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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部疏 明 王世懋
●序
今天下内外官,得行部遍者,直指、督学两使者而已。世懋束发宦游,多历海内名山大川,而恒以未识闽越,啖生荔枝为恨。岁甲申,诏起为闽督学使者。以是岁十二月入部,过武夷山,雨中酹先大夫祠而去,弗及游。以明年之正月,从福州出校汀州始,迄七月而毕八郡。既已低首,日夕校士,而居恒慎俭,不好市闽物,不罗致珍羞,饾饤然,颇有扬子云之僻。时时簪笔,从舆人问及轺车所经见,辄记赫■〈▯虎〉上,久之成裹。其言散蔓复杂,都无铨次,窃比于葛稚川、盛弘之之义例云尔。倦游且归,乡人父老从我征闽事者,懒于口授,手一编示之,庶几人得卧游。后有宦游兹土者,当知予言之非侈。
万历乙酉冬十一月,损斋道人王世懋书于莆之念白斋
天下堪舆易辨者,莫如福州府。登行省三重楼,北视,诸山罗抱,龙从西北稍衍处,过行省小山坐其中。乌石、九仙二山,东西峙作双阙。其外托则东山,高大蔽亏日月,大海在其外。是谓鼓山,朱元晦所书天风海涛处也。西山迄逦稍卑,状若展旗,曰旗山,以配鼓。其前则印山,若屏为南案,似人巧凑泊而成者,然犹未睹水所经宿已。登乌石山望,则大小二水历历在目,大江从西南蛇行方山下,南台江稍近城而行。大江复从南稍折而东北,南台江水合之。汪洋龁漫,东下长乐入海。其山水明秀如此。土人犹谓方山。稍西俗名五虎,迫视有猛势,以为微缺陷处。然予谓即东方山而平之,亦终不能作天子都。何者?愈显则根愈浅,愈巧则局愈小。
省府之南山曰方山,绵亘数十余里,形甚怪伟,俗名五虎山。数之正浮。志言九龙鼻,索之又不足。
布政司在山上,堂后一大树,是榕、樟二树相谬结而生,郁然干云。因为堂,以嘉树颜之。余与玉叔俱有诗。福州府布政司前,多甃甘泉。土人初名曰第一泉、第二泉。每大比,五魁多为泉人所占,以为泉识也。改颜曰一福井、二福井,文理殊未鬯。然每放榜,泉士褒然如故。
行省鼓楼高绝,云是越王无诸建都处也。古迹多在建南诸郡,称越王台者以数计。而默南平之王台驿最显,驿以此名。有越王古墓在,第未知是何王耳。闽王审知兄节度使潮墓,在兴、泉间。
由福之南门出,至南台江。十里而遥,民居不断。桥跨江中,怒石踞立,鹾舟鳞次,亦一胜处也。过此山行数十里间,荔枝、龙眼,夹道交荫;丹榴、绿蕉,亹斐间之,令人应接不暇。舟渡西峡,浩渺汹涌,望江势滔滔赴海,击揖而生沃壤。
去省城南八十里而近,为灵济宫,即京师所奉二徐真人也。本驻兵此地。宫亦敕建,至今祷雨者往焉。南十余里为大田驿,其间有流泉水碓,丰原美植,大是沃壤。
由石竹山而北,至常思岭。三十余里间,皆福清县属。特多崇冈壮岳,峰骨怒立,峦岫皆欲飞舞。五虎一台,陡悬数十里外,皆奇观也。常思岭以南山皆南向,驮此岭北拱,遂为闽县属。水东北流矣,二县所由界也。诸谿合流,至水口以东,汪洋巨浸,大似浙之富阳江。经芋原西峡益阔,流入长乐。大海潮汐,上下二百里,何异钱塘江,而名称不盛。《一统志》所云:南台江,亦此水别支也。以南台一镇辱之,令人称屈。
省府北,井楼门。出为连江罗源道,与福宁州邻。多高山大岭,行甚嵌崎。连江号有人才。尽此境而北,科甲寥寥矣。福宁北与永嘉连,西与建安接,濒海多鱼盐梯航之利,民富而鲜知礼。观风、督学二使者所不至也。
闽中独荔枝奇绝。龙眼名荔枝奴,真堪作奴耳。次则佛手柑、橄榄,皆中原所无,品亚荔枝。又有山果名黄弹、金扣子、羊桃,皆异产,然味苦不足登俎。
柚大而粗,柑橘中最下品也,福延间多有之。花亦奇大,三月间开,香气甚郁。余尝有诗云:最好南平三月景,满城微雨柚花香。
橄榄,在芋原上八十里间沿麓树之,苍郁可爱。甘蔗洲独多。土人虽担城市货之,颇不登羞。
蔗有二种:饴蔗,节疏而短小;食蔗,节密而长大。凡饴蔗捣之入釜,径炼为赤糖。赤糖再炼燥而成霜,为白糖。白糖再煅而凝,则曰冰糖。
美人蕉,福州为多,而无蕉实。泉、漳间始家树大蕉。小曰芽蕉,皆能实。实后斫而丝之,是为蕉布。其实大都如吴中所生甘露,第彼作瓣有露无实,此囊生累累可乾食耳。然味甜无韵,故不如美人蕉花可供玩。蕉花独盛。余廨中以盛冬发一红瓣,上抽绿苗,三四月间齐放,簇若朱莲,经月不败,大是佳卉。
闽地最少杨柳。福州城中士大夫园地边,间有一两株,作长条拂地,不能拱把。
闽地最饶花,独杏花绝产,亦一异也。
译《闽部疏》 明代王世懋 序 今天下内外的官员,能够奉命巡行各部、遍历地方的,只有直指使和督学使两类官员而已。我自幼出仕游历,走过国内许多名山大川,却一直遗憾没有见识过闽越,也没有吃过新鲜荔枝。甲申年,朝廷下诏起用我为闽地督学使者。这年十二月我进入闽部,经过武夷山时正逢下雨,只得在雨中向先父祠堂洒酒祭奠后离去,没有来得及游览。第二年正月,我从福州出发,开始巡视考校汀州,直到七月才完成对八郡的巡行。既然任职巡行,便低头忙于考校士子,早晚不停;而且我一向谨慎节俭,不喜欢购买闽物,也不搜罗珍奇美食,像扬子云那样有些孤僻。巡视途中,我常常头簪笔,向车夫询问沿途所经过、所见到的事,遇到值得记的,便立即记在赫■〈▯虎〉上,久而久之积成一卷。所记内容散漫复杂,完全没有编次,我私下把它比作葛稚川、盛弘之著述的体例罢了。如今游历已倦,将要回乡,乡里的父老中那些曾向我询问闽地事情的人,懒得再口头传述,便亲手拿这篇编册给他们看,希望人们能够躺着神游闽地。后来有到这里做官游历的人,也应当知道我的记述并非夸张。万历乙酉年冬十一月,损斋道人王世懋写于莆田念白斋。天下容易辨认风水形势的地方,没有比福州府更明显的了。登上行省的三重楼向北看,群山环列相抱;山势从西北稍稍延展开来,经过行省的一座小山,坐落在其中。乌石山、九仙山东西对峙,像一双城阙。外侧作为屏障的,是东山;它高大雄伟,遮蔽日月,大海就在山外。这就是鼓山,朱元晦题写“天风海涛”的地方。西山绵延而来,渐渐低平,形状像展开的旗子,叫旗山,与鼓山相配。它前面是印山,像屏风一样成为南面的案山,仿佛人工巧妙拼合而成;但我还没有看清水流经过、停聚的情形。登上乌石山远望,大、小两条水流历历可见:大江从西南方沿方山脚下曲折流行,南台江则稍稍靠近城边流过。