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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与舍弟书十六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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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7 段

与舍弟书十六通与舍弟书十六通

  兴化郑燮板桥氏著

板桥诗文最不喜求人作序,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为可耻,求之湖海名流,必致含讥带讪,遭其荼毒,而无可如何,总不如不序为得也。几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序为?

  郑板桥自题

  乾隆己已

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谁非黄帝尧舜之子孙?而至于今日其不幸而为臧获、为婢妾、为舆台、皂隶,窘穷迫逼,无可奈何。非其数十代以前即自臧获、婢妾、舆台、皂隶来也。一旦奋发有为,精勤不倦,有及身而富贵者矣,及其子孙而富贵者矣。王侯将相岂有种乎?而一二失路名家,落魄贵胄,借祖宗以欺人,述先代而自大。辄曰:“彼,何人也,反在霄汉;我,何人也,反在泥涂。天道不可凭,人事不可问。”嗟乎,不知此正所谓“天道人事”也!天道,福善祸淫。彼善而富贵,尔淫而贫贱,理也。庸何伤天道循环倚伏?彼祖宗贫贱,今当富贵;尔祖宗富贵,今当贫贱,理也。又何伤天道?如此人事即在其中矣。愚兄为秀才时,检家中旧书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于灯下焚去,并不返诸其人,恐明与之,反多一番形迹,增一番愧恧 。自我用人,从不书券 ,合则留,不合则去。何苦留此一纸,使吾后世子孙借为口实,以便苛求抑勒乎?如此存心是为人处,即是为己处。若事事预留把柄,使入其网罗,无能逃脱其穷,愈速其祸,即来其子孙即有不可问之事,不可测之忧。试看世间会打算的,何曾打算到别人一点,真是算尽自家耳!可哀,可叹!吾弟识之。焦山读书寄舍弟墨僧人遍满天下,不是西域送来的,即吾中国之父兄,穷而无归,入而难返者,也削去头发。便是他留起头发,还是我怒眉嗔目叱为异端而深恶痛绝之,亦觉太过。佛自周昭王时下生,迄于灭度,足迹未尝履中国土,后八百年而有汉明帝说谎说梦,惹出这场事来,佛实不闻不晓。今不责明帝而齐声骂佛,佛之何辜乎?况自昌黎避佛 以来,孔道大明,佛焰渐息。帝王卿相一遵六经四子之书,以为治国平天下之道,此时而犹言避佛,形如同嚼腊而已。和尚是佛之罪人,杀、盗、淫、妄、贪婪、势利,无复明心见性之规。秀才亦是孔子罪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无复守先待后之意。秀才骂和尚,和尚骂秀才。语云:各扫阶前雪,莫管他家屋瓦霜。老弟以为然否?偶有所触,书以寄汝,并示无方师一笑也。仪真县江村茶社寄舍弟江雨初晴,宿烟收尽,林花碧柳皆洗沐以待。朝暾 而又娇,鸟唤人,微风叠浪,吴楚诸山青葱明秀,几欲渡江而来。此时坐水阁上,烹龙风茶,烧夹剪香,令友人吹笛作落梅花一弄,真是人间仙境也!嗟乎,为文者不当如是乎?一种新鲜秀活之气,宜场屋,利科名。即其人富贵,福泽享用自从容无棘刺。王逸少 、虞世南书字字馨逸,二公皆高年厚福。诗人李白仙品也,王维贵品也,杜牧隽品也。维、牧皆得大名,归老辋川,车马之客,日造门下。维之弟有缙,牧之子有荀鹤,又复表表后人。唯太白长流夜郎。然其走马上金銮,御手调羹,贵妃侍砚,与崔宗之著宫锦袍,游遨江上,望之如神仙过扬州。未匝月,用朝廷金钱三十六万。凡失路名流,落魄公子,皆厚赠之。此其际遇何如哉?正不得以夜郎为太白病。先朝董思白 ,我朝韩慕庐,皆以鲜秀之笔,作为制艺,取重当时。思翁犹是庆历规模,慕庐则一扫从前横斜舒放,愈不整齐,愈觉姘妙。二公并以大宗伯归老于家,享江山儿女之乐。方伯川、灵皋 两先生出慕庐门下,学其文而精思刻酷过之。然一片怨词,满纸凄调。百川早世,灵皋晚远,其崎岖屯难亦至矣,皆其文之所必致也。吾弟为文须想春江之妙境,挹 先辈之美词,令人悦心娱目,自尔利科名,厚福泽。或曰:“吾子论文常曰生辣,曰古奥,曰离奇,曰澹远,何忽作此秀媚语?”余曰:论文公道也,训子弟私情也。岂有子弟而不愿其富贵寿考者乎?故韩非、商鞅、晁错之文非不刻削吾不愿子弟学之也;褚河南 、欧阳率更 之书非不孤峭吾不愿子孙学之也;郊寒岛瘦, 长吉鬼语 ,诗非不妙吾不愿子孙学之也,私也,非公也。是日许生既白买舟系阁下,邀看江景并游一戗 港,书罢登舟而去。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书寄舍弟墨

译《与舍弟书十六通》兴化郑燮,号板桥氏著。板桥最不喜欢请人作序。向王公大人求序,既然把借他们的声光看作可耻;向隐居四方的名流求序,又必定招来他们含讥带讽的文字,遭受一番毒害,却又无可奈何。总之,还不如不作序。几篇家信,本来算不上文章;如果有些可取之处,大家看看就好;如果没有可取之处,不过拿来糊窗糊墙、覆盖瓮和盎罢了,还用得着作序吗?郑板桥自题。乾隆己已。雍正十年,在杭州韬光庵中寄给弟弟墨。谁不是黄帝、尧、舜的子孙?可是到了今天,有些人不幸沦为奴仆、婢妾、舆台、皂隶,困窘穷苦,受尽逼迫而无可奈何。这难道是因为他们在数十代以前本来就是奴仆、婢妾、舆台、皂隶吗?一旦奋发有为,勤勉精进而不知疲倦,有的人当代就富贵了,有的人到了子孙一代才富贵。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但有一两个失意的名门之后、落魄的贵族子弟,却借着祖宗的名望欺人,述说先代而自我夸大,动辄说:“他是什么人,反而处在云霄之上;我是什么人,反而落在泥土之中。天道无法凭信,人事也无法追问。”唉,他们不知道,这正是所谓的“天道人事”啊!天道就是使善人得福,使淫恶者遭祸。他行善所以富贵,你作恶所以贫贱,这是理所当然的。又有什么会伤害天道循环、祸福相伏的道理呢?他的祖宗贫贱,如今就应当富贵;你的祖宗富贵,如今就应当贫贱,这也是道理。又有什么会伤害天道呢?这样看来,人事也就在其中了。愚兄做秀才时,查检家中的旧书箧,找到前代家奴的契券,便在灯下把它们烧掉,并没有归还给那些人,是怕明白交给他们,反而多留一番痕迹,增添一层惭愧。我自己雇用人,从来不立契券;合意就留下,不合意就让他离开。何苦留下这一纸契券,使我后世的子孙借此作为借口,任意苛求压制别人呢?这样存心,是替别人着想,也就是替自己着想。如果事事都预先留下把柄,使自己落入他们的罗网,无法逃脱他们的穷逼,只会更快招来祸患。即使到了子孙后代,发生了无法追究、无法预料的事情,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看看世间那些善于算计的人,什么时候替别人算计过一点?其实真是把自家的一切都算尽了罢!可悲,可叹!弟弟你要记住。在焦山读书时寄给弟弟墨。僧人遍布天下,不是从西域送来的,就是我国的父兄,因贫穷而无所归依,出家后又难以返回,于是剃去头发。即使他们留着头发,我们还要怒目斥责他们为异端,深恶痛绝,这也未免太过分了。佛在周昭王时降生,直到灭度,足迹从未踏上中国的土地;后来过了八百年,汉明帝说谎、做梦,才惹出这场事情,佛对此实在既不知道也没有察觉。如今不责备汉明帝,却异口同声地骂佛,佛有什么罪过呢?何况自从韩愈辟斥佛教以来,孔道大为彰明,佛教的气焰渐渐消退。帝王卿相全都遵循六经、四子之书,把它们作为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道路;在这个时候还说要辟佛,样子就像反复咀嚼腊肉一样无味了。和尚也是佛的罪人,杀生、偷盗、淫乱、妄言、贪婪、势利,再也没有明心见性的规矩。秀才也是孔子的罪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再也没有守护先圣、启迪后人的心意。秀才骂和尚,和尚骂秀才。俗话说:各人只扫自己门前的雪,不要管别人家屋瓦上的霜。老弟认为这话对吗?偶然有所感触,写下来寄给你,也给无方师一笑。在仪真县江村茶社寄给弟弟。江上的雨刚刚放晴,夜里的烟雾全都散尽,树林里的花和碧绿的柳树都像经过洗沐一样,等待着迎接清晨。朝阳更加娇艳,鸟儿呼唤着人,微风吹起重重波浪,吴楚之间的群山青葱明秀,几乎像要渡过江来。此时坐在水阁上,煮龙凤茶,焚烧夹剪香,请朋友吹笛演奏一曲《落梅花》,真是人间仙境啊!唉,写文章的人不应当有这样的境界吗?文章有一种新鲜秀美、灵活生动的气息,适合用于场屋考试,有利于取得科名。这样的人即使富贵,也会自然享有从容而没有棘刺的福泽。王逸少、虞世南的书法,字字都清雅超逸;两人都高寿而且福厚。诗人李白是仙品,王维是贵品,杜牧是俊品。王维、杜牧都获得了很大的声名,归老于辋川,车马往来的宾客每天都到他们门下。王维的弟弟有王缙,杜牧的儿子有杜荀鹤,又都有杰出的后人。只有李太白被流放到夜郎。然而他曾骑马驰入金銮殿,皇帝亲手为他调羹,贵妃为他捧砚,和崔宗之穿着宫锦袍在江上游玩,远远望去如同神仙经过扬州。不到一个月,便花用了朝廷三十六万钱。凡是失意的名流、落魄的公子,他都厚厚地赠送钱财。这样的际遇怎么样呢?所以不能把流放夜郎当作李太白的缺陷。前朝的董思白、本朝的韩慕庐,都凭借鲜明秀逸的笔墨写制艺文章,受到当时人的重视。董思翁的文章还遵循庆历年间的规模,韩慕庐则把从前横斜舒放的写法一扫而空,越是不整齐,越觉得妍丽奇妙。两人都以大宗伯的官职告老还乡,在家享受山河和儿女的乐趣。方伯川、灵皋两位先生出自韩慕庐门下,学习他的文章,却在精密思考和刻意锤炼方面超过了他。然而他们的文章充满怨词,纸上尽是凄凉的声调。方百川早逝,灵皋晚年漂泊,他们的坎坷艰难也确实到了极点,这都是他们文章必然招致的结果。弟弟你写文章,应该想象春江的美妙境界,吸取前辈的优美文辞,使人心情愉悦、眼目舒畅;这样自然有利于取得科名,也能享有厚重的福泽。有人说:“您谈论文时常说要生辣、古奥、离奇、澹远,为什么忽然写起这种秀美妩媚的语言来了?”我说:谈论文是讲公道,教导子弟则是出于私情。哪里有做父兄的,却不希望子弟富贵长寿、享有高寿的呢?所以韩非、商鞅、晁错的文章并非没有刻削之处,但我不愿子弟学习它们;褚河南、欧阳率更的书法并非不孤峭,但我不愿子孙学习它们;郊寒、岛瘦,长吉的鬼语,诗并非不奇妙,但我不愿子孙学习它们。这是私情,不是公论。这一天,许生既白买了船,系在阁下,邀请我观看江景并游览一戗港,写完信后便登船离去了。在焦山别峰庵雨中无事时写信寄给弟弟墨。

