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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明闻见录
东明闻见录
求野录
也是录
南广纪略
安龙纪事
东明闻见录
丁亥永历元年(鲁监国二年、清顺治四年)。
春正月,帝幸桂林。
清师薄广城且急,辅臣瞿式耜请视师督战士,驻峡口,而清师复据广城。司礼王坤,趋上西避之。耜夜棹小舟留驾,曰:我兵水路凫至三水,可上下搤也。争之不得,请身留肇。宗人府朱容藩曰:左右所恃,惟式耜一人。式耜留守,上行益孤。亦不许。上舟西,耜部署五月,始疾发抵梧,上行又五日矣。丁魁楚惑于奸弁苏聘,从梧入岑溪。王化澄携中枢印,去浔州。西上护跸者,惟辅臣瞿公而已。上于正月抵桂,耜分部守御,谕诫楚、蜀各路征镇:粤西居山川上游,东决不敢仰而攻。兵士云屯湖南北,立需战。粤南宁、太平出滇,柳州、庆远通黔,左右江四十五洞土狼标勇詟国家威惠三百年;抚粤悉受衔橜,足资内备。复疏请王锡衮、文安之为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为六卿,召给事丁时魁掌礼垣。给事金堡素称清直,终制召还。时草昧之初,惟瞿辅臣导养圣德,修纪纲、挽人心、布威武、抑权阉,起用人望,招徕俊杰为首务。一时朝廷,倚以为重。
文安之、王锡衮入阁辨事。
从瞿式耜请也(不书原官,阙疑也)。
湖广巡抚何腾蛟督川、广、江诸路兵马。
从瞿式耜请也。晋阁事。
清师入肇庆府,朱治瞷走。
治瞷字子晦,浙江举人,崇祯时为肇庆府同知,骤升两广总制。至是,终为佟、李逼剃发云。
清师入梧州,曹烨降,丁魁楚被杀。
先是,人传清兵取肇,将薄梧。苍梧知县万思夔作一大木龟,令人牵之,号于路曰:降敌者似此。及佟、李兵进薄梧州,广西巡抚曹烨以春秋得隽者也,因舆衬、肉袒、牵羊以迎。曰:烨不知天命,不早事君,使君怀怒,以及下邑,烨之罪也。若以罪不赦俘诸军,惟命;若惠邀天之幸,苟保首领,使得自新君之惠也。涕泣不敢仰视。李成栋笑而释之。兵入梧城,思夔大书曹烨姓名于木龟上,置诸堂,遁去。时,辅臣丁魁楚以三百余艘载黄金二十万两、白金二百四十余万两入岑溪;李成栋追及之,杀而投诸河,阖门无存者。
清师入平乐府,陈邦傅走。
清师入平乐,邦傅弃城,趋南宁。佟养甲改广东布政耿献忠为广东巡抚。献忠,陕西人,初任金华府同知,与朱大典同守府城,历升道、升抚。降清,授布政。
三月,帝幸全州。
平乐报至,司礼王坤又趋上幸楚。辅臣瞿式耜上疏略曰:上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兹半年之内,三四播迁,兵民狐疑,局促如飞瓦,翻手散而覆手合。又曰:在粤而粤存,去粤而粤危;我进一步则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则人来亦速一日。又曰:楚不可遽往,粤不可轻弃。今日勿遽往,则往也易;今日若轻弃,则入也难。今海内幅员止此一隅,以全盛视粤西,则一偶似小;就西粤恢中原,则一隅甚大。若弃而不守,愚者亦知拱手送矣。不听。以兵部尚书瞿式耜留守桂林。
式耜知驾不可留,请身留桂。遂敕耜为留守,特赐尚方剑、兼文渊阁大学士、便宜行事,各路悉秉节制。复疏请上暂跸全州,以扼楚、粤之中,内外兼顾。楚奉威灵近,奋气而下粤;士知法驾未远,踊跃以恢东。
三月,清师犯桂林,留守督师瞿式耜帅师大败之。
清从平乐直入桂林,虚无甲兵,留守连檄召焦琏。琏驻别县黄沙镇,闻召即率骑三百人来。时,山水泛溢,士卒俱从水中行百里,水及马腹。至江,无舟,搜村落;得渔舟二小艇;士卒次第渡毕,琏乃渡。以三月初十日薄暮抵留守府,留守欢甚,拊其背而劳之,如家人父子。翌日,遣人于大墟运粮,而清兵数万猝至。一卒仓皇奔报,气急舌结,喘息仅属,东西指日□□。留守笑曰:□至如何张皇若是!清骑数十,乘虚突入文昌门。留守署在城东楼下,清师已登城楼下,矢集留守纶巾。留守叱曰:狡□乃敢尔!呼焦琏。琏袒臂,控弦、提刀至留守门,挽弓自下射一酋颠。清矢集屋上,或中免谒牌。琏发数矢,敌应弦而倒。清骑乃下城,短兵接战。时,城中乏食,琏所统三百人方糜粥毕,犹不知清骑已入,闭城门。清余骑由是不得出,绕城走,琏复杀数人。清骑复上城,挟马越城下,奔大军。琏即麾三百骑,大呼杀出。清兵自渡江东,未有抗衡者;见琏方错愕,琏引骑直贯其营;左右冲突,所向披靡。自寅至午,斩首数千级,冲清兵为三。清复合兵围之,琏又大呼杀入,戈刃所及,血雨肉飞,杀数千骑,清兵胆落。留守复率士民击金鼓从之,以助军威;追杀数里,清以数十骑遁去。斯役也,琏以三百骑破清兵数万,桂林得全;
南渡以来,武功第一。
安国公刘承胤遣兵次于桂林。
译《东明闻见录》《东明闻见录》《求野录》《也是录》《南广纪略》《安龙纪事》《东明闻见录》丁亥,永历元年(鲁监国二年、清顺治四年)。春季正月,皇帝前往桂林。清军逼近广州城,形势十分紧急。辅臣瞿式耜请求亲自督察军队、监督作战,驻守峡口,但清军又占据了广州城。司礼监王坤催促皇上向西躲避。瞿式耜夜里划小船挽留皇帝的车驾,说:“我军从水路很快就能到达三水,可以据险扼守上下通道。”争论没有结果,他请求亲自留守肇庆。宗人府朱容藩说:“皇上身边所能依靠的,只有式耜一人。式耜留下守卫,皇上西行就更加孤立了。”皇上仍不答应。皇上乘船向西,瞿式耜部署到五月,才迅速出发抵达梧州,而皇上西行已经五天了。丁魁楚受奸臣苏聘的迷惑,从梧州进入岑溪。王化澄带着中枢印信,离开浔州向西而去。向西护卫皇帝车驾的,只有辅臣瞿公一人。皇上正月抵达桂林后,瞿式耜分派部队守卫防御,并传令告诫楚、蜀各路征镇说:粤西处在山川的上游,东面各地绝不敢仰攻。兵士云集于湖南、湖北,正等待作战。粤南宁、太平两地通往云南,柳州、庆远通往贵州;左右江四十五洞的土著狼标勇士,都畏惧国家三百年来的威势与恩惠;安抚粤地的各方都接受了官府的约束,足以作为内部防备。又上疏请求任命王锡衮、文安之为宰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为六卿,召回给事中丁时魁掌管礼科。给事中金堡一向以清正刚直著称,最终依照成例召回。当时正是草创混乱的初期,只有瞿辅臣以辅导、培养圣德,整顿纲纪、挽回人心、施展威武、抑制专权宦官,起用有声望的人、招揽杰出人才为首要事务。一时之间,朝廷把他倚为重臣。文安之、王锡衮入阁参与处理政务。这是听从瞿式耜的请求。(不记原任官职,因为有缺失,暂存疑。) 湖广巡抚何腾蛟统率四川、广东、江西各路兵马。这是听从瞿式耜的请求。晋升为阁臣。清军进入肇庆府,朱治瞷逃走。朱治瞷字子晦,是浙江举人,崇祯年间任肇庆府同知,很快升任两广总制。到这时,最终因佟、李逼迫而剃发投降了。清军进入梧州,曹烨投降,丁魁楚被杀。此前,人们传言清军攻取肇庆,将要逼近梧州。苍梧知县万思夔制作了一只大木龟,让人牵着它,在道路上喊道:“向敌人投降的,就像这个一样。”等到佟、李的军队进逼梧州,广西巡抚曹烨是凭《春秋》取得优等出身的,于是坐着舆、披着丧服、裸露上身、牵着羊前来迎接,说:“曹烨不知道天命,没有早些侍奉君王,使君王怀怒,以至于祸及下邑,这是曹烨的罪过。如果因为这项罪过不予赦免,把我和各军俘获起来,一切听从命令;如果承蒙恩惠、得到上天的幸运,暂且保住首领,使我能够自行改过,这是君王的恩惠。”他哭泣流泪,不敢抬头仰视。李成栋笑着释放了他。清军进入梧州城后,万思夔把曹烨的姓名大字写在木龟上,放置在公堂中,自己逃走了。当时,辅臣丁魁楚用三百多艘船载着黄金二十万两、白金二百四十多万两进入岑溪;李成栋追上了他,将他杀死后投入河中,丁魁楚全家没有一个幸存。清军进入平乐府,陈邦傅逃走。清军进入平乐,陈邦傅放弃城池,奔往南宁。佟养甲改任广东布政耿献忠为广东巡抚。耿献忠是陕西人,起初任金华府同知,与朱大典共同守卫府城,历任升迁为道员,又升为巡抚。投降清朝后,被授予布政使。三月,皇帝前往全州。平乐的战报传来,司礼监王坤又催促皇上前往楚地。辅臣瞿式耜上疏大意说:“皇上不前往楚地,楚地的军队就能得到展开部署的机会,自然会有出楚的日期。如今半年之内,三四次迁徙播转,军民狐疑不定,局势局促得像飞起的瓦片,翻手便散,覆手又合。”又说:“身在广东,广东就能保存;离开广东,广东就危险。我们前进一步,敌人也前进一步;我们早走一天,敌人也会早来一天。”又说:“楚地不能仓促前往,广东不能轻易放弃。今天不仓促前往,将来前往就容易;今天如果轻易放弃,将来再进入就困难。如今天下的疆域只剩这一隅之地,以全盛时期的天下来看粤西,一隅似乎很小;若要从粤西恢复中原,这一隅就非常广大。若放弃而不守,连愚人也知道这是拱手相送。”皇上不听,任兵部尚书瞿式耜留守桂林。瞿式耜知道皇上的车驾无法留在桂林,请求自己留守。于是皇帝下令任命瞿式耜为留守,特赐尚方剑,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准许便宜行事,各路事务全都由他节制。他又上疏请求皇上暂时驻跸全州,以扼守楚、粤之间,兼顾内外。这样,楚地承奉皇威,军队可以振奋士气向南攻取广东;将士知道皇帝的车驾还未走远,也会踊跃奋发以恢复东部地区。三月,清军进犯桂林,留守、督师瞿式耜率军大败清军。清军从平乐直入桂林,城中没有甲兵,留守接连发檄文召焦琏。焦琏驻在别县的黄沙镇,听到召令便率三百名骑兵赶来。当时山洪水涨,士卒全都涉水走了一百里,水深达到马腹。到达江边时没有船,便搜寻村落,找到两只小渔船;士卒依次渡完,焦琏才渡江。三月初十日傍晚抵达留守府,留守非常高兴,拍着他的背慰劳他,亲如家人父子。第二天,留守派人到大墟运粮,清军数万人突然到来。一个士卒慌忙奔来报告,气喘得厉害,舌头打结,几乎接不上气,只能向东西两边指着说“日□□”。留守笑着说:“□来了,怎么惊慌成这个样子!”几十名清军骑兵乘虚从文昌门突入。留守署在城东楼下,清军已经登上城楼,箭矢集中射向留守的纶巾。留守斥骂道:“狡□竟敢这样!”随即呼叫焦琏。焦琏袒露手臂,张弓持刀来到留守门前,从下面拉弓射去,一名清军头领倒地。清军的箭射满屋顶,有的射中了免谒牌。焦琏连发数箭,敌人应弦倒下。清军骑兵于是下城,双方展开短兵交战。当时城中缺粮,焦琏所统率的三百人刚吃完稀粥,还不知道清军骑兵已经入城,便关闭了城门。清军剩余的骑兵因此无法出城,只能绕城奔走,焦琏又杀了数人。清军骑兵又登上城墙,挟着马越过城下,奔向大军。焦琏立即指挥三百名骑兵,大声呼喊着杀出。清军自从渡过江向东以来,从未遇到能够抗衡的军队;见到焦琏时正惊愕不知所措,焦琏便率骑兵直冲其营,向左右冲杀,所向无敌。从寅时到午时,斩首数千级,把清军冲成三段。清军重新集结兵力包围他们,焦琏又大声呼喊着杀入,兵器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杀死数千名骑兵,清军胆气尽失。留守又率士民击鼓鸣金跟随,来助长军威;追杀数里,清军只剩几十名骑兵逃走。这一战,焦琏凭三百名骑兵击破清军数万人,桂林得以保全;这是南渡以来武功第一的一战。安国公刘承胤派兵驻扎在桂林。
先是,留守疏请诣全征兵,承胤从武冈入,犹尊朝廷,逐司礼王坤为窃天子权;面叱周鼎瀚为奉奄寺鼻息。雅重留守,发兵数千援桂。
诏晋瞿耜武英殿大学士,兼少师、太子太师;不拜。
上遣官敦式耜入行在,严敌甚备,不敢奉召。以守桂功,进官;不拜。
吏科给事张家玉恢复博罗县,清兵至,复陷,家玉死之。
家玉,癸未进士,广州新会人也。官侍读,兼吏科给事。誓不降清,起兵海上;沿海诸县旋复旋失,志不少挫。复恢博罗县,慷慨赋诗,自分必死。已而清兵追获,乃斩之;悬首通衢,颜色如生。
夏五月,刘兵乱,守将焦琏逐之。
承胤诸部至桂,挟饷不出兵。留守搜库藏而外,捐囊万金;夫人邵,捐簪珥数百。兵卒不肯出,与焦兵主客不和,哗变击斗;掠市而去。
帝幸武冈,改为奉天府。
刘承胤请以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封伯,御史毛寿登参金吾无矢石功,何得援边例?吉翔等疑疏出刘湘客指,周鼎瀚遂群嗾承胤逼上立下廷杖,旨缚寿登、湘客及御史吴德操、万六吉于行在午门外。朝诸臣亦跪午门外,伏地不起,申救乃免,四臣俱落职。承允益横,遂揽大权,挟天子幸武冈。留守瞿式耜疏留跸全阳曰:闻郊礼成即图移驾,不知将回桂林耶?将幸武冈、辰、沅耶?夫上原以恢复两粤为心,不徒西粤未恢,未可移驾;即东粤未恢,且当驻全也。不听。竟跸武冈。
专官再促留守入直,留守不奉召。
清师犯桂林,留守督师瞿式耜帅师大败之,遂复阳朔、平乐。
清遣恭王孔有德、淮王耿仲明、治王尚可喜取湖南诸府,进取广西全州,将抵桂林。五月二十五日,侦兵变,积雨城坏,遂大阑入,薄城下,环攻文昌门,吏士失色。时,焦琏为流矢所中,血流至肘,奋臂而呼;督师,抚按肘羽投石,分门婴守。用西洋铳击中马骑,清势稍却。乃出城战,击杀数千人。自晨至午,不及餐,将士枵腹;留守括署中米蒸饭,亲出分哺,将士益乐用命。向晡,雨未息,暂收兵。明日,复出战,琏奋刀直入,横冲其阵,清兵大靡,弃甲曳兵而奔。留守先令路将马之骥伏于隔江,声相接,势倍振。清兵初分路从间道栗木岭来,之骥持铳一决,疾驰渡江,运■〈木朔〉提鞬,连毙三人;清兵气夺,大北,追杀二十里而还。孔有德败,时望虞山树木皆以为天神,几为焦兵所及,自此不敢窥桂云。是三月之内,危于清、乱于兵,留守从容指麾,乃得底定。琏久将桂,得桂人心,留守以国士遇之,
故得其死力。琏乘胜遂复阳朔,并下平乐。
征蛮将军思恩侯陈邦傅复梧州。
时,怀集县丞徐定国向匿山中,誓不薙发。至是,引兵复怀集县。广西御史鲁可藻督师复贺县、富川,引兵至平乐,与焦兵会。陈邦傅由资、柳及浔州,清兵大惧。其巡抚耿献忠遁还广州,遂复梧。
旌保桂功,封瞿式耜临桂伯、焦琏新兴俟;式耜辞不拜。
疏曰:本朝封拜文臣,自王威宁、王新建外,指不多屈。或怜臣死守孤城,谓省会无虞,不妨破格,以行鼓励。其如贻笑四方何!不允。复疏报军情曲折,并自效曰:自二月十五日移跸之后以迄五月二十九日,凡百有六日矣。此百六日中,遇□变者二、遇兵变者一,皆极危险、万死而无一生之望者。□□患难,变故当前,总办一死字,亦遂不生恐怖、不起愁烦。惟是臣之病不徒在身而在心,不徒在形而在神;身与形之病可疗也,心与神之病不可医也。又曰:臣所依恃者皇上,皇上驻全,犹有见天之日;驾既幸武,臣复何望!再请返跸全阳。不听。
以鲁可藻巡抚广西。
可藻,和州人,以明经授新城县,有政声。考最,升御史,巡抚广西。留守叙军功,拜是职。
秋八月,刘承胤叛降清,奉天皆陷;清师杀之。
勋镇刘承胤号铁棍,拥重兵,善健斗。然子女玉帛过多,爱恋恐失,遂出降清。上仓皇出走,清师入武冈,利承胤之资,佯与结盟。数月后,召与饮宴,杀之。
清师执吴炳。
上之出也,百官俱未之知。吴炳以■〈疒古〉疾留,逼之薙发投诚。未逾月,病死。
帝幸柳州。
承胤之降也,百官未知;上先知之,独与太后仓皇出奔,惟锦衣卫马吉翔步从。百姓献鸡黍、土司献金刀,上皆慰劳之。崎岖险阻,由武入粤,瞿留守遣人间道请由古■〈泥上土下〉还象州入桂。上次柳州,留守极言不可也。移一步,黔、滇地荒势隔,忠义心涣。三百年之土地仅存粤西一线,返跸收复、号召联络:粤师出粤,以恢江、赣;楚师出楚,以恢武、荆。再疏请迎,极言粤西之山川形胜、兵马人情,俱有可恃;年时丰稔,飞挽有资。上三敕召留守,留守不赴。督师
阁部何腾蛟来桂林。
