,佛寺禅院掩映在花木、竹林和流水之间。世人称这里为“塞北江南”。府治后面有潭园,园墙周长九里,古树高耸入云,台榭池沼彼此相望。蔡京任知府时说,把王武俊的德政碑楼拆到园中改建为高大的厅堂,如今的熙春阁就是它。王熔是王武俊的孙子。东岳庙在兖州奉符县,封东岳为天齐仁圣帝;西岳庙在华州华阴县,封西岳为金天顺圣帝;南岳庙在潭州衡山县,封南岳为司天昭圣帝;中岳庙在西京登封县,封中岳为中天崇圣帝。只有北岳在大茂山,但大茂山大半陷入敌境,于是把北岳庙迁到中山府曲阳县。曲阳县在中山府以北七十里,封北岳为安天元圣帝。大殿前有一座亭子,沈括《梦溪笔谈》记载:亭中有李克用的题名,说“克用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五十万,问罪幽陵”,这是他出兵讨伐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时留下的题字。李师中字诚之,年轻时考中进士,兼具文才武略,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官至天章阁待制,曾任秦凤路经略使、高阳关路安抚使,兼任河间府知府。他治理边境有威望和声名,当地人既敬畏又爱戴,直到今天仍然钦佩称颂。元丰年间,王安石变更祖宗的法度。适逢出现灾异,神宗下诏征求直言。李师中上书,大意说:上天改变了容色,家家户户都庆幸。在这样的时刻,不进言还等什么时候?上天生下我这个愚臣,大概正是为了圣明时代;文武之道,我懂得其中的大要。当时司马光、苏轼、苏辙正因进言说王安石的新法对百姓不利而受到责罚。李师中于是进言,希望下诏召司马光、苏轼、苏辙到朝廷,分条陈述并询问急需办理的政务。神宗批示说:李师中结党为邪,欺骗皇上,愚弄我的身心,搜集琐碎之事进行奸邪诬陷,按理不应赦免。于是削去他的官职并把他放逐。过了一年多,神宗醒悟,于是命他分司南京,居住在郓州。他的谢表说:“伏念臣向仁朝抗言上疏,黑色囊袋还在;受到先帝知遇,训诰文书都保存着。我珍惜并守持这颗心,用来侍奉陛下。因为把忧虑国事作为心愿,所以有这二三条议论;因为把爱戴君主作为志向,所以没有因个人得失而产生的喜怒。进则献上微薄而卓异的才能,退则守住浩然正气。” 容易衰败的柳树,已经在先前的颠沛中分散凋落;后来拔地而起的葵花,最终也不会改变它所朝向的方向。恭逢皇帝陛下归还臣原有的职位,使臣在别都分掌职务,又便利臣料理家事,允许臣住在汶上,有田园和衣食的谋生条件,我还想求什么呢?即使天地父母的恩德,也不过如此。”又说:“臣谨当刻骨铭心,精研深思。歌颂一时的盛大事业,或许可以成为清庙中的雅乐诗歌;宣告三代以来的成功,怎敢落在泰山父老之后?”一时间,士大夫读到这篇文章的,没有不赞叹并怜惜他的。李师中是汶上人,苏轼尤其尊敬礼待他。苏轼《与交游书》中所说的“李六丈”,指的就是李诚之。李师中除了文章以外,诗作也尤其高妙。嘉祐年间,唐介字子方因为进言恳切正直,触犯仁宗而被责罚;李诚之作诗为他送行说:“孤独的忠心自我认可,却得不到众人的赞同;独自站立而敢于直言,是人们所难以做到的。离开国家时一身轻如落叶,千古留下的高名却重如山岳。和你同游的英俊之士,脸皮何其厚;奸邪谄谀之徒还未死去,骨头却已经寒冷。上天是为我皇帝和宗庙社稷考虑,岂肯让夫子不能活着回来。”这首诗士大夫无不传诵。在高阳关还有一首诗说:“镜中双鬓已经蹉跎衰老,没有办法再次挥动〔文字有误〕之戈。园林已经到了春天将尽的时候,哪里禁得住昨夜又多了许多风雨。诗作成后,连李白也知道无人能敌;花朵凋落,像虞姬一样又能有什么办法。”〔下文缺失〕 贾昌朝被授任武胜军节度使,兼任判大名府。妖人王则谋划发动大名府以及河南、河北,派同党把檄文投到大名府。昌朝怀疑其中有奸谋,审讯考问后,王则等人全部认罪。王则因事情紧迫,于是占据贝州反叛。昌朝派兵进讨,而朝廷已经发兵讨贼并将其平定。朝廷调任昌朝为山南东道,加授检校太师。阳偕进言说:“贼人在昌朝所属地区发动叛乱,直到派遣大臣才得以平定,这是他的罪过,不应当奖赏。”朝廷没有采纳阳偕的意见。嘉祐元年,以枢密使的身份召他入朝,罢去侍中之职,改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枢密使。