大江又从南面稍稍转折向东北流,南台江的水在这里与它汇合。水面浩荡宽广,向东流经长乐入海。这里的山水就是这样明丽秀美。当地人仍称方山,稍西处俗称五虎山,逼近观看时有猛虎般的气势;我认为,即使把它削平成为东方山,也终究不能建成天子的都城。为什么呢?越显露,根基就越浅;越工巧,格局就越小。省府南面的山叫方山,绵延二十多里,形态非常奇特雄伟,俗称五虎山。若按山峰数目计算,似乎还多出来;志书所说的九龙鼻,实际寻找又不够数。布政司在山上,堂后有一棵大树,是榕树、樟树两株树交错结合而生,枝叶繁茂,高耸入云。于是把这里建成堂,以“嘉树”为堂名。我和玉叔都写有诗。福州府布政司前面,有许多砌成的甘泉井。当地人起初分别称为第一泉、第二泉。每逢乡试,考中前五名的人多被泉州人占据,便认为这是泉水预示的灵验。后来改名为一福井、二福井,文理实在不通畅。然而每次放榜,泉州士子仍然像往常一样荣耀。行省鼓楼高耸无比,据说是越王无诸建都的地方。古迹大多在建南诸郡,称作越王台的地方数以计数。其中默南平的王台驿最为显著,驿站因此得名。那里有越王古墓,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越王罢了。闽王审知的兄长、节度使潮的墓,在兴化、泉州之间。从福州南门出去,到达南台江。约十里路,民居连续不断。桥横跨江中,巨石怒立,盐船排列如鱼鳞,也是一个胜景。经过这里,山路行走数十里之间,荔枝、龙眼夹道交相成荫;红色石榴、绿色芭蕉错杂其间,使人目不暇接。船渡西峡时,江面浩渺,水势汹涌;望见江水滔滔奔向大海,船桨击水,便使土地得到灌溉而变成肥沃田地。距省城南面约八十里,是灵济宫,也就是京城所奉祀的二徐真人。本来这里驻有军队。灵济宫也是奉敕建造的,直到今天,祈求降雨的人仍会前往。向南十多里是大田驿,其间有流泉和水碓,平坦肥沃的原野上树木茂盛,实在是非常肥沃的土地。从石竹山向北走,到常思岭。三十多里之间都属于福清县。这里特别多高峻的山冈和雄壮的山岳,峰石陡峭挺立,群山仿佛都要飞舞起来。五虎山和一台山在数十里外陡峭悬立,都是奇景。常思岭以南的山都朝向南方,越过此岭后,北面的山拱向北方,于是成为闽县所属。水流转向东北,两县便以此为界。众多溪流汇合,到水口以东,形成浩荡的大水面,很像浙江富阳江。经过芋原西峡,水面更加宽阔,流入长乐。大海潮汐上下影响二百里,与钱塘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名声不如它显著。《一统志》所说的南台江,也就是这条水的另一支。却以南台这一个镇来贬低它,实在令人替它不平。省府北面是井楼门。出门后通往连江、罗源的道路,与福宁州相邻。那里多高山大岭,道路十分崎岖。连江号称人才辈出。过了这一带再向北,科举中式的人就寥寥无几了。福宁北面与永嘉相连,西面与建安交界,濒临海边,拥有捕鱼、制盐和海上航行的便利,百姓富裕却很少懂得礼法。观风使、督学使两位使者都没有到过那里。闽中唯独荔枝奇异绝妙。龙眼名叫“荔枝奴”,确实只配给荔枝做奴仆。其次是佛手柑、橄榄,这些都是中原没有的,品味仅次于荔枝。又有山果叫黄弹、金扣子、羊桃,都是奇异物产,但味道苦涩,不足以登上宴席。柚子个大而粗糙,是柑橘中最下等的品种,福州、延平一带很多。它的花也特别大,在三月间开放,香气非常浓郁。我曾作诗说:“最好南平三月景,满城微雨柚花香。” 橄榄树在芋原以上八十里之间沿山麓种植,苍翠茂密,十分可爱。甘蔗洲一带尤其多甘蔗。当地人虽然挑到城市里出售,却很少能登上宴席。甘蔗有两种:饴蔗节间疏而短小,食蔗节间密而长大。饴蔗捣碎后放入锅中,直接熬炼成赤糖。赤糖再次熬炼并使其干燥,结成霜状,成为白糖。白糖再煅烧凝结,就叫冰糖。美人蕉以福州最多,但不结蕉实。泉州、漳州一带才普遍种植高大的芭蕉。小的叫芽蕉,都能结果。结果后砍下剖成丝,便制成蕉布。蕉实大多像吴中所产的甘露;只是吴中的甘露花瓣状似有露珠却没有果实,这种蕉实则成串累累,可以晒干食用。但它味甜而缺少风味,所以不如美人蕉的花可供观赏。芭蕉花尤其繁盛。我官署中的美人蕉在隆冬时开出一片红色花瓣,随后抽出绿色嫩苗,到三四月间一齐开放,聚集起来像朱红色的莲花,整整一个月不凋谢,实在是很好的花卉。闽地最少杨柳。福州城中士大夫家的园地边,偶尔有一两株,长条枝垂拂地面,连两手合抱的粗细都达不到。闽地最盛产花卉,唯独杏花完全不出产,也是一种奇异现象。
陶方伯尝言,闽中海错,定虚得名耳。余怪问何以?曰:蚶不四明,蛤不扬州,蟹不三吴。余大以为然。蚶大而不种,故不佳;蛤乃车螯,非蛤蜊也;蟹之别种曰蛑蝤,吾地名黄甲,此名海蟳,特多此种,而蟹乃为异状不中食。此又一种,非真蟹也。独兴化数里河中有蟹,形味俱似吴中,而土人不之重。岂日厌海错,不能别味耶?
海错出东四郡者,以西施舌为第一,蛎房次之。西施舌本名车蛤,以美见谥,出长乐澚中。
闽俗重岁首,民间不开正户。庆节后即相率拜墓,挂纸钱,一如清明。迎春日,多陈百戏,盛亭台之饰。坐婴儿高槊上,儿皆惯习,饮啖自若,了无怖惧。千夫百骑,绕堂皇而出。唱呼跳舞,劳以历书。恶少辈多舞狻猊,求索尤甚,即藩臬长无奈之何。士女传观,填街塞巷,自兹春事日盛。尤重元宵。十三日始放灯,数步一立表,一表辄数灯。家联户缀,灿若贯珠。如是者至下弦犹不肯撒。有司禁之,缙绅先生不平见颜色。是月也,一郡之民皆若狂。
端午节尤重竞渡。所过山溪,数家之市,皆悬舟以待。往往殴击,至杀人成狱。禁稍弛复竞,其俗诚不能革也。
兴化、古莆中,景物亦大佳。第国狭而贫耳。江口渺漫,渔舟宿步,始见海气。东北多良田广陂,亩直三十金。其阳皆山也。二十里抵濑溪,道旁多古木穹碑,皆先朝大臣彭惠安辈赐葬之所。令人肃然兴仰止意。
兴化背太平山而城,以壶公为案,两山皆峭拔,木兰陂出壶公下。登城北山望东南,大海浮空,樯帆皆见。从兴化西门行,可八十里,至九鲤湖。其地非独以梦灵著异也。飞泉九叠,下汇为湖,漫漫欲过苏门百泉。岂以瑰境故为仙灵所托耶?福清县石竹山,亦有九仙灵迹。其山亦宏丽,在宏路驿大道旁。土人祈梦者,以秋往九鲤湖,以春往石竹山。石竹山是九仙离宫,为行春治所耶?