秦始皇烧书,孔子亦烧书。删书断自唐虞,则唐虞以前孔子得而烧之矣。诗三千篇,存三百十一篇,则二千六百八十九篇孔子得而烧之矣。孔子烧其可烧,故灰灭无所复存。存者为经,身尊道隆,为天下后世法。始皇虎狼其心,蜂虿 其性,烧经灭圣,欲剜天眼而浊人心,故身死宗亡国灭而遗经复出。始皇之烧,正不如孔子之烧也。自汉以来,求书著书汲汲,每若不可及。魏晋以下而乞于唐宋,著书者数千百家。其间风云月露之辞,孛理伤道之作,不可胜数,常恨不得始皇而烧之。而抑又不然。此等书不必始皇烧,彼将自烧也。昔欧阳永叔 读书秘阁中,见数千卷皆霉烂不可收拾。又有书目数十卷亦烂去,但存数卷而已。视其人名皆不识,视其书名皆未见。夫欧公不为不博,而书之能藏秘阁者亦必非无名之子,录目数卷中,竟无一人一书识者,此其自焚自灭,为何如尚待他人举火乎?近世所存汉魏晋丛书、唐宋丛书,《津逮秘书 》、唐《类函》、《说郛》 、《文献通考》、杜佑《通典》、郑樵《通志》之类,皆卷册浩繁不能翻刻,数百年兵火之后,十亡八七矣。刘向《说苑新序》、《韩诗外传》、陆贾《新语》、杨雄《太玄法言》、王充《论衡》、蔡邕《独断》皆汉儒之皎皎者也,虽有些零碎道理,譬之六经犹苍蝇声耳,岂得为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哉?吾弟读书,四书之上有六经,六经之下有“左”、“史”、“庄”、“骚”,“贾”、“董”、“策略”、“诸葛表章”、“韩文”、“杜诗”而已,只此数书,终身读不尽,至如二十一史,书一代代事,必不可废。然魏收秽书,宋子京《新唐书》简而枯脱脱,《宋书》冗而杂,欲如“韩文”“杜诗”脍灸人口,岂可得哉?此所谓不烧之烧,未怕秦灭,终归孔炬耳。“六经”之文至矣,尽矣,而又有至之至者,浑沦磅礴,阔大精微,却是家常日用,《禹贡》,《洪范》,《月令》,《七月流火》 是也。当刻刻寻讨贯穿,一刻离不得,张横渠 《西铭》一篇,巍然接六经而作,呜呼休哉!雍正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哥哥字焦山双峰阁寄舍弟墨郝家庄有墓地一块,价十二两,先君曾欲买置,因有无主孤坟一座必须刨去,先君曰:“嗟乎,岂有掘人之冢以自立其冢乎?遂去之。但吾家不买。必有他人买者,此冢仍不保。吾意欲致书郝表弟问此地下落,若未售,则封去十二金,买以葬吾夫妇,即留此孤坟以为牛眠一伴。刻石示子孙永永不废。岂非先君忠厚之义而又深之乎?夫堪舆家言亦何足信?吾辈存心,须刻刻去浇;存厚,虽有恶风水必变为善地,此理断可信也!后世子孙清明一冢亦祭此墓,卮酒、只鸡、盂饭、纸钱百陌,著为例。雍正十三年六月十日哥哥寄淮安舟中寄舍弟墨以人为可爱,而我亦可爱矣,以人为可恶,而我亦可恶矣。东坡一生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处。愚兄平生谩骂无礼,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长,一行一言之美,未尝不啧啧称道。橐中数千金随手散尽,爱人故也。至于缺隘欹危之处亦往往得人之力。好骂人,尤好骂秀才,细细想来,秀才受病只是推廓不开,他若推廓得开,又不是秀才了。且专骂秀才亦是冤屈,而今世上,那个是推廓得开的?年老身孤当慎口,过爱人是好处,骂人是不好处。东坡以此受病,况板桥乎?老弟亦当时时劝我。范县署中寄舍弟墨刹远寺祖坟是东门一枝大家公用的。我因葬父母无地,遂葬其旁,得风水力成进士,作宦数年无恙,是众人之富贵福泽,我一人夺之也。于心安乎?不安乎?可怜我东门人取鱼捞虾,撑船结网破屋中,吃秕糠啜麦粥,寒取荇叶蕴头蒋角煮之,旁贴荞麦锅饼便是美食,幼儿女争要。每一念及,真含泪欲落也。汝持俸钱南归,可挨家比户逐一散给,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虽远,亦是一脉,皆当有所分惠。骐麟小叔祖亦安在。无父无母孤儿村中最能欺负,宜访求而慰问之。自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亲戚有久而不相识者各赠二金,以相连续,此后便好来往。徐宗于、陆白义辈是旧时同学,日夕相征逐也。犹忆谈文古庙中,破廊败叶,飕飕至二三鼓不去,或骑石狮子脊背上论兵起舞,纵论天下事。今皆落落未遇。亦当分俸以敦夙好。凡人,于文章学问,辄自谓己长,科名唾手可得,不知具是侥幸。设我至今不第,又何处叫屈来?岂得以此骄倨朋友?敦宗族,睦亲姻,念故交,大数既得,其余邻里乡党,相酬相恤,汝自为之,务在金尽为止,愚兄不必琐琐矣。