译此前,留守上疏请求前往全州征集兵力,刘承胤从武冈进入,仍然尊奉朝廷,驱逐司礼监王坤,认为他窃取了天子的权力;当面斥责周鼎瀚,说他只会奉承宦官、仰人鼻息。刘承胤一向敬重留守,便派出数千士兵援助桂林。皇帝下诏晋升瞿式耜为武英殿大学士,兼任少师、太子太师;瞿式耜不接受任命。皇上派官员敦促瞿式耜进入行在,但敌情十分严峻、防备又很紧急,他不敢奉召前往。因守卫桂林有功,朝廷给他晋升官职;他不接受任命。吏科给事中张家玉收复博罗县,清军到来后,博罗再次陷落,张家玉为此殉难。张家玉是癸未进士,广州新会人。曾任侍读,兼任吏科给事中。他发誓不向清朝投降,在海上起兵;沿海各县反复收复又反复失守,但他的志向丝毫没有受挫。他再次收复博罗县,慷慨赋诗,料定自己必死。不久清军追上并俘获了他,于是将他斩首;把首级悬挂在交通要道上,面色还像活着一样。夏季五月,刘承胤的军队发生叛乱,守将焦琏将其驱逐。刘承胤所属各部到达桂林后,挟持军饷而不肯出兵。留守搜尽府库财物,又拿出自己的钱一万金;夫人邵氏捐出数百件簪钗耳饰。士兵不肯出战,与焦琏的部队因主客之分不和,喧哗变乱并相互械斗,抢掠市场后离去。皇帝前往武冈,将武冈改为奉天府。刘承胤请求把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封为伯爵。御史毛寿登参劾金吾,说他们没有立下攻取城池、缴获器械的功劳,怎么能援引守卫边疆的成例?马吉翔等人怀疑这道奏疏是刘湘客指使的,周鼎瀚于是煽动众人,逼迫皇上当即施行廷杖,下诏将毛寿登、刘湘客以及御史吴德操、万六吉捆绑到行在午门外。朝廷各位大臣也跪在午门外,伏地不起,经过申诉营救才获免,四位大臣都被罢职。刘承胤更加蛮横,于是揽取大权,挟持天子前往武冈。留守瞿式耜上疏请求留驾全阳,说:“听说郊礼完成后就谋划迁移车驾,不知是将要返回桂林,还是将前往武冈、辰、沅?皇上原本以恢复两广为心愿,不仅西粤尚未恢复,不可以迁移车驾;即使东粤尚未恢复,也应当驻跸全州。”皇上不听,最终驻跸武冈。专门负责此事的官员再次催促留守入朝值班,留守不奉召。清军进犯桂林,留守、督师瞿式耜率军大败清军,于是又收复阳朔、平乐。清朝派恭王孔有德、淮王耿仲明、治王尚可喜攻取湖南各府,进而攻取广西全州,将要抵达桂林。五月二十五日,侦察兵发现敌情;由于连日下雨,城墙毁坏,清军于是大举闯入,逼近城下,包围进攻文昌门,官吏士卒都大惊失色。当时焦琏被流箭射中,鲜血流到手肘,但仍奋臂呼喊;督师、巡抚和巡按抚摸着手肘,投掷羽箭和石块,分守各门。明军用西洋铳击中清军骑兵,清军的攻势稍稍退却。明军于是出城作战,杀死数千人。从早晨到中午,来不及吃饭,将士们都空着肚子;留守搜集官署中的米蒸饭,亲自出来分给将士吃,将士们更加乐意拼死效命。临近傍晚,雨仍未停,明军暂时收兵。第二天,又出城作战。焦琏奋力挥刀直冲进去,横向冲击清军阵势,清军大败,丢盔弃甲逃跑。留守先命令路将马之骥埋伏在隔江之处,彼此声势相接,军势更加振奋。清军起初分路从间道经栗木岭而来,马之骥举铳一击,飞驰渡江,运送■〈木朔〉,提着箭囊,接连射死三人;清军士气被夺,大败而逃,明军追杀二十里才返回。孔有德战败,当时远望虞山的树木,都以为是天神,几乎被焦琏的军队追上,从此不敢窥伺桂林。三个月之内,既受到清军威胁,又遭遇军队叛乱,留守从容指挥调度,才得以平定。焦琏长期统领桂林,得到桂林人的拥护,留守把他当作国士来对待,所以得以得到他的拼死效力。焦琏乘胜又收复阳朔,并攻下平乐。征蛮将军、思恩侯陈邦傅收复梧州。当时,怀集县丞徐定国先前藏匿在山中,发誓不剃发。到这时,他率兵收复怀集县。广西御史鲁可藻督率军队收复贺县、富川,带兵到平乐,与焦琏的军队会合。陈邦傅从资州、柳州一路到达浔州,清军非常害怕。清朝的巡抚耿献忠逃回广州,于是梧州得以收复。为表彰保卫桂林的功劳,封瞿式耜为临桂伯,封焦琏为新兴侯;瞿式耜推辞,不接受封爵。他上疏说:“本朝封赏文臣,除王威宁、王新建之外,屈指可数。或许是怜悯臣死守孤城,认为省会已经无忧,不妨破格封赏,以此实行鼓励。但这样做,怎么能不贻笑四方呢!”皇上不准许。他又上疏报告军情的曲折,并自述说:“自二月十五日迁移车驾以后,直到五月二十九日,共有一百零六日。这一百零六日中,遇到□变两次,遇到兵变一次,都是极其危险、万死而无一生希望的情形。□□患难、变故当前,总之只当作一个‘死’字,于是也就不再产生恐惧,不再生起忧愁烦恼。只是臣的病不只在身体而且在内心,不只在形体而且在精神;身体和形体的病可以治疗,内心和精神的病却无法医治。”又说:“臣所依靠的就是皇上。皇上驻跸全州,还有见到天日的希望;皇上的车驾既然已经前往武冈,臣还希望什么呢!”再次请求皇上返回全阳。皇上不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日〕 任命鲁可藻为广西巡抚。鲁可藻是和州人,凭明经出身授任新城县官,有治理政绩和声望。考核成绩优异,升任御史,巡抚广西。留守叙述他的军功,任命他担任这一职务。秋季八月,刘承胤叛变投降清朝,奉天府全部陷落;清军将刘承胤杀死。勋镇刘承胤号称“铁棍”,拥有重兵,善于强悍作战。然而他拥有的子女、玉帛太多,爱恋这些财产亲属,害怕失去,于是出城投降清朝。皇上仓皇出逃,清军进入武冈,贪图刘承胤的财产,假意与他结盟。几个月后,召他来饮宴,将他杀死。清军俘获吴炳。皇上出逃时,百官都不知道这件事。吴炳因患■〈疒古〉病留下,清军逼迫他剃发投诚。不到一个月,他因病死亡。皇帝前往柳州。刘承胤投降时,百官都不知道;皇上先知道了这件事,只带着太后仓皇出逃,只有锦衣卫马吉翔徒步跟随。百姓献上鸡和黍米,土司献上金刀,皇上都加以慰劳。皇上一行经过崎岖险阻,从武冈进入广东,瞿留守派人从小路请皇上经由古■〈泥上土下〉返回象州,再进入桂林。皇上驻在柳州,留守极力说这样做不可。只要再移动一步,贵州、云南一带就会地荒势隔,忠义之心也会涣散。三百年来的土地如今仅存粤西一线,应当返回车驾,收复失地,号召联络各方:粤地军队从粤地出发,恢复江、赣;楚地军队从楚地出发,恢复武冈、荆州。留守再次上疏请求迎接皇上,极力说明粤西的山川形势、兵马和人心,都有可以依靠之处;年成丰收,运输军粮也有资财。皇上三次下诏召留守,留守都不前往。督师 阁部何腾蛟来到桂林。
督师何腾蛟、新参严起恒,咸至桂。南安侯郝永忠率兵骤至,疑主宾不相容,大不安;瞿留守加礼抚慰,永忠乐为之用。宜章伯卢鼎,亦至自楚。留守复疏请返跸,极言柳州猺獞杂处、地瘠民贫,不可久驻。〔德〕庆邻黔、蜀,南宁地逼交边,壤远势僻,难图中兴,不可远幸。迩来将士瞻云望日,以桂林为杓枢;道路臣僚疲趼重茧,以桂林为会极。江楚民情,尚以桂林为拯救之声援;腾蛟与永忠、鼎琏等俱分防住汛,可图恢复。不听。
帝次象州。
覃裕春子鸣珂与龙文明备兵,惊移圣驾,仓皇跋涉,宛如武冈时。会陈邦傅子禹玉以二十人送驾,军容备,始复次象州。
冬十一月,督师何腾蛟大败清师于全州。
瞿留守晓夕筹划,调和土客,集郝永忠、焦琏誓于神前,刻期出师。宜章伯卢鼎与滇镇总兵赵印选分路驻全,鼓励坌涌、劝饷捐输,转运不绝。腾蛟得展其韬略,大败清三王之兵于全州,斩级无算,获名马、骆驼而还。诸帅连营而军如天津阁道,亘三百里。清兵退入楚。
帝还桂林。
刘湘客作留守传,详其事曰:自十一月,上自象跸桂;自春徂冬,公不徒治军而兼治民,身在危,念切廷陛。公曰:所重者,在外犹在内也。司礼庞天寿,七月请催兵下梧。久在粤旧司礼王坤被刘承胤逐者,复入自武冈;至柳、至象,票拟皆全出马吉翔手也。公欲上揽大权,明赏罚、严好恶、亲正人、闻正言,威德兼行,以服远近。其政事之得失,肇庆时争而得者十半,兹争而不得者十半。阁移多改票,储曰上意(?);争而不胜其争者,更十之九矣。公叹曰:勋帅巽懦观望,讵非朝廷之处置无以服其心耶!腾蛟再督师出全,兵益不睦;焦琏下平乐,永忠壁兴安。公忧劳于密勿之间,每曰:既无以挽政事之得失,又无以辑和勋镇之心;在内在外,两无所得,伈伈俔俔搏手奚补哉!五鼓,肃衣冠而起;黎明,入阁;夜分,始归。处流极之运,肃然如治朝也。视上动静、审上饮食,虽美瓜烧饼,非时且进。上不食,不敢先食;家人凛凛操作,犹孝子之事严亲也。各路奏使,延之入语;计道路远近,给发路粮。江、闽、广、浙书使,慎密周远方,蜡表月数至。其远人,亦以桂为归。敕谕黔、蜀进兵,召入伏处之臣(以下阙疑)。
戊子永历二年(鲁监国二年、清顺治五年)。
春二月,帝幸柳州。
郝永忠壁兴安,声言被袭,夜至阙,欲撤兵。左右禁近即欲上迁全,銮舆不旋(?)。时,留守瞿式耜曰:不可。督师警报未至,营夜惊,无大恐。二百里外之风尘,遽使九五露处耶?播迁无宁日,国势愈弱,兵气愈难振,民心皇皇复何依?左右禁近,益周章不止。无已,侯督师果急。甲士山立,正宜亲兵督战。天威咫尺,激励将士。以若走为上策,桂愈危,柳又不危乎?今日可到桂,明日独不可到南、太乎?反复数百言。上曰:卿不过欲朕死社稷耳。留守沾下沾衣。严起恒曰:明晨且议。五鼓,留守备御用银三百两,将进,而乘舆已发矣。时二月二十二日也。
盗掠桂林。
译督师何腾蛟、新任参谋严起恒,都到达桂林。南安侯郝永忠率兵突然到来,怀疑主客之间不能相容,十分不安;瞿留守以厚礼安抚慰问,郝永忠乐意为他效力。宜章伯卢鼎也从楚地到来。留守又上疏请求皇上返回,极力说明柳州是猺、獞杂居之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不可长期驻扎。〔德〕庆邻近贵州、四川,南宁逼近交趾边境,土地偏远、形势偏僻,难以谋求中兴,不可远行前往。近来将士仰望皇帝车驾,把桂林视为枢纽;往来道路上的臣僚疲惫不堪、脚上重重生茧,把桂林视为四方会聚之地;江、楚百姓仍把桂林看作获得拯救的声援之地。何腾蛟与郝永忠、卢鼎、焦琏等人都分别驻守汛地,可以谋求恢复。不听。皇帝驻在象州。覃裕春的儿子覃鸣珂与龙文明负责备兵,因惊动皇帝迁移车驾,使皇上仓皇跋涉,情形宛如武冈时期。适逢陈邦傅的儿子陈禹玉带着二十人护送皇帝,军容齐备,皇上才又驻在象州。冬季十一月,督师何腾蛟在全州大败清军。瞿留守从早到晚筹划,调和土兵和客兵,召集郝永忠、焦琏在神前立誓,刻定日期出兵。宜章伯卢鼎与滇镇总兵赵印选分路驻守全州,鼓舞士气,劝导各地捐输军饷,转运接连不断。何腾蛟得以施展韬略,在全州大败清朝三王的军队,斩获首级无数,缴获名马、骆驼后返回。各路统帅连营驻军,像天津阁道一样,绵延三百里。清兵退入楚地。皇帝返回桂林。刘湘客撰写《留守传》,详细记载此事说:从十一月皇上由象州驻跸桂林以来;从春天到冬天,瞿公不仅治理军队,也兼理民政,身处危难之中,心里始终挂念朝廷。瞿公说:“所重视的,在外地和在朝廷内廷是一样的。”司礼监太监庞天寿在七月请求催促军队由梧州出发。长期在广东的旧司礼监太监王坤,曾被刘承胤驱逐,后来又从武冈回来;到了柳州、象州以后,诏书的票拟全都出自马吉翔之手。瞿公想让皇上总揽大权,明确赏罚,严格区分喜恶,亲近正直之人,听取正直的言论,使威势和恩德并行,以此使远近归服。他所争取的政事得失,在肇庆时有一半争取成功,如今有一半争取不成。内阁发出的文书多次修改票拟,储说这是皇上的意思(?);争论却不能取胜的,十件中已有九件。瞿公叹息说:“功臣统帅们怯懦观望,难道不是因为朝廷的处置无法使他们心服吗!”何腾蛟再次督率军队出兵全州,军队更加不和;焦琏向平乐进发,郝永忠在兴安筑营。瞿公在机密政务之间忧劳,每每说:“既无法挽回政事的得失,又无法调和功臣镇将的心;在内在外,两方面都没有收获,这样惶恐不安、搓手叹息又有什么补益呢!”五更时分,他穿戴整齐起身;天亮进入内阁;到半夜才回来。处在国运衰微的极端时期,他仍然严肃整饬,仿佛身处太平朝廷。他观察皇上的起居动静,留意皇上的饮食,即使是美味的瓜果、烧饼,如果不是进食时节,也不敢进献。皇上不吃,他不敢先吃;家人做事都战战兢兢,像孝子侍奉严厉的父亲一样。各路来奏事的使者,都请进来交谈;估算道路远近,发给他们路费粮饷。江南、福建、广东、浙江的使者,谨慎周密地联络远方,蜡封的奏表每月送来数件。那些远方来的人,也把桂林当作归宿。下诏命令黔、蜀进兵,召入那些隐居在外的臣子(以下文字缺失,存疑)。戊子年,永历二年(鲁监国二年、清顺治五年)。春二月,皇帝巡幸柳州。郝永忠在兴安筑营,声称营地遭到袭击,夜里到达宫阙,想要撤军。左右近臣当即想让皇上迁往全州,但銮驾没有回转(?)。当时,留守瞿式耜说:“不可以。督师的警报还没有送到,军营夜间受到惊扰,并没有大的恐慌。距此二百里之外的风尘,怎么能突然让九五之尊露宿在外呢?这样迁徙不定,就没有安宁的日子,国势会更加衰弱,军队的士气也更加难以振作,百姓惶惶不安又能依靠谁呢?”左右近臣更加慌张不止。没有办法,侯爵、督师果然传来紧急军情。甲士像山一样列阵,正应当亲自督战。皇上的威严近在咫尺,可以激励将士。假如把逃走当作上策,桂林更加危险,柳州难道就不危险吗?今天可以到达桂林,明天难道唯独不能到达南宁、太平吗?”他反复陈说了几百句话。皇上说:“你不过是想让朕为国死难罢了。”留守的泪水沾湿了衣服。严起恒说:“明天早晨再商议吧。”五更时,留守准备了三百两供御用的银子,正要进献,皇上的车驾已经出发了。当时是二月二十二日。盗贼掠夺桂林。
郝永忠,闯贼李自成之左营也;受抚后,素不奉约束。先是,总兵陈龙友忠勇善战,屡挫强敌,以二百骑候见督师何腾蛟;永忠袭其营而杀之。刚愎贪傲,其天性也;惟腾蛟稍制之。前与焦兵不睦,瞿留守曲为调和抚慰,永忠稍为留守用。及壁兴安,会有江西进士萧琦,留守知永丰时门生也,为人佥壬,以礼垣骤升司马,时居永忠营,日夜求所以媚之;遂言桂林富饶、留守殷厚,趋永忠赴阙。因声言清兵劫营,撤兵西上。抵桂,巡抚于元烨请老以坚壁,闭城弗纳;而琦诡以旧谊说留守,纳永忠。比入城,即纵兵宣淫掳掠,极其惨酷。焦琏遣人谓留守曰:强敌外逼,奸宄内讧,势不能两全。愿移师至桂,保公出城,驻兵城外。俟贼乏食,必去城外掠,即统兵四面击之;不过数日,而贼兵可尽。然后以全为保障、以梧为门户,协力守之,方事可万全。留守以治兵相攻,恐伤百姓,且虞敌骑捣虚,不听。至是,留守以乘舆早发,疾出送驾;永忠即以数十兵遮留守车、数十兵躏留守署,冠服、图书被劫;城中百姓奋击,俱为杀伤。留守家人假何督师令箭,救留守家属得出。留守裸体坐署中,持令箭者逼留守登舟。滇营亦自灵川撤兵,城内烟火高于楼橹。留守家人放舟三里樟木港,黎明,少司寇刘远生等至港。留守一日一夜不饮食,唯叹息不及送驾、不死署中为怅。远生等谓兵变仓卒,急难看守;请下朔、平间催焦琏入援。发檄远近毋内恐,檄绅士毋惊疑薙发。檄一吏入桂,息烟火、收仓储,毋为乱人所搬盗。留守然之。舟下三十里,登市井、入民屋,草檄分发。明日,留守小艇返桂城下,俾知留守在也;仍暂下阳朔。琏兵续上,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亦入桂城。留守檄按察司佥事邵之骅部琏兵,收视仓中余米,定人心。三月初一日入桂,庑舍零落,满城但暴尸骨,火烟中燔炙气耳。留守令军悉屯官舍,洒择街路;宁其从官被掳(?)似寠人者,渐周给之。太常卿黄太元死于兵,棺殓之。桂城星星始有人。督师何腾蛟自永宁至、滇镇胡一清统兵至、焦琏自平乐统兵至,军复大振。
豫国公金声桓、建武侯王得仁围赣州。
声桓虽为清臣,意常怏快,不乐为用。及镇江西,屡忤按臣。副将王得仁,劝金反正,金颔之。正月二十七日,乘清官俱集府治,骤率兵围之,尽歼焉。令百姓俱易汉装,称隆武正朔;草檄四出,远近应向。江西全省俱复,楚地震动,独赣州未下。清镇守湖广罗提督恐兵趋广,欲先敌金兵于赣州西,观胜负为向背;遣人移书曰:人心未死,谁无汉思!公创举非常,扶大义为天下倡,天下咸引领企足,日夜望公至。但赣州东西要害、山川上游,公欲通粤则赣界其中,公欲他出则赣乘其后,莫若先下赣。赣下,则楚地可传檄定矣。金以为然。至是,帅师围赣。赣守将高进库,即前在吉安府父兄妻子俱为滇兵所杀者也。又以先受师,不肯下。移书佟养甲谓:赣为东粤门户,赣朝下则粤夕受兵。赣城三面距山,皆崇崖峭壁,仰面万仞,势难骤攻。第列营固守,城中乏食,不及旬日,束手待毙。我为公守,公资我粮。先,有清官赍到采办银六万两,养甲借三万给之。
三月,清师复犯桂林,督师何腾蛟帅师大败之,追至全州。
译郝永忠是闯贼李自成的左营将领;接受招抚以后,一向不服从约束。此前,总兵陈龙友忠勇善战,多次挫败强敌,曾带领二百名骑兵等候拜见督师何腾蛟;郝永忠袭击他的营地,将他杀死。他刚愎自用、贪婪骄傲,这是他的天性;只有何腾蛟还能稍加制约他。以前他与焦琏的军队不和,瞿留守委曲周旋,调解安抚,郝永忠才稍稍为留守所用。等到他在兴安筑营时,恰好有江西进士萧琦,萧琦是留守任永丰知县时的门生,为人奸邪,凭礼部给事中的身份突然升任司马,当时住在郝永忠营中,日夜寻找讨好他的办法。于是他声称桂林富庶,留守殷实宽厚,催促郝永忠前往宫阙。他又声称清兵劫营,带兵向西撤退。到达桂林后,巡抚于元烨请求退休,以此坚守城池,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入;萧琦却用旧日情谊游说留守,使留守接纳郝永忠。等进入城内,郝永忠立即放纵士兵奸淫掳掠,残酷到了极点。焦琏派人对留守说:“强敌逼近城外,奸贼又在城内作乱,形势不能两全。希望您把军队移到桂林,保护您出城,在城外驻军。等贼军粮食耗尽,他们必然离开城外掠夺;那时就统率军队从四面进攻他们。不出几天,贼兵就可以消灭。然后以全州为屏障,以梧州为门户,合力守御,这样事情才可以万全。” 留守认为如果让军队互相攻打,恐怕会伤害百姓,而且担心敌军骑兵乘虚捣乱,所以没有听从。到了这时,留守因为皇上的车驾已经先行,急忙出城送驾;郝永忠立即派几十名士兵拦住留守的车,又派几十名士兵闯入留守官署,留守的冠服、图书都被抢走;城中百姓奋力反击,全都遭到杀伤。留守的家人借用何督师的令箭,救出留守家属。留守赤身坐在官署中,持令箭的人逼迫他登船。滇营也从灵川撤军,城内的烟火高过城楼。留守的家人把船放在三里樟木港,天亮时,少司寇刘远生等人到达港口。留守一天一夜没有饮食,只是叹息没有来得及送皇上、没有死在官署中而感到遗憾。刘远生等人说,兵变发生得仓促,难以及时防守;请留守下令在朔州、平乐之间催促焦琏前来援救。于是发布檄文给远近各地,叫大家不要在内部恐慌;又发布檄文给士绅,叫他们不要惊疑剃发。派一名官吏进入桂林,扑灭烟火,收管仓库中的粮食,不要让作乱的人搬走盗取。留守认为这样可以。船向下游行驶三十里后,他登上市镇,进入百姓家中,起草檄文分发。第二天,留守乘小船返回桂城城下,使人们知道留守还在;随后暂时下到阳朔。焦琏的军队接连赶来,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也进入桂城。留守发布檄文,命按察司佥事邵之骅统领焦琏的军队,收取并查看仓中剩余的粮食,以安定人心。三月初一日进入桂林时,房舍零落,满城只有暴露的尸骨,火烟中尽是焚烧尸体的焦臭气味。留守命令军队全部驻扎在官舍,洒扫并清理街道;对于那些随从官员被掳、形同穷人的人(?),逐渐周济供给他们。太常卿黄太元死于兵乱,便为他收殓入棺。桂城中才零星开始有人出现。督师何腾蛟从永宁到达,滇镇胡一清统率军队到达,焦琏也从平乐统率军队到达,军势又大大振作起来。豫国公金声桓、建武侯王得仁包围赣州。金声桓虽然是清朝臣子,内心常常怏怏不快,不愿为清朝效力。镇守江西以后,多次违逆按察使。副将王得仁劝金声桓恢复正统,金声桓点头同意。正月二十七日,他趁清朝官员都聚集在府署,突然率军包围府署,把他们全部歼灭。命令百姓全都改穿汉人服装,奉行隆武年号;起草檄文发往四方,远近各地纷纷响应。江西全省都恢复了,楚地震动,只有赣州还没有攻下。清朝镇守湖广的罗提督担心金声桓的军队进攻广东,想先在赣州以西与金军交战,根据胜负决定归附哪一方;他派人送信说:“人心还没有死,谁没有思念汉人之心!您创举非常,扶持大义,向天下倡导,天下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日夜盼望您到来。但赣州是东西交通的要害、山川的上游,您想通往广东,赣州正横在其中;您想从别处出兵,赣州又会乘机袭击您的后方。不如先攻下赣州。赣州攻下后,楚地就可以凭一纸檄文平定了。”金声桓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率军包围赣州。赣州守将高进库,就是先前在吉安府时父兄妻子都被滇军杀害的那个人。他又因为先前接受过清军的招抚,不肯投降。高进库写信给佟养甲说:“赣州是广东东部的门户,赣州早晨失守,广东晚上就会遭受攻击。赣州城三面靠山,都是高耸的悬崖峭壁,仰头望去高达万仞,形势上难以突然攻下。” 只要列营坚守,城中粮食缺乏,不到十天,就会束手等死。我替您守城,您应当供给我粮食。此前有清朝官员带来六万两采办银,佟养甲借给他三万两。三月,清军再次侵犯桂林,督师何腾蛟率军将其大败,追赶到全州。