仙游县在枫亭西五十里,非祈梦九鲤湖者不入县。
枫亭驿荔枝甲天下,龁山被野。树极婆娑可爱,亡论丹实累累。驿甚宏壮,中庭六株荔子,色皆参天。
荔枝,以兴化府枫亭驿为最,长乐县次之。柑橘以漳州府为最,福州次之。
荔枝名以“状元香”为最,然实不如“长乐胜”。盖肉厚而味甘,当为种中第一。第乾之不能如状元香风味。
闽地颇畜蛊,其神或作小蛇,毒人有不能杀者。独泉之惠安最多。八十里间,北不能过枫亭,南不敢度洛阳桥。云:蔡端明为泉州日,捕杀治蛊者几尽,其妖至今畏之。以桥有端明祠,而枫亭仙游属,端明即仙游人也。土人之庄事端明如此。
自惠安以南,山渐培嵝,以到海脉穷也。而特多巨石,林立棋累,多不可名状。或卧或起,恒若位置。嘉木荫之,居然园林间景。
洛阳桥,一名万安。大江中五里,石梁虹卧水上,蔡端明真神人也。近南岸一山皆大石,倭乱时城其上,而楼之扃钥甚固,倭不能过。洛阳之南,晋江虎渡二桥,亦称钜丽。
吴中虽盛有石梁,若令见万安桥,必吐舌。亦犹闽溪中篙师,不知吴楚间有万石楼船也。
泉州城大于福,北负洛阳江,南面晋江,倚泉山而城。堪舆家谓为三台山、八卦水,故多缙绅。去城东北五里,一荒山,累累诸坟,本漏泽也,而名曰官山。以泉人发科第者,其祖父多葬其上。卜利后人,遂令逝者体势如厉。
泉州城大而土旷,士大夫皆散处。余以六月行部。人家多依原隰为园林,肩舆过其下,嘉瓜四垂,朱槿熠耀,绿柚扶摇于短垣之内,丹荔点缀于碧叶之上,真令人目不暇给。
泉之南北,奇石尤多。有名纱帽者,有名马头者,有名鼓者,有名青蛇者,有名虾蟆者,都如巨灵斧擘,五丁负置。四十里外,一石龟耸坐磐石上,宛若斫成,遂以名邮。
昔闻长老言,广人种绵花高六七尺,有四五年不易者,余初未之信。过泉州至同安、龙溪间,扶摇道旁,状若榛荆。迫而视之,即绵花也。时方清和,老干已着瘦黄花矣。然不可呼为木棉。木棉花者,高树,丹花若茶,吐实蓬蓬,吴中所谓攀枝花也。杨用修具载《丹铅》以为异,曰:云南沾益州有之。闻岭广尤多,不知《惠安志》已载。此树名为攀桂花,杨乃曰班枝花。与吴中攀枝花,盖三名一物也。花品不当绵花,仅堪絮褥耳。
漳州罗万户良,在元末守漳有功,为陈友定所杀。其名甚著,而《一统志》不载。今载郡志。余往来见巨石道旁,皆凿罗万户重生父母,其为漳人爱戴如此。入泉境,两巨石亦有镌书:一曰攀辕石,一日卧辙石,意字俱不雅。问知是俞总兵大猷驻兵处,其门下人侈而书之,然俞亦近时名将也。
漳州气候最暖,草木皆先时华。余以四月抵郡,廨中盛有所植,盘饤间颇不乏味。崇兰、桂子、茉莉、薝匐一时并开,荔子、蕉黄、旧橘、新李同案而荐。紫茄蒂于陈根,王瓜枯为蘼草,诚寰中之异境也。
译陶方伯曾说,闽中的海产,恐怕只是徒有虚名罢了。我奇怪地问为什么。他说:“蚶子比不上四明,蛤蜊比不上扬州,螃蟹比不上三吴。”我非常赞同。蚶子虽大却没有专门养殖,所以品质不好;所谓蛤其实是车螯,并不是蛤蜊;螃蟹的另一种叫蛑蝤,我们这里叫黄甲,这里称海蟳,正是这种特别多,而真正的螃蟹形状不同,不能食用。这又是一种,并不是真正的螃蟹。唯独兴化几里长的河中有螃蟹,形状和味道都像吴中所产,但当地人并不看重它。难道是天天吃海产,反而不能辨别滋味吗?” 东部四郡出产的海产中,以西施舌为第一,蛎房次之。西施舌本名车蛤,因为美丽而获得这个美称,产在长乐澚中。闽地习俗重视岁首,民间正月初一不开正门。庆节过后,立即相互结伴去扫墓、挂纸钱,完全像清明节一样。迎春日,多陈列各种百戏,盛大装饰亭台。把婴儿放在高高的长矛上,孩子们都已经习惯,吃喝自如,完全不害怕。成百上千的壮丁和骑兵,绕着厅堂出行。他们高声歌唱、跳舞,以历书作为酬劳。恶少们多扮舞狻猊,索取财物尤其厉害,即使藩司、臬司长官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士女争相观看,挤满街道,从此春日活动一天比一天兴盛。当地尤其重视元宵节。十三日开始放灯,走几步便立一根灯表,每根灯表上往往挂着数盏灯。家家相连,户户相缀,灿烂如贯串的珍珠。这样一直到下弦月,仍不肯撤灯。有关官员想禁止,士绅先生便面露不平之色。这个月里,一郡百姓都像发了狂一样。端午节尤其重视赛龙舟。船队经过的山溪,两岸几家商铺都悬挂船只等待。人们往往互相殴打,甚至闹出人命,成为诉讼案件。禁令稍有松弛便又竞渡,这种习俗确实无法革除。兴化、古莆一带,景物也非常优美,只是地域狭小而且贫穷。江口水面辽阔,渔船停泊在水步,开始可以看见海上的气象。东北一带多有良田和宽广的陂塘,每亩地价值三十金。田地南面都是山。走二十里到达濑溪,道路旁有许多古树和高大的石碑,都是前朝大臣彭惠安等人受赐安葬的地方,使人肃然起敬,产生仰慕先贤的心情。兴化背靠太平山建城,以壶公山为案山,两山都峭拔高耸;木兰陂从壶公山下流出。登上城北的山向东南望去,大海浮在天空下,桅杆和帆船都能看见。从兴化西门出发,走约八十里到九鲤湖。那里不只是因为梦境灵验而显得神异。飞瀑分成九层,向下汇成湖泊,水势漫漫,几乎超过苏门山的百泉。难道正因为景色瑰丽,所以成为仙灵寄托之处吗?福清县的石竹山也有九仙的灵迹。那座山同样宏伟秀丽,位于宏路驿大道旁。当地人祈梦,秋天前往九鲤湖,春天前往石竹山。石竹山是九仙的离宫,是九仙巡行春季时的治所吗?仙游县在枫亭西面五十里,若不是去九鲤湖祈梦的人,便不会进入这个县。枫亭驿的荔枝冠绝天下,漫山遍野都是。树木姿态婆娑,十分可爱,更不用说红色果实累累了。驿站十分宏壮,中庭有六株荔枝树,树色苍翠,全都高耸入天。荔枝以兴化府的枫亭驿所产为最好,长乐县的次之。柑橘以漳州府所产为最好,福州的次之。荔枝品种以“状元香”最有名,但果实其实不如“长乐胜”。因为它果肉厚而味甜,应当是荔枝品种中的第一。但晒干后,风味不能像状元香那样好。闽地很盛行养蛊,蛊神有时化作小蛇,中毒的人有时也不能被它杀死。唯独泉州的惠安最多。在方圆八十里内,北面不能越过枫亭,南面不敢渡过洛阳桥。传说蔡端明任泉州知州时,捕杀并惩治蛊师,几乎杀尽了他们;这种妖物至今仍害怕他。因为洛阳桥有蔡端明祠,而枫亭属于仙游县,蔡端明正是仙游人。当地人侍奉蔡端明,恭敬到了这种程度。从惠安向南,山势渐渐低矮,这是因为海边山脉已经到了尽头。但那里特别多巨石,像棋子一样层层林立,许多都无法形容。有的横卧,有的耸立,始终像经过安排。美丽的树木为它们遮荫,竟然成为园林中的景致。洛阳桥又名万安桥。它横跨大江,长达五里,石桥像彩虹一样横卧水上,蔡端明真是神人。靠近南岸的一座山上全是巨石,倭寇作乱时曾在山上筑城,并把城门楼的门锁关得十分牢固,倭寇无法通过。洛阳桥以南,晋江县的虎渡二桥,也同样称得上宏伟壮丽。吴中虽然盛产石桥,如果让那里的人看见万安桥,一定会惊得吐舌。也正如闽溪中的篙师,不知道吴楚之间还有能载万石货物的楼船一样。泉州城比福州城大,北面背靠洛阳江,南面面向晋江,依着泉山筑城。风水家说这里有三台山、八卦水,因此多出缙绅。距城东北五里有一座荒山,坟墓层层叠叠;这里本来是漏泽园,却称为官山。因为泉州考中科第的人,其祖父、父亲多葬在山上,为了给后人卜求利益,竟使死者的形体和坟墓格局像厉鬼一样。泉州城规模很大,但土地空旷,士大夫都分散居住。我在六月巡行所部。当地人家多依傍高地和低湿之地营造园林;乘坐肩舆经过园林下面时,只见优良的瓜果纷纷垂挂,朱槿花鲜明耀眼,青绿色的柚树在矮墙内随风摇曳,红色的荔枝点缀在碧绿的叶子上,实在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泉州南北一带,奇石尤其多。有的叫纱帽石,有的叫马头石,有的叫鼓石,有的叫青蛇石,有的叫虾蟆石,全都像巨灵神用斧头劈开、五丁力士背来安置的一样。四十里外,有一块石龟高高耸立,坐在磐石上,宛如人工雕刻而成,于是驿站便以它命名。从前听老人说,广东人种棉花,高六七尺,有的四五年都不用更换,我起初不相信。经过泉州到同安、龙溪之间,见它们在道路旁高高生长,形状像榛树和荆树。