嘉祐三年,谏官、御史说昌朝另设客位来接待宦官,于是出任许州知州,改任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兼判尚书都省。去世时六十八岁,谥号“文元”。赵师旦是单州人,先前任康州知州。侬智高反叛后,已经攻破曹州所属各城,长吏望风弃城逃跑,只有赵师旦聚集三百名士兵,与贼军进行殊死血战。康州没有城墙,贼军进入城中,赵师旦坐在厅堂里,侬智高指挥士兵进来,想胁迫赵师旦投降;赵师旦大骂贼军,被他们杀害。贼乱平定后,朝廷给予他的恩典和抚恤十分优厚。后唐庄宗末年,赵德钧镇守幽州,在盐沟设置良乡县,又在幽州以东五十里筑城,都派兵驻守。等到击败赫邈等人,又在这座城的东面设置三河县。从此幽州、蓟州一带的人才开始能够耕种和放牧,而〔缺字〕饷道也能够畅通。到后晋石敬瑭即位时,把幽州、涿州、蓟州、檀州、顺州、瀛州、莫州、蔚州、朔州、云州、应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寰州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到本朝太宗皇帝时,易州又陷入契丹。方圆一千多里的土地沦陷于荒远沙漠,不再成为君王的百姓,怎能不令人感叹!北京隆兴寺佛殿的两根楹柱檐下,有一副魏宫弹棋局,魏文帝时期的题记还保存着。王钦臣作诗说:“邺城楼台已经付之尘埃,玉制棋局依然独自未被焚毁。高妙的手法一弹哪里还能再得到,珍贵的匣子当日是为谁打开?飘零已久,红色棋子早已被抛弃;埋没的只有它,靠近紫色苔藓。弹棋这种技艺没有流传下来,实在可惜;姑且抚摸它,记下此事,等待再次来看。”这副棋局后来因为沈积中任朔方漕运官,被送入宫禁之中,从此再也看不到了。弹棋这一技艺,如今也已经失传于世。王钦臣字仲至,官至吏部侍郎,博学而善于写文章,尤其擅长作诗。
卫州共城县北门外三里,群山耸秀,壁立千仞,山下众泉涌出于地。泉底皆碎石,清澈可鉴须发,浸灌十余里,汇为御河。元祐年间,黄河行河北东路,自大名府东流入水静军,由沧州至独流寨入海。故御河之水入北京城。由恩州流塘泊,以通漕运。绍圣以来,大河行河北西路,御河水灌大河,漕运遂不通。自中原陷没,堤防圮坏,大河自滑州入曹州广济军、济州,注梁山泊,至南清河趋入海,今南河故地变为桑田。诗云“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可叹也。
祁州城坚池深,与安肃、广信军犬牙相制,以捍北戎。北城之巅有清风楼。元丰年间,先公为本州司理,是时河北大儒李洪巨川有诗题清风楼。先公属和云:“祁阳要郡冠边州,池垒深高北控幽。欹岸绿杨浮水面,衔山红曰照檐头。立功慷慨思投笔,鬻己卑污耻饭牛。独使燕然铭汉德,百年忠愤遣人愁。”时韩子华绛帅中山路,见诗喜之,遂剡荐。
译卫州共城县北门外三里处,群山高耸秀丽,山壁直立千仞,山下众多泉水从地下涌出。泉底全是碎石,清澈得可以照见胡须和头发;泉水灌溉十多里,汇合成为御河。元祐年间,黄河沿河北东路流行,从大名府向东流入水静军,经沧州到独流寨入海。因此御河水流入北京城。水流又由恩州流入塘泊,以沟通漕运。绍圣以来,大河改道沿河北西路流行,御河水注入大河,漕运于是中断。自中原陷落后,堤防毁坏,大河从滑州流入曹州广济军、济州,注入梁山泊,至南清河转向入海;如今南河原来的河道已经变成桑田。诗说“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实在令人感叹。祁州城墙坚固、护城河深,与安肃军、广信军互相犬牙交错、彼此牵制,用来抵御北方戎人。北城城墙的最高处有清风楼。元丰年间,先父任本州司理;当时河北大儒李洪字巨川有诗题写在清风楼上。先父作诗应和说:“祁阳是边境州郡中最重要的要地,城池深固高峻,向北控制幽地。斜岸上的绿杨映浮在水面,连山的红日照在檐头。想着建功立业,慷慨得想投笔从戎;卖身求荣的卑污行为,令我以像饭牛一样自贱为耻。只愿让燕然山上的铭文刻下汉朝的功德;百年的忠愤,又怎能不使人忧愁。”当时韩子华韩绛任中山路帅,读到这首诗后很喜欢,于是上表推荐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