译秦始皇烧书,孔子也烧书。《尚书》删定从唐虞开始,那么唐虞以前的书,孔子也已经能够烧掉了。《诗经》原有三千篇,保存下来的只有三百十一篇,那么其余二千六百八十九篇,孔子也已经能够烧掉了。孔子烧掉那些应该烧的,所以灰烬消失后就不再保存;保存下来的成为经典,孔子本人地位尊崇、圣道隆盛,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秦始皇怀着虎狼般的心肠,具有蜂虿般的性情,焚烧经书、毁灭圣人,想要挖掉上天的眼睛、使人心混浊,所以本人死亡、宗族灭亡、国家覆亡,而失传的经典又重新出现。秦始皇的焚书,实在比不上孔子的焚书。自汉代以来,人们急切地搜求和著述书籍,总觉得还来不及。魏晋以后,直到唐宋,著书的有数千百家。其中那些吟风弄月的辞句、悖理伤道的作品,多得无法数清,常常遗憾不能得到秦始皇,把它们烧掉。但转念一想,又不是这样。这类书不必等秦始皇来烧,它们自己就会毁灭。从前欧阳永叔在秘阁读书,看见数千卷书都霉烂得无法收拾;又有几十卷书目也已经腐烂,只剩下几卷罢了。他看那些作者的姓名,都不认识;看那些书名,也全未见过。欧阳公不能算不博学,而能收藏在秘阁中的书,其作者也必定不是无名之辈;可是那几卷书目中,竟没有一个人、一本书是他认识的。这种自行焚毁、自行灭亡的情形,为什么还要等别人来举火呢?近世保存下来的《汉魏晋丛书》、 《唐宋丛书》、《津逮秘书》、唐代《类函》、《说郛》、《文献通考》、杜佑《通典》、郑樵《通志》之类,都是卷册浩繁、无法翻刻的书,经过数百年的兵火之后,十成中已经亡失八九成了。刘向《说苑新序》、《韩诗外传》、陆贾《新语》、杨雄《太玄法言》、王充《论衡》、蔡邕《独断》,都是汉代儒者中杰出的作品;即使其中有些零碎的道理,比起六经也如同苍蝇的声音,哪里能和日月运行于天空、江河流行于大地相比呢?弟弟读书,四书之上有六经,六经之下有《左传》、《史记》、《庄子》、《离骚》,贾谊、董仲舒的文章,诸葛亮的表章,韩愈的文章,杜甫的诗,也就这些罢了。仅仅这些书,一生也读不完。至于二十一史,记载一代又一代的事情,必不可废弃。然而魏收的《魏书》污秽,宋子京的《新唐书》简略枯涩,脱脱的《宋史》冗长而杂乱;想要像韩愈的文章、杜甫的诗那样脍炙人口,难道能够做到吗?这就是所谓不经焚烧的焚烧,不怕秦始皇毁灭,终究还是归于孔子的火炬。六经的文章已经达到极致、穷尽完备了,但还有达到极致中的极致的作品,浑厚广大、气势磅礴,范围宽广而精微深刻,却又都是日常生活中常用的道理,《禹贡》、《洪范》、《月令》、《七月流火》就是这样。应当时时刻刻寻求、探讨并贯通这些道理,一刻也不能离开。张横渠的《西铭》一篇,巍然可以接续六经而作。啊,真是美善至极!雍正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哥哥写。在焦山双峰阁寄给弟弟墨。郝家庄有一块墓地,价格十二两。先君曾经想买下来,但因为其中有一座无主的孤坟,必须刨掉,先君说:“唉,哪里有挖掘别人的坟墓来建立自己的坟墓的道理呢?”于是便放弃了。但我们家不买,也必定会有别人买;那座孤坟仍然不能保全。我的意思是写信给郝表弟,询问这块地的下落;如果还没有卖出,就拿出十二金买下它,安葬我们夫妇,并保留这座孤坟,作为陪伴我们安眠的一处坟墓。刻石告诫子孙,永远不要废弃。这样岂不是既继承了先君忠厚的义举,又把它更加深入了吗?风水先生的话又有什么值得完全相信的呢?我们存心行事,必须时时除去浮薄;只要存有厚道,即使是不好的风水,也会变成好地,这个道理绝对可以相信!后世子孙清明祭扫一座坟墓时,也要祭扫这座墓,献一杯酒、一只鸡、一碗饭、纸钱百陌,把这些写成惯例。” 雍正十三年六月十日,哥哥寄。在淮安船中寄给弟弟墨。把别人看作可爱的人,我也就成为可爱的人;把别人看作可恶的人,我也就成为可恶的人。苏东坡一生都觉得世上没有不好的人,这是他最可取的地方。愚兄平生谩骂别人、言语无礼,但只要别人有一项才能、一种技艺,或有一个品行、说过一句美好的话,我没有不啧啧称道的。我衣袋里的几千两银子随手就散尽,也是因为爱护别人。至于自身缺陷、狭隘和危险的地方,也往往得到别人的帮助。喜欢骂人,尤其喜欢骂秀才,仔细想来,秀才的毛病只是不能推扩自己的心胸;如果他能够推扩开来,也就不是秀才了。而且专门骂秀才也是冤枉,如今世上又有谁能真正推扩心胸呢?年老而孤独,应当谨慎说话;过分爱护别人是好处,骂人却是坏处。苏东坡还因为这个毛病受累,何况板桥呢?老弟也应当时时劝告我。在范县县署中寄给弟弟墨。刹远寺的祖坟,是东门这一支大家共同使用的。我因为安葬父母没有地方,于是葬在它旁边,借了风水之力考中进士,做了几年官也平安无事;这等于把众人的富贵福泽一个人夺取了。这样我的内心安宁吗?不安宁吗?可怜我们东门的人,捕捞鱼虾,撑船结网,住在破屋里,吃秕糠、喝麦粥;天冷时就采荇叶覆盖头部,煮蒋角充饥,旁边贴些荞麦锅饼,便算是美食,连小孩子们都争着要吃。每当想到这些,真是含着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你带着俸禄钱回南方,可以挨家挨户逐一散发。南门六家,竹横港十八家,下佃一家,虽然相隔较远,也是同一支脉,都应当分给一些恩惠。骐麟小叔祖也还健在。没有父母的孤儿,在村中最容易受到欺负,应当访求出来,加以慰问。从曾祖父到我们兄弟四代,亲戚中有相隔日久、彼此不认识的,各赠送二金,以此重新联系;这样以后便容易来往了。徐宗于、陆白义这些人,是旧日同学,我们过去朝夕相互往来。还记得在古庙里谈论文章,破廊败叶,寒风飕飕,直到二三更也不离去;有时骑在石狮子的脊背上谈论军事、起身舞动,纵论天下大事。如今都落魄失意,未能显达。也应当分出俸禄来加深往日的交情。一般人对于文章学问,动不动就自认为是自己的长处,觉得科举功名唾手可得,却不知道这全是侥幸。假如我直到今天还没有考中,又到哪里去叫屈呢?难道能凭借这一点就对朋友骄傲傲慢吗?敦睦宗族,和睦亲姻,惦念旧日交情,这几件大事办到以后,其余邻里乡党之间,彼此酬答、彼此救济,你自己去办理,务必做到钱财用尽为止,愚兄不必再琐细交代了。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二书吾弟所买宅地严紧密栗,处家最宜,只是天井太小,见天不大,愚兄心思旷远,不乐居耳。是宅北,至鹦鹉桥,不过百步,鹦鹉桥至杏花楼不过三十步,其左右颇多隙地,幼时饮酒其旁,见一片荒城,半堤衰柳,断桥流水,破屋丛花,心窃乐之。若得制钱五十千,便可买地一大段,他日结茅有在矣。吾意欲筑一土墙院子,门内多栽竹树草花,用碎砖铺曲径一条,以达二门,其内茅屋二间,一间坐客,一间作房。贮图书、史籍、笔墨、砚瓦、酒董、茶具其中,为良朋好友、后生小子论文赋诗之所。其后住家主屋三间,厨屋二间,奴子屋一间,共八间,具用草苫,如此足矣。清晨日尚未出,望东海一片红霞,薄暮斜阳满树。立院中高处便见烟水平桥,家中宴客,墙外人亦望见灯火。南至汝家百三十步,东至小园仅一水,实为恒便。或曰:此等宅居甚适,只是怕盗贼。不知盗贼亦穷民耳,开门延入,商量分惠,有甚么便拿甚么去;若一无所有,便王献之青毡,亦可携取质百数钱救急也。吾弟当留心此地为狂兄娱老之资,不知可能遂愿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至夏殷之际,仅有三千,彼七千者竟何往矣?周武王大封同异姓,合前代诸侯得千八百国,彼一千余国又何往矣?其时强侵弱、众暴寡,刀痕箭创,熏眼破肋,奔窜死亡无地者何可胜道。特无孔子作《春秋》,左丘明为《传记》,故不传于世耳。世儒不知,谓春秋为极乱之世复可道,而春秋以前皆若浑浑噩噩、荡荡平平,殊甚好笑也!太王之贤圣,为狄所侵,必至弃国与之而后已。天子不能征,方伯不能讨,则夏殷之季,世其抢攘淆乱,为何如尚得谓之荡平安辑哉?至于《春秋》一书,不过因赴告之文书之,以定褒贬,左氏乃得依经作传。其时不赴告而背理坏道,乱亡破灭者十倍于《左传》而无所考。即如汉阳诸姬,楚实尽之。诸姬是若干国,楚是何年月日,如何殄 灭,他也寻不出证据来。学者读《春秋》经传,以为极乱,而不知其所书尚是十之一、千之百也,嗟乎!吾辈既不得志于时,困守于山椒海麓之间,翻阅遗编,发为长吟浩叹,或喜而歌,或悲而泣,诚知书中有书,书外有书,则心空明而理圆润,岂复为古人所束缚而略无张主乎?岂复为后世小儒所颠倒迷惑反失古人真意乎?虽无帝王师相之权,而进退百王,屏当千古,是亦足以豪而乐矣!又如春秋鲁国之史也,使竖儒为之,必自伯禽起首。乃为全书如何没头没脑半路上从隐公说起?殊不知圣人只要明理,范世不必拘牵,其简册可考者考之,不可考者置之。如隐公并不可考,便从桓庄起亦得。或曰“春秋起自隐公、重让也,删书断自唐虞,亦重让也”,此与儿童之见无异。试问,唐虞以前天子哪个是争来的?大率删书断自唐虞,唐虞之前荒远不可信也。《春秋》起自隐公,隐公以前残缺不可考也,所谓史关文耳。总是读书要有特识,依样葫芦无有是处,而特识又不外乎至情至理,歪扭乱窜,无有是处。人谓《史记》以吴太伯为世家第一,伯夷为列传第一,俱重让国,但五帝本纪以黄帝为第一,是戮蚩尤用兵之始,然则,又重争乎?后先矛盾不应至是。总是竖儒之言必不可听,学者自出眼孔,自竖脊骨读书可尔。乾隆九年六月十五日哥哥字。