郝贼乱后,清兵意桂林空虚,乌金王帅兵数万直抵北门,指挥谈笑,谓城且旦夕下。瞿留守坐北门,慰劳军士,勉以忠义。何督师督将校分三面出,胡一清统滇兵从文昌门,周金汤、熊兆佐统楚兵从榕树门,督师同焦琏从北门。战未合,琏即奋臂顾左右曰:琏为诸君破贼。战骑横矛,直奔清营。清兵围之,矢如雨下;琏左右冲击势如游龙。清兵合而复散者数次。抚粤将军刘起蛟见琏被陷,大呼杀入;与琏合击,杀数百人,贯其营而出。会胡一清从东至,督师抚其背曰:儿好为我破□!一清即跃马奋击,杀数人,夺敌马而驰。一清好剪马鬃,每乘马必剪马鬃,清兵认为牛,辄曰:此骑牛蛮子,不易当也。胡与焦合兵而前,金汤、兆佐从旁横击,琏标下赵兴、白贵统锐师四面夹攻,皆殊死战,白贵战没。清兵大奔,追杀二十里。乌金几获,北渡甘棠遁去。留守于北门待督师还,交相劳苦;是三月二十二日也。督师遂列营榕江,诸师分大小两路军□。桂当郝贼之乱,监司府县俱散;留守悉令还署舍,抚顺荒余,收拾破伤,治簿书、诫职守,招练抚宇,四野渐集。士兵日需粟数百石,留守然发爪办之,督师乃得督兵出严关。留守上疏诣行在:候天子三宫起居。当乘舆发桂,尘霄裂矣;留守独处城中,传闻颇凶,上欷歔泣下。至是,大喜,知留守在也;下玺书旌美,遣官慰视憔悴。留守寸缕无遗,赐纱段、银两,并赐「精忠贯日」金图书一方,皇太后亦赐纱段、银两与夫人邵。桂城俨然一都会云。留守恤死事军土家,为坛祭之。焚白贵尸,得箭镞数升,人皆骇曰:此杨贵后身也。
帝幸南宁府。
上自柳如南宁。留守念天子宵衣旰食,南宁蛮乡,不可久跸,日为上清辇道,请还桂;督勋镇将士直取全州,促巡抚鲁可藻下梧。会东人有反正信,令可藻缮兵,若待敌者。可藻衔自署两广。旧例:东抚称制兼粤西,西抚称抚。留守曰,方今武人多自署,抚军师一面牵制辄自命,贻远人笑。周鼎瀚以阁部擅,留守亦疏止之。陈邦傅称粤西世守,牒四飞;留守驳止之:今日功晋五等,尚未裂土。海宇剥削,止粤西一隅,为圣跸之地。楚、滇数万之师日需食,辄曰独拥,岂老成忧国所隐料?瞿留守身虽在外,朝廷纲纪,无不极言力请。曰:臣与皇上患难相随、休戚与共,原自不同于诸臣;一切大政,自得与闻。朝议可否象指所闻(?),本乱而求末治,未之前有。又念无讲官,经筵不御,石室尘封,何由闻得失?手书八箴于扇进。一□(?)赵台,顺天人,锦衣籍,以武职改文阶,升南宁添设巡抚;有才干,能得上司心。会有潮州人胡执恭为吏部,当该(?),在先帝时,陈邦傅因袭职,与执恭有旧;既而执恭至广西,在邦傅军中。邦傅之子禹玉,因迎驾得近上;票拟时下敕有「拜君之赐于无穷」句,远近笑之。禹贡欲得南宁,执恭佐之;台不让,日治兵相攻。
夏四月,清将李成栋以广东来归,诏封东安伯,不拜;进侯,又不拜。寻封惠国公。
译郝贼作乱以后,清兵以为桂林空虚,乌金王率领几万军队直抵北门,指挥若定,谈笑着说桂林早晚就会攻下。瞿留守坐镇北门,慰劳军士,用忠义勉励他们。何督师督率将校分三路出击:胡一清统领滇兵从文昌门出击,周金汤、熊兆佐统领楚兵从榕树门出击,督师与焦琏从北门出击。战斗还没有交锋,焦琏就振臂回头对左右说:“我焦琏为诸位攻破贼军。”他骑马横握长矛,直冲清营。清兵包围他,箭像雨一样射下;焦琏在左右冲杀,势如游龙。清兵数次合围又被冲散。抚粤将军刘起蛟看见焦琏陷入包围,大声呼喊着杀入,与焦琏合力攻击,杀死数百人,穿过清军营地冲了出来。正好胡一清从东面赶到,督师拍着他的背说:“孩子,赶快替我攻破□!”胡一清立即跃马奋勇冲击,杀死几人,夺取敌马飞驰而去。胡一清喜欢剪马鬃,每次骑马都要剪掉马鬃,清兵以为那是牛,常说:“这是骑牛的蛮子,不容易对付。”胡一清与焦琏合兵向前,金汤、兆佐从侧面横击,焦琏部下赵兴、白贵统率精锐从四面夹攻,全都拼死作战,白贵战死。清兵大败奔逃,追杀了二十里。乌金王几乎被擒获,向北渡过甘棠逃走。留守在北门等候督师回来,双方互相慰劳;这是三月二十二日。督师于是列营于榕江,各路军队分为大小两路军□。桂林遭遇郝贼之乱时,监司、府、县的官员都逃散了;留守命令他们全部回到官署,安抚顺从者和战乱后的残余百姓,收拾残破创伤,整治簿册文书,告诫官员恪守职守,招募训练军队,安抚百姓,四方民众渐渐聚集。士兵每天需要数百石粮食,留守同意发给并筹办粮食,督师才得以督率军队出严关。留守上疏到行在,问候天子和三宫的起居。皇上的车驾从桂林出发时,尘土冲天,仿佛震裂云霄;留守独自留在城中,听到的传闻很凶险,皇上抽泣落泪。到这时,皇上非常高兴,知道留守还在;于是下发玺书褒奖,派官员慰问并察看他憔悴的情形。留守身上连一缕衣料都没有剩下,皇上赐给他纱段、银两,又赐给他“精忠贯日”金印一方;皇太后也赐给他和夫人邵氏纱段、银两。人们说桂城已经俨然像一座大都会。留守抚恤为国战死的将士家属,筑坛祭祀他们。焚烧白贵的尸体时,得到几升箭镞,人们都惊骇地说:“这是杨贵妃的后身啊。” 皇帝巡幸南宁府。皇上从柳州前往南宁。留守想到天子日夜勤于政务,南宁是蛮夷之地,不可以在那里久驻,便每天为皇上清理车驾道路,请求返回桂林;又督促功臣镇将和将士直取全州,催促巡抚鲁可藻攻下梧州。恰好有广东人归附的消息,便命鲁可藻整顿军队,像等待敌人一样戒备。鲁可藻自称两广巡抚。旧例是:东巡抚称制,兼管粤西;西巡抚称抚。留守说,如今武人多自署官号,抚军师只要负责一面牵制,就擅自任命官职,给远方人看笑话。周鼎瀚擅自以阁部身份行事,留守也上疏制止他。陈邦傅自称粤西世代镇守者,公文四处飞发;留守驳斥并制止他说:如今有功劳晋升五等爵位,尚且还没有分封土地。天下受到剥削,只剩粤西这一隅作为圣驾驻跸之地。楚、滇几万军队每天都需要粮食,却动辄说是独自拥兵自重,难道这是老成谋国的人暗中预料到的吗?瞿留守虽然身在外地,但对朝廷纲纪,没有一件不极力陈说请求。他说:“臣与皇上患难相随、休戚与共,本来就和其他臣子不同;一切重大政务,自然有权参与听闻。朝廷议论可否,却只根据象州方面所听到的情况(?),根本混乱了却只求枝节治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又想到没有讲官,皇上不临御经筵,石室也积满尘土,怎么能够听到政务的得失呢?”于是亲笔把八条箴言写在扇子上进献。一□(?)赵台,是顺天人,隶属锦衣卫籍,凭武职改任文阶,升任南宁添设巡抚;他有才干,能够取得上司的欢心。正好有潮州人胡执恭任吏部官员,负责此事(?)。先帝在位时,陈邦傅因承袭职务而与胡执恭有旧交;后来胡执恭到了广西,便在陈邦傅军中。陈邦傅的儿子禹玉因为迎接皇驾而得以接近皇上;票拟下发诏书时,其中有“拜君之赐于无穷”一句,远近都讥笑这句话。禹玉想得到南宁,胡执恭帮助他;赵台不肯相让,两人每天整治军队互相攻打。夏四月,清将李成栋从广东归附,诏令封他为东安伯,他不接受;晋封为侯,他仍不接受。不久又封为惠国公。
先是,清之下闽也,前期铸印,特遣贝勒为大将;其于粤,固未之及也。成栋以副总兵吴淞,贝勒调随闽。闽下,以偏师赴粤,不意唾手得之;将卒皆成栋麾下,自谓汗马功高。及佟养甲叙功疏下,进兵部尚书,假便宜,成栋受其节制;又凡成栋所下地方委官署,养甲必亟易之。以是觖望,形之词色;养甲漫不省。成栋又遣大厅方某载宝赂于朝廷,过江西,地已反正,扼之不得通,密谋附和。李兵号称五十万,实十五万,而我兵鳞集于江、广者不可胜计。陈子壮虽殉难,其子中书乔生统旧卒居腹心,成栋甚惧。一日,同署藩司袁彭年、养子李元胤登楼去梯,相谓曰:吾辈因国难去顺归清,然每念之。自少康至今三千余年矣,正统之朝,虽有败,必有继起而兴者。本朝深仁厚泽,远过唐、宋;先帝之变,遐荒共悯焉。今金将军声桓,所向无前;焦将军琏,以二矢复粤七郡;陈将军邦傅,虽有降书而不解甲。天时人事,殆可治也。又闻新天子在粤西,遣人赡仰,龙表酷似神祖;将相交和,神人共戴。若引兵辅之,事成则易以封侯,事败亦不失为忠义。是时,兵饷之权在藩司,养甲牒银五万两犒师,彭年不与,以激怒其军心;旧将军李明忠,寻杀养甲之委署官以挑之。有池州胡奇,故从养甲办事,得授南雄知府;及清遣御史刘显明巡粤至雄,守将张某讦奇,提问褫职。闲游省会,窥见端倪,以告养甲。养甲不提一卒,所亲从皆成栋人也;计无所出,勉出一示,许士民复冠裳,冀以先发,得赦死。而成栋已密装大旗二面,刺「靖□安民」四大字;十五晨,遣人掣去养甲所竖总督旗,而以新旗易之。养甲唯唯惟命。时,上驻南宁,成栋遣洪天擢赴行在,自陈谢罪,请迎乘舆。时陈、赵仇杀,人心皇皇;乍闻反正之举,疑百出。天擢等皆旧臣降清者,力陈成栋忠诚,且述金声桓反正事甚悉,人心始安。诸臣在粤者,争往迎驾;成栋遍布逻卒,分道遮止。惟耿献忠在梧州,得先输款;诏下,归附功,亚成栋。寻升工部尚书,以素与成栋家厚,得不更置。
夏五月,清师围南昌府。
金声桓反正,江西声撼。南北警报至北京,大恐,尽撤满洲骁骑,移檄远近,征兵四集;遣固山谭大、刘良佐等,帅师犯江西。时,步兵二十万、骑兵十万、水兵十万、舟万余艘,牛车、骆驼、西洋铳等无算,舟尾相接,浮江而上,金鼓震天,亘三百里:清兵出师之盛,前此未有也。闻声桓围赣州,欲急救之。有献「救韩伐魏」之策者,遂趋江西,围南昌。初,声桓反正时,旧辅姜曰广为督师,奉孟藩世子镇守南昌,精锐尽撤以行。姜固文士,不娴将略,被围大惧,不知所为。豫国公金声桓围赣州不克,师还。
先是,声桓爱高进库才,欲降之,令军士不得放炮,日僧垒坚壁,为久困计。及南昌警至,王得仁先知之,计曰:我闻先发制人,不制于人。莫若秘其警报,不令人知。督三军之士锐志攻城,城中乏食,不知外救,不及三日,赣必下。赣下,则一师守赣、一师守粤,粤知赣破,必从风而靡,然后西通西粤、右守岭表。清兵知赣破、粤下,必解围向赣,我以逸待劳,战则胜、守则固,南昌亦得息肩;间出以绝粮道,则数十万之众可歼于旦暮矣。若攻城垂破而撤兵弃之,强敌在前、赣乘其后,此危道也。独不见宁王覆辙乎!声桓以家在南昌,闻警急,不约王,遽退师。王兵见金兵退,不知其故,亦大降;得仁虽斩之,不能禁止。赣师突出,自相践踏者数千人。金抵南昌,突围而入。自此,江西府县仍为清有,赣亦间出取吉安府,南昌遂成孤注矣。
建武侯王得仁救九江府,师还。
金声桓已入南昌,王得仁率兵二万直趋九江。姜曰广以檄召之。得仁曰:九江据长江要津,清兵转输必由之道。我闻兴师十万、日费千金,以数十万之众,深入攻城,而粮道已绝,非分兵攻我,即撤兵东下;分则势弱,撤则师劳。九江四面临江,城小而固,以我守之,未可卒下。公辈引兵徐出,东西挠击、内外夹攻,此犄角之势。若弃要害、入孤城,譬猛虎陷阱,此成擒耳。曰广不听;一日夜,檄数十至。得仁叹曰:不过欲得仁同公辈死也。遂撤兵西上。清兵以舟师扼诸江,以万骑持劲弩、驾西洋炮扼诸路。得仁首先士卒,转斗而前,斩级数千,夺辎重、火炮、什物无数。城中亦出兵相应,乃入城。清兵屠九江,老弱妇女杀掠殆尽。
六月,留守督师阁部瞿式耜犒师全州。
前月二十七日,督师何腾蛟乘胜复全阳。上疏报捷,不自为功;曰:为皇上以信臣、用臣者,瞿式耜一人也。至是初三日,式耜方病暑,往全劳师。诸军列营全城外,数十里旌旗蔽日,将帅咸帕首弓刀伏马前曰:微瞿公无以有今日。
金声桓、王得仁以江西来归,封爵有差。
译此前,清军攻下福建时,事先铸造了印信,特意派贝勒担任大将;至于广东,原本并没有涉及。李成栋任副总兵,吴淞被贝勒调去随军征闽。福建攻下后,清军以偏师进军广东,没想到轻易就攻取了广东;将领士卒都是李成栋的部下,都自认为立下了很大的战功。等到佟养甲叙报功劳的奏疏下达,李成栋被晋升为兵部尚书,获得便宜行事的权力,但仍受佟养甲节制;而且凡是李成栋攻下的地方所任命的官员,佟养甲都立即更换。因此李成栋心中不满,并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佟养甲却毫不察觉。李成栋又派大厅的方某带着财宝贿赂朝廷,经过江西时,那里已经恢复正统,因被拦截而无法通行,于是秘密谋划归附响应。李成栋的军队号称五十万,实际上只有十五万;而我方军队聚集在长江、广东一带的,多得数不清。陈子壮虽然殉难了,但他的儿子、中书乔生统率旧部驻在腹地,李成栋非常害怕。有一天,他与同署藩司袁彭年、养子李元胤登上楼去掉楼梯,互相说:“我们因为国难离开顺天而归附清朝,但每当想起这件事就后悔。自少康以来到今天,已经三千多年了。正统的朝廷即使有失败,也一定有后来者兴起继承。本朝深厚的仁德恩泽,远远超过唐、宋;先帝的变故,连遥远荒僻之地的人也共同哀悯。如今金将军声桓,所向无敌;焦将军琏凭两支箭收复了广东七郡;陈将军邦傅虽然已经递交降书,却没有解除武装。天时和人事,或许已经可以有所作为了。又听说新天子在粤西,便派人前去瞻仰,发现其相貌酷似神祖;将相之间和睦相处,神人共同拥戴。如果带兵辅佐他,事情成功就容易获得侯爵封赏,事情失败也不会失去忠义之名。当时,兵饷的权力掌握在藩司手中,佟养甲发文命令拨银五万两犒劳军队,袁彭年不给,以此激怒他的军心;旧将军李明忠不久杀死佟养甲委派的官员,以此挑衅。池州人胡奇过去曾跟随佟养甲办事,因此被授为南雄知府;等到清朝派御史刘显明巡察广东到达南雄时,守将张某告发胡奇,提审后剥夺了他的官职。胡奇闲游省会,窥见其中端倪,便把情况告诉佟养甲。佟养甲没有调动一个士兵,而他亲近的人又全是李成栋的人;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勉强发布一张告示,答应士民恢复原来的冠服,希望借此先发制人,获得免死的赦免。然而李成栋已经秘密制作了两面大旗,刺着“靖□安民”四个大字;十五日早晨,派人扯下佟养甲竖立的总督旗,换上新旗。佟养甲只是连声答应,听命而行。当时皇上驻在南宁,李成栋派洪天擢前往行在,自陈罪过,请求迎接皇上的车驾。当时陈邦傅与赵台互相仇杀,人心惶惶;突然听到归附正统的举动,疑虑纷纷。洪天擢等人都是过去归降清朝的旧臣,他们竭力说明李成栋的忠诚,又把金声桓恢复正统的事情详细讲述一遍,人心才安定下来。在广东的各位臣子争相前去迎接皇驾;李成栋却到处布置巡逻兵,分路阻拦他们。只有耿献忠在梧州,得以先行输诚归附;诏书下达后,论归附功劳,他仅次于李成栋。不久升任工部尚书,因为一向与李成栋家关系亲厚,所以没有被更换。夏五月,清军包围南昌府。金声桓恢复正统,声势震动江西。南北各地的警报传到北京,清廷大为恐慌,全部撤调满洲骁骑,向远近发布檄文,征集四方军队;派固山谭大、刘良佐等人率军进犯江西。当时有步兵二十万、骑兵十万、水兵十万、船只一万多艘,以及数不清的牛车、骆驼、西洋铳等,船尾相接,浮行江上,金鼓声震动天空,绵延三百里:清兵出师的盛况,此前从未有过。听说金声桓包围赣州,想赶快救援。有人提出“救韩伐魏”的策略,于是清军直趋江西,包围南昌。起初,金声桓恢复正统时,旧辅姜曰广担任督师,奉孟藩世子镇守南昌,精锐部队全都撤出随军行动。姜曰广本是文士,不熟悉将略,被包围后非常恐惧,不知如何应对。豫国公金声桓包围赣州没有攻下,军队返回。此前,金声桓爱惜高进库的才能,想招降他,于是命令军士不得开炮,每天只是让僧人修筑营垒、坚守壁垒,作长期困守的打算。等到南昌的警报传来,王得仁先知道了,谋划说:“我听说先发制人,不能受制于人。不如把警报秘密封锁,不让人知道。督率三军将士锐意攻城,城中缺粮,又不知道外面有援兵,不出三日,赣州必定攻下。赣州攻下后,就分一军守赣州,另一军守广东;广东知道赣州被攻破,必然闻风而溃,这样便可向西打通西粤,向右守住岭表。清兵知道赣州被破、广东被攻下,必然解除包围而转向赣州;我军以逸待劳,交战就能取胜,固守也能稳固,南昌也可以得到喘息。再伺机出兵截断粮道,那么几十万军队早晚都可以歼灭。如果城池将要攻破却撤兵放弃,前有强敌,后有赣州军乘隙袭击,这是危险的做法。难道没有看到宁王失败的前车之鉴吗!”金声桓因为家在南昌,听到紧急警报后,没有和王得仁商议,便仓促退兵。王得仁的军队看到清军撤退,不知道其中缘故,也大为退却;王得仁虽然斩杀退兵者,却无法制止。赣州军冲出时,彼此践踏而死伤的有几千人。清军抵达南昌,突破包围而入。从此,江西各府县仍归清朝所有,赣州军也不时出兵攻取吉安府,南昌于是成为孤立无援的据点了。建武侯王得仁援救九江府,军队撤回。金声桓已经进入南昌,王得仁率领两万军队直奔九江。姜曰广用檄文召他前来。王得仁说:“九江扼守长江的要津,清军的运输必经这里。我听说出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如今以几十万军队深入攻城,而粮道已经断绝,他们不是分兵来攻打我,就是撤兵向东而下。分兵则势力削弱,撤兵则军队疲惫。九江四面临江,城小而坚固,凭我军守卫,不可能很快攻下。诸位率兵慢慢出动,东西两面不断袭扰,从内外夹攻,这是形成犄角的形势。如果放弃要害而进入孤城,就像猛虎落入陷阱,这是自取被擒。”姜曰广不听。一昼夜之间,檄文送来了几十次。王得仁叹息说:“不过是想让得仁和诸位一起送死罢了。”于是撤兵向西进发。清军用水师在各处江面拦截,又用一万骑兵携带强弩,架设西洋炮,扼守各条道路。王得仁身先士卒,边战边前进,斩获首级几千,夺取辎重、火炮和各种物资无数。城中的军队也出兵接应,于是得以入城。清军屠杀九江,老弱妇女几乎全被杀死或掠走。六月,留守、督师、阁部瞿式耜在全州犒劳军队。上个月二十七日,督师何腾蛟乘胜收复全阳。他上疏报告胜利,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说:“能够使皇上信任臣下、任用臣下的,只有瞿式耜一人。”到这时初三日,瞿式耜正患暑病,前往全州慰劳军队。各军在全城外列营,几十里内旌旗遮天蔽日,将帅们都裹着头巾,带着弓刀,伏在马前说:“若没有瞿公,就不会有今天。” 金声桓、王得仁从江西归顺,分别得到不同的封爵。