走近一看,原来就是棉花。当时天气清和,老枝已经开出瘦小的黄色花朵。但不能叫它木棉。木棉花是高大的树,红花像茶花,结实后果实蓬松,吴中所谓攀枝花就是它。杨用修在《丹铅》中详细记载,认为它是奇异植物,说云南沾益州有这种树。我听说岭南、广西尤其多,不知道《惠安志》已经有记载。这种树名叫攀桂花,杨用修却写作班枝花。它和吴中的攀枝花,大概是三种名称指同一种植物。它的花品比不上棉花,只能用来填塞被褥。漳州的罗万户罗良,元朝末年守卫漳州有功,被陈友定杀害。他的名声很大,但《一统志》没有记载。现在把他载入郡志。我往来时看见道路旁的巨石上,都刻着“罗万户重生父母”等字,可见漳州人如此爱戴他。进入泉州境内,两块巨石上也刻有文字:一块叫攀辕石,一块叫卧辙石,意思和用字都不雅。询问后才知道,这是俞总兵大猷驻兵的地方,他的部下夸耀其事而刻写下来;不过俞大猷也是近代的名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漳州气候最温暖,草木都比其他地方早开花。我在四月到达郡城,官署中种植的花木十分繁盛,盘中果蔬也颇为丰富。兰花、桂花、茉莉、薝匐同时开放,荔枝、黄色芭蕉、旧橘和新李同桌供食。紫茄还挂在老根上,王瓜已经枯萎成蔓草,真是天下少有的奇异境地。
荔枝在漳、泉间,以四五月熟,厥名火山。肉薄味酸,骤食之能损侧生声价。
燕窝菜,竟不辨是何物,漳海边已有之。盖海燕所筑,衔之飞渡海中,翮力倦,则掷置海面浮之。若杯,身坐其中,久之复衔以飞。多为海风吹泊山澳。海人得之,以货。大奇大奇。
海味重于天下者称西施舌、江瑶柱,泉、漳间皆有之,而苦不称美。其它鳞介,殊状异态,多不可名。而最奇者龙虾,置盘中犹蠕动,长可一尺许。其须四缭,长半其身,目睛凸出,上隐起二角,负介昂藏,体似小龙,尾后吐红子,色夺榴花,真奇种也。
泉、漳间烧山土为瓦,皆黄色。郡人以海风能飞瓦,奏请用筒瓦。民居皆俨似黄屋,鸱吻异状。官廨、缙绅之居尤不可辨。
陶方伯景熙爱谈堪舆家。余偶为言,武夷山盆中景耳,论奇故当以分水关为胜。景熙击节赏叹以为知言。此公自论形胜耳,然实入闽一大奇也。初余夜宿广信而雨,自铅山行入车盘驿,晴且二日矣。忽望云中挂数峰尖,皑皑作白色,私自怪,岂其有葱岭、雪山而在此地?问舁夫,云:此车盘以东入闽界也。余犹疑之。登紫溪岭,则已巉巉峻绝,舁夫陟巅喘吁乍息。而分水关正当面出,其峰耸削天杪,白云滃之,峰顶隐见。顷刻万状,或作菡萏,或作连环,或作青螺,或作金剪,真天下伟观也。后以询老妻稚子,无不称奇矣。饭车盘,易舁夫。冉冉徐度,背挨踵接,如是者十里许。皆迎泉声而上。初视山巅松皆作蔚蓝色,已稍迫视,故雪也。然尚不自意为残雪中人。稍上见民家茅舍滴水,心始异之。更上则积素鳞集山■〈石幼〉矣。山中人言:使君大福禄相。昨度此,雪拥不前,且奈何。分水关巡检,闽属也。远迓,颇言此山之秀能西发费相家。抵关下舆,回望峰尖,尚在晻霭中。云气勃勃,始信前所见果身度之。度不能到者此峰尖耳。从此迄逦东下,山势皆如龙翔凤舞,水从云中下堕百千丈。舆逐之行,碀琮灌木间。弥下弥阔,是谓建溪源矣。盖以一水分为二山,以二山分为二省。人从空中作地界,何必堪舆家始称奇也。《一统志》以东溪为建溪,大非,且云合武夷诸水,更误。东溪从浙之处州来,何与武夷?古人所咏建溪险者,即西溪也。今建阳有建溪驿,可证。
建宁西南■〈弬,扌代弓〉,有山曰铁狮。从溪南渡,历数招提,始至其山。左分为赤芝,右分为云际。寺曰开元,阁曰丹青。云际之上有泉曰陆羽,泉之右折而上浮图岿焉。登山北望,建于城长虹跨水,万家鳞集。建溪流其下,作雷霆声,盖亦粤壤也。
建宁行都司,是元陈平章有定开府,极宏丽。初以鼓楼为门,今移入二百步许,犹朗朗可观。后园有竹树、池沼、台亭之胜。细泉沟流溢为方沼,其源直从处州龙泉来,抵此始入溪。园多大樟,皆十许人合抱。一树中空,可容五六人。坐槎枒下垂,俨如岩洞,不知为树也。
朱元晦先生祠在建宁城东北,甚敞丽,以上命称阙里。其裔孙五经博士家焉。青衿时有二十许人,合建阳之族,可得四百许人。
建延之间,有宋游定夫、杨中立、罗仲素、李愿中、朱元晦诸贤,及胡康侯、刘勉之、蔡元定父子兄弟。祠屋坟墓,本名海滨邹鲁以此。若乃化比文翁,文似相如,常丞相之为名宦,欧阳博士之为乡先生,闽东又首善地也。
建宁平政桥,跨大溪,远望若不亭,近视始见。盖施柱高甚,上覆视卑。桥下石林立,险甚。舆过其上,轰轰恒若霆击,不辨人声。隆庆初,溪涨桥崩,复建为费钜万。
建溪之险,黯淡滩称绝,去延平五里而遥。舟行者多登陆避之。余性狎水,凌晨直下滩,苦无纡曲。非长年所畏。第水高数尺,舟似建瓴,波涛奔涌,珠丝迸溅人衣,亦一奇也。滩之上有神宇,岂宋人疏凿时所建耶?
闽中诸郡邑,大都依两溪合处为胜。如延平府,府之顺昌;建宁府,府之建阳皆然。建宁府治在东,西大溪经城西而南;东溪从东北宋,经南门而西,会西溪直下。建阳县治在西,大溪环其东,而交溪、考亭溪诸水西来,流经南门而东,会东溪直下。大都如梓人尺左右用之耳。皆会合有面势。顺昌虽合流,一从正东,一从东北,会于城之西南,似少萦抱,故不如二建。
自邵武之建阳,非孔道也。然所过六十里间,是闽西最佳丽地。原隰夷衍,竹树田畴,丰美饶裕,嚣落相望,烟火不绝。夹溪面衡,人家时有数百。于时二月将尽,踯躅始放,梨花未残,海棠、金爵,尽以樊圃,山花野卉,多不可名。真令人应接不暇。
自邵武至顺昌溪,人皆名为樵水,其实非也。水名大溪,从光泽以西来甚远。樵水出邵武樵山下,细流贯城中,入大溪耳。《一统志》又云紫云溪,今志亦不载。
译漳州、泉州一带的荔枝在四五月间成熟,名字叫火山。果肉薄而味酸,骤然食用它,会损害荔枝中上品的声誉。燕窝菜,竟然无法辨明究竟是什么东西,漳州海边已经有了。大概是海燕筑巢时衔取材料飞过海面,翅膀疲倦后便把材料丢在海面上,使其漂浮;形状像杯子,海燕坐在其中,过了一会儿又衔着它飞走。许多被海风吹到山湾中停泊。海边人得到后拿来交易。实在太奇异了,太奇异了。天下所看重的海味,有西施舌、江瑶柱之称,泉州、漳州一带都有,但苦于品质不够美好。其他鱼鳞介类,形状姿态奇特,多得无法命名。最奇特的是龙虾,放在盘中还会蠕动,长约一尺。它的触须四面缭绕,长度有身体的一半;眼睛凸出,上面隐约突起两只角;背着甲壳,昂然挺立,身体像小龙,尾部后面吐出红色的籽,颜色胜过石榴花,真是奇异的物种。泉州、漳州一带烧山土制瓦,瓦全是黄色的。郡中人认为海风能够把瓦吹飞,便上奏请求使用筒瓦。百姓住宅都俨然像黄色屋顶的宫殿,屋脊上的鸱吻形状各异。官署和缙绅住宅尤其难以辨别。陶方伯景熙喜欢谈论风水家的学说。我偶然对他说,武夷山只是盆景中的景物罢了;若论奇异,当然应以分水关为胜。景熙击节赞叹,认为这话说得对。这只是景熙谈论地形胜势罢了,但分水关确实是进入闽地的一大奇观。起初我夜宿广信,正逢下雨;从铅山出发进入车盘驿时,已经放晴两天了。忽然看见云中挂着几座尖峰,呈现皑皑白色,私下惊疑:难道这里有葱岭、雪山吗?询问轿夫,他们说:“这里向东就是车盘,向东再走便进入闽界。”我仍然怀疑。登上紫溪岭,山势已经高峻险绝,轿夫登到山顶,气喘吁吁,稍作休息。分水关正迎面出现,山峰高耸削立直达天边,白云浓密地笼罩着它,峰顶时隐时现。顷刻之间变幻万状,有时像荷花,有时像连环,有时像青螺,有时像金剪,真是天下伟观。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老妻和孩子,他们无不称奇。吃过车盘的饭,换了轿夫。大家缓慢前行,轿夫背挨着背、脚跟接着脚跟,就这样走了约十里。一路都迎着泉水声向上走。起初看山顶的松树都呈蔚蓝色,走近仔细一看,原来是雪。但我还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成为在残雪中的人。再往上走,看见民家的茅屋檐端滴水,心里才开始感到奇怪。