译《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二书。弟弟买的宅基地严密紧凑,居家最为合适,只是天井太小,能够看到的天空不大;愚兄心胸思虑开阔,不喜欢住在那里。这所宅子向北到鹦鹉桥,不过一百步;从鹦鹉桥到杏花楼,不过三十步。桥的左右有不少空地,我小时候曾在那一带饮酒,看见一片荒城、半堤衰柳、断桥流水、破屋丛花,心里暗自喜欢。如果有制钱五十千,便可以买下一大段土地,将来搭几间茅屋就有地方了。我的想法是筑一道土墙围成院子,门内多种竹子、树木和草花,用碎砖铺一条曲折小路,通到第二道门。里面建两间茅屋,一间用来会客,一间用作书房。把图书、史籍、笔墨、砚瓦、酒具、茶具都收藏在里面,作为好友、后生晚辈谈论文、作诗赋的地方。后面建三间住人的正屋、两间厨房、一间奴仆屋,共八间,都用草苫盖顶,这样就足够了。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时,可以望见东海一片红霞;傍晚斜阳照满树木。站在院中高处,便能看见烟水与桥梁;家中宴请宾客时,墙外的人也能望见灯火。向南到你家一百三十步,向东到小园只隔着一条水,实在十分方便。有人说:“这样的住宅居住起来很舒适,只是怕盗贼。”却不知道盗贼也是穷苦百姓;打开门请他们进来,商量着分给他们一些东西,有什么就拿什么去;如果一无所有,那么即使是王献之的青毡,也可以拿去变卖,换一百多钱救急。弟弟你应当留心把这块地作为狂兄养老娱乐的资财,不知道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呢?《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三书。禹在涂山会集诸侯,拿着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到了夏、殷交替之际,只剩下三千国,那么其余七千国究竟到哪里去了?周武王大规模分封同姓和异姓,连同前代的诸侯,共有一千八百国;那么其余一千多个国家又到哪里去了?那时强国侵吞弱国,人多欺凌人少,刀痕箭伤,熏眼破肋,奔逃死亡、无处容身的人,哪里说得尽?只是没有孔子写《春秋》,左丘明作《传记》,所以没有流传到世上罢了。世上的儒者不知道这些,却说春秋是极其混乱的时代,还可以这样讲;而春秋以前则仿佛混混沌沌、安宁平和,实在非常可笑!周太王那样贤明圣德,仍被狄人侵逼,最终一定要把国家丢弃给他们才算完。天子不能征讨,方伯不能讨伐,那么夏、殷末年,世道是何等抢攘混乱,怎么还能说是平荡安定呢?至于《春秋》一书,不过是根据各国报告事情的文书记录下来,用来确定褒贬,左氏才得以依照经文作传。那时没有上报而违背义理、败坏道德,以至于乱亡破灭的事情,是《左传》所记的十倍,却没有可以考查的材料。比如汉水以北各个姬姓诸国,确实都是楚国灭掉的;但这些姬姓国有多少,楚国在什么年月日如何把它们灭尽,他也找不出证据来。学者阅读《春秋》的经文和传文,以为那是极其混乱的时代,却不知道其中记载的还只是全部事实的十分之一、千分之一。唉!我们既然不得志于当时,只能困守在山边海麓之间,翻阅遗留下来的典籍,发出长声吟咏和浩然叹息;有时高兴便歌唱,有时悲伤便哭泣。真正知道书中还有书、书外还有书,那么内心就会空明,理义也会圆融润泽,哪里还会被古人束缚得一点主见都没有呢?哪里还会被后世浅陋的儒生颠倒迷惑,反而失去古人的真实意旨呢?虽然没有帝王、师保、宰相那样的权力,但能够评判历代帝王,整理千古是非,这也足以自豪而快乐了!又如《春秋》是鲁国的史书,假如让浅陋的儒生来编写,必定会从伯禽开始。可是全书为什么没头没尾,半途从隐公说起?他们不知道,圣人只求阐明道理、为世人树立规范,并不必拘泥牵连;对于简册中可以考查的就考查,不能考查的就放置不论。隐公的事既然无法考实,那么从桓公、庄公开始也可以。有人说:“《春秋》从隐公开始,是重视谦让;删定《尚书》从唐虞开始,也是重视谦让。”这种说法和儿童的见解没有区别。试问,唐虞以前的天子,哪一个是争夺得来的?大概删定《尚书》从唐虞开始,是因为唐虞以前的时代荒远,事迹不足凭信。《春秋》从隐公开始,隐公以前的史事已经残缺,无法考察了;所谓史书,只不过是有关历史的文字罢了。总之,读书要有独到的见识,照着样子依葫芦画瓢是没有用的;而所谓独到的见识,也不外乎合乎至情至理。若是歪曲错乱、胡乱穿凿,同样没有用。有人说,《史记》把吴太伯列为世家第一,把伯夷列为列传第一,都是看重他们让国的行为;但《五帝本纪》却把黄帝列为第一,说他诛戮蚩尤,是用兵的开始。那么,这又是看重争夺吗?前后说法不应矛盾到这种地步。总之,迂腐儒生的话一定不能听,读书人应当自己睁开眼睛、挺直脊骨去读才是。乾隆九年六月十五日哥哥书。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吾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悌,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捱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像昭昭可鉴矣。吾邑妇人不能织绸织布,然而主中馈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风俗荡轶,亟宜戒之。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持,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连阡越陌数百顷有余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哥哥字。

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五书作诗非难,命题为难。题高则诗高,题矮则诗矮。不可不慎也。少陵诗高绝千古,自不必言,即其命题已早居百尺楼上矣。通体不能悉举,且就一二言之。《哀江头》、《哀王孙》,伤亡国也;《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前后《出塞》诸篇悲戍役也;《兵车行》、《丽人行》、乱之始也;《达行在所》三首,庆中兴也,《北征》、《洗兵马》、喜复国,望太平也。只一开卷阅其题次,一种忧国忧民、忽悲忽喜之情以及宗庙、丘墟、关山、劳戍之苦宛然在目。其题如此,其诗有不痛心入骨者乎?至于往来赠答,杯酒淋漓,皆一时豪杰有本有用之人。故其诗信当时传后世而不可废。放翁诗则又不然。诗最多,题最少,不过“山居”、“村居”、“春日”、“秋日”、“即事”、“遗兴”而已。岂放翁为诗与少陵有二道哉?盖安史之变,天下土崩。郭子仪、李光弼、陈元礼、王思礼之流精忠勇略,冠绝一时。卒复唐之社稷。在“八哀诗”中既略叙其人,而《洗兵马》一篇又复总其全数而赞叹之。少陵非苟作也。南宋时君父幽囚,栖身杭越,其辱与危亦至矣!讲理学者推极于毫厘分寸而卒无救时济变之才,在朝诸大臣皆流连诗酒,沉溺湖山,不顾国之大计。是尚得为有人乎?是尚可辱吾诗歌而劳吾赠答乎?直以《山居》、《村居》、《夏日》、《秋日》,了却诗债而已。且国将亡,必多忌,躬行桀纣,必曰“驾尧舜而轶汤武”。宋自绍兴以来,主和议、增岁币、送尊号、处卑朝、刮民膏、戮大将,无恶不作,无陋不为,百姓莫敢言喘。放翁恶得形诸篇翰以自取戾乎。故杜诗之有人诚有人也,陆诗之无人诚无人也。杜之历陈时事,寓谏诤也;陆之绝口不言,免罗织也。虽以放翁诗题与少陵并列,奚不可也?近世诗家题目非赏花即宴集,非喜晤即赠行,满纸人名,某轩某园,某亭某斋,某楼某岩,某村某墅,皆市井流俗不堪之子。今日才立别号,明日便上诗笺。其题如此,其诗可知,其诗如此,其人品又可知。吾弟欲从事于此,可以终岁不作,不可以一字苟吟。慎题目所以端人品、厉风教也。若一时无好题目,则论往古告来今,《乐府》旧题尽有做不尽处,盍为之?哥哥字。