声桓反正半年,尚称隆武正朔;后有旧臣至,述闽陷、广立之详,始改称永历。至是,反正报至。留守瞿式耜疏:请慎选持节大臣,往谕圣德。彼数年不见天子,其号令署置,苟缓急失宜,不亦亵朝廷而失人心乎!忧正非细。少司寇刘远生,固秦人,久于节钺,名闻江右;可遣。疏入,不报。寻封声桓豫国公、得仁建武侯。惠国公李成栋攻赣州不下。
先是,江西反正,赣州不从;声桓攻围三月,困敝欲降。会北兵突至南昌,声桓师退。至是,成栋顿兵南安;信使往复,迄无要领,逡巡却退。
帝幸肇庆府,太后、中宫俱驻端州。
四月中,李成栋遣旧臣洪天擢等迎驾,上意未决;勋镇陈邦傅等请留,辅臣瞿式耜请驾幸桂。疏曰:兴陵两载陷风尘,成栋令地方官修葺,陵殿巍然天寿。彼数年想见天子、汉官,一旦奋不顾身,且移山趋海之力,更非有所疑也。但事权号令,宜归于一。兹军功爵赏、文武署置,决于成栋。若归于朝廷,则事权中扰,阃外不能专制;不归朝廷,则徒虚拥。且楚、黔雄师百万,腾蛟翘首威灵,如望云霓。圣驾既东,军中将帅谓皇上御新复之地,成栋亦有邀驾之嫌;号令既远,人心涣散。再疏,令简讨蔡之俊入迎。又疏,令给事中蒙正发迎驾。又曰:前日粤东未复,上宜住桂以视楚;今日江广反正,则宜住桂以出楚。事机所在,毫厘千里。吏部侍郎吴贞毓请幸广城。成栋适自岭还师,上遣使劳军。成栋备法驾、进御用、严护卫,自梧州迄端州结彩数百里,旌旗与树色霭映,甲兵与日月争光。千里间,楼船相属,极其壮丽。连日天气和朗,帝驻鸡笼山,有景云覆护。留守瞿式耜筑三亭于其上以忠其志,碑文至今存焉。复有黄龙见于海口、吕宋遣使入贡、瓯逻巴国人进图谶,上大喜。成栋亲卒将士筑沙堤,议改两广军门为行营。留守瞿式耜命少司寇刘远生谓成栋曰:天子,天下主也。爵赏征伐出自天子,天子又与天下共之。脱上驾此,爵赏征伐,疑天子必有私隐,令寄政;不可不嫌也。指挥进取,奚能如意!成栋曰:然。遂罢修行宫,仍以肇为发祥正位之初都。
诏加李成栋太傅,总管七省行军大司马。
附
时,从上艰难者,颇自负五蛇功,而成栋意不怿也。尽用其素所私眤、常为清官者,布列内外;又用其干儿元胤(本姓贾,河南人)、门干吴之蕃掌锦衣卫事。凡不出其门下并不经其题授者,必捕击之。
惠国公李成栋师取郴。
是月,分兵三万,往湖广郴州。先是,佟、李进取广西不克。差办事瞿绍祖往湖南乞师;监军兵部侍郎佟养和,即养甲兄也,以兵少,不允。绍祖三往,仍拨裨将田起凤统兵五千来援。行至郴闻变,止顿。成栋欲并其众,计遣一介可折棰使耳,然意在纵兵扰民。时从韶郡分兵三万,取道乐昌、宜章,往招起凤。起凤以师来归,往来骚屑,一方不胜困敝云。
附
有潘名世者,先授清任梧州府推官;反正后,改保昌知县。成栋过岭时,有养马卒病,付名世畜之;卒有所索,不遂。成栋败归,蜚语云:知县诮君不能杀(□),只会杀百姓。成栋怒,以他事呼之至,缚斩之。时,闽、粤多盗,乡民结寨自保。广州有一寨,下瞰河。成栋舟过,戏谓起凤,试往攻之。起凤登寨,民惧,发炮击毙。成栋怒,厉众攻之;毁之,捕其资,屠其民。
李成栋妄杀广州府良民八百余人。
是时,成栋得自专恣,纵兵杀掠。有土人卫姓者,家颇温润,与邻党相谓曰:兵若至,须协力御之。醵酒告神。一无赖,嫌酒薄,告成栋谓:合谋歼公等。问:何以为验?曰:凡内裾缀幅短一截许者,其党用以自别也。成栋怒,即欲屠城。会日已暮,百官跪请,雷雨又大作,姑顿刀。凌晨,逻卒四出,掩得即戮之。妻子饮泣,皆不知所坐云。卫姓身被戮,家被抄没。
盗杀潮州知府凌犀渠等。
叛将车任重,贼杀道臣李某、潮州知府凌犀渠、海阳知县岳桂。任重,故武弁,后入绿林。丙戌冬,就抚,隶王承恩帐下,为中军官。佟、李至,授委潮州府镇。反正后,李某任肇庆道、凌犀渠任南宁知府、岳桂任怀集知县,并调令各抵任。岳出,任重所部卒不逊道,直前冲突。岳怒,执而笞之;解府、府责之,解道、道责之。任重怒,唆众兵诡称山寇至,突入三人署,擒杀之。
秋八月,阁臣路振飞、锦衣卫康永宁、总兵汪某来朝,从闽航海至行在。
阁臣晏日曙、兵部尚书萧琦相继去。
盗杀兵部右侍郎刘季矿。
季矿,吉水人。父升,丁丑状元,以劾杨嗣昌夺情,谪官家居;后以起义,官至阁部,封庐陵伯,卒谥文襄。季矿,从起义。丙戌,授翰林待诏。继入广西,至今官。戊子五月,统众至酃县,逐清所置官而居之。已而,众散。己丑,还行在。寻出,有群盗来就抚,统之至乐昌,四出剽掠;禁之不止,反为所杀。
译金声桓反正半年后,仍然称用隆武年号;后来有旧臣到来,详细叙述福建陷落、广东建立政权的情况,他才改称永历年号。到这时,反正的消息传来。留守瞿式耜上疏说:“请慎重选派持节大臣,前往宣谕圣德。他们几年没有见到天子,若其号令和官员任命在紧急情况下处理不当,岂不是亵渎朝廷、失去人心吗?这关系到安危,实在不是小事。少司寇刘远生本是秦地人,长期掌握节钺,名声闻于江右,可以派遣。”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封金声桓为豫国公,王得仁为建武侯。惠国公李成栋攻打赣州,没有攻下。此前,江西反正,赣州不肯归附;金声桓围攻了三个月,赣州困顿疲惫,准备投降。恰逢北方清兵突然抵达南昌,金声桓的军队撤退。到这时,李成栋在南安停兵;双方使者往来,却始终没有谈出结果,李成栋徘徊不前,最后退兵。皇帝前往肇庆府,太后和中宫都驻在端州。四月中旬,李成栋派旧臣洪天擢等人迎接皇帝,皇帝的心意尚未决定;勋镇陈邦傅等人请求皇帝留下,辅臣瞿式耜请求皇帝驾临桂州。他上疏说:“兴陵陷于战乱已经两年,李成栋命地方官修葺,陵墓宫殿巍然如故,足以承受天寿。他多年想见天子和汉官,一旦奋不顾身,而且有移山赴海的力量,更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地方。但是,军政大权和号令应当归于一处。如今军功爵赏以及文武官员的任命,都由李成栋决定。若归于朝廷,则事权从中受到干扰,边疆之外不能专断;若不归于朝廷,则只是徒然拥戴。况且楚、黔雄兵百万,何腾蛟翘首盼望皇上的威灵,如同盼望云霓。圣驾既然向东,军中将帅就会认为皇上要统御新近收复的土地,李成栋也有邀驾的嫌疑;号令相距遥远,人心就会涣散。”他再次上疏,命简讨蔡之俊入内迎驾。又上疏,命给事中蒙正发迎驾。又说:“前些日子粤东尚未收复,皇上应当驻在桂州,以观察楚地局势;如今江、广已经反正,就应当驻在桂州,以便进取楚地。事情的关键所在,差之毫厘便会失之千里。”吏部侍郎吴贞毓请求皇帝驾临广城。李成栋恰好从岭南率军回来,皇帝派使者慰劳军队。李成栋准备法驾,进献御用物品,严密布置护卫,从梧州到端州数百里都张灯结彩,旌旗和树木的色彩交相辉映,铠甲兵器与日月争辉。千里之间,楼船首尾相连,极其壮丽。接连几天天气和暖晴朗,皇帝驻跸鸡笼山,有景云覆盖护卫。留守瞿式耜在山上修筑三座亭子,以此表达自己的忠心,碑文至今还保存着。又有黄龙出现在海口、吕宋派使者入朝进贡、瓯逻巴国人进献图谶,皇帝非常高兴。李成栋亲自率领士卒将士修筑沙堤,商议把两广军门改为行营。留守瞿式耜命少司寇刘远生对李成栋说:“天子是天下的君主。爵赏和征伐都出自天子,天子又应当与天下共同掌握这些权力。假如皇上驾临这里,爵赏和征伐都由此发出,别人就会怀疑天子必然有所私藏,因而让政权寄寓于此;这不能不令人疑虑。指挥进取之事,怎么能够随心如意呢!”李成栋说:“是这样。”于是停止修建行宫,仍把肇庆作为发祥、正位的最初都城。诏令加封李成栋为太傅,总管七省行军大司马。附 当时,跟随皇上历经艰难的人,有不少人自负有“五蛇功”,但李成栋心中很不高兴。他把一向私下亲近、经常担任清朝官员的人全部任用起来,分布在内外各处;又任用他的干儿子元胤(本姓贾,河南人)和门干吴之蕃掌管锦衣卫事务。凡是不出自他门下、没有经过他的提拔任命的人,他一定逮捕并殴打。惠国公李成栋率军攻取郴州。这个月,分兵三万,前往湖广郴州。此前,佟养和、李成栋进攻广西没有成功。于是派办事瞿绍祖到湖南请求援兵;监军、兵部侍郎佟养和就是佟养甲的兄长,以兵力太少为由没有答应。瞿绍祖三次前往,仍只拨给裨将田起凤统领五千人前来援助。军队行进到郴州时听到变故,便停下来驻扎。李成栋想吞并这支军队,按理只需派一名使者就可以用几句言辞说服他们,但他的真实意图在于纵兵扰民。当时从韶州分兵三万,取道乐昌、宜章,前往招抚田起凤。田起凤率军归附,往来之间骚扰不安,当地一带不堪困苦疲敝,据说就是这样。附 有个叫潘名世的人,原先被清朝授为梧州府推官;反正以后,改任保昌知县。李成栋经过岭南时,有一个养马士卒生病,便交给潘名世照料;士卒有所索取,潘名世没有满足。李成栋战败回来后,有流言说:“知县讥笑您不能杀□,只会杀百姓。”李成栋大怒,借其他事情把潘名世叫来,捆绑后斩杀。当时福建、广东盗贼很多,乡民结寨自保。广州有一座寨子,俯视河流。李成栋乘船经过时,戏弄地对田起凤说,试着去攻打它。田起凤登上寨子,百姓害怕,开炮将他击毙。李成栋大怒,严令部众攻打寨子;攻毁之后,搜取其中财物,屠杀当地百姓。李成栋滥杀广州府八百多名良民。当时,李成栋得以专横放纵,纵容军队杀人劫掠。有个姓卫的当地人,家境颇为富裕,曾和邻里同党相互说:“军队如果来了,必须合力抵抗。”于是集资买酒祭告神明。有个无赖嫌酒太差,便向李成栋告发说:“他们合谋要消灭您。”李成栋问:“有什么证据?”无赖说:“凡是内衣下摆缝接处短一截左右的人,就是他们用来互相识别的同党。”李成栋大怒,立即想屠城。恰好天色已经晚了,百官跪下请求,雷雨又大作,他姑且暂缓杀戮。天亮时,巡逻士卒四处出动,抓到谁就杀谁。妻子儿女哭泣,都不知道自己因什么获罪。据说,那个姓卫的人被杀,家产也被抄没。盗贼杀害潮州知府凌犀渠等人。叛将车任重所率的贼兵杀害道臣李某、潮州知府凌犀渠、海阳知县岳桂。车任重原来是武官,后来进入绿林。丙戌年冬,他接受招抚,隶属于王承恩帐下,任中军官。佟养和、李成栋到来后,任命他代理潮州府镇守。反正以后,李某任肇庆道,凌犀渠任南宁知府,岳桂任怀集知县,并调令他们各自到任。岳桂出行时,车任重部下的士卒对道路不敬,径直上前冲撞。岳桂大怒,抓住他们施以鞭笞;他们向府一级申诉,府责备车任重;又向道一级申诉,道也责备车任重。车任重大怒,唆使众兵谎称山寇到来,突然闯入三人的官署,将他们擒住杀死。秋八月,阁臣路振飞、锦衣卫康永宁、总兵汪某前来朝见,他们从福建渡海到达行在。阁臣晏日曙、兵部尚书萧琦相继离去。盗贼杀害兵部右侍郎刘季矿。刘季矿是吉水人。他的父亲刘升,是丁丑年状元,因为弹劾杨嗣昌夺情,遭到贬官而在家居住;后来因起兵反抗,官至阁部,封庐陵伯,死后谥号文襄。刘季矿跟随起兵。丙戌年,授任翰林待诏。后来进入广西,到现在仍任此官。戊子年五月,他率领部众到达酃县,驱逐清朝设置的官员而占据那里。不久,部众散去。己丑年,他返回行在。不久又出兵,有一伙盗贼前来接受招抚,他统率这伙人到乐昌,四处抢掠;禁止不住,反而被他们杀害。
九月,定兴伯督师阁部何腾蛟复永州、衡州。
先是,七月初十日,腾蛟统勋镇曾志建等围永州。清兵食尽,杀民以食。旧绅刘兴秀乡居,清官力致之,羁城中,首被祸。已而,民尽。九月二十日,清兵突围走;至衡州,旋望风遁,二府皆复。将恢长沙,曾志建不受节制,还屯永之龙虎关;腾蛟因顿兵。
冬十有一月,惠国公李成栋攻赣州,败绩。
时为清守赣者高进库、柯某,故隶左良玉麾下,与成栋相缔盟。前此六月,遣使招之,约以逾杖壮救不至,当输款。至是,成栋厉气攻之。军中火具尽,移以行锹锄等器,多方促办。又虑无舟过岭,苛执人夫舁过梅岭;士人亦不免焉,道路死者颇多。既抵赣,日暮薄城,将饥卒饿,而成栋气骄,莫敢言者。是夜,城中鼓角齐鸣,清兵突出。成栋策马先奔,军士争窜,所赍器械皆弃不顾,靡有存者。
李成栋杀佟养甲并刘显明。
养甲于崇祯年间,诡名董荚,由提塘得志总兵。宏光时,贿马士英,提督南直盐法,嬴积过多。贝勒至,携之入闽,因令取粤。反正后,封汉城侯,带阁衔。至是,成栋败归,以宿恨、且虑有他变,颐指朝廷以公差遣出,夜半袭而杀之。显明,则清所遣以巡粤者,并将官刘某系辽东人,及同差兵部某等,成栋皆分头捕戮之。时,又有内官李元培,赍银六万,来粤采办。养甲于内借银三万给赣州,元培以余银进上,得入司礼,仍拜成栋为叔;李元胤、吴之藩弗善也,力诋之。成栋出师日陛辞,即于御座旁掣之行。上愕,不敢问。太后遣内官问而挽之,成栋不听,更肆慢语而出。
督师阁部堵胤锡复湘潭,进攻长沙不克。
胤锡统李赤心等恢复湘潭。由赤心桀骜,甚至营中称高氏为太后,及具疏称自成为先帝;胤锡皆隐忍听之,不以上闻,且请封为兴国,高氏弟必正辈封伯者十余人。统众至湘潭县,屠其民。长沙惧,协力为清拒守,故弗克。
十有二月,执清人李绍祖归于桂林,诛之。
绍祖,瞿留守同年进士也。降清,任楚抚,守永州。何腾蛟攻围七旬,城中乏食,军士掠妇女为粮,犹坚不下。有马廷鸾者,明朝县令,乃吴郡太仓人也;时在城中,与绍祖居守。腾蛟获其子,不杀,廷鸾感恩;由是,城中动静,纤悉皆通,清之援兵遂绝。绍祖始降滇营,解至桂林,留守流涕让之曰:汝素受国恩,奈何生为背叛之人、死为不义之鬼!今复何言!绍祖曰:天下人皆降清,岂独绍祖也!留守曰:天下人皆不为绍祖,清其奈我何!绍祖词穷,遂磔之。
遣使召弋阳王,不至。
王,江西宗室也,请兵入建阳。建阳者,从英德县之沧光厂溯流而上为阳山县、连州、连山县,达于湖广;地皆深林峭壁,人喜用炮。炮卒背负,不用手携,而发辄命中。郡王入,土人拥护之。成栋屡攻,弗克;反正后,遣科臣洪士鹏往,亦不得入。七月,有宣忠伯王承恩请行,遂命赍敕往。十二月,与王遇于阳山;然众皆居奇自恣,不听王赴阙,卒不得其要领而还。有标下彭鸣京、锺某、罗某,愿统其众数万,随承恩出自效,亦不果用。
己丑永历三年(鲁监国四年、清顺治六年)。
春正月,李成栋杀宣忠伯王承恩。
承恩,大兴人,世袭锦衣指挥卫事,加今职。至是,彭鸣京等愿为之用;又胡中丞田辟有众数千,亦愿随之;承恩大喜。成栋闻之,忌且怒。初八日,两舟相遇于英德。成栋邀过舟欢饮,夜阑佯醉,即席杀之。
李成栋杀东阁大学士朱由。
由■〈木艺〉,江西宗室;壬午乡举,广东教谕。丙戌乡试,充同考官。历升翰林院侍读。至是,入阁,出自上命。成栋令锦衣卫捕系狱中,死之。
清师袭湘潭县,督师阁部定兴伯何腾蛟死之。
腾蛟,贵州人,以孝廉历官至楚抚。左梦庚反,逼至南京,不从;自投江中,流四十里,若有物负之,遇救不死。清兵至,纠合其乡健勇,称滇营;并统曹志健等,崎岖湖南、粤西间,战功甚多,可称中兴名佐治。至是,同总兵马进忠轻骑趋李赤心营。会师恢长沙,日已暮,驻师湘潭。会进忠兵已离城,所统止马义麟百五人;清总兵徐勇德、李绍祖子密报,遣骁骑五十昏夜入城。养麟驰,腾蛟堕马被获;不屈,死之。
诏赠何腾蛟中山王,予谥。
腾蛟既死,其夫人某、幼子二皆大骂,被□杀。上闻之,大恸,辍朝三日;赠谥,荫其子文瑞为中书舍人。文瑞,历任兵部侍郎;永历五年,病卒于行在。
清师屠南昌府,豫国公金声桓、大学士姜曰广死之,建武侯王得仁不知所终。
译九月,定兴伯、督师、阁部何腾蛟收复永州、衡州。此前,七月初十日,何腾蛟统率勋镇曾志建等人包围永州。清军粮食吃尽,杀百姓充当食物。旧绅刘兴秀在乡里居住,清朝官员竭力把他招来,拘禁在城中,他最先遭祸。不久,城中百姓全都被吃尽。九月二十日,清军突围逃走;到达衡州后,很快又望风逃跑,永州、衡州两府都被收复。何腾蛟准备收复长沙,曾志建不接受节制,返回永州的龙虎关驻扎;何腾蛟因此停兵。冬十一月,惠国公李成栋攻打赣州,遭到惨败。当时,清朝守卫赣州的是高进库和柯某,他们原先隶属于左良玉麾下,曾与李成栋结盟。此前六月,李成栋派使者招降他们,约定如果过了杖壮救援仍未到,就归顺投降。到这时,李成栋气势凌厉地攻城。军中火器用尽,便改用行锹、锄头等器具,多方催促赶制。他又担心没有船只运过山岭,便强行征抓民夫抬着器械翻过梅岭,士人也不能免除;沿途死者很多。抵达赣州后,天色已晚,逼近城池时,将士已经饥饿,而李成栋气势骄横,没有人敢说话。当夜,城中鼓角一齐响起,清军突然出城。李成栋策马先逃,军士争相奔窜,所携带的器械全都丢弃不顾,没有保存下来的。李成栋杀害佟养甲和刘显明。佟养甲在崇祯年间改用假名董荚,凭借提塘身份得到机会,升任总兵。弘光年间,他贿赂马士英,提督南直隶盐法,积聚的财富太多。贝勒到来后,把他带入福建,因而命他攻取广东。反正以后,封为汉城侯,兼带阁臣名衔。到这时,李成栋战败回来,因为过去的仇恨,又担心发生其他变故,便暗示朝廷以公事派佟养甲出行,在半夜袭击并杀死了他。刘显明则是清朝派来巡视广东的人;另有将官刘某,是辽东人,以及同任差事的兵部某官等,李成栋也都分别派人逮捕杀害。当时又有内官李元培,携带白银六万,来到广东采办。佟养甲曾私下借用其中三万两白银给赣州,李元培把剩余的银子进献给皇上,因此得以进入司礼监,仍然拜李成栋为叔父;李元胤、吴之蕃对此很不友善,极力诋毁他。李成栋出师时入宫辞行,就在御座旁把李元培拽走。皇上惊愕,不敢询问。太后派内官询问并挽留李元培,李成栋不听,反而更加放肆地说了轻慢的话后离去。督师、阁部堵胤锡收复湘潭,进攻长沙没有成功。堵胤锡统率李赤心等人收复湘潭。由于李赤心桀骜不驯,甚至在军营中称高氏为太后,后来上疏时又自称自己是先帝;堵胤锡都隐忍听任,不把这些事报告朝廷,而且请求封李赤心为兴国公,高氏的弟弟高必正等十多人都封为伯爵。他统率部众到达湘潭县,屠杀当地百姓。长沙人害怕,合力抵抗清军守城,所以没有攻下长沙。十二月,俘获清朝人李绍祖,押送到桂林,杀了他。李绍祖是瞿留守同榜的进士。他投降清朝,任楚抚,守卫永州。何腾蛟攻围七十天,城中缺粮,清军士卒掠夺妇女作为食物,但仍然坚守不降。有个叫马廷鸾的人,是明朝县令,本是吴郡太仓人;当时在城中,和李绍祖共同守城。何腾蛟俘获了他的儿子,没有杀他,马廷鸾感恩;因此,城中的动静无论大小都传递出来,清朝的援兵也就断绝了。李绍祖才向滇营投降,被押解到桂林。留守流着眼泪责备他说:“你一向承受国家的恩典,为什么活着要做背叛的人,死后要做不义的鬼!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李绍祖说:“天下人都投降清朝,难道只有我李绍祖吗!”留守说:“天下人都不做李绍祖,清朝又能把我怎么样!”李绍祖无言以对,于是被磔刑处死。派使者召请弋阳王,弋阳王没有到来。弋阳王是江西宗室,请求出兵进入建阳。建阳,从英德县的沧光厂沿水流上行,经过阳山县、连州、连山县,可以到达湖广;那里全是深林峭壁,当地人喜欢使用火炮。炮手背负火炮,不用手提,发射时往往能够命中。郡王进入当地后,土人拥护他。李成栋多次进攻,都没有攻下;反正以后,派科臣洪士鹏前往,也没有能够进入。七月,宣忠伯王承恩请求前往,于是命他携带诏敕前去。十二月,王承恩在阳山遇到弋阳王;然而当地众人都待价而沽、任意妄为,不听从弋阳王前往朝廷的命令,王承恩最终没有得到要领,只好返回。有标下彭鸣京、锺某、罗某,愿意统率自己的数万部众,跟随王承恩出兵效力,也没有被任用。己丑年,永历三年(鲁监国四年、清顺治六年)。春正月,李成栋杀害宣忠伯王承恩。王承恩是大兴人,世袭锦衣指挥卫的职务,又加授现任官职。到这时,彭鸣京等人愿意听他任用;胡中丞田辟手下也有几千人,愿意跟随他;王承恩非常高兴。李成栋听说后,既嫉妒又恼怒。初八日,两只船在英德相遇。李成栋邀请王承恩过船饮酒,到了深夜假装醉酒,在席间把他杀了。李成栋杀害东阁大学士朱由。朱由■〈木艺〉是江西宗室;壬午年乡试中举,任广东教谕。丙戌年乡试时,充任同考官。历次升迁后任翰林院侍读。到这时,他入阁,是奉皇上的命令。李成栋命锦衣卫把他逮捕,关进狱中,后来死在那里。清军袭击湘潭县,督师、阁部、定兴伯何腾蛟死于此战。何腾蛟是贵州人,凭孝廉身份历任官职,做到楚抚。左梦庚反叛时,他被逼到南京,却不肯屈从;于是投江,顺流漂了四十里,好像有东西托着他,后来遇救而没有死。清兵到来后,他聚集家乡的健勇,号称滇营;又统率曹志健等人,在崎岖的湖南、粤西之间作战,战功很多,可以称为中兴时期有名的辅佐之臣。到这时,他与总兵马进忠率轻骑赶往李赤心的军营。恰逢军队收复长沙,天色已经晚了,便驻军湘潭。恰好马进忠的军队已经离开城池,他所统率的只剩马义麟部一百零五人;清朝总兵徐勇德、李绍祖的儿子秘密报告情况,于是派骁骑五十人在昏暗的夜里进入城中。马义麟驰马出战,何腾蛟坠马被俘;他不肯屈服,因而被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人〕 诏令追赠何腾蛟为中山王,并赐予谥号。何腾蛟死后,他的夫人某氏和两个幼子都大声辱骂清军,被□杀。皇上听说后非常悲痛,停止上朝三天;追赠官爵并赐谥号,荫封他的儿子文瑞为中书舍人。文瑞后来历任兵部侍郎;永历五年,在行在病逝。清军屠杀南昌府,豫国公金声桓、大学士姜曰广为此死难,建武侯王得仁不知最终下落。