继续上行,只见积雪像鱼鳞一样聚集在山■〈石幼〉上。山中人说:“使君有大福大禄的相貌。昨天有人经过这里,大雪拥塞道路,无法前进,尚且如此,您又能怎么办呢?”分水关巡检属于闽地。巡检远道迎接我,大肆称说此山秀美,能够使西方发达,造就宰相之家。到了关下下轿,回头望去,峰尖仍在昏暗朦胧的云气中。云气蓬勃涌动,这才相信此前所见确实是自己亲身经过的。真正无法越过的,只有这座尖峰罢了。从这里曲折向东下行,山势都像龙飞凤舞,水流从云中跌落千百丈。轿子随着水流前进,在灌木间发出琮琮声。越往下水面越宽,这就是建溪的源头。大概是凭一条水流分开两座山,又凭两座山分开两个省。人竟然在空中形成地界,哪里一定要等风水家才称奇呢?《一统志》把东溪作为建溪,大错;又说它汇合武夷山诸水,更是错误。东溪从浙江处州流来,和武夷山有什么关系?古人所歌咏的建溪险要,实际上就是西溪。如今建阳县有建溪驿,可以作为证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丈〕 建宁西南■〈弬,扌代弓〉有一座山叫铁狮山。从溪南渡过去,经过几处招提寺,才到达这座山。左边分出赤芝山,右边分出云际山。寺名开元寺,阁名丹青阁。云际山上有一泉,名叫陆羽泉;从泉右转弯向上,浮图高高耸立。登山向北望去,建宁城像长虹一样跨在水上,万家房屋密集排列。建溪在城下流过,发出雷霆般的声响,这里大概也属于粤地那样的水土。建宁行都司,是元代陈平章有定开设府署的地方,极其宏伟华丽。起初以鼓楼作为门,如今向内移了约二百步,仍然明亮开阔,值得观赏。后园有竹树、池沼、台亭等胜景。细小泉水流入沟渠,满溢成为方形水池;它的源头直接从处州龙泉流来,到这里才进入溪流。园中有许多大樟树,都要十多人才能合抱。其中一棵树内部中空,可以容纳五六个人。树枝参差下垂,俨然像岩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不是树。朱元晦先生祠在建宁城东北,十分宽敞华丽,因皇上命名而称作阙里。他的后裔五经博士居住在那里。身穿青衿的学生不时有二十多人;如果合并建阳一族计算,可以有四百多人。建州、延平之间,有宋代游定夫、杨中立、罗仲素、李愿中、朱元晦等贤人,以及胡康侯、刘勉之、蔡元定父子兄弟。当地有祠屋、坟墓,因此本来就以“海滨邹鲁”著称。至于教化可以和文翁相比、文章可以和司马相如相比的常丞相这样的名臣,以及欧阳博士这样的乡里先生,闽东又是首先受到教化的地方。建宁平政桥横跨大溪,远远望去好像没有桥亭,走近才看得见。大概是桥柱建得很高,而桥面上部看起来低。桥下巨石林立,十分险要。轿子经过桥上时,轰轰作响,始终像雷霆轰击,连人的声音都听不清。隆庆初年,溪水上涨冲毁桥梁,后来重建,费用高达数万。建溪的险要,以黯淡滩最为突出,距延平约五里。行船的人大多上岸避开它。我生性习惯水路,凌晨径直下滩,只觉得没有曲折回旋的乐趣。这并不是老船工所害怕的地方。只是水位高出数尺,船像从高处倒水一样直冲而下,波涛奔涌,水珠飞溅到人的衣服上,也是一件奇事。滩上面有神祠,难道是宋人疏浚开凿时建的吗?闽中各郡县,大多以两条溪流汇合的地方为胜景。例如延平府及其顺昌县、建宁府及其建阳县都是如此。建宁府治在东面,西大溪经过城西向南流;东溪从东北向南流,经过南门向西,与西溪汇合后直向下游。建阳县治在西面,大溪环绕城东;交溪、考亭溪等水从西面流来,经过南门向东,与东溪汇合后直向下游。大体上就像木匠使用尺子一样,左右安排,都以汇合处形成朝向和形势。顺昌虽然也有汇流,但一条从正东来,一条从东北来,在城西南汇合,似乎缺少回环拥抱之势,所以不如建宁、建阳二地。从邵武到建阳,并不是孔道。然而所经过的六十里之间,是闽西最优美的地方。高原低地平坦延展,竹林、树木、田地都丰美富足;村落彼此相望,炊烟不断。溪流两岸面对衡山,民居常常有数百家。此时二月将尽,踯躅花刚刚开放,梨花还没有凋尽;海棠、金爵花都种满篱笆园圃,山花野草多得无法命名,真让人目不暇接。从邵武到顺昌的溪水,人们都称为樵水,其实并不是。水名是大溪,从光泽以西流来,源头很远。樵水出自邵武樵山下,只是细流贯穿城中,最后流入大溪罢了。《一统志》又说它叫紫云溪,如今的志书也不记载。
将乐溪,从邵武建宁县来,东流至顺昌,合邵武水。又东合沙县水,经延平府城西。又东合建溪而南下为剑津,旧传化剑处也。将乐溪甚大,城南三华桥,长与建宁平政桥埒。溪不名,故《一统志》失之。第云孔子山突出溪中,不知竟是何水。沙县水源从汀之宁化县,经清流城下,逶迤至永安沙县始出,与顺昌水合。水迅滩恶,为闽中第一险处,《一统志》所云沙源,是也。
邵武山多作石壁,下映澄江,然苦无奇瑰之观。
上四郡,大都山郡,路皆逐溪行。溪中无石子,而皆巉岩大石,险恶百态,故其地有怒舟而无怒马。舟多三板薄装。延津而下,才有官舟。纾行矛戟间,有触立碎。而长年狎习,终不令败。每当急滩一泻,目不及瞬,亦一快事也。
闽西诸郡,大都两山壁立,中行一水。亡问巨川细流,中皆悍滩怒石,撞击澎湃。其旁隙地壅为圳亩,千塍百圩,仅如盘盂。久行登顿,山麓忽开。瞥见旷土漫川,柳塘桃坞,便似游子还乡。
福、延之间,建溪之阴为尤溪口。入可四十里,有山童如钢铁出焉。其阳有民居十余户。舟人云,山氓凿得铁即渡水北,铁乃可炉。经宿不迁,铁不可煅。余始不然,再问知果尔。政自难解。
闽中水碓最多,然多以木柜运轮。不驶急溪中壅激为之则佳。顺昌人作纸,家有水碓,至造舟急滩中。夹以双轮如飞,舂声在舟,余戏谓此洞庭贼杨么故制耶?
山田薄无粪,农家烧山茅。候雨至,至流入田中为粪,以故入春则山山皆火。舟中夜望山烧为奇。陆行遇烧山,皆童而黑,殊乏景趣。
闽中大都气暖,春花皆先时放。方二月下旬,已见踯躅。每肩舆行山径中,乔松灌木互相掩映,绿波外扬,丹崖内耸,鹧鸪啼昼,画眉弄舌,殊不知巾车为苦。
西三郡水皆朝宗于福。自长乐入海,独汀水南行入于潮阳,水名从丁南位也。故七郡鹾政统于福转运,而汀独食广盐。
汀州地大而交于旁省,山川之胜多于建延。自长汀以南,上杭以东,险恶多瘴。闻裴太仆云:其属邑永定与漳之龙岩接境处,有洞奇甚,意此类尚多没蛮落中不知耳。
归化故无县,成化间割郡之宁化清流,与延之将乐沙为县。至今生聚寥落。然境内雅多奇观。余所游有狮子岩、滴水岩,而滴水岩为最胜,见余赋中。其东接将乐,则玉华洞出焉;西抵清流,则玉华西洞岿然道左。盖其地实灵巧所钟也。
玉华石出将乐,然不产玉华洞中,近益艰得。滴水岩大胜宜兴善权洞,所不如者,善权下有水洞耳。玉华洞石色不如宜兴张公洞,而迤逦可七八里中,小洞幽岩无虑数十。滴水成井,溢井成河,奥敞各适,无张公逼仄之苦,故为胜之。
汀郡小岩可游者,曰霹雳岩、朝斗岩、苍玉峡。是宗子相徐子与故宦游处,题咏颇多。朝斗岩差远而幽,余皆近城。
汀人多种李,二月时田园碎白满野,时间红桃,缤纷可喜。入延境绝不见李,而特多梨花。尤壮雅,殊令人寄情。闽中梨称建阳为佳产,故当不作蒸食。
余始入建安,见山麓问多种茶,而稍高大。枝干槎枒,不类吴中产。问之知为茶油,非蔡君谟贡品也。已历汀、延、邵,愈益弥被山谷,高者可一、二丈,大者可拱把。余以冬华以春实,榨其实为油,可镫、可膏、可釜。闽人大都用之。然独汀之连城为第一,闽之人能别其品。
自崇安周八郡,驿路三千余里而遥。路皆甃石,独漳、泉间稍因刚土耳。一望盘纡,修洁可镜。担夫行子履迹不沾尺土,为工亦钜矣。若吴之白公堤、杭之苏公堤,以两公横得名耳。以数计之,盖万寻方寸也。
闽山之钜丽者,武夷九鲤湖而外,邵武之七台山、漳浦之梁山、福清之黄蘖山,皆名山也。余行部所不至,殊以为恨。
闽地陆行恶,无若漳之汀;水行恶,无若永安之沙县。余皆幸舟车不及。
建地皆山也,而多泉,不甚虞旱。建溪南输,福人赖之。泉、漳间,山薄无泉,海近易泄,故其地喜雨而恶旱。田中多置井,立石如表,辘水而灌,亦云艰矣。每遇天旱,开府以下,惕惕忧恐,盖漳民饥则易动也。然民皆航潮米而食,不专恃本土。