译范县官署中寄给弟弟的信第四封 十月二十六日收到家信,得知新买的田地收获了五百斛秋粮,非常高兴。从今以后,真可以做一辈子农夫直到终老了!还必须制作碓、磨、筛罗、簸箕,制作大小扫帚,制作升、斗、斛。家里的妇女要带领所有婢女妾妇,都学习舂米、扬米、脱粒、簸米这些事情,这就是一种依靠田园、繁衍子孙的气象。天气寒冷结冰时,贫困的亲戚朋友来到门上,先泡一大碗炒米送到他们手里,再配一小碟酱姜,这是最能使老人温暖、使贫困者得到慰藉的东西。闲暇时咽下碎米饼,喝煮得稀烂的粥,双手捧着碗,缩着脖子小口喝;在霜晨雪早之时得到这些食物,全身都会暖和。唉,唉!我难道真的要长久做农夫直到终老吗?我想,天地之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人却是四民之末。农夫中上等的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再其次五六十亩;他们都劳苦自身、勤勉出力,耕种收获来养活天下人。假如天下没有农夫,整个世上的人都会饿死。我们这些读书人,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守持先人的事业,等待后世;得志时,把恩泽施加给百姓,不得志时,也修养自身,使德行显现于世,所以又比农夫高一等。如今却不是这样了,拿起一捧书本,便想着考中举人、考中进士、做官,盘算怎样攫取金钱,建造大房子,置办许多田产。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后来越做越坏,始终不会有好结果。那些不能发达的人,便在乡里作恶;其中有些人尖嘴利面,更加凶横难当。难道谨守束修、洁身自好的人没有吗?以经世济民自期、胸怀高远而欲与古人抗衡的人,也到处都有;可是好人受到坏人的牵累,于是使我们这些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开口,他们就笑着说:‘你们这些书生总是会说,今后做了官就不会这样说了。’所以只好忍气吞声,任凭别人嘲笑辱骂。工匠制造器物、便利民用,商人搬运有无,都有便利百姓的地方;唯独士人对百姓大为不便,难怪居于四民之末。而且,想居于四民之末,有时也还未必做得到。愚兄平生最看重农夫,新招来的佃地人必须以礼相待。他称我为主人,我称他为客户;主客本来就是相对的称呼,我有什么尊贵,他有什么卑贱呢?要在仪表礼貌上尊重他,要怜悯他;他有所借贷,要替他周全安排;不能偿还时,要宽容谦让他。我曾笑唐人的《七夕诗》咏叹牛郎织女,都写成相会、离别和可怜他们的语气,实在很失去给他们命名的本意。织女是衣服的来源,牵牛是食物的根本;在天上的星宿中,他们最为尊贵,天意尚且重视他们,人反而不重视吗?他们致力于务本和勤劳养民,所呈现的意义明明白白,可以作为鉴戒。我们乡里的妇女虽然不能织绸织布,但主持家中饮食、学习针线,也还算得上勤劳谨慎。近来很有人听鼓儿词,把斗叶当作游戏,风俗放荡败坏,应当赶紧加以禁止。我们家的田产虽然有三百亩,总是典当得来的产业,不能长久占有;将来必须买田二百亩,我们兄弟二人各得一百亩就够了,这也合乎古人‘一夫受田百亩’的意思。如果再要求更多,便是在侵占别人的产业,是最大的罪过。天下没有田地、没有产业的人多得很,我独独是什么人,竟然贪求无厌,使穷苦百姓将到哪里安身呢?有人说:‘世上那些田地相连、道路相接而有数百顷以上产业的人,你将拿他们怎么办?’我回答说:‘他只管做他家的事,我只管做我家的事。世道兴盛时,大家同心同德,遵循王道的风俗;即使有所私取,也不能因此共同作恶。这也是板桥家的家法。’哥哥书。范县官署中寄给弟弟的信第五封 作诗并不难,给诗命题却很难。题目高雅,诗就高雅;题目低俗,诗也低俗。对此不可不谨慎。少陵的诗高绝千古,这本来不必说;就是他的命题,也早已站在百尺高楼之上了。他全部诗篇不能一一列举,姑且说一两处。《哀江头》《哀王孙》是为国亡而悲伤;《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以及前后《出塞》等篇,是为戍役而悲叹;《兵车行》《丽人行》写的是祸乱的开始;《达行在所》三首,是庆贺中兴;《北征》《洗兵马》是为国家收复而喜悦、对太平有所期待。只要一打开诗集,看看这些题目次序,一种忧国忧民、忽而悲伤忽而喜悦的感情,以及宗庙、丘墟、关山和戍守劳苦的情景,就仿佛清楚地呈现在眼前。题目已经这样了,他的诗哪有不痛彻心骨的呢?至于往来赠答、杯酒纵情的作品,所写的也都是一时的豪杰、真正有根本而且有用的人。因此他的诗确实应当在当时流传,并传到后世而不可废弃。放翁的诗却不是这样。他写的诗最多,题目却最少,不过是‘山居’‘村居’‘春日’‘秋日’‘即事’‘遗兴’罢了。难道放翁作诗和少陵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安史之乱发生后,天下土崩瓦解。郭子仪、李光弼、陈元礼、王思礼这一类人,精忠勇略,冠绝一时,最终恢复了唐朝的社稷。少陵在《八哀诗》中已经大略叙述了他们的事迹,《洗兵马》一篇又把他们全部总括起来加以赞叹。少陵不是随便写作的。南宋时,君父被幽禁,自己栖身于杭、越一带,那种耻辱和危险也已经到了极点!讲理学的人把道理推究到极细微的分寸,却始终没有挽救时局、应对变乱的才能;朝中的大臣都留恋诗酒,沉溺于湖山,不顾国家的大计。这还算是有人吗?这种情形还值得使我的诗歌蒙受屈辱、劳心作赠答吗?他们只不过用《山居》《村居》《夏日》《秋日》来结束诗债罢了。况且国家将要灭亡时,必然有许多禁忌;亲自行桀纣之事,却一定要说自己是驾驭尧舜、超过汤武。宋朝自绍兴以来,主持和议,增加岁币,奉送尊号,处在卑下的朝位,搜刮百姓的膏血,杀戮大将,无恶不作,无鄙陋之事不做,百姓连喘息都不敢让人听见。放翁哪里敢把这些写在篇章中来给自己招惹祸患呢?所以说,杜甫诗中写到了有人,确实是因为当时有值得写的人;陆游诗中不说人,确实是因为当时没有值得写的人。杜甫详细陈述时事,是寄寓劝谏;陆游对这些事闭口不谈,是为了避免被罗织罪名。即使把放翁的诗题与少陵并列,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近世诗人的诗题,不是赏花就是宴集,不是欢喜相逢就是赠别送行;满纸都是人名,以及某轩、某园、某亭、某斋、某楼、某岩、某村、某墅,都是市井流俗中不堪的人。今天才取一个别号,明天就写上诗笺。他的题目既然如此,他的诗也就可想而知;诗既然如此,他的人品也就可想而知。弟弟如果想从事诗歌,可以整年不作,却不可以随便吟出一个字。谨慎选择题目,是为了端正人品、激励风俗教化。如果一时没有好题目,那么评论往古、告诫来今,《乐府》的旧题还有许多写不尽的地方,何不写它们呢?哥哥书。