南昌被围,有一道士至,自称云水真人,能运粟役鬼;且云合城人宜茹素戒杀,自有天兵来助,非惟解围、又能破敌。曰广信之,凡城中有饮酒杀生者,皆重罚之;百日不出兵,清兵因此得合围增垒。百日后,道士自称:我奸细也,为清朝进士,现任某职。汝辈若不降,必遭屠戮矣。城中人怒,车裂而食之。南昌三门傍山,清人皆掘堑筑墙;三门沿江,则以漕艘阑截江南。声桓兵不得出,发炮皆轶墙外或突江中。城中升米数金,易子析骸之惨,等于睢阳。自夏及冬,日夜混战。至正月,大雨连旬,城砖毁烂,清以西洋炮攻之,城皆震烈。声桓知不可守,使匠为数棺,阖门亲属汉装坐入其中,四面纵火自焚。王得仁统死士三百杀出澹台门,清兵毙者无算。得仁不知所之,或云殉难。
逸史氏曰:友人何松石令南昌,余与季弟西游,屈指以计,八十有五甲子矣。每追往事,泪簌簌下。南昌城外有广厦,抚军解石帆建以治兵者也,壮丽过于滕王阁;而秋水长天、落霞孤鹜,殆与阁景相埒。岁在丙子春夏之时,时值乡试,群英咸集。郡人时华、万茂先执牛耳,与盟者一百七十二人,皆自以为振衣千仞、濯足万里,与日月争光者也。孰意时异势殊,改革之际,殉难殆尽。姜太师被难后,余过南昌,取道吉安,知己零落,寥寥数人耳。又复四年,学士郭宇止,以愤死于平南王师。选部萧伯玉,以忧死于金莲山中。若万风后辈,皆遭时不遇,骨化魂消。俯仰之间,俱成陈迹,岂不痛哉!友人为余道南昌忠烈事甚详。豫国公人才皎皎,见人默无一语。建武侯,辽东人,发五色,人俱称为杂毛;善谈论,有谋略。当反正时,有劝声桓直趋楚地,与何腾蛟夹水而军,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声桓不从。及南昌被围,建武侯欲扼九江、绝饷道,姜督师不听。二策不用,遂绝中兴之望矣。两粤失,余落魄游罗定州,遇绍兴人金芳——为清罗定州,同其兄某在平南王尚可喜幕府,与谋议;二人在先帝时,曾居袁崇焕幕中,芳以创敌功,授靖安县贰尹,得交于忠党、舒鲁直、冢宰熊文举。询鲁直近事,则以姜勷靖节于大同者也。呜呼!忠义之气,何独锺豫章者若此哉!予归,同一伧父,路途凄怆,无复生人之望。十一月二十二日,遇家中遣族侄起莘候余,并季弟一札,询诸江右同盟。之赣州,路遇二孝廉,俱易姓者,前揖劳;余因阅季弟所寄札,遽咋舌曰:此皆起义诸君子也,俾勿高声。余笑而谓之曰:不佞岂畏死者!顾诸君子安在哉?孝廉曰:曩者金、王之难,诸君子各怀殉国之心,是以受祸俱烈。今其存者,十之一、二也。又皆或谪或隐,无有安然食息于兹土者。忠义之气,之死靡化;是以屡踬而不悔也。子之南昌,试往观焉。余终扼于伧父,不得见。
二月,惠国公李成栋攻赣州,行至信丰,卒。
时,江西警报日至,成栋麾下各大镇俱恋粤东繁华,不肯出师。成栋独以其属行,且愧且忿,又恣睢杀戮,人皆不敢近。次信丰,夜闻鼓噪声,或曰清兵、或曰民变。成栋醉甚,仓皇上马,无一随者,渡江溺死。三日后,有铁人铁马浮于水面,始知成栋死也。朝野伤之,荫其子元胤为南阳伯。
逸史氏曰:余从先太师在朝,无仕宦情好。询前言往行,成栋虽武夫,尽有过人处。敬先太师瞿稼轩,李诉之于裴度也。信学宪袁特邱,吕布之于王允也。慕黄门金道隐,董卓之于蔡邕也。让引盐济西,事虽不行,心可尚哉。先士卒,援南昌;命虽不延,志可嘉矣。又谓朝廷功赏不宜滥,文武职掌各宜分,言官直气宜奖进,卤薄不得与内阁机务,骏骏乎有古大臣风。闯贼肆虐,成栋深恨;赤心爵列五等,牧游之力居多,成栋弗是也。成栋亡,部曲益不振。嗣后丧师失地,宫官诸臣欲倚牧游以倾异己,遂借跸东粉刑书。先太师悉其冤,直书四年朝事,致牧游君侧恨之。广西从此困矣。至于恣睢直戆,不无有之。记者着其大,不遗其细。若曰骄泰以失,可不信哉!
夏四月,清师入衡州,又入郴州。
三月,清时郑王至长沙府;四月,陷衡州,续陷郴州。时,李赤心分布各营屯驻郴州及诸属县,一闻清兵至,望风而遁。清兵追之,至龙虎关而还。
五月,督师阁部堵胤锡来朝。
译南昌被围时,有一个道士来到城中,自称“云水真人”,能够运送粮食、役使鬼神;并且说全城人都应当吃素戒杀,自然会有天兵前来相助,不仅能够解围,还能击破敌军。他说,广信一带,凡是城中饮酒杀生的人,都要严加惩罚。百日没有出兵,清兵因此得以合围并增筑营垒。百日后,道士自称说:“我是奸细,是清朝进士,现在任某职。你们如果不投降,必定遭到屠杀!”城中人愤怒,把他车裂后分食了。南昌三面靠山,清军都挖掘壕沟、修筑墙垒;三门沿江一带,就用漕运船只横截江面。声桓的军队无法出城,发射的炮弹都越过墙外,或者落入江中。城中一升米要值数金,交换孩子、分割尸体的惨状,和睢阳一样。自夏到冬,日夜交战。到了正月,大雨连续下了十多天,城砖毁坏腐烂,清军用西洋炮攻城,城墙全都震裂。声桓知道城池无法守住,便让工匠制作了几口棺材,让全家亲属穿着汉人服装坐入棺中,从四面放火自焚。王得仁率领三百名敢死之士从澹台门杀出,清军死伤人数无从计算。王得仁不知去向,有人说他殉难了。逸史氏说:友人何松石任南昌令时,我和季弟向西游历,屈指计算,已经过了八十五个甲子。每当追忆往事,眼泪便簌簌流下。南昌城外有一座高大的楼阁,是抚军解石帆建来治理军务的,壮丽超过滕王阁;而秋水长天、落霞孤鹜的景色,大概也和滕王阁的景致相当。丙子年春夏之际,正值乡试,群英全都聚集于此。郡人时华、万茂先主持其事,与他们结盟的共有一百七十二人,都自以为能够振衣于千仞高山、濯足于万里江河,和日月争辉。谁能想到时势变化、形势不同,在改革之际,竟几乎全部殉难。姜太师遭难后,我经过南昌,取道吉安,才知道知己已经零落,只剩寥寥数人罢了。又过了四年,学士郭宇止因愤懑死于平南王军中。选部萧伯玉因忧愤死在金莲山中。至于万风等后辈,也都生不逢时,骨化为尘、魂魄消散。俯仰之间,一切都成了陈迹,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友人向我详细讲述了南昌忠臣烈士的事迹。豫国公才华出众,见到人时沉默不发一言。建武侯是辽东人,头发呈五种颜色,人们都称他为“杂毛”;他善于谈论,具有谋略。在复正大局时,有人劝声桓径直前往楚地,和何腾蛟夹水布阵,形成表里山河之势,一定不会有祸害。声桓没有听从。等到南昌被围,建武侯想扼守九江、切断粮道,姜督师没有采纳。两条计策都没有采用,于是中兴的希望就断绝了。两粤失守后,我落魄地游历罗定州,遇到绍兴人金芳——他是清朝罗定州的官员,和他的兄长某人一同在平南王尚可喜幕府中参与谋议;两人在先帝时,曾经待在袁崇焕幕中。金芳因杀伤敌人的功劳,被授为靖安县贰尹,因此得以结交忠党、舒鲁直和冢宰熊文举。我询问舒鲁直近来的事情,他说姜勷在大同守节。唉!忠义之气为什么唯独如此集中在豫章呢!我回去时,和一个同样的伧父同行,路途凄凉,已经不再抱有活人的希望。十一月二十二日,遇到家中派来的族侄起莘来迎接我,并带来季弟的一封信,询问江右同盟的情况。前往赣州途中,遇到两名孝廉,二人都改用了别的姓氏,先向我作揖慰劳。我于是阅读季弟寄来的信,突然咋舌说:“这些都是起义的诸位君子啊,请不要高声说话。”我笑着对他们说:“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只是诸位君子如今在哪里呢?” 孝廉说:“从前金、王之难时,诸位君子各自怀有以身殉国的心志,所以遭受的祸患都很惨烈。如今还活着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而且他们有的被贬谪,有的隐居,没有一个能够安然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忠义之气直到死也不会改变,所以屡次受挫却不后悔。您既然要去南昌,就试着前去看看吧。”我最终被那个伧父拦住,没能见到他们。二月,惠国公李成栋进攻赣州,走到信丰时去世。当时,江西的警报每天传来,李成栋部下各大镇都留恋粤东的繁华,不肯出兵。李成栋独自带着部属出发,又惭愧又愤怒,因而任意杀戮,人人都不敢接近他。军队驻扎在信丰,夜里听到击鼓喧嚣的声音,有人说是清兵,有人说是民变。李成栋醉得厉害,仓促上马,却没有一个人跟随,渡江时溺水而死。三天后,有铁人铁马浮在水面上,这才知道李成栋已经死了。朝廷内外都为他悲伤,荫封他的儿子元胤为南阳伯。逸史氏说:我跟随先太师在朝中时,他没有做官的情趣。询问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李成栋虽然是武夫,却有许多超过常人的地方。他敬重先太师瞿稼轩,就像李诉之于裴度。他信任学宪袁特邱,就像吕布之于王允。他仰慕黄门金道隐,就像董卓之于蔡邕。他让人引盐来接济西部,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心意却值得称许。他身先士卒,救援南昌;虽然寿命没有延长,志向却值得嘉奖。他又认为朝廷的功劳赏赐不应滥施,文武官职的职责应当分别,谏官的刚直之气应当奖掖提升,卤簿不得参与内阁机务,真有古代大臣的风范。闯贼肆意作恶时,李成栋深以为恨;赤心被封列五等爵位,牧游出力最多,李成栋却不赞同。李成栋死后,他的部众更加振作不起来。后来军队屡遭丧失、土地不断失守,宫官和诸臣想借助牧游来倾覆异己,于是借“跸东”一事粉饰刑书。先太师知道牧游的冤屈,直书四年朝廷的事情,使牧游因而怨恨君侧之人。广西从此困顿了。至于他任性暴戾、直率鲁莽,也不是没有这些缺点。记事的人记载他的大节,不遗漏他的小节。如果说他因骄横自大而失败,难道不可以相信吗!夏四月,清军进入衡州,又进入郴州。三月,清朝郑王到达长沙府;四月,攻陷衡州,接着攻陷郴州。当时,李赤心把各营分布驻扎在郴州及其所属各县,一听说清兵到来,便望风逃走。清兵追赶他们,到了龙虎关才返回。五月,督师阁部堵胤锡来朝。
时,胤锡过龙虎关,宿民寨;曹志建遣卒围之,几不免。会建以保昌侯晋永国公,中书廖某赍敕印至,为和解之;得达行在,入阁办事。三日,复有督师之命。志建,鄞人也,字光宇,世袭沧州卫。清兵入京师,合家死事者九十三人。胤锡为长沙太守,与志建善,谋招兵,志建荐杨国栋为将。杨后为将,晋武陵侯;胤锡亦晋阁部,督忠贞营。志建为楚将复地,得楚、粤二十余县,晋永国公;即以所得地为食邑,老营驻龙虎关。忠贞故起群盗,所过残虐。戊子秋,何腾蛟恢长沙,檄忠贞援江西,取道龙虎关。志建恐,疾引兵还,腾蛟由是遂困。时,胤锡复督忠贞入卫,井堙木刊;志建疾之,设兵提防,遂至格斗。胤锡为志建所获,强留月余。会有江西宗室朱谋烈,旧认志建为父,在志建营;乘曹、堵不睦,欲阴构之,于中取事。胤锡夜逸,匿故御史何某之子何图复家。志建率兵往索,图复不与。图复家近猺獞,资财富厚,素能抚集猺人;遂与志建战。志建诱杀图复,破其家。图复二子走猺獞,恨志建入骨,志建锐卒亦尽矣。清兵横行湖南,遂无与抗者,惟守道州二十县而已。后志建言及此事甚悔,几至堕泪,誓杀朱谋烈。
忠贞营师次德庆州。
李赤心至行在。移屯德庆州。时,江西陷没已久,行在犹不闻。会兵部侍郎程峋抗节深山,至是赴闻,因命赍敕趋李赤心往援。途遇赤心,赤心佯称:清兵已逼,当亟入卫。因自为殿,而以子女、行装托峋护之先行。比入界口,守将张某利其辎重,发断毙峋而取之。赤心既至,屯德庆州,声言欲清君侧之恶。行在震恐,遣堵胤锡力解之,乃止。
盗杀兵部侍郎程峋。
峋,吉安府进士,旧苏松粮道。在任时,招兵二百人,携归江右,日与邻里相斗,姻亲郭之祥解之。隆武丙戌,授惠潮添设巡抚,尽室至粤西。至是,携家至忠贞营,并胤锡家属及两家辎重放舟东下;守将利其多财,杀而取之,两家家属歼焉。
诏诛杨弘远。
有董姓伯爵者,陕西人也;上命镇罗定州。取道德庆,见程峋被杀,以上闻。将领杨弘远不戒,军士奉敕剿之。董以炮碎杨三百艘。弘远伏诛,乱兵歼焉。
滇将赵印选来桂林。
印选,滇将也。初,清入南京时,印选同胡一清、王永祚出滇勤王。至江西,吴、浙俱为清有。遇清将高进库与战,袭其老营,尽杀其父兄妻子;进库忿,战益力,破滇军;三人走湖南,投阁部何腾蛟。己丑正月,清师破湖南。执腾蛟于湘潭,楚地尽为清人所有。相谓曰:吾济以勤王出滇,因国破君亡,暂依何阁部。今阁部死,军新破,不可复振。将死封疆乎?则吾无封疆责;将就降乎?则当时之出滇者谓何?桂林留守督师,仁慈好士,可与其当一面;盍往焉!收残卒,得万余,宵走桂林。留守大喜,遣使郊迎。但部署不严,路过多行劫掠。焦新兴部将赵兴好刚使气。怒滇营之横,遂治兵相攻,杀滇兵四、五人,几成肘腋之变。留守亟诏新兴语之曰:国家危在旦夕,方赖诸将军协力同心,共扶社稷,岂容私斗!两军皆感泣。焦新兴斩赵兴以谢滇将,事始得释。因进印选开国公、一清兴宁侯、王永祚宁远伯。以滇军守桂林、全州,是为滇营;焦新兴守阳朔。
焦琏杀其将赵兴。
死不以罪,粤人惜之曰:白贵战死,赵兴、刘起蛟相继诛,焦营自此弱矣。
逸史氏曰:纠纠武夫,公侯干城,赵兴是耶。始安所统焦兵最弱,敌之辄大创之。何以致此?茅平庵僧为余道:将将军起蛟战于虞山下,带首级垂马下,累累如贯珠;当是时,□几歼。嗟乎!此真将军也。独曰:将军贵以战死,赵、刘二将皆以细过诛。嗟乎!乃坏汝万里长城,不独宣国之过也。
新兴侯焦琏治师阳朔。
逸史氏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虽天步艰难,使各勋镇同心协力、上下和睦,即倾国南牧,岂能长驱也。焦宣国见余于阳朔舟中,促膝而语,泪蔌蔌下。余与宣先太师语,弗省也。一日,余读范文正公传,先太师语余曰:今日无可耕,有城必守。余曰:谈何容易!惟焦侯可符斯意耳。太师默然。
秋七月,新兴侯焦琏、开国公赵印选遣将王永祚、张明刚同围永州。
九月,督师阁部堵胤锡卒于浔州。