凡福之绸丝,漳之纱绢,泉之蓝,福延之铁,福漳之橘,福兴之荔枝,泉、漳之糖,顺昌之纸,无日不走分水岭,及浦城小关,下吴越如流水。其航大海而去者,尤不可计。皆衣被天下。所仰给它省,独湖丝耳。红不逮京口,闽人货湖丝者,往往染翠红而归,织之。
闽山所产,松杉而外,有竹、茶、乌臼之饶。竹可纸,茶可油,乌臼可烛也。福州而南,蓝甲天下。海错饴餳,实称利莞。
延平多桂,亦能作瘴。福南四郡,桂皆四季花,而反盛于冬。凡桂四季者有子。唐诗所云:“桂子月中落”,此真桂也。江南桂,八九月盛开无子,此木稚也。
延福以南,有竹藂生。涉冬抽萌,慈竹类也。而长刺云,大者拱把,吴越慈竹迥出其下。
译将乐溪从邵武、建宁县流来,向东流到顺昌,与邵武水汇合;又向东与沙县水汇合,经过延平府城西;再向东与建溪汇合,向南流下成为剑津,旧传这里是宝剑化成的地方。将乐溪很大,城南的三华桥,长度和建宁平政桥相当。因为这条溪没有明确的名称,所以《一统志》遗漏了它。书中只说孔子山突出在溪中,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条水。沙县水源自汀州宁化县,经过清流城下,曲折流到永安、沙县才出境,与顺昌水汇合。水流湍急,险滩很多,是闽中最险的地方;《一统志》所说的沙源,就是它。邵武的山多形成石壁,下面映照着清澈的江水,只是苦于没有奇瑰壮观的景色。上四郡大多是山地郡县,道路都沿溪流而行。溪中没有小石子,却全是险峻的岩石和巨石,险恶形态千姿百态,所以当地只有凶险的船行,没有凶险的马行。船多用三板船,装载很轻。过了延津向下,才有官船。船在矛戟般的石头之间曲折行驶,稍有触碰便会立即破碎;但老船工熟悉水路,始终不会让船毁坏。每当船从急滩一泻而下,眼睛来不及眨,也是一件痛快的事。闽西各郡大多两山壁立,中间流着一条水。不论是大河还是细流,水中都遍布险滩和怒石,冲撞激荡,水声澎湃。两旁空隙之地被筑成水圳和田亩,千条田埂、百道圩岸,田地仅像盘子和食器那么小。走了很久,上下攀登,山麓忽然开阔;一眼看见广阔的土地和漫流的河川、柳树环绕的池塘、桃树成林的园地,便仿佛远游的人回到了故乡。福州、延平之间,建溪北岸有尤溪口。向内行约四十里,有一座像钢铁般坚硬的秃山突出在那里。山南有十多户民居。船夫说,山民凿得铁后要渡水到北岸,铁才可以入炉;如果过夜不搬运,铁就不能煅炼。我起初不信,再询问后才知道确实如此,实在难以理解。闽中水碓很多,但大多用木柜运转水轮。若不是在湍急溪流中筑坝激水来推动,就算不上好水碓。顺昌人造纸,家家有水碓,甚至把水碓造在舟上、放入急滩中。两只水轮夹在两侧,转动如飞,舂捣声从船上传来。我开玩笑说,这难道是洞庭湖盗贼杨么当年发明的吗?山田土薄,没有肥料,农家便烧山上的茅草。等到下雨,灰烬流入田中成为肥料,因此一到春天,座座山都像着了火。在船中夜望烧山,景象很奇特;陆路行走遇到烧过的山,全都光秃而焦黑,实在缺少景致。闽中大多气候温暖,春花都提前开放。刚到二月下旬,已经可以看见踯躅花。每当乘轿走在山路中,高大的松树和灌木相互掩映,绿色的山林向外铺展,红色的山崖向内耸立;白天有鹧鸪啼叫,画眉鸟婉转鸣唱,竟使人不知道乘轿赶路的劳苦。西部三郡的水都向福州汇流。只有汀州水向南流入潮阳,水名取自“丁南”这个方位。因此七郡的盐政都由福州转运司统管,唯独汀州食用广东的盐。汀州地域广大,并且与邻省相交,山川胜景比建州、延平更多。从长汀以南、上杭以东,山势险恶,瘴气很多。听裴太仆说:其属县永定与漳州龙岩交界之处,有一处洞穴非常奇特;想来这一类奇景还多有埋没在蛮族聚落中而无人知晓的。归化原来没有县,成化年间从汀州府分出宁化、清流,从延平府分出将乐、沙县,合并设置为县。直到今天,人口聚居仍然稀少。然而境内颇多优美奇观。我游览过狮子岩、滴水岩,其中滴水岩最为优胜,详情见我的赋文。它东面连接将乐,玉华洞便在那里出现;西面抵达清流,玉华西洞高耸在道路左侧。大概这里确实是灵秀巧妙之气所汇聚的地方。玉华石出产于将乐,但并不产在玉华洞内部,近来更加难以得到。滴水岩远胜宜兴的善权洞;它不如善权洞的地方,只是善权洞下有水洞。玉华洞的石色不如宜兴张公洞,但曲折绵延可达七八里,其中小洞幽岩不下数十处。水从滴水形成井,井水溢出成为河流,深奥与开敞各得其宜,没有张公洞那种逼仄的困苦,所以胜过它。汀州郡中可以游览的小岩,有霹雳岩、朝斗岩、苍玉峡。这些地方是宗子相、徐子与过去做官游历时到过的地方,题咏很多。朝斗岩稍远而幽深,其余都靠近城池。汀州人多种李树,二月时田园中白花零碎,铺满原野;间杂着红桃花,缤纷可喜。进入延平境内,完全看不见李树,却特别多梨花。梨花尤其壮丽雅致,很能引发人的情思。闽中梨以建阳所产为佳,因此应当不是用来蒸食的品种。我刚进入建安时,看见山麓一带种的茶树,渐渐长得高大;枝干参差,不像吴中所产的茶。询问后才知道那是茶油树,并不是蔡君谟所说的贡茶。后来经过汀州、延平、邵武,茶油树更加遍布山谷;高的有一二丈,大的要两手合抱。它冬天开花,春天结果,榨果实取油,可以点灯、涂抹,也可以用于锅中烹煮,闽人大多使用这种油。其中唯独汀州连城县的最好,闽地人能够辨别它的品级。从崇安周行闽地八郡,驿路长达三千多里。道路全都用石头铺砌,只有漳州、泉州之间有些地方借用坚硬土路。一眼望去,道路盘曲回转,修整洁净得可以照见人影。挑夫和行人走在上面,脚迹不会沾上一尺泥土,工程也实在巨大。它就像吴地的白公堤、杭州的苏公堤,只是因为两位名人横贯其间而得名罢了。若按数量计算,大概有万寻见方的规模。闽地山岳中宏伟秀丽的,除武夷山、九鲤湖之外,邵武的七台山、漳浦的梁山、福清的黄蘖山,也都是名山。我巡视各部没有到达这些地方,实在引以为憾。闽地陆路最难走的,没有比漳州到汀州更险的;水路最难走的,没有比永安到沙县更险的。我幸好都没有乘车船经过那里。建州全境多山,却有许多泉水,不太担心干旱。建溪向南输送水源,福州人依赖它。泉州、漳州之间山地土层薄,泉水少,靠近海边又容易流失,所以那里喜欢下雨而厌恶干旱。田里多挖井,立石作为标志,用辘轳汲水灌田,也实在艰难。每逢天旱,从开府以下的官员都惶恐忧虑,因为漳州百姓一旦饥饿就容易发生动乱。但百姓都从潮州水运米粮来吃,并不完全依赖本地出产。凡是福州的绸丝、漳州的纱绢、泉州的蓝靛、福州和延平的铁、福州和漳州的橘子、福州和兴化的荔枝、泉州和漳州的糖、顺昌的纸,没有一天不经过分水岭,到达浦城小关,再流入吴越,像流水一样。那些航行大海运出的货物,更是无法计算。它们供给天下衣被和日用所需。闽地需要外省供给的,只有湖丝。闽地产的红色不如京口,闽人贩运湖丝,往往染成翠红色再带回来织造。闽山所产,除松树、杉树之外,还有丰富的竹子、茶树和乌臼树。竹子可以造纸,茶籽可以榨油,乌臼可以制蜡烛。福州以南,蓝靛冠绝天下。海产、饴糖,确实都是有利可图的货物。延平多桂树,也能够形成瘴气。福州以南四郡的桂树都一年四季开花,反而冬天最盛。凡是四季开花的桂树都结果。唐诗所说“桂子月中落”,说的正是这种桂树。江南桂树在八九月盛开却不结果,是这种树还未成熟。延平、福州以南,有竹子成丛生长。它们经过冬天便抽出嫩芽,属于慈竹一类。不过它们长有刺,粗的有两手合抱那么大;吴越的慈竹远远比不上它。
粉竹舂丝,为佳纸料者,美于江东白苎。
建、邵之间,人带豫章音。长汀以南,杂虔岭之声。自福至泉,鴂舌弥甚。南尽瘴海,不啻异域矣。然闽西诸郡人,皆食山自足。为举子业,不求甚工。漳穷海徼,其人以业文为不赀,以舶海为恒产。故文则杨葩而吐藻,几埒三吴;武则轻生而健斗,雄于东南夷,无事不令人畏也。
漳人即业文,尤多习射。民间儒童,每大比岁,都蝇集省下。觊所谓大续遗才者不得,复留以就武试。又材官多能操觚伸纸作经生语,故榜出五十人,大半是漳人也。
福州以南,桥皆不亭,但以巨石压之。虽重不杀亭,亦由水性不卞也。不然,洛阳晋江,讵能施南北二虹?