潍县署中寄舍弟墨第一书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最是不济事。眼中了了,心下匆匆,方寸无多,往来应接不暇。如看场中美色,一眼即过,与我何与也?千古过目成诵孰有如孔子者乎?读《易》至韦编三绝,不知翻阅过几百遍来,微言精义,愈探愈出,愈研愈入,愈往而不知其所穷。虽生知安行之圣,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东坡读书不用两遍,然其在翰林读《阿房宫赋》至四鼓,老吏苦之,坡洒然不倦,岂以一过即记遂了其事乎?惟虞世南、张雎阳、张方平平生书不再读,乞无佳文。且过辄成诵又有无所不诵之陋。即如《史记》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为最,而“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为最,反复诵观,可欣可泣,在此数段耳。若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非没分晓的钝汉?更有小说家言各种传奇恶曲及打油诗词,亦复寓目不忘,如破烂橱柜,臭油坏酱悉贮其中,龌龊亦耐不得。

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余五十二岁始得一子,岂有不爱之理?然爱之必以其道。虽嬉戏玩耍务令忠厚悱恻,毋为刻急也。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我图娱悦,彼在囚牢,何情何理而必屈物之性以适吾性乎?至于发系蜻蜓,线缚螃蟹为小儿玩具,不过一时片刻,便折拉而死。夫天地生物化育劬劳,一蚁一虫皆本阴阳五行之气氤缊而出,上帝亦心心爱念,而万物之性人为贵,吾辈竟不能体天之心以为心,万物将何所托命乎?蛇虺蜈蚣,豺狼虎豹,虫之最毒者也,然天既生之,我何得杀之若必欲尽杀?天地又何必生?亦惟驱之使远避之,使不相害而已。蜘蛛结网于人何罪?或谓其夜间咒月令人墙倾壁倒,遂击杀无遗。此等说话,出于何经何典?而遂以此残物之命,可乎哉,可乎哉?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 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不得以为犹子而姑纵惜也。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爱惜,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食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喜跳跃。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粘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使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夫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可将此书读于郭嫂、饶嫂听,使二妇人知爱子之道在此不在彼也。书后又一纸:所云不得笼中养鸟而予又未尝不爱鸟,但养之有道耳。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竦茂密,为鸟国鸟家。将旦时,睡梦初醒,尚展转在被,听一片啁啾,如云门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頮面、漱口、啜茗,见其扬翚振彩,倏忽往来,目不暇接,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大率平生乐处欲以天地为囿,江汉为池,各适其天,斯为大快。比之盆鱼、笼鸟,其钜细仁忍何如也?书后又一纸:尝论:“尧舜不是一样,尧为最,舜次之”,人咸惊讶,其实有至理焉。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孔子从未尝以天许人,亦未尝以大许人,惟称尧不遗余力。意中口中却是有一无二之象。夫两旸寒燠 时若者,天亦有时狂风淫雨兼旬累月伤禾败稼而不可救,或赤旱数千里,蝗螽螟特肆生,致草黄而木死,而亦不害其为天大。天既生有麒麟、凤凰、灵芝仙草,五谷花实矣,而蛇、虎、蜂、虿、蒺藜、稂莠、萧艾之属即与之俱生,而亦不害其为天之仁。尧为天子既已,钦明文光四表而格上下矣,而共工、獾兜尚列于朝,又有九载绩用弗成之鲧,而亦不害其为尧之大,浑浑乎一天也。若舜则不然,流共工,放獾兜,杀三苗,殛鲧罪人。斯当矣,命伯禹作司空,契为司徒,稷教稼,皋陶掌刑,伯益掌火,伯夷典礼,后夒典乐,垂工、鸠工以及殳、戕、朱虎、熊罴之属无不各得其职,用人又得矣。为君之道至毫发无遗憾,故曰:君哉,舜也!又曰:舜,其大知也!夫彰善瘅恶者,人道也。善恶无所不容纳者,天道也。尧乎,尧乎,此其所以为天也乎!厥后,舜之子孙宾诸陈,无一达人;后代有齐国,亦无一达人;惟田横之卒五百人从之,斯不愧祖宗风烈。非天之薄于大舜而不予以后也,其道已尽,其数已穷,更无从蕴而再发耳。若尧之后,至迂且远也,豢龙御龙而有中山刘,累至汉高而光,有天下既二百年矣,而又光武中兴,又二百年矣,而又先帝入蜀,以诸葛为之相,以关张为之将,忠义满千古,道德继贤圣,岂非尧之留余不尽而后有此发泄也哉?夫舜与尧同心,同德,同圣,而吾为是言者,以为作圣且有太尽之累,则何事而可尽也。留得一分做不到处,便是一分蓄积,天道其信然矣。且天亦有过尽之弊,天生圣人亦屡,亦未尝生孔子也,及生孔子,天地亦气为之竭,而力为之衰,更不复能生圣人。天受其弊,而况人乎?昨在范县与进士田种玉、孝廉宋纬言之,及来潍县与诸生郭伟勣谈论,咸鼓舞震动,以为得未曾有,并书以寄老弟且藏之匣中,待吾儿稍长,然后讲与他听,与书中之意互相发明也。