译当时,堵胤锡经过龙虎关,住在民寨中;曹志建派士卒包围他,他几乎不能脱身。正好曹志建因保昌侯晋升为永国公,中书廖某携带诏书和印信到来,为双方调解;堵胤锡得以到达行在,入阁办事。三天后,又下达了督师的命令。曹志建是鄞县人,字光宇,世袭沧州卫。清兵进入京师时,他全家死难的共有九十三人。堵胤锡任长沙太守时,和曹志建交好,谋划招募军队,曹志建推荐杨国栋为将。杨国栋后来成为将领,晋封武陵侯;堵胤锡也晋升为阁部,督领忠贞营。曹志建作为楚地将领收复失地,得到楚、粤二十多个县,晋封永国公;便把所得到的土地作为食邑,老营驻扎在龙虎关。忠贞营原本起于群盗,所到之处残暴掠夺。戊子年秋,何腾蛟收复长沙,发檄文命忠贞营援救江西,取道龙虎关。曹志建害怕了,迅速带兵返回,何腾蛟因此陷入困境。当时,堵胤锡又督领忠贞营入卫,填塞水井、砍伐树木;曹志建憎恨他,设置军队加以防备,终于发展到交战。堵胤锡被曹志建擒获,被强行扣留一个多月。正好有江西宗室朱谋烈,过去认曹志建为父,也在曹志建营中;他趁曹、堵不和,想暗中构陷堵胤锡,便从中制造事端。堵胤锡夜间逃走,藏在前御史何某的儿子何图复家中。曹志建率兵前往索取,何图复不肯交出他。何图复家靠近猺獞聚居地,资财丰厚,平素又能安抚聚集猺人;于是便和曹志建交战。曹志建诱杀何图复,攻破了他的家。何图复的两个儿子逃到猺獞之中,对曹志建恨之入骨,曹志建的精锐士卒也因此损失殆尽。清兵横行湖南,于是再没有人能够抵抗,只有守住道州二十县而已。后来曹志建谈到这件事时非常后悔,几乎流下眼泪,并发誓要杀朱谋烈。忠贞营的军队驻扎在德庆州。李赤心来到行在,移营驻扎在德庆州。当时,江西陷落已经很久,行在还没有听到消息。正好兵部侍郎程峋在深山中坚守节操,到了这时前来报告消息,于是奉命携带诏书,催促李赤心前往救援。途中遇到李赤心,李赤心假称:“清兵已经逼近,应当赶快入卫。”于是亲自殿后,却把子女和行装托付给程峋,叫他先走。等进入边界关口时,守将张某贪图他的辎重,派兵截杀程峋并夺取财物。李赤心到达后,驻扎在德庆州,声称要清除君王身边的奸恶。行在震惊恐惧,派堵胤锡竭力调解,事情才停止。盗贼杀害兵部侍郎程峋。程峋是吉安府进士,原任苏松粮道。在任时,他招募了二百人,带回江右,每天和邻里争斗,靠姻亲郭之祥调解。隆武丙戌年,授任惠潮添设巡抚,全家来到粤西。到这时,他带着家人来到忠贞营,又把堵胤锡的家属以及两家的辎重装船向东而下;守将贪图他们财物很多,便杀死他们并夺取财物,两家的家属全部被杀。诏令诛杀杨弘远。有一位董姓伯爵,是陕西人;皇上命他镇守罗定州。他取道德庆,见到程峋被杀,便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将领杨弘远没有戒备,军士奉诏前去剿杀他。董姓伯爵用炮击碎杨弘远的三百艘船。杨弘远伏法,乱兵也被歼灭。滇将赵印选来到桂林。赵印选是滇地将领。当初清军进入南京时,赵印选和胡一清、王永祚出滇勤王。到了江西时,吴、浙都已经被清军占有。他们遇到清将高进库并与之交战,袭击他的老营,杀尽他的父亲、兄长、妻子和儿女;高进库愤怒之下,作战更加卖力,击败了滇军;三人逃到湖南,投奔阁部何腾蛟。己丑正月,清军攻破湖南。何腾蛟在湘潭被擒,楚地全部被清人占有。三人相互说道:“我们为勤王而出滇,却因国家破败、君主死亡,暂时依附何阁部。如今阁部已死,军队刚刚被击破,再也无法振作。难道要死在封疆之地吗?那么我们并没有守土的责任;难道要就此投降吗?那么当初出滇又算什么?桂林留守督师仁慈而爱惜士人,可以和他共同承担一面防务,何不前往呢!”于是收拢残兵,得到一万多人,连夜奔赴桂林。留守非常高兴,派使者到郊外迎接。但部署不严,军队沿途多有抢劫。焦新兴的部将赵兴喜欢逞强使气。他对滇营的横暴行为感到愤怒,于是整顿军队相互攻打,杀死滇兵四、五人,几乎酿成身边的变乱。留守急忙下诏告诫焦新兴说:“国家危在旦夕,正要依靠诸位将军同心协力,共同扶持社稷,哪里容得下私斗!”两军都感动流泪。焦新兴斩杀赵兴,以此向滇将谢罪,事情才得以平息。于是晋封赵印选为开国公,胡一清为兴宁侯,王永祚为宁远伯。让滇军守卫桂林、全州,这就是滇营;焦新兴守卫阳朔。焦琏杀了他的将领赵兴。赵兴并不是因罪而死,粤人都为他惋惜,说:“白贵战死,赵兴、刘起蛟相继被诛杀,焦营从此就削弱了。” 逸史氏说:勇武有力的武夫,是公侯的屏障,赵兴就是这样的人吗?起初安所统领的焦营兵力最弱,遇到敌人总是受到重创。这是为什么呢?茅平庵僧人向我讲述:将军刘起蛟在虞山下作战,带着首级垂挂在马下,一个接一个,像串联的珠子;当时,□几乎被歼灭。唉!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只是我还要说:将军焦琏因战死而显贵,赵兴、刘起蛟二将却都因小过失被诛杀。唉!这是毁坏你的万里长城,不只是宣国的过错啊。新兴侯焦琏在阳朔统治军队。逸史氏说:两个人同心协力,其锋利足以砍断金属;即使时运艰难,只要各位勋镇同心协力、上下和睦,即使倾国南下放牧,哪里能够长驱直入呢?焦宣国在阳朔的船中会见我,促膝交谈,眼泪簌簌流下。我和宣先太师谈话时,他没有听见。有一天,我读《范文正公传》,先太师对我说:“如今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但有城池就一定要守住。”我说:“谈何容易!只有焦侯可以符合这个志向。”太师沉默不语。秋七月,新兴侯焦琏、开国公赵印选派遣将领王永祚、张明刚一同围攻永州。九月,督师阁部堵胤锡在浔州去世。
乙未冬,余同清凝上人避兵阳羡山中,识公里。次年春,公长子间关至楚觐公,余钦敬者久之。通家吴二公子天石述公招忠贞营始末,余喟然曰:自成为率土大仇,其部虽无罪,独不念朱全忠故事耶;先生之志则大矣。未几,余游粤,悉公事。忠贞自蜀转战,由楚至梧,休息甲士,初无入东粤意;焚掠特甚,行都近郊诸珰凛凛焉。是时,貂珰卤簿秉政,每用强镇之势胁天子,复借天子之权制朝士;大抵崔胤故智也;武冈则以刘承胤,浔州则以陈邦傅,东粤则以李成栋。而朝中之士又各值朋党争门户,楚人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秦人刘湘客、浙人金堡,举朝侧目,称为五虎。皆海内名士,素以先太师为景行,自附于正人之列。至于凌轹宫府、侵轧同寮,所恃东诸侯也。吴人吴贞毓、张孝起、吴霖、朱士鲲、燕人于元烨、蜀人程源、赵昱、豫人朱谋烈等,皆朝中矫矫者。辽人马吉祥,上之幸臣也。北人夏国祥,以士人为内侍者也:俱心恨五人并忌东诸侯,阴以陈邦傅为朱全忠,李茂贞不睽(?)则寄径于牧游,而藉忠贞以佐邦傅。故牧游入朝,激忠贞入东。东人力图中兴,以东土为行都,是谁力也。若边臣提兵咸入卫,縻东土,不能屯正;竭东锱铢,不能供亿。牧游无以应,移先太师稼轩书云:上有密敕,东人握君子掌,一朝不戒,生劫入舟,朕不复有中土之望;唯卿与瞿先生图之。先太师得书,知斯语非上意。复书曰:我辈不力事封疆,听人皋牢而起衅,端非社稷福也。公无可奈何。未几,公薨,公长子以疾夭于忠贞营中。分之家属,死于德庆州乱兵。蜀人武陵侯杨国栋,每向余悲之。公之夫人独留家,困顿特甚。今里中故国士大夫,有过而问焉否耶!万里孤忠,骨销尘土;今日为公叙其事,不可谓无缘也已。庚寅春,余图入蜀,不果,闷甚。太师手持一编至,曰:此堵太师之手迹也。第世治春秋,少有异才;堵太师数年之精神于是乎在。子为之正之,且死不朽矣。余命,正其疑而删其繁芜,两月始毕。封滇事沸,先太师曰:□春秋于弒君之贼,污其宫、潴其室,先帝之变,忠贞是由。堵牧游俨然,锡其子侄何欤!余唯唯。呜呼!华督弒殇公,后有忠良世其家。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亦春秋之义欤!第赤心勇于私斗、怯于公战,仍穿窬之故智,牧游不省也,依以为重,犹童蒙之鹄云。
清师破梅岭,治兵中寨。
清耿、尚二王将下广东,驻师吉安府,命赣州守将高进库为向导。道之枯树,清兵举火焚之,引师中屯寨。赣州清将柯某,以六骑逐我兵四百余人;谓进库曰:南雄即日可下也。高谓柯曰:南雄破,当寿我四千金。柯不应,因此不进。余从清寨中间游。至行在,语大司马曰:譬贼人已入门户。犹熟睡不省耶!
永国公曹志建遣人报捷。
清定南王孔有德至衡州,马蛟麟先期攻道州,志建与战败,遂出白金二十二万置营中,令曰:斩一级者,赏金一锭。军士争先赴敌死战,清人大败。斩首无算,蛟麟却走。志建遣人赴行在报捷。
冬十月,宝丰伯罗成耀戍南雄,次于韶州。
清兵在中寨,举朝震恐,命罗成耀戍南雄府,为御敌之计。成耀畏懦,师至韶州止焉;与南雄尚隔十里(?)也。
十有一月,忠贞营至梧州,李赤心死。
先是,流贼李自成破北京,沿边镇将无不望风而靡,独吴三桂世镇关外,不服。自成欲往征之,军师宋矮子曰:皇爷去,皇爷不利。三桂来,三桂不利。自成不听。至山海关,与三桂战,三桂兵败。宋矮子云:明日午时,数当大凶,宜收兵回京。又不从。是晚,矮子忽失所在。次日巳、午间,忽见尘沙山起,声如雷鸣,军士色战。自成大惊,不知何故;方错愕间,清兵突至。自成兵不能支,大败而奔,至紫荆关,遣本朝降将唐通守之,通复降清。自成至陕西,稍收部署,残兵尚五十余万,而清骑三千猝至。自成曰:来何神也。遂发兵围之。三日三夜,人马寂然。自成不敢击,欲伺其动静,方剿灭之。而清大兵已至,三千骑从中奋起,金鼓齐鸣,左右冲突,内外夹攻。自成复大败,奔湖广。至江西,屯兵九月山中——或曰黄州。忽一日,单骑出,至民寨,为乡兵王姓兄弟所杀,存兵三十余万。自成兄子李锦——赐名赤心、号一只虎,同自成妻兄高必正、左营郝永忠等十八人,俱至湖南。隆武元年,马吉祥往招抚,不从。后督师何腾蛟、堵胤锡招抚之,各受封,号为忠贞营。至是,楚地已失,计无所之,佯入卫,粤西郡县受其荼毒。陈邦傅与之联姻,冀藉其力以倾东勋;殊不知放虎自卫也,师次横州止焉。赤心死,必正统其众。其部下将领岳侯某,病死于梧州;淮侯刘国昌出怀集,或曰降清、或曰死矣,兵散。横州,属南宁府界,在南、浔之间。
十有二月,王永祚、张明刚败绩于永州。
译乙未年冬,我和清凝上人到阳羡山中避兵,结识了公里。第二年春天,公的长子辗转艰难地来到楚地拜见公,我敬仰他已经很久了。同吴二公子天石是世交,他向我讲述公招募忠贞营的始末,我感慨地说:“自成是天下共同的仇敌,他的部众即使没有罪过,难道就不曾想到朱全忠的旧事吗?先生的志向可真大啊!”不久,我游历广东,详细了解了公的事迹。忠贞营从蜀地转战,经过楚地来到梧州,休整士卒,起初并没有进入东粤的打算;但他们焚烧劫掠特别严重,行都近郊的宦官们都为之恐惧。当时,宦官掌握朝政,常常凭借强镇的势力胁迫天子,又借天子的权力控制朝廷士大夫;大体上是沿袭崔胤的旧办法。武冈依靠刘承胤,浔州依靠陈邦傅,东粤依靠李成栋。而朝中的士大夫又各自因朋党争夺门户,楚人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秦人刘湘客,浙人金堡,全朝都侧目而视,称他们为“五虎”。他们都是天下名士,平素把先太师当作学习的榜样,自认为属于正人一列。至于他们凌辱宫府、排挤同僚,所依仗的就是东部诸侯。吴人吴贞毓、张孝起、吴霖、朱士鲲,燕人于元烨,蜀人程源、赵昱,豫人朱谋烈等,也都是朝中杰出的人物。辽人马吉祥,是皇上的宠臣。北人夏国祥,是以士人身份充任内侍的人;二人都心中憎恨五人,并且忌惮东部诸侯,暗中把陈邦傅比作朱全忠,把李茂贞比作不睽(?),于是便把希望寄托在牧游身上,借助忠贞营来帮助陈邦傅。所以牧游入朝,煽动忠贞营进入东粤。东人竭力谋求中兴,把东部地区作为行都,这是谁的力量呢?如果边臣带兵都来入卫,就会牵制东部土地,不能正常屯驻;耗尽东部的财物,也不能供应所需。牧游没有办法应对,便把先太师稼轩的信转来,说:“皇上有密诏,东人掌握着君子的性命,一旦不加防备,便会把皇上劫持上船,我就再没有恢复中原的希望了;只有您和瞿先生来谋划这件事。”先太师得到这封信,知道这些话并不是皇上的本意。于是回信说:“我们如果不竭力治理封疆,任凭别人煽动而挑起事端,实在不是社稷之福。”公也无可奈何。不久,公去世,公的长子因病夭折在忠贞营中。公的家属被分散,死于德庆州的乱兵之中。蜀人武陵侯杨国栋每次都向我为此悲伤。公的夫人独自留在家中,困顿异常。如今乡里中原先的国士大夫,有没有前去过问她的呢!万里之外的一片孤忠,骨骸已经销融于尘土;今天我为公叙述这些事情,也不能说是没有缘由了。庚寅年春,我谋划入蜀,没有成功,十分烦闷。太师手持一册书来到,说:“这是堵太师的手迹。只是世治《春秋》,很少有这样的奇才;堵太师多年的精神心力就在这里。你替它订正,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我奉命订正其中的疑问之处,删去繁芜文字,两个月才完成。滇地的事情沸腾起来,先太师说:“《春秋》对于弑君的贼人,污辱他的宫室、蓄水淹没他的居所;先帝的变故,是由忠贞造成的。堵牧游俨然如此,却给他的子侄加以赏赐,这是为什么呢!”我连声答应。唉!华督弑杀殇公,后来却有忠良使他的家族世代延续。褒奖善行延及子孙,惩罚恶行只止于自身,这也是《春秋》的义理吗?只是李赤心勇于私斗、怯于公战,仍然沿用钻墙越舍的旧办法,牧游却没有察觉,反而依靠他来加强力量,仍如同蒙昧之人仰望天鹅一般。清军攻破梅岭,在中寨整顿军队。清朝耿、尚二王将要攻下广东,驻军吉安府,命令赣州守将高进库充任向导。道路旁有枯树,清兵举火将它焚烧,用火光引导军队进入中屯寨。赣州清将柯某带着六名骑兵追赶我军四百多人,对高进库说:“南雄今天就可以攻下。”高进库对柯某说:“攻破南雄后,应当赏我四千金。”柯某没有答应,因此没有继续前进。我从清军营寨之间游历而过。到了行在,对大司马说:“譬如贼人已经进入门户,难道还要熟睡而不醒悟吗!” 永国公曹志建派人前来报告胜利。清朝定南王孔有德到达衡州,马蛟麟提前进攻道州,曹志建与他交战失利,于是拿出白金二十二万放在营中,下令说:“斩获一个首级,赏金一锭。”军士争先恐后奔赴敌阵死战,清军大败。斩获的首级数不清,马蛟麟退逃。曹志建派人赶赴行在报捷。冬十月,宝丰伯罗成耀戍守南雄,驻军韶州。清兵驻扎在中寨,朝廷上下震惊恐惧,命罗成耀戍守南雄府,作为抵御敌军的计策。罗成耀畏惧怯懦,军队到了韶州便停下;韶州和南雄还相隔十里(?)。十一月,忠贞营到达梧州,李赤心去世。此前,流贼李自成攻破北京,沿边各镇的将领无不望风披靡,只有世代镇守关外的吴三桂不肯服从。李自成想去征讨他,军师宋矮子说:“皇爷去了,皇爷不利;三桂来了,三桂不利。”李自成不听。到了山海关,与吴三桂交战,吴三桂的军队战败。宋矮子说:“明天午时,按命数将有大凶,应当收兵回京。”李自成又不听。当晚,宋矮子忽然不知去向。第二天巳时、午时之间,忽然看见尘沙像山一样涌起,声音如雷鸣,士兵们都惊恐变色。李自成大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惊愕之间,清兵突然来到。李自成的军队无法抵挡,大败逃走,到了紫荆关,派本朝降将唐通守关,唐通又投降了清朝。李自成到了陕西,稍稍收拾部署,残兵还有五十多万,清军三千骑兵却突然来到。李自成说:“来的是哪路神兵?”于是发兵包围他们。三天三夜,清军人马寂然不动。李自成不敢进攻,想等候他们的动静,然后一举剿灭他们。可是清军大部队已经到了,那三千骑兵从中间奋起,金鼓齐鸣,向左右冲击,内外夹攻。李自成再次大败,逃往湖广。到了江西,在九月山中驻兵九个月——有的说是在黄州。忽然有一天,李自成单骑出行,到了百姓的寨子,被王姓乡兵兄弟杀死,当时还剩下三十多万军队。李自成的侄子李锦——赐名赤心,号一只虎——与李自成的妻兄高必正、左营郝永忠等十八人,一同到了湖南。隆武元年,马吉祥前去招抚,他们不肯接受。后来督师何腾蛟、堵胤锡招抚了他们,他们各自接受封爵,号称忠贞营。到这时,楚地已经失守,他们无处可去,假装进入卫所,粤西各郡县都遭到他们的荼毒。陈邦傅同他们联姻,希望借助他们的力量扳倒东勋;却不知道这是放虎自卫,军队驻到横州便停了下来。赤心死后,高必正统率他的部众。他部下的将领岳侯某,病死在梧州;淮侯刘国昌从怀集出兵,有的说他投降了清朝,有的说他已经死了,军队因此解散。横州隶属南宁府辖境,在南宁、浔州之间。十二月,王永祚、张明刚在永州战败。
永州三面距河,我军以陆师临其一面;清师李东斗坚守五月,食尽兵疲,犹不肯下。是月十二日,会孔有德兵至,衔枚疾走,遶出河外,乘我不备,取我老营;我兵自相扰乱,遂各逃入山榖,弃甲兵而走。百姓恨滇营之掳掠也,争缚而献诸清;惟焦部将张明刚全师而还。留守瞿式耜顿足曰:我畜锐卒两年,一朝奔溃,岂天果不祚明耶!嗣后出偏师以恢楚者不可复问,而粤西之门户危于累卵矣。
清师屠南雄府,罗成耀逃自赣州,伏诛。
清既屠南雄西上,成耀弃韶州,至广城。会辅臣何吾驺辇饷至行在,中途,成耀劫掠;密敕李元胤讨之,元胤遂于席间斩之,以正失守封疆、纵军掳掠之罪。郝尚文以潮州降清。
余里人□□□朝行在,道由闽中,见郝尚文,述潮州事云。尚文之子因在南京未降时已遣人通马部院矣,至是,遂以潮州降(马部院名国柱)。
庚寅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
春正月,帝幸梧州,南阳伯李元胤留守肇庆。
南雄失守、成耀弃韶报至,行在震恐,戒舟西上,给事中金堡争之不得。留守瞿式耜疏曰:粤东水多于山,虽良骥不能埜合。自成栋反正,上有宁宇;财赋繁盛,十倍于粤西。衣甲粮饷,内可自强,外可借敌。材官兵士,南北相杂,制胜致王,可操券而求也。且肇去韶余千里,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亦可待勤王兵四至。传曰:我能往,寇亦能往。以天下之大,止存一隅,退寸失寸,退尺失尺。今乃朝闻警而夕登舟,不知将退至何地!疏再上,而已移肇抵梧矣。百官踉跄就道,提督禁旅都督同知南阳伯李元胤慨然曰:百官皆去,将委空城以待敌耶!遂留守之。杜永和出奔海口,复入广城。
先是,镇守广东江宁伯兼管两广印务杜永和弃城奔海口,李元胤移檄责之,永和复还广州坚守。盗掠广西,巡抚鲁可藻、新兴侯焦琏遣兵讨之,盗奔龙虎关,永国公曹志建诛之。
时,可藻丁艰,居舟中;永国公榷税官刘成玉利其资,欲劫之。可藻窃闻,即放舟赴行在,适舟柁坏,不能行。成玉兵卒至,抚标下赵玉与成玉同谋,遂无御者,劫掠一空。宣国公焦琏闻之怒,即遣兵讨成玉。成玉奔永国军,两国兵几相向。余时在恭城,致书永国,劝解之;志建杖死成玉,事始解。
逸史氏曰:天下安,制在相;天下危,制在将。惟将相和,士卒豫附。非独将相然也,将与将亦然。中兴,永国、宣国皆有将略。永勤而器小、宣勇而才疏,小人间之,遂至兵败身衄,岂不悲夫!刘成玉,平乐隶也,为永国榷税将。赵玉,惠国公苍头也,为抚军旗鼓。两人始相好,继相恶也。抚军在两人皋牢中,成玉衅抚军于永国,而抚军不之觉也。庚寅正月十日,余送清凝上人东归,见抚军,抚军大言欲经略东南谋寄。径龙虎关,余因见永国,语甚异。余曰:宋时李忠定公出抚河东,以幕中多士,遂至将相之情扞格不通,终于无济。文士且败事,况群小谀佞辈乎?永国心善余言,而成玉遂以十四日提兵掠抚军矣。宣国闻变,即日发兵靡平乐。余在恭城,致书永国曰:方今天子蒙尘,强敌四逼。惟藉群公,固廉、蔺之交,继桓、文之业。乃忘君父之大仇,修细人之微隙,天下后世以为此何等举动哉!永国悟,兵始解。宣国兵多乡人,皆士着,粤人心归之。永国兵皆楚人,以何图复故,猺獞士民恨焉。是役也,两人之构虽释,两国军士益立门户如水火矣。嗣后,清兵袭曹关,借猺獞之力;清人袭平乐,将士不战,疑为永国兵。呜呼!蕞尔一隅,将帅如此,尚何言哉!