闽中桥梁甲天下,虽山拗细涧,皆以巨石梁之。上施榱栋,都极壮丽。初谓山间木石易辨,已乃知非得已。盖闽水怒而善崩,故以数十重重木压之。中多设神佛像,香火甚严,亦厌镇意也。然无如泉州万安桥,蔡端明名几与此桥不朽矣。
地气莫暖于东南。若福南四郡,地居东南偏,飞霜所不洒,故生荔枝。水口离郡城稍西北,仅两程许,荔枝绝种矣。余以盛冬入福州,芭蕉叶无凋者,廨中美人蕉缬红鲜甚。比出过延平,已入春而蕉叶始放,乃知二百里外蕉无冬叶矣。然吴中蕉,三月始抽萌,视延津尚迟两月。
闽之南有木焉,非桧非柏,厥名水杉。非竹非棕,厥名桄榔。皆美植也。
榕,贱木也。材不中器,爨不生焰,至福州始多,故以名城。然至漳、泉间更多而钜,扶疏旁出,根如流苏,下垂着干,即抱负为一,轮囷连拳,好作怪状。其根盘地,崚嶒虬卧恒亩许,多根故易茂而难拔。不才故寡伐而长寿。其自处暗与道合者,居民植之以当堪舆之屏翳,行子赖之以为憩息之嘉庇,岂所谓无用之用耶?
断肠草,一枝三叶,叶大如蒌,食之辄死,山谷中在在有之。民间斗不能胜,服之,令妻子扶而之怨家死焉。其妻子利之,亦不甚禁也。怨家富而畏事,厚偿之去,不者亦服以抵偿。官恶其事,为下令服草死者不给埋钱。第令致断肠草十斤于官而焚之。计久而销,然不能尽除也。解此毒者,首以蜜灌之,已复灌羊血,吐出可不死。
鸟之异者,曰白鹇、鹧鸪,八郡皆有之。白鹇最有文彩,土人不能驯,每以饤饾筵间。鹧鸪斑而善啼,可笼畜,味美。闽人为之语曰:“山食鹧鸪獐,海食马鲛鲳。”若白鹦鹉、五色鹦鸲、秦吉了、倒挂诸异禽,皆舶海外而来,偶一有之,非其产也。
黑羊皮能疗杖创,京师艰得,独闽中盛产黑羊,白者旷见耳。八郡独汀不产羊,每遇祭祀,贵价从它郡货之。其饺馀,舆隶皆弃而不食,生不知有此味也。
蛎房虽介属,附石乃生,得海潮而活。凡海滨无石,山溪无潮处,皆不生。余过莆迎仙寨桥,时潮方落,儿童群下皆就石间剔,取肉去。壳连石不可动,或留之,仍能生。其生半与石俱情在有无之间,殆非蛤蚌比也。
《后汉书》鳆鱼注云:鳆无,鳞有壳。一面附石,细孔杂杂,或七或九。即以状蛎房,何所不可。南蛎北鳆,固是造化介生别构。
濒海诸郡,以鲎皮代杓,岁省铜千余斤。以蛎房代灰,真石灰乃以配蒌叶槟榔啖,珍若食品。
鲎之为物,介而中坼。厥血蔚蓝,熟之纯白。尾锐而长,触之能刺。断而置地,其行郭索,雌常负雄,触苟而逝。或得其雄,雌亦就毙。
由莆城东门而出,此走海道也。竟三十里间,壶公挺其钜丽,万玉标其余秀,黄石穷其曼衍。塘下一镇,冠盖所居,陂水环回,如玦如带,真天下胜区也。宏正之间,人才甲于八郡,实钟斯美。嘉靖末,城破于倭,黄石巨家,煨烬砂砾,迄今未能尽复。士多糊口四方,人才从此衰焉。二十年后休养生息,当还旧观矣。从黄石东行六十里而遥,为平海卫。从南行六十里而遥,为吉了巡检司。皆负海而城。平海正当大洋,东南二面,了无障蔽。登城东望,日下黯黯一点青为乌邱,倭夷所经行处也。天清时,小琉球亦隐隐可见云。海风日夜吼,山为震动,树皆西靡,殊令人难久居。吉了多山,战舰可舶,民居稍稠。南日寨,以收泛时托焉。余行海上,按视城垒,殿最将士,皆留信宿,颇称伟观。
莆人于海味最重鱆鱼及寄生。鱆鱼即浙之望潮也,形虽不雅,而味美于乌贼;寄生最奇,海上枯■〈鱼嬴〉壳存者,寄生其中,载之而行,形昧似虾,细视之有四足两螯。又似蟹类,得之者不烦剔取。曳之即出,以肉不附也。炒食之,味亦脆美,天地间何所不有。
莆田青山海滨,产小白石。状似杏仁,而擘两瓣,腹有文如虫,向无知其异者。兵人守青山,于沙石中拾之归。试贮之醯碟中,两石离立相对,须臾能自动,两相迎合,名之曰雌雄石,亦曰相思。曾得四瓣,试之果尔。惟醯则行,易它物则否。竟不解所以,志所不载也。
译粉竹捣成竹丝,是优良的造纸材料,品质胜过江东的白苎。建州、邵武之间的人带有豫章口音。长汀以南,夹杂着虔岭一带的声音。从福州到泉州,鸟一样的语言更加严重。向南直到瘴气弥漫的大海,简直不只是异域了。然而闽西各郡的人都靠山地出产自给自足。读书应举的人,文章不求十分精工。漳州地处海边尽头,那里的人民把从事文章看得价值极高,把航海贸易当作固定产业。因此论文章,辞采繁茂,几乎可以和三吴相比;论武勇,则轻视生命而善于争斗,在东南夷地中最为强悍,遇到任何事情都令人畏惧。漳州人既然从事文章,又尤其多学习射箭。民间的儒生童子,每逢乡试之年,都像苍蝇一样聚集到省城之下。希望获得所谓“大续遗才”的名额而没有得到的,便留下来参加武试。况且武职人员中有许多人也能拿笔伸纸,写出经生式的文章,所以榜单公布五十人时,大半都是漳州人。福州以南的桥都没有桥亭,只用巨石压住桥身。即使桥很重,也不会压坏桥亭,大概是因为水性不够急迫;否则洛阳桥、晋江桥怎么能架设南北两道桥拱呢?闽中的桥梁冠绝天下,即使山间狭窄的曲折小溪,也都用巨石架桥。桥上再建屋梁,极其壮丽。起初我以为山间木石容易取得,后来才知道这实在是不得已。因为闽地水势凶猛而且容易冲毁桥梁,所以要用几十层重木层层压住。桥中多设置神佛像,香火供奉十分严肃,也有镇压水势的意思。然而没有一座能比泉州万安桥;蔡端明的名声,几乎也要和这座桥一样永垂不朽了。天下地气没有比东南更温暖的。像福州以南四郡,地处东南偏远之地,飞霜也洒不到,所以能够生长荔枝。水口距郡城只是稍偏西北,约两程路,荔枝便完全绝种了。我在隆冬进入福州,芭蕉叶没有一片凋落,官署中的美人蕉红花鲜艳。等到出城经过延平,已经进入春天,芭蕉叶才开始长出,这才知道二百里以外的地方,芭蕉冬天已经没有叶子了。但吴中的芭蕉要到三月才抽芽,比延津还要迟两个月。闽地南部有一种树,不是桧树,也不是柏树,名叫水杉;有一种植物不是竹,也不是棕,名叫桄榔。两者都是美丽的树木。榕树是低贱的树木,木材不能制成器物,烧火也不产生火焰;到了福州才开始多起来,因此福州以它命名。但到了漳州、泉州之间,榕树更多而且更大,枝条向四旁疏展,根像流苏一样下垂,落地后又长成树干,于是树身彼此抱合,盘曲蜿蜒,最喜欢形成怪异的形状。它的根盘结在地面,像高低不平的虬龙横卧,常常占地约一亩;根多,所以容易繁茂,也难以拔除。因为木材无用,反而少遭砍伐而长寿。它自身的处境暗合大道,居民种它用来充作风水上的屏障,行人依赖它作为休息时的荫庇,难道这就是所谓无用之用吗?断肠草一枝三叶,叶子像蒌叶那么大,吃下去就会死,山谷中到处都有。民间有人因争斗不能取胜,便服下它,让妻子儿女扶着自己到仇家那里去死。妻子儿女认为这样有利,也不太加以禁止。仇家富裕而且害怕惹事,便给予丰厚赔偿了结;否则也会服毒,以此抵偿。官府厌恶这种事情,于是下令:因服断肠草而死的人,不给埋葬钱;还命令把十斤断肠草送到官府焚烧。长期计算下来虽能逐渐销毁,但仍不能完全除尽。