译潍县官署中寄给弟弟的信第一封 把读书只看成看过就能背诵的本领,是最没有用的事。眼睛看得明白,心里却匆匆掠过,心思狭小,来往应付都忙不过来。就像看戏场中的美色,一眼看过去就完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千古以来,看一遍就能背诵的人,谁能比得上孔子呢?他读《易》,读到编联竹简的皮绳断了三次,不知反复翻阅了几百遍;其中精微的言语和深刻的义理,越探究越显现,越研读越深入,越往前探求越不知它的尽头。即使是生来就知道、安于实行的圣人,也不会废弃在困苦中勤勉学习基础知识的功夫。苏东坡读书不用读两遍,但他在翰林院读《阿房宫赋》读到四更,年老的吏员为此感到苦恼;东坡却神情洒脱,毫不疲倦,难道他是因为看一遍就能记住,便算完成读书了吗?只有虞世南、张雎阳、张方平平生读书不读第二遍,却还请不要拿他们来作为佳文的标准。况且看一遍就能背诵,还有无所不背的弊病。比如《史记》一百三十篇中,以《项羽本纪》最好;《项羽本纪》中又以‘钜鹿之战’‘鸿门之宴’‘垓下之会’最好。反复诵读、观览,令人可喜可泣的,正在这几段。如果一部《史记》篇篇都读,字字都记,岂不是一个没有分辨能力的笨汉?更有小说家所写的各种传奇、恶曲以及打油诗词,也看过就忘不了,这就像破烂的橱柜,臭油坏酱全都收藏在里面,污秽不堪,也实在令人受不了。潍县官署中与弟弟谈论的信第二封 我五十二岁才有了一个儿子,哪里有不疼爱的道理?但疼爱他必须采用正确的方法。即使是嬉戏玩耍,也要让他养成忠厚恻隐的性情,不要使他变得刻薄急躁。我平生最不喜欢把鸟养在笼子里。我得到了娱乐,鸟却处在囚牢之中,这是什么情理,非要屈抑鸟的天性来满足我的性情呢?至于把蜻蜓用头发系住、把螃蟹用线捆住给小孩子玩,不过一会儿工夫,便会折断、拉扯而死。天地生养万物,化育它们十分辛劳;一只蚂蚁、一条虫子,都是本于阴阳五行之气交融而产生的,上帝也时时爱护怜念它们;而万物的天性以人为贵,我们这些人竟不能体察上天的心而以它为自己的心,万物将把性命托付给谁呢?蛇、虺、蜈蚣、豺狼、虎豹,是虫兽中最毒恶的;然而既然上天已经生了它们,我怎么能随意杀害它们?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全杀光,天地又何必生它们?也不过是把它们驱赶到远处,使它们躲开,彼此不相伤害罢了。蜘蛛在人家结网有什么罪过?有人说它夜里诅咒月亮,会使墙倒壁塌,于是把它们全都打死。这种说法出自哪部经、哪部典籍?就因为这种话而残害生物的性命,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呢?我不在家时,儿子就由你管束;一定要增长他忠厚的感情,驱除他残忍的性情,不能因为他是你的侄子,便姑息纵容他。家里的仆人和孩子,都是天地间同样应当爱惜的人,不可让我的儿子欺凌虐待他们。凡是鱼、食物、果子、糕饼,都应当平均分给大家,使大家高兴得跳起来。假如我的儿子坐在那里吃好东西,却让家里的孩子站在远处眼巴巴地看,一点也不能沾到唇齿;他们的父母看见后怜悯孩子,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叫孩子离开,这难道不是像割心剜肉一样痛苦吗?读书、考中举人、考中进士、做官,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明白道理,做一个好人。可以把这封信读给郭嫂、饶嫂听,让这两个妇人知道疼爱孩子的方法在这里,而不在那些事情上。信后又附了一张纸:我曾说过,不可把鸟养在笼中;但我又并不是不爱鸟,只是养鸟要有正确的方法罢了。想养鸟,不如多种树,使房屋四周有数百株树,扶疏高大、枝叶茂密,成为鸟的国度和鸟的家。天将亮时,睡梦刚刚醒来,还在被子里辗转,就听到一片啁啾声,像云门、咸池那样的音乐演奏。等到披衣起身,洗脸、漱口、喝茶,看见鸟儿张开翅膀、振动彩羽,忽然飞来飞去,令人目不暇接,这当然不是一只笼子、一只鸟的乐趣所能相比的。大体上,我一生感到快乐的地方,是希望把天地当作园囿,把江汉当作池塘,让万物各自顺应天性,这才是最大的快乐。和盆里的鱼、笼里的鸟相比,这种做法在大小和仁慈、残忍上,究竟怎么样呢?信后又附了一张纸:我曾经说过:‘尧和舜并不相同,尧最高,舜次之。’人们都感到惊讶,其实其中有极深的道理。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取法于天。’孔子从来没有把天的称誉给过别人,也从来没有把‘伟大’二字给过别人,唯独称赞尧而不遗余力。他心里和口中所表现的,确实是天下只有一个尧的意思。那阴晴寒暖都按时适宜的天,也有时会刮狂风、下暴雨,连续十天、数月,伤害禾苗、败坏庄稼而无法挽救;有时又会发生绵延数千里的严重旱灾,蝗虫、螟虫等特别肆虐,导致草木枯黄死亡,但这也不妨碍它仍然是伟大的天。天既然生出了麒麟、凤凰、灵芝仙草以及五谷花果,蛇、虎、蜂、蝎、蒺藜、稂莠、萧艾之类也同时被它生出,却也不妨碍它仍然是仁慈的天。尧做了天子以后,光明文德照耀四方而贯通上下,但共工、獾兜仍然列于朝廷,又有九年政绩仍未成功的鲧;这也不妨碍尧的伟大,他浑厚广大,仿佛与天一体。舜却不是这样:流放共工,放逐獾兜,杀死三苗,把有罪的鲧处死。这些处置是恰当的;于是任命伯禹为司空,契为司徒,稷教人种庄稼,皋陶掌管刑法,伯益掌管火政,伯夷主持礼仪,后夒掌管音乐;垂、鸠等掌管工事,以及殳、戕、朱虎、熊罴之类的人,也无不各得其职,用人也得当了。舜做君主的道理,细微到毫发之间也没有遗憾,所以说:‘真是君主啊,舜!’又说:‘舜真是具有大智慧啊!’彰明善行、憎恶恶行,是人道;善恶无不容纳,是天道。尧啊,尧啊!这大概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天的地方吧!后来,舜的子孙以宾客身份寄居在陈国,没有一个通达显贵的人;后代在齐国,也没有一个通达显贵的人。只有田横的五百名部下跟随田横而死,这才没有辱没祖宗的风烈。这并不是上天薄待大舜、不让他的后代继续显达,而是他的道已经发挥尽了,他的气数已经穷尽,再也没有可以积蓄后发的余地。尧的后代则流传得曲折而遥远:有替豢龙、御龙的后代,后来出了中山刘氏;一直到汉高祖刘邦,才又显达,拥有天下已有二百年;又有光武中兴,也有二百年;后来又有先帝入蜀,以诸葛亮为丞相,以关羽、张飞为将领,忠义充满千古,道德继承贤圣,这难道不是尧留下的余泽没有完全耗尽,后来才得到发扬吗?舜和尧同心、同德、同样圣明,而我这样说,是认为即使成为圣人,也有把一切都发挥得太尽的弊病;如果连作圣人都可能用尽,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可以不耗尽呢?留下一分没有做到的地方,便是一分积蓄;天道确实如此。况且天也有耗尽的弊病:上天多次生出圣人,却始终没有生出孔子;等到生出孔子,天地的气也因此耗尽,力量也因此衰竭,再也不能生出圣人了。天尚且要承受这种耗尽的弊病,何况人呢?昨天我在范县同进士田种玉、孝廉宋纬谈论这件事,来到潍县后又同诸生郭伟勣谈论,他们都受到鼓舞和震动,认为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见解。我把这些话写下来寄给老弟,也把它收藏在匣子里,等我的儿子稍微长大以后,再讲给他听,使他和书中的意思互相发明。

潍县寄舍弟墨第三书富贵人家延师傅教子弟至勤至切,而立学有成者多出于附从贫贱之家,而己之子弟不与焉。不数年间,变富贵为贫贱,有寄人门下者,有饿莩乞丐者,或仅守厥家不失温饱而目不识丁。或百中之一亦有发达者,其为文章必不能沉着痛快,刻骨镂心,为世所传诵。岂非富贵足以愚人而贫贱足以立志而濬慧乎?我虽微官,吾儿便是富贵子弟,其成其败,吾已置之不论,但得附从佳子弟有成,亦吾所大愿也,至于延师傅待同学,不可不慎,吾儿六岁,年最小,其同学长者当称为某先生,次之亦称为某兄,不得直呼其名。纸笔墨砚,吾家所有,宜不时散给诸众同学,每见贫家之子、寡妇之儿,求十数钱买川连纸钉仿字簿而十日不得者当察其故,而无意中与之;至阴雨不能即归,辄留饭,薄暮以旧鞋与穿而去,彼父母之爱子,虽无佳好衣服,必制新鞋袜来上学堂,一遭泥泞,复制为难矣。夫择师为难,敬师为要。择师不得不审,既择定矣,便当尊之、敬之,何得复寻其短。吾人一涉宦途即不能自课其子弟,其所延师,不过一方之秀,未必海内名流,或暗笑其非,或明指其误,为师者既不自安,而教法不能尽心子弟,复持藐忽心而不力于学,此最是受病处。不如就师之所长且训吾子弟之不逮。如必不可从,稍待来年更请他师,而年内之礼节尊崇必不可废。又有五言绝句四首,小儿顺口好读,令吾儿且读且唱,月下坐门槛上唱与二太太、两母亲、叔叔、婶娘听,便好骗果子吃也:二月卖新丝, 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耘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得放脚眠,蚊虫虻蚤出

潍县寄舍弟墨第四书凡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然即不发达,要不可以不读书,主意便拿定也。科名不来,学问在我,原不是折本的买卖。愚兄而今已发达矣,人亦共称愚兄为善读书矣。究竟自问胸中担得出几卷书来,不过挪移、借贷、改窜、添补便尔,钓名欺世。人有负于书耳,书亦何负于人哉?昔有人问沈近思侍郎如何是救贫的良法,沈曰:“读书。”其人以为迂阔。其实不迂阔也。东投西窜,费时失业,徒丧其品,而卒归于无济,何如优游书史中,不求获而得力于眉睫间乎。信此言则富贵,不信则贫贱,亦在人之有识与有决并有忍耳。