新兴侯焦琏帅师入卫。
琏以讨刘成玉故,帅师东下,遂赴行在。
滇人孙朝宗入贡。
朝宗,一名可望,流贼张献忠养子也。献忠破蜀,屠戮殆尽,尽收蜀府金银载入锦江,为川将杨展截杀,重货悉沈江中,夺入贵州,病死。时,李赤心已归顺,朝宗慨然曰:我辈汗马二十年,破坏天下,张、李究无寸土而清享渔人之利,甚无谓也。我当仍归明朝,力挈天下而还之,一雪此耻。遂率众入云南。会沐国公为洞蛮所劫,即提兵平蛮,与沐结姻归朝廷,因封景国公。武康伯胡执恭同陈邦傅假堵牧游令,擅封朝宗为秦王。矫诏所载,崇之以监国,许之以九锡,推之以总揽朝政、节制天下兵马,事之以父师。朝宗传檄四方,定番侯皮熊首参其不道。留守瞿式耜疏请斩胡执恭,以正欺君辱国之罪。朝宗亦知封王非出朝廷意,至是遣人入贡黄金一万两、良马一百匹,自上书请封;复以黄金四万两赂朝贵。高必王出疏争之,阁臣严起恒坚执不许。由是,怨两人入骨矣。
庆国公陈邦傅帅师入卫,诏杖礼科给事中金堡、兵科给事中丁时魁,寻遣戍。削夺都察院左部御史袁彭年、翰林院侍读刘湘客,遣戍兵科给事中蒙正发。
译永州三面临河,我军用陆军进逼其中一面;清军将领李东斗坚守了五个月,粮食耗尽、士兵疲惫,仍然不肯投降。这月十二日,正好孔有德的军队到达,他们衔枚疾行,绕到河外,乘我军没有防备,夺取了我军的老营;我军自相扰乱,于是各自逃入山谷,丢弃铠甲兵器逃走。百姓痛恨滇营的掳掠,争相把他们捆绑起来献给清军;只有焦部将张明刚率全军返回。留守瞿式耜跺脚说:“我积蓄精锐士卒两年,一旦之间竟然溃败,难道上天果真不保佑明朝吗!从此以后,派出偏师来收复楚地的事,再也无法谈论了,而粤西的门户已经危险得像累叠的鸡蛋一样。” 清军屠杀南雄府,罗成耀从赣州逃走,被伏法诛杀。清军屠杀南雄后向西进军,罗成耀放弃韶州,到了广城。恰逢辅臣何吾驺押运军饷到行在,罗成耀在途中劫掠;朝廷秘密命令李元胤讨伐他,李元胤于是就在席间把他斩杀,以惩治他失守封疆、纵容军队掳掠的罪行。郝尚文以潮州投降清朝。我的同乡□□□前往行在,取道闽中,见到了郝尚文,叙述潮州的事情说:郝尚文的儿子在南京尚未投降时,已经派人同马部院联络了;到了这时,于是便以潮州投降(马部院名叫国柱)。庚寅,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春正月,皇帝驾临梧州,南阳伯李元胤留守肇庆。南雄失守、罗成耀放弃韶州的军报传到,行在震惊恐慌,下令船只向西行驶,给事中金堡据理争辩而未被采纳。留守瞿式耜上疏说:“粤东水多山少,即使良马也不能在这里施展。自从李成栋反正,上面有安宁的居所;财赋繁盛,是粤西的十倍。衣甲粮饷,在内部可以使自己强盛,在外部可以借以抵御敌人。材官兵士,南北混杂,造成胜势、成就王业,完全可以稳操胜券。而且肇庆距离韶州还有一千多里,凭借强弩据城,坚固营垒、牢牢防守,也可以等待各处勤王军队到来。古书说:我能够前往,敌寇也能够前往。天下这么大,如今只剩一隅,退一寸就失去一寸,退一尺就失去一尺。现在却早晨听到警报,晚上就登船,不知道将要退到什么地方!”奏疏再次上呈时,皇帝已经迁往肇庆、抵达梧州。百官踉踉跄跄地上路,提督禁旅、都督同知、南阳伯李元胤慨然说:“百官都走了,难道要留下空城等待敌人吗!”于是留下守城。杜永和逃奔海口,又回到广城。此前,镇守广东、江宁伯、兼管两广印务的杜永和弃城逃往海口,李元胤发布檄文责备他,杜永和又返回广州坚守。盗贼劫掠广西,巡抚鲁可藻、新兴侯焦琏派兵讨伐,盗贼逃往龙虎关,永国公曹志建将他们诛杀。当时,鲁可藻正遭逢父母丧事,住在船中;永国公的榷税官刘成玉贪图他的财产,想要劫掠他。鲁可藻暗中听说后,立即放船前往行在,正好船舵坏了,不能行驶。刘成玉的士兵到了,抚军部下的赵玉与刘成玉同谋,于是无人抵抗,财物被劫掠一空。宣国公焦琏听说后大怒,立即派兵讨伐刘成玉。刘成玉逃往永国公的军队,两国的军队几乎要交战。我当时在恭城,写信给永国公,劝他们和解;曹志建用杖打死刘成玉,事情才开始平息。逸史氏说:天下安定时,权柄在宰相;天下危急时,权柄在将领。只有将相和睦,士卒才会预先归附。不只是将相之间如此,将领与将领之间也是如此。中兴之时,永国公、宣国公都有将略。永国公勤勉但器量狭小,宣国公勇猛但才干不足,小人从中挑拨,于是到了军队失败、本人受伤的地步,难道不可悲吗!刘成玉是平乐人,隶属于永国公,任榷税将。赵玉是惠国公苍头,任抚军旗鼓。两人起初相好,后来互相憎恨。抚军处在两人的控制之中,刘成玉在永国公那里挑拨抚军,而抚军却没有察觉。庚寅正月十日,我送清凝上人东归,见到抚军,抚军大言不惭地说要经营东南、谋求寄托。经过龙虎关时,我于是见到永国公,他说的话很奇异。我说:“宋代李忠定公出任河东抚军,因为幕府中士人太多,最终导致将相之间感情抵牾、彼此不能沟通,终于一事无成。文士尚且会败坏事情,何况那些群小谄媚佞幸之辈呢?”永国公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但刘成玉于是就在十四日带兵劫掠抚军。宣国公听到变故,当天就发兵进攻平乐。我在恭城,写信给永国公说:“如今皇帝蒙尘,强敌从四面逼近。只有依靠诸公,巩固廉颇、蔺相如那样的交情,继承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 却忘记君父的大仇,去经营小人的微小嫌隙,天下和后世会把这种举动看成什么呢!永国公醒悟过来,军队才开始解散。宣国公的军队多是乡人,都是士著,粤人心中归附他们。永国公的军队都是楚人,因为何图复故,猺獞士民都痛恨他们。这次战事中,两人的构陷虽然解除了,但两国的军士更加彼此划分门户,势同水火。后来,清兵袭击曹关,借助猺獞的力量;清人袭击平乐,将士不作战,还怀疑是永国公的军队。唉!这样狭小的一隅之地,将帅竟然如此,还能再说什么呢!新兴侯焦琏率军入卫。焦琏因为讨伐刘成玉的缘故,率军向东进发,于是前往行在。滇人孙朝宗入朝进贡。孙朝宗,另一个名字叫可望,是流贼张献忠的养子。张献忠攻破四川,几乎屠杀殆尽,把蜀府的金银全部装船运入锦江,后来被川将杨展截击杀死,大批财物全都沉入江中;孙朝宗夺取财物进入贵州,后来病死。当时,李赤心已经归顺,孙朝宗慨然说:“我们这些人浴血征战二十年,破坏天下,张献忠、李自成最终连一寸土地也没有,却让清人享受渔翁之利,实在毫无意义。我应当重新归附明朝,竭力把天下夺回来,一雪此耻。”于是率领部众进入云南。正好沐国公被洞蛮劫持,他便带兵平定蛮人,同沐国公结为姻亲,归附朝廷,因而被封为景国公。武康伯胡执恭同陈邦傅假借堵牧游的命令,擅自把孙朝宗封为秦王。伪造的诏书中,推崇他为监国,许诺给他九锡,推举他总揽朝政、节制天下兵马,并以父亲、老师的礼节侍奉他。孙朝宗向四方发布檄文,定番侯皮熊首先上疏弹劾他大逆不道。留守瞿式耜上疏请求斩杀胡执恭,以纠正欺君辱国的罪行。孙朝宗也知道封王并非出自朝廷本意,于是派人入朝进贡黄金一万两、良马一百匹,亲自上书请求正式封王;又用黄金四万两贿赂朝廷权贵。高必王上疏争辩此事,阁臣严起恒坚持不准。因此,他们两人对彼此恨之入骨。庆国公陈邦傅率军入卫,皇帝下诏杖责礼科给事中金堡、兵科给事中丁时魁,不久又把他们遣戍。削夺都察院左部御史袁彭年、翰林院侍读刘湘客的官职,并把兵科给事中蒙正发遣戍。
时,词谏诸臣多失人意,群辈伺权者指政所必去。会陈邦傅入卫,遂下丁时魁、金堡、蒙正发、刘湘客于诏狱。瞿式耜闻报,上疏申救,谓中兴之初,宜保元气,勿滥刑。再疏争之曰:诏狱追赃,乃魏忠贤弄权鍜炼杨、左等事,不可祖而行之。上颁敕命,四人罪状皆宦官意,敕出忌者之手。式耜封还,谓:法,天下之公也;不可蜚语横加,开天下之疑,失远人之望。凡七疏,皆不报。诏杖金堡、丁时魁,削夺袁彭年、刘湘客,蒙正发亦遣发。
逸史氏曰:呜呼!桂之亡也,奚俟庚寅之十一月耶;诏狱兴而亡,于是乎在矣。武冈之难,上驰,太后、中宫骑,锦衣马吉翔步从,三日不得食。至一士人舍,其人供神宗像,与上貌类;上且拜且泣。士人夜梦有天神降其家,诸天人悉从,有一学士侍侧。一胡而魁梧者,曰此苏轼学士也;一秀而杰瘦者,此李泌山人也。士人师学士方以智,识其貌似山人。奇寤(?),因自揣曰:当中南坐者,岂当今天子耶!跪而进膳。上受之,大骇。群乡人环视,各具鸡黍,吉翔慰之。
翌日,土司库佑始来朝,庀器用,其卒乘黄金刀。若吉翔者,真患难君臣也。
吉翔幸上,时窥太后;堡大怒,欲杀之。大司农吴贞毓,当成栋反正时,又劝上跸五羊;又以县令荐于成栋,得贿八百金,成栋轻之。堡奏其事,二人恨堡入骨。刘湘客贫、丁时魁富、金给事刻意清操,有所需求。辄资于二人。二人有弹劾,或敲骨、或吸髓,则以金给事先之。袁彭年,中郎子,神宗朝东林苗裔也;反正后,与东诸侯善。蒙正发给事,其乡人每□□,辄出五人手。每一令出,五人自伐其功,遂为众的,道路以目。上移跸梧州,陈邦傅自浔州人卫,遂下四人于狱而疏彭年。留守阅邸报得堡疏,爱其文、怜其遇,至于泣下,七疏申救;而吉翔、贞毓及朝士并恨留守,思中伤不遗力矣。留守文臣,不娴兵,凡所以弹压勋镇、号令诸军者,惟曰借爵赏以励将士也。从来勋镇不得献士于廷,是时吉翔秉政,督抚有疏,尚稽迟;勋镇荐人,朝拜疏而夕下矣。一日军饷以养战士也(?),焦饷六万,半食桂林;灌阳入永国、义兴入宜章,惟灵田、临桂二县督府得专资焉。滇营旧为楚镇,食楚地。十二月之败,全抚马光匿穴中,饷道绝,赵印选诉之朝;司农牒二邑之饷与之,钱榖之出入并不在督抚矣。呜呼!名为留守,不知何籍可守!号为督师,不知何师可督哉!自入桂以来,列校勋镇,可以推腹心、共患难,惟宣国一人耳;印选轧之,驻平乐矣,鞭长难及。又恐其复合也,每师退,必曰:焦兵来桂,截老营也。自全退榕江、榕江退木黎岭,莫不皆然。夫以焭焭一桂捍江南半壁,剪其手足、掣其肘腋,城无一卒、库无一钱,虽武侯复生,亦奈之何!留守时为余言,簌簌欲泪,可伤也已。钦宗之弃李纲也,出之于外;秦桧之杀岳飞也,罢其兵权。今更仇雠事之、方面托之,委国于仇、委仇于敌,用之而即杀之。好臣之误国也,愈出而愈奇矣。先太师以余善理财。余曰:蕞尔国,惟钱法、盐政、屯田三事耳。遂开钱局,月得二万金。余意得请于朝,东省行钱,则以钱易盐、以盐使民,地可渐辟,财可渐理。呜呼!朝廷方困广西,其肯济广西耶!印选一日来小东皋,忽发大言,请饷恢永。余曰:全州无敌,奈何弃之而欲他图乎!楚师数万食粤地,师老则财匮,财匮则兵散,敌来何以应?金给事曰:今日敌来,诸君肯降耶?敌亦何屑受君等降耶!余曰:莫若三分现在之兵,一军守全城,一军冲锋出奇兵,一军屯田充饷。印选勃然曰:屯田须牛种,练兵须足食,冲锋须坚甲利兵。方学士曰:努力向前,自有天授。印选默然。余因叹曰:外患可御、内宄难除,桂其殆哉!此庚寅八月九日也。嗟乎!一桂林也,在内则马、吴诸臣,在外则赵、陈诸勋镇,日夜图维,以亡桂为事;而一老臣拮据其中,此实难矣。桂亡时,余遇李元胤于梧州,云朝士闻桂警,有酌酒称贺者。呜呼!独何心哉!独何心哉!