解这种毒,首先用蜂蜜灌下去,随后再灌羊血;若能把毒物吐出来,就可以不死。鸟类中的奇异品种,有白鹇、鹧鸪,八郡都有。白鹇最有文采色泽,当地人不能驯养,常常只把它作为宴席上的菜肴。鹧鸪羽毛有斑纹,善于鸣叫,可以装在笼中饲养,味道鲜美。闽人有句俗语:“山食鹧鸪獐,海食马鲛鲳。”至于白鹦鹉、五色鹦鸲、秦吉了、倒挂等奇异鸟类,都是从海外随船运来,偶尔有一只,并不是本地所产。黑羊皮能够治疗杖刑造成的伤口,在京城很难得到;唯独闽中盛产黑羊,白羊反而很少见。八郡之中只有汀州不产羊,每逢祭祀,便用高价从其他郡购买。祭祀后剩下的肉,轿夫、差役都丢弃不吃,他们一生都不知道有这种味道。蛎房虽然属于介类,但附着在石头上才能生长,得到海潮才能存活。凡是海边没有石头、山溪中没有潮水的地方,都不生长蛎房。我经过莆田迎仙寨桥时,正逢潮水退落,孩子们成群下到石头间剔取蛎肉。外壳连着石头不能移动的,有时便留下它,仍然能够生长。它的生命有一半和石头相连,处于有生命与无生命之间,大概不是蛤蜊、蚌类所能相比的。《后汉书》的鳆鱼注文说:鳆鱼没有鳞,却有外壳;一面附着在石头上,有密集的小孔,或七个,或九个。既然以这种形状来说明蛎房,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南方的蛎房、北方的鳆鱼,本来就是天地对介类生物另行构造的形态。濒海各郡用鲎的甲壳代替勺子,每年可以省下铜一千多斤。用蛎房代替石灰;真正的石灰则用来配合蒌叶、槟榔食用,珍贵得像食品一样。鲎这种动物有甲壳,中间裂开。它的血呈深蓝色,煮熟后纯白。尾部尖而长,碰到它能够刺伤人。把它切断放在地上,它仍会横行爬动;雌鲎常常背着雄鲎,受到触碰便逃走。有时捕到雄鲎,雌鲎也会跟着死去。从莆城东门出去,这是通往海道的道路。整整三十里之间,壶公山显出雄伟秀丽,万玉山标举出其他山峰的秀色,黄石山尽展绵延之势。塘下镇是官宦车马聚居之处,陂水环绕回旋,像玉玦又像衣带,真是天下胜地。弘治、正德年间,那里的人才在八郡中居首,确实是山川美景所孕育的。嘉靖末年,城池被倭寇攻破,黄石大户人家化为灰烬砂砾,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恢复。士人多到四方谋生,人才从此衰落。二十年后休养生息,应当可以恢复旧日景象。从黄石向东走约六十里,是平海卫;向南走约六十里,是吉了巡检司。两地都背靠大海筑城。平海正对大洋,东、南两面完全没有遮蔽物。登上城墙向东望,太阳落处昏暗中有一点青色,那就是乌邱,是倭寇和海夷往来的地方。天气晴朗时,据说连小琉球也能隐约看见。海风日夜怒吼,山都为之震动,树木全向西倾斜,实在令人不能久居。吉了多山,战船可以停泊,民居稍微稠密。南日寨是收容漂泊船只时寄托停靠的地方。我在海上巡视,察看城墙堡垒,考核将士的功过优劣,都在那里留宿一晚,景象颇为壮观。莆田人最看重的海味是鱆鱼和寄生。鱆鱼就是浙江所说的望潮,形状虽然不雅,但味道比乌贼鲜美。寄生最为奇特:海上有枯■〈鱼嬴〉的空壳,寄生便住在里面,背着它到处爬行;形状和样子像虾,仔细看却有四只脚、两只螯。又像螃蟹一类;捕到它的人不用费力剔取,拖动外壳它就出来了,因为肉并不附着在壳上。炒来吃,味道也脆嫩鲜美,天地之间真是什么东西都有。莆田青山临海,出产小白石。形状像杏仁,却能分成两瓣,内部有像虫子一样的纹理,从来没有人知道它有什么奇异之处。士兵驻守青山时,在沙石中捡到这种石头带回来。试着把它们放在盛醋的小碟中,两块石头分开竖立、彼此相对,片刻之间竟能自行移动,互相迎合,因此称为“雌雄石”,也叫“相思石”。我曾得到四瓣,试验后果然如此。只有放在醋中才会 움직动,换成其他液体便不动了。始终不能明白其中的原因,这件事也没有记载在志书中。
海中鲟有冬春间生者,蛑蝤类也。而色玛瑙斗壳作狰狞斑斓,尽似虎头,土人名之曰虎鲟。余以配龙虾为的对也。
兰以建名,而福兴四郡尤盛。民家无大小皆传种之。然绝不生山间,不知种所自来。大都以玉魫为最,四季开者为珍。又赛兰,蔓生;树兰,木本生,其香皆与兰埒。
兴化城中有水从西来,汇而堰之。立石纪“小西湖”三字,字遒而有韵,太守岳季方笔也。岳以阁臣出守,故能破文法行己意,然亦被谤书。彭惠安郡人也,力明其无它,仅得致仕。
山果中有枝叶略似凤尾蕉者,曰山龙眼。结实累累,视龙眼小而味酸,山僧取以供佛。
天下山踯躅莫盛于豫章、余干、安仁境内。红有浓淡二色,闽中不逮也。然此地红踯躅未盛开时,有一种紫者先开,多在泉石边,亦甚丽,豫章所无也。红残后,豫章复开一种黄者,亦此地所间有。
滇茶不宝珠而色鲜好。娇于宝珠茶,其大如碗,瓣有重台。交覆,可当芍药。莆人林大辂中丞宦彼,带一株归。今传种家有之,开时千朵艳发,绿叶掩映,大是佳卉。
按余记闽部而独详于莆,以分守所驻地也,故以终焉。
译海中有一种鲟鱼,在冬春之间产出,属于蛑蝤一类。它的颜色像玛瑙,斗形的外壳呈现狰狞斑斓的纹色,完全像虎头,当地人称它为“虎鲟”。我认为它和龙虾配在一起,正是相称的一对。兰花以建地最为著名,而福州、兴化等四郡尤其兴盛。百姓家中无论大小,都传种这种花。然而它绝不生长在山间,不知道种源从何处传来。大体上以玉魫兰为最好,四季都开花的更为珍贵。又有赛兰,藤蔓生长;树兰,木本生长;它们的香气都和兰花相当。兴化城中有水从西面流来,汇聚后筑堰蓄水。立石刻写“小西湖”三个字,字体刚劲而有韵致,是太守岳季方所书。岳季方原是阁臣,出任太守,所以能够突破文书格式而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但也因此遭到诽谤文书的攻击。彭惠安是本郡人,竭力说明岳季方并无其他过失,岳季方仅仅得以退休。山中果树有一种枝叶略像凤尾蕉的,叫作山龙眼。果实累累,大小看起来比龙眼小而味道酸,山僧采来供佛。天下的山踯躅,没有比豫章、余干、安仁境内更繁盛的。红色有深浅两种,闽中的比不上那里。不过这里的红踯躅还没有盛开时,有一种紫色的先开花,多生长在泉水和山石旁,也非常艳丽,是豫章没有的。红色花凋谢之后,豫章又开一种黄色的,这里也偶尔有。滇茶不如宝珠茶珍贵,但花色鲜艳美好。它比宝珠茶更娇美,花朵大如碗,花瓣有重台层叠。花瓣交错覆盖,可以和芍药相媲美。莆田人林大辂任中丞时在滇地做官,带了一株回来。如今传种的人家都有这种花,开花时千朵艳丽绽放,绿叶相互掩映,实在是很好的花卉。考察我记述闽部的文字,唯独对莆田记载得最详细,因为那里是分守驻扎的地方,所以以此作为全书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