译潍县寄给弟弟的信第三封 富贵人家请老师勤恳而周到地教育子弟,但学业有所成就的人,多半出自依附贫贱人家的子弟,自己的子弟反而不在其中。不到几年,富贵就变成贫贱;有的寄居在别人门下,有的成为饿死者和乞丐,有的只能守住家业,不至于失去温饱,却连一个字也不认识。即使百人中有一个发达的,他写文章也一定不能沉着痛快、刻骨铭心,流传于世、供人传诵。这难道不是富贵足以使人愚昧,而贫贱足以使人立志并增长智慧吗?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官,我的儿子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将来成功还是失败,我已经不再计较,只要依附我家的优秀子弟能够成才,也是我最大的愿望。至于请老师、对待同学,不可不谨慎。我儿六岁,年纪最小;他的同学中年长的,应当称为某先生,次一等的也应当称为某兄,不得直接叫他的名字。纸、笔、墨、砚,我家都有,应当不时分送给各位同学。每当看见贫家子弟、寡妇的孩子,想要花十几文钱买川连纸和钉装的仿字簿,却十天也买不起,就应当察知其中缘故,在不使他察觉的情况下送给他。遇到阴雨天气不能立即回家,就总要留下他吃饭;傍晚时拿旧鞋给他穿上再离开。他的父母疼爱孩子,即使没有好衣服,也一定会做新鞋袜送他来上学;一旦遇到泥泞,再做一双就困难了。选择老师很难,敬重老师最重要。选择老师不能不审慎;既然选定了,就应当尊重他、敬重他,怎么能再去寻找他的短处呢?我们这些人一旦进入仕途,就不能亲自教导自己的子弟;所请的老师,不过是一方的优秀人才,未必是天下闻名的人。有的人暗中讥笑他不够好,有的人公开指出他的错误;做老师的既然心中不安,教导子弟就不能尽心,又抱着轻视的心态而不努力教学,这正是最容易受害的地方。不如利用老师的长处,同时训导我们的子弟改正自身的不足。如果实在不能听从他的教导,稍等到第二年再另请老师;但这一年之内对老师应有的礼节和尊崇,绝对不能废弃。另外还有五首绝句,孩子们读起来顺口又喜欢,叫我的儿子一边读一边唱,在月下坐在门槛上唱给两位太太、两位母亲、叔叔和婶娘听,这样就可以哄到果子吃了:二月卖新丝,五月卖新谷;只是治好了眼前的疮,却挖掉了心头的肉。给禾苗锄草时正是中午,汗水滴落在禾苗下的泥土里;谁知道盘中的饭食,每一粒都包含着农人的辛苦。昨天到城里去,回来时眼泪沾满了手巾;全身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却不是养蚕的人。数到九九八十一天,穷汉的苦难才算受完,刚刚能够伸开脚睡觉,蚊子、牛虻和跳蚤就出来了 潍县寄给舍弟墨的第四封信 凡是读书,本来就不能指望一定因此发达;然而即使不能发达,也不能不读书,这个主意就应当拿定。科举功名没有到来,学问却掌握在自己手中,本来就不是赔本的买卖。愚兄如今已经发达了,别人也都称赞愚兄善于读书。可是究竟扪心自问,胸中能够拿得出几卷真正的书来?不过是挪用、借取、改窜、增补罢了,是在沽名钓誉、欺骗世人。是人辜负了书,书又何曾辜负过人呢?从前有人问侍郎沈近思,救济贫困的好办法是什么,沈近思说:“读书。”那人认为这话迂腐空疏。其实并不迂腐空疏。东奔西逃,耗费时间而失去职业,只是白白丧失品格,最终仍归于无济于事;哪里比得上悠闲地沉浸在书史之中,不求刻意获取,却能在眼前逐渐得到实益呢?相信这话,就能获得富贵;不相信,就会陷于贫贱,这也在于一个人是否有见识、有决断,并且能否忍耐。

潍县寄舍弟墨第五书无论时文、古文、诗歌、辞赋,皆谓之文章。今人鄙薄时文,几欲迸之笔墨之外,何太甚也!将毋丑其貌而不鉴其深乎?愚谓,本朝文章,当以方百川制艺为第一,侯朝宗古文次之,其他歌诗辞赋扯东补西,拖张拽李,皆拾古人之唾余,不能贯串,以无真气故也。百川时文精粹湛深,抽心苗,发奥旨,绘物态,状人情,千回百执而卒造乎。浅近朝宗古文标新领异,指画目前,决不受古人羁絏,然语不遒,气不深,终让百川一席。忆予幼时行匣中,惟徐天池《四声猿》、 方百川制艺二种,读之数十年,未能得力亦不撒手,相与终焉而已。世人读《牡丹亭》而不读《四声猿》,何故?文章以沉着痛快为最左。史、庄、骚、杜诗、韩文是也,间有一二不尽之言,言外之意,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者是也。一枝一节好处非六君子本色,而世间娖娖纤小之夫,专以此为能,谓“文章不可说破,不宜道尽”,遂訾人为“剌剌不休”。夫所谓“剌剌不休”者,无益之言,道三不着两耳。至若敷陈帝王之事业,歌咏百姓之勤苦,剖析圣贤之精业,描摹英杰之风猷,岂一言两语所能了事?岂言外有言,味外取味者所能秉笔快书乎?吾知其必目昏心乱,颠倒拖沓,无所措其手足也。王孟诗原有实落不可磨灭处,只因务为修洁,到不得李杜沉雄;司空表圣自以为得味外味,又下于王孟一二等,至今之小夫不及王孟、司空万万,专以“意外”、“言外”自文其陋,可笑也!若绝句诗、小令词则必以意外、言外取胜矣。(《宵寐匪祯札》闼洪庥,以此訾人是欧公正当之处,然亦有浅易之病,逸马杀犬于道,是欧公简练处,然《五代史》亦有太简之病。)写字作画是雅事,亦是俗事。大丈夫不能立功天地,滋养生民,而以区区笔墨供人玩好,非俗事而何?东坡居士刻刻以天地万物为心,以其余闲作为枯木竹石,不害也。若王摩诘、赵子昂辈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试看其平生诗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设以房、杜、姚、宋在前,韩、范、富、欧阳在后,而以二子厕乎其间,吾不知其居何等而立何地矣!门馆才情,游客伎俩,只合剪树枝、造亭榭、辨古玩、斗茗茶,为扫除小吏作头目而已。何足数哉,何足数哉!愚兄少为无业,长而无成,老而穷窘,不得已亦借此笔墨为糊口觅食之资,其实可羞、可贱。愿吾弟发奋自雄,勿蹈乃兄故辙也。古人云:诸葛君真名士。“名士”二字是诸葛才当受得起。近日写字作画满街都是名士,岂不令诸葛怀羞,高人齿冷?

译潍县寄给舍弟墨的第五封信 无论时文、古文、诗歌、辞赋,都称作文章。如今人们鄙视时文,几乎想把它排斥在笔墨之外,未免太过分了!难道是因为嫌它外表丑陋,便没有察看其中的深意吗?我认为,本朝的文章,应当以方百川的制艺为第一,侯朝宗的古文次之;其他歌诗辞赋,东拼西凑,牵强铺陈,都只是拾取古人的残余,不能融会贯通,这是因为没有真正的气韵。方百川的时文精粹深厚,能够探取心中萌发的意念,揭示深奥的旨趣,描绘事物的形态,刻画人情,反复曲折而最终达到高深境界。侯朝宗的古文浅近,却能标新立异,指点眼前的事物,绝不受古人的束缚;但是语言不够劲健,气势不够深厚,终究要在方百川之下。回想我年幼时出行的行囊中,只有徐天池的《四声猿》和方百川的制艺这两种书;读了几十年,虽未能从中得到助益,却也不肯放手,只是和它们相伴到最后罢了。世人读《牡丹亭》却不读《四声猿》,是什么缘故呢?文章以沉着有力、痛快淋漓为最高境界。司马迁的史书、庄子的文章、《离骚》、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都是这样。偶尔有一两处没有完全说尽的话,以言外之意取胜,用少量文字胜过大量文字的,才是这种境界。文章中一枝一节的好处,并不是六位大家的本色;可是世间那些拘谨琐细、气量狭小的人,专门把这种写法当作本领,说“文章不能说破,不宜说尽”,于是讥讽别人为“剌剌不休”。所谓“剌剌不休”,就是没有益处的话,只是说来说去而不得要领罢了。至于铺陈帝王的事业,歌咏百姓的辛劳,剖析圣贤的精深事业,描摹英杰的风采和谋略,难道是一两句话能够办完的吗?难道是那些只会在言外求言、在意味之外寻意味的人所能执笔痛快书写的吗?我知道他们必定会眼花心乱,颠三倒四、拖沓不清,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王维、孟浩然的诗本来有充实稳固、不可磨灭的地方,只是因为一味追求修饰洁净,达不到李白、杜甫那种深沉雄健;司空图自以为得到了“味外之味”,又比王维、孟浩然低了一两等。至于如今那些小人,比王维、孟浩然、司空图差得远,却专门用“意外”“言外”来掩饰自己的浅陋,实在可笑!如果是绝句诗、小令词,那就必定要凭借意外、言外之意取胜了。(《宵寐匪祯札》中“闼洪庥”这一处,以此来讥评别人,正是欧阳公的长处;但也有浅显易懂的毛病。“逸马杀犬于道”,是欧阳公简练的地方;然而《五代史》也有过于简略的毛病。) 写字作画是高雅的事,也是不高雅的事。大丈夫不能为天地建立功业、滋养百姓,却拿区区笔墨供人赏玩,这不是不高雅的事又是什么?东坡居士时时把天地万物放在心上,只利用余暇创作枯木竹石,这没有妨碍。至于王摩诘、赵子昂之流,不过是唐宋之间的两个画师罢了。看看他们一生的诗文,曾经有一句说到民间的疾苦吗?假如把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放在前面,把韩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放在后面,再把这两个人安插在他们中间,我不知道他们应当处在什么等级、站在什么位置!靠门馆谋生的才情、游人的伎俩,只配拿来修剪树枝、营造亭榭、鉴别古玩、比赛品茶,给负责洒扫的小吏当头目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愚兄年轻时没有职业,长大后没有成就,老了又贫困窘迫,不得已也借这笔墨作为糊口谋生的资财,其实是可羞、可鄙的。希望吾弟奋发图强、自我振作,不要重走你兄长的老路。古人说:“诸葛君真是名士。” “名士”这两个字,只有诸葛亮才真正当得起。近来满街写字作画的都自称名士,难道不使诸葛亮感到羞惭,使高人冷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