赵印选自桂林逃,靖江世子及其弟镇国将军死之。清师入桂林,督师阁部临桂伯瞿式耜、总督楚师司马张同敞不屈,死之。
译当时,负责词谏的诸臣大多失去人心,众多伺机掌权的人等候着指示,准备除掉政敌。正好陈邦傅入卫,于是把丁时魁、金堡、蒙正发、刘湘客关入诏狱。瞿式耜听到消息,上疏申救,说中兴之初应当保全元气,不要滥用刑罚。他再次上疏争辩说:“诏狱追赃,是魏忠贤弄权、锻炼杨涟、左光斗等人的做法,不可奉为成例而实行。”皇帝颁下敕命,四人的罪状都是宦官的意思,敕命出自嫉妒者之手。瞿式耜封还敕命,说:“法律,是天下共同的公器;不可凭流言横加罪名,使天下人产生疑虑,失去远方人的希望。”他一共上了七道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皇帝下诏杖责金堡、丁时魁,削夺袁彭年、刘湘客的官职,蒙正发也被遣发。逸史氏说:唉!桂地的灭亡,哪里要等到庚寅年十一月呢;诏狱兴起,灭亡的根源就在这里了。武冈发生变乱时,皇帝骑马疾驰,太后、中宫骑马,锦衣卫马吉翔徒步跟随,三天没有东西吃。到了一个士人的家中,那人供奉着神宗的画像,容貌同皇帝相似;皇帝一边拜画像一边哭泣。那个士人夜里梦见天神降临他家,众多天人都跟随而来,有一个学士侍立在旁边。一个长着胡须、身材魁梧的人说,这是苏轼学士;另一个容貌秀美、身材高瘦的人说,这是李泌山人。士人曾拜方以智为师,认出那人的相貌像李泌山人。奇寤(?),于是自己揣测说:“坐在中间、南面而坐的,难道是当今天子吗!”便跪下进献饭食。皇帝接受了饭食,大为惊骇。乡里人纷纷围观,各自带来鸡和黍米,马吉翔安慰皇帝。第二天,土司库佑才来朝见,置办器用,他的士卒骑乘配有黄金刀。像马吉翔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共历患难的君臣。马吉翔侥幸得到皇帝宠幸,时常窥伺太后;金堡大怒,想要杀他。大司农吴贞毓在李成栋反正时,又劝皇帝驾临五羊;又把一个县令推荐给李成栋,从中得到贿金八百两,李成栋因此轻视他。金堡上奏揭发这件事,两人对金堡恨之入骨。刘湘客贫穷,丁时魁富有,金给事以刻意保持清廉自守著称,有所需要时,常常向这两人求取资助。两人有所弹劾时,有的像敲骨,有的像吸髓,便由金给事先行其事。袁彭年是中郎的儿子,是神宗朝东林党的后裔;反正以后,同东部诸侯交好。蒙正发任给事中,他的同乡每有□□,总是由五个人出面。每发布一项命令,这五个人就各自夸耀自己的功劳,于是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道路上的人都以目示意。皇帝迁驾梧州,陈邦傅从浔州入卫,于是把四人投入狱中,并疏远袁彭年。留守瞿式耜阅览邸报,得知金堡的奏疏,喜爱他的文章,同情他的遭遇,甚至流下眼泪,连续七次上疏申救;而马吉翔、吴贞毓以及朝廷官员都怨恨留守,想方设法中伤他。留守是文臣,不熟悉军事,凡是用来压制勋镇、号令各军的办法,只是说借助爵位和赏赐来激励将士。从来勋镇不能向朝廷推荐士人,这时马吉翔掌握政权,督抚有奏疏,尚且还要拖延;勋镇推荐人才,朝廷早晨接到奏疏,晚上就下达任命。有一天,军饷本来是用来养活战士的(?),焦琏的军饷六万,供给一半桂林;灌阳归永国公,义兴归宜章,只有灵田、临桂两县的督府可以专门支配钱粮。滇营过去属于楚镇,享用楚地的粮饷。十二月战败时,全抚马光藏在洞穴中,粮饷运输道路断绝,赵印选把这件事诉告朝廷;大司农把两个县的钱粮文书发给他,钱粮的出入于是都不在督抚掌握之中了。唉!名义上叫留守,却不知道凭什么可以守住;号称督师,却不知道有什么军队可以督率!自从进入桂地以来,各位列校、勋镇中,能够推心置腹、共同患难的,只有宣国公一人;赵印选排挤他,使他驻守平乐,鞭长莫及。又担心他们重新联合起来,每逢军队撤退,就一定说:“焦兵要来桂地,截断老营。”从全州退到榕江、从榕江退到木黎岭,无不如此。凭着孤单的一个桂地,捍卫江南半壁,却剪掉它的手足、牵制它的肘腋,城中没有一个士卒,库中没有一文钱,即使诸葛武侯复生,又能怎么办呢!留守时常对我说起这些事,眼泪簌簌欲落,实在令人悲伤。宋钦宗抛弃李纲,是把他调出京城;秦桧杀岳飞,是先罢免他的兵权。如今却更加仇视敌人,反而侍奉他们,把方面大权托付给他们,把国家交给仇人,又把仇人交给敌人使用,用了他们之后立即杀掉他们。宠信奸臣而误国的情形,真是越来越奇特了。先太师因为我擅长理财。’我说:‘这样狭小的国家,只有钱法、盐政、屯田三件事罢了。’于是开设钱局,每月得到二万金。我本想请求朝廷,在东省推行铸钱制度,用钱换盐,再用盐来役使百姓,土地可以逐渐开垦,财赋可以逐渐治理。唉!朝廷正困窘广西,难道肯救济广西吗!赵印选有一天来到小东皋,忽然大发议论,请求拨饷收复永州。我说:‘全州没有敌人,为什么要放弃它而谋划别的地方呢!楚军数万人靠粤地供给,军队疲敝后财赋就会匮乏,财赋匮乏军队就会解散,敌人到来时拿什么抵御?’金给事说:‘今天敌人来了,各位愿意投降吗?敌人也哪里会屑于接受你们的投降呢!’我说:‘不如把现有军队分成三部分:一军守全州,一军冲锋、出奇兵,一军屯田补充军饷。’赵印选勃然大怒说:‘屯田需要牛和种子,练兵需要充足粮食,冲锋需要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器。’方学士说:‘努力向前,自然有上天授予的办法。’赵印选默然不语。我于是叹息说:‘外患还可以抵御,内部祸乱却难以铲除,桂地大概要灭亡了!’ 这是庚寅年八月九日的事。唉!一个桂林,在内部有马、吴等大臣,在外部有赵、陈等勋镇,日夜筹谋,竟把使桂地灭亡作为要务;而一个老臣在其中艰难支撑,这实在太难了。桂林灭亡时,我在梧州遇到李元胤,他说朝廷官员听到桂林告急,有人斟酒庆贺。唉!他们究竟存着什么心肠!究竟存着什么心肠!赵印选从桂林逃走,靖江世子及其弟镇国将军为此死难。清军进入桂林,督师、阁部、临桂伯瞿式耜和总督楚军的司马张同敞不屈而死。
十月初五日,清兵大举入严关。赵印选、胡一清、王永祚佯以分饷入桂林,榕江,其空壁也。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方驰出小路,榕将军未见敌而四溃。留守发使趣印选兵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掠,留守令戢不得。城外溃兵,云飞鸟散。水东门外烟火蔽天,而鸣镝声绕城。靖江王及绥宁侯蒲缨出走,王世子及其次子俱缢于宫中。留守方巾行衣,危坐署中。胡一清跃马入署曰:至矣!至矣!公上马,且从一清去。留守曰:去何之?从一清去,何如从留守。留守因举杯属一清曰:能饮酒乎?一清曰:今日岂饮酒时!遂跃马遁。适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过东江,不及家,来留守署。留守喜曰:敞至,我死不孤矣。敞曰:公将何行?留守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更复何去?敞曰:将欲得当以他图也。公有命,敞敢不死!遂止饮酒。督标致远将军戚良勋牵三马至,跪而请曰:公为元老,系国安危。身出危城,尚可号召诸勋,再图恢复。留守曰:四年忍死,留守其义谓何!我为大臣,不能御敌,以至于此,更何面目见皇上、提调诸勋乎?遣之出城。复有家人泣请曰:当忍死须臾。次公子从海上一、二、三日且至;万里赴行在,乞一面而诀。留守曰:我重负天子,尚念及儿女耶?亟挥之曰:去,毋乱我。厥明,清兵入,二公冠带南面坐。清兵望见,以为神,不敢入;乃发千人围留守署,执去,见定南王孔有德。有德曰:公阁部耶?好阁部。留守曰:汝王子耶?好王子。有德箕踞地上,顾曰:坐。留守曰:我不惯胡坐。有德肃然起,且揖之。见同敞,曰:汝何人?左右命之跪,敞大骂曰:汝非我毛姻家仆耶?提溺器时,谁为汝跪?有德大怒,厉声曰:余大圣人之后也。敞曰:汝等已为犬羊,辱侮先圣,罪当死!有德气咽,直前批其颊;旁武士或牵项、或以刀背折足,强作跪状。敞大骂不屈,牵去,将斩之。留守正色叱曰:张司马,国之大臣,不得无礼;死则我同死!有德素重留守,悚然遂止。因曰:某年二十,起兵海上,横行山东,南面称孤。后为清将,赐称王,拥众数万,任以南方之事,富贵如此。公今日降,明日亦然矣。语曰:识时务者,呼为俊杰。清自甲申乘闯贼之变,驱驰中国;五年之间,南北一统。至一县县破,至一州州亡;天时人事,意可知已。公守一城捍天下,数年于兹。屡挫强兵,能已见于天下,尚谁为乎!不转祸为福,建立非常,以事明者事清,无忧富贵。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留守曰:汝为丈夫,既不能尽忠本朝、复不能自起逐鹿称孤;未几,甘为□人鹰犬,俊杰固如是乎?尚得以时务、富贵欺天下男子耶?昔少康一成一旅恢复、光武十八年中兴,天时人事,未可知也。且本阁部无功德异能,受累朝大德,位三公、兼侯伯,常愿殚精竭力,扫清中原。今大志不就,自痛负国,虽刀锯汤镬,百死莫赎;尚蒙耻于腥膻中逐臭耶?一死足矣,毋多言!有德知不可屈,愈欲降之。总督叱曰:痴□□,岂有天朝大臣降□者乎?有德愈重之,馆二公于别所,防御甚严,而供帐、饮食如待上宾。留守日与总督慷慨赓和。清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爌,皆留守里人;有德使说以百端,不应。复进曰:国家兴亡,何代无之;生人若朝露,何自苦如此。公可薙发为僧,自当了悟,为世人所不能焉,岂仅仅守拘儒之节耶?留守曰:僧者,降臣之别名也。佛即圣人;圣人,人伦之至也,未识人伦,何为了悟?赋诗倡和自若(见浩气吟)。二人见其至诚,喟然曰:此真正人。不敢复言。会留守遣死士遗焦琏书,极言清兵赢弱,劝琏急提兵抵桂;且曰:中兴大计,无以我为念!逻卒得之以献,有德大恐。闰十一月十七日晨,请二人。留守方食,食撤,与总督振衣同出。留守曰:我二人多活四十一日,今事毕矣。总督曰:快哉行也,今日获死所!清人皆为泣下。二公颜色不变,洋洋如平时。总督藏一白网巾于怀。至是服之,曰:为先帝服也,将服此以见先帝。至独秀岩下,留守指曰:一生只爱泉石,愿死于此。整衣冠,争就刃,俱被杀。时,日色无光,大雷冬发,远近士民,莫不流涕。同被难者,旗鼓陈希贤、锦衣卫杨芳龄、家人陈祥。先是初三日,留守知不可守,遣坐营制脱将军徐高赍印、谢表赴行在;道阻,匿阳朔山中。清兵攻猺洞,获之。至是,亦同殉难。
译十月初五日,清兵大举进入严关。赵印选、胡一清、王永祚假称运送军饷进入桂林,榕江军营其实已经空了。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正从小路奔驰而出,榕江的将领还没有见到敌人,军队就四处溃散。留守派使者催促赵印选的军队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赶抢掠,留守下令制止也没有用。城外的溃兵如飞鸟般四散。水东门外烟火遮天,鸣镝声环绕城池。靖江王和绥宁侯蒲缨逃走,靖江王世子及他的次子都在宫中上吊。留守穿着方巾和便服,端坐在官署中。胡一清纵马进入官署说:“到了!到了!公快上马,暂且跟我走。”留守说:“要到哪里去?跟你走,哪里比得上跟着留守呢?”留守于是举杯向胡一清劝酒说:“能喝酒吗?”胡一清说:“今天哪里是喝酒的时候!”于是纵马逃走。正好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经过东江,来不及回家,便来到留守官署。留守高兴地说:“张同敞到了,我死也不孤单了。”张同敞说:“您打算怎么办?”留守说:“守土的臣子,只知道守护封疆。封疆既然失守,还能再到哪里去?”张同敞说:“将要设法另作谋划。您有命令,我张同敞岂敢不死!” 于是停止饮酒。督标致远将军戚良勋牵着三匹马来到,跪下请求说:“您是元老,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您离开危城后,还可以号召各位功臣,再图恢复。”留守说:“我忍死坚守了四年,留守的意义难道是这样吗!我身为大臣,不能抵御敌人,以至于到了今天,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皇上和统领各军的功臣呢?”便派他出城。又有家人哭着请求说:“应当暂且忍死片刻。二公子从海上来,一两三天就要到了;他万里赶赴行在,只求见您一面诀别。”留守说:“我身负辜负天子的重责,难道还顾念儿女吗?”急忙挥手斥退他说:“走,不要扰乱我的心志。”第二天,清兵入城,两位公子戴好冠帽、穿好衣带,面向南坐着。清兵远远看见,以为是神人,不敢进去;于是派一千人包围留守署,将他捉走,带去见定南王孔有德。有德说:“您是阁部吗?好一个阁部。”留守说:“你是王子吗?好一个王子。”有德伸腿坐在地上,回头说:“坐下。”留守说:“我不习惯胡人的坐法。”有德肃然起身,并向他作揖。又见到同敞,问:“你是什么人?”左右命同敞跪下,同敞大骂说:“你不是我毛姻家的仆人吗?你提尿壶的时候,谁向你跪过?”有德大怒,厉声说:“我是大圣人的后代。” 同敞说:“你们已经变成了犬羊,侮辱先圣,罪该处死!”有德气得说不出话来,径直上前打他的脸;旁边的武士有的揪住他的脖子,有的用刀背打断他的腿,强行把他弄成跪着的样子。同敞大骂不屈,被拖出去准备斩首。留守严肃地斥责说:“张司马是国家大臣,不得无礼;他死,我也一同死!”有德一向敬重留守,惊惧之下便停止了。于是说:“我二十岁时在海上起兵,纵横山东,面向南称孤。后来做了清朝将领,被赐予王爵,统领几万人,负责南方事务,富贵到了这种地步。您今天投降,明天也会这样。俗话说:识时务的人,才称为俊杰。清朝自甲申年乘闯贼作乱的机会,驰骋中原;五年之内,南北统一。到了一个县,县就被攻破;到了一个州,州就灭亡。天时和人事,形势已经可以看清了。您守住一座城来捍卫天下,至今已有多年。您屡次挫败强兵,功绩已经显现于天下,难道还有谁能做到呢!若不把灾祸转成福分,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以侍奉明朝的方式侍奉清朝,就不用忧虑富贵。白白让自己的身体成为荒野上的肥料,谁还会记得您呢?”留守说:“你身为大丈夫,既不能为本朝尽忠,又不能自己起兵逐鹿、称孤;没过多久,竟甘愿做□人的鹰犬,俊杰难道就是这样吗?” 你还想用所谓识时务和富贵来欺骗天下男子吗?从前少康凭一成一旅恢复夏朝,光武帝在十八年间中兴汉室,天时和人事尚未可知。况且我这个阁部没有什么功德和特殊才能,只是承受历代朝廷的大德,位列三公,兼有侯伯爵位,常常希望竭尽精力,扫清中原。如今大志不能实现,我自己痛恨辜负国家,即使遭受刀锯汤镬,死一百次也不能赎罪;难道还要在腥膻之中蒙受羞耻、追逐臭味吗?一死就够了,不要再多说!”有德知道不能使他屈服,反而更加想劝他投降。总督斥骂说:“痴□□,天下朝廷的大臣哪有投降□的呢?”有德更加敬重他们,把两位公子安置在别处,严密防守,但供给帐幕和饮食都按上宾的待遇办理。留守每天都和总督慷慨唱和酬答。清朝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爌,都是留守的同乡;有德让他们用各种理由劝说留守,留守不答应。他们又进一步说:“国家兴亡,哪个时代没有呢?人的生命如同早晨的露水,何必这样自我苦熬。您可以剃发做和尚,自然能够领悟佛理,做世人不能做到的事,难道只能拘守迂腐儒生的节操吗?”留守说:“和尚,不过是投降臣子的另一种称呼。佛就是圣人;圣人,是人伦的极致。不懂人伦,怎么谈得上领悟佛理?”他仍然照常赋诗唱和(见《浩气吟》)。两人见他确实至诚,叹息着说:“这是真正的人。”不敢再说什么。正好留守派遣死士送信给焦琏,极力说明清兵虚弱,劝焦琏赶快率兵抵达桂林;并且说:“中兴的大计,不要以我为念!”巡逻士兵得到这封信,献给有德,有德非常恐惧。闰十一月十七日早晨,请两位公子出来。留守刚吃完饭,撤去饭食,便和总督整理衣服一同出门。留守说:“我们两个人多活了四十一天,今天事情结束了。”总督说:“痛快啊,今天死得其所了!”清人都为之流泪。两位公子的脸色不变,神态自若,和平时一样。总督把一条白网巾藏在怀里。到这时便戴上,说:“这是为先帝服丧,要戴着它去见先帝。”到了独秀岩下,留守指着那里说:“我一生只爱泉石,希望死在这里。”于是整理衣冠,争着走向刀刃,一同被杀。当时太阳失去光彩,大雷在冬天突然响起,远近的士人百姓没有不流泪的。同遭祸难的还有旗鼓陈希贤、锦衣卫杨芳龄和家人陈祥。在此以前,初三日,留守知道桂林不可守,派坐营制脱将军徐高携带印信和谢表前往行在;途中道路阻断,便藏在阳朔山中。清兵攻打猺洞,将他擒获。到这时,他也一同殉难。
滇营一卒怨总督,剜其心食;有德怒而杀之。阿达哈哈番、又一拖沙刺哈番马蛟麟莅杀,雅重留守,命以芦席覆之,加土于上。越三日,侍御姚端——留守门下士也、杨艺入王邸,谋殓两公。启视留守,刃血在颈,身首不殊,面色不变。两人抚之而哭曰:忠魂俨在,知某等殓公乎?忽张目左右视。杨抚之曰:次子来见公耶!长公失所耶!目犹视。端叩首曰:我知师心矣,天子已幸南宁,师徒云集,焦侯无恙。目始瞑。遂具衣冠浅葬二公于风洞山之旷地。□□□□姚端筑室于旁,同清凝上人守墓不去云。留守孙翰林院检讨昌文,于十月遣人入行在,辞世袭临桂伯爵印。且陈桂林不可守状。闻警辞朝,同南大司马鲁可藻、御史朱田林间道而上,阻山中。次年四月,为叛将王陈策扶之以出,至梧州。大学士方以智为僧,在大雄寺;闻昌文将至,谓清将马姣麟曰:瞿阁部精忠,今古无两。其长孙来,汝能以德绥之,义声重于天下。蛟麟以为然,厚遇之。浙人魏元翼,以墨吏黜,心恨昌文;谮于清将,执之至桂,将甘心焉。未至,一日,元翼家中铁索铿然,绕室有声。元翼伏地请罪。忽吴语曰:汝不忠不义,乃欲杀我孙耶!元翼叩头,乞缓三日,少毕家事。又忽楚语曰:此不义奴,速杀之,奚问焉!九窍流血而死。有德疾,遣将祷于城隍,忽见「宫詹司马」四大字。入殿见总督,南面俨然;大惊拜,归以告。有德大骇,供双忠神位于铁佛寺。昌文适至,有德因厚礼之。昌文遂迁留守柩于明月洞,清凝亦迁总督之柩与夫人合葬焉。总督无子,惟一女适兵部主事吴重义。改葬之晨,夫妇适至,人谓忠义所感云。清凝上人者,阳羡人;真诚,不谈禅,能急人难。从予入粤,留守爱而礼之。桂陷时,适在昭平,同留守次子元錥崎岖赶难走。至永安州遇兵,元錥失于路,清凝仓皇入桂林,而留守已没。清凝结庐于柩侧,朝夕焚香,种蔬自给;衣食时缺,终依依不忍去。元錥有至性,三月航海觐亲,艰苦备尝。至十月,始至粤西。万里寻亲,不获一见,可哀也矣!或曰已死、或曰入滇,不知所终。
逸史氏曰:人有五福,死往往重考终命;余以为非也。士生乱世,不能马革裹尸,亦当肆诸市朝。余,乙酉詹世勋不能死我,丙戌仇人不能死我,戊子、己丑虎狼盗贼不能死我,庚寅、辛卯刀鎗剑戟不能死我。是书既成,世有黄祖辈否耶?国可灭、史不可灭,死固甘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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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溪樵隐编
永历十二年(戊戌)正月,诏以原督师兵部尚书程源为礼部尚书、都御史钱邦芑掌院事,赐故辅臣吴毓贞、范矿等赠恤。
矿总督云贵,驻札黔省时,孙可望两使李定国、一使白文选将兵赴黔与矿盟,共申信义扶明之约。矿因从容为定国、文选闻陈大义,且曰:万一可望渝盟奈何?定国曰:可望扶明,我则奉之;若其渝盟,我则杀之,无难也。迨后帝跸安龙,可望强横自恣,无人臣礼。文选燕见,矿有惭色。邦芑巡抚四川时,文选与忠国公王祥盟于乌江,邦芑为执牛耳。后可望袭遵义,王祥走死。文选晤邦芑,亦汗愧不能仰视。邦芑曰:非公卖国,仍他人卖公耳。因时闲燕言帝在安龙,主辱臣死;两人泣数行下也。于是,文选对邦芑折箭自誓,必杀可望。会定国自粤西入安龙拥帝而南,居间调护,文选之力居多。可望疑其有阴谋,夺其兵权,幽之别室;而矿已愤卒,莫有为之解者。可望胁程源为兵部尚书时,邦芑为僧矣,亦传云至授詹事府正詹。两人遂密连行在旧臣,皆交欢可望镇将。此辈朴鲁武人,酒酣耳热,辄志可望骂曰:剥一张贼皮,又生一张贼皮耶!源又乘间言于可望,文选骁勇可用,使功莫如使过,文选以得还兵权。迨交水战胜,文选、马宝虽为功首,而开导于平日与离间逆党、奋发忠义于临时,矿、源、邦芑其功咸不可泯。至是,帝皆旌之。时马吉祥用事,颇忌源、芑之来。源功名自许,入朝即发吉祥奸状。吉翔嗾言者劾源曾臣事可望,非纯臣;源发愤杜门不视事。芑虽掌宪,而督理晋王李定国之军事者为金维新,秩左都御史,位在芑上。以故都御史待命阁下不发,芑亦郁郁浮沈,朝请而已。毓贞与吉翔仇也,矿亦非吉翔所善,赠恤皆不副望,公论惜之。
二月,清师取湖南,入武、靖、沅、辰,遂至贵阳、安顺,巡抚冷孟饪死之。
译滇营有一个士兵怨恨总督,剖出他的心来吃;有德愤怒,将这个士兵杀死。阿达哈哈番、另一位拖沙刺哈番马蛟麟前来主持埋葬,十分敬重留守,命人用芦席盖住遗体,在上面覆土。过了三天,侍御姚端——他是留守门下的学生——和杨艺进入王府,谋划收殓两位公子。打开来看留守,只见刀口的血还在颈部,身体和头没有分离,脸色不变。两人抚摸着遗体哭说:“忠魂仍然庄严地在这里,知道我们来为您收殓吗?”留守忽然睁开眼,向左右看。杨艺抚摸着他说:“二公子来见您了吗!长公子失去下落了吗!”他的眼睛仍然注视着。姚端叩头说:“我知道老师的心意了,天子已经到南宁,师徒云集,焦侯平安无恙。”留守的眼睛才闭上。于是准备衣冠,将两位公子浅葬在风洞山的空地上。□□□□姚端在墓旁筑室,和清凝上人一起守墓不去。留守的孙子、翰林院检讨昌文,在十月派人进入行在,辞去世袭临桂伯爵位的印信,并且陈述桂林不能守住的情况。听到警报后辞别朝廷,和南大司马鲁可藻、御史朱田林从小路北上,被阻在山中。第二年四月,被叛将王陈策搀扶着出来,到了梧州。大学士方以智当时已经出家为僧,住在大雄寺;听说昌文将要到来,方以智对清将马姣麟说:“瞿阁部精忠,古今无双。他的长孙来了,你如果能用恩德安抚他,义声将重于天下。”蛟麟认为有道理,便优厚地接待昌文。浙江人魏元翼因贪赃官吏罪被罢黜,心中怨恨昌文;他向清将进谗言,清将把昌文捉到桂林,准备满足他的私恨。昌文还没有到达,有一天,元翼家中忽然铁索铿锵作响,声音绕着房屋传来。元翼伏地请罪。忽然听到吴地口音说:“你不忠不义,竟想杀我的孙子吗!”元翼叩头,请求宽限三天,稍稍料理完家事。又忽然听到楚地口音说:“这个不义的奴才,赶快杀掉他,还问什么!”元翼七窍流血而死。有德病重,派将领到城隍庙祈祷,忽然看见“宫詹司马”四个大字。进入殿中见到总督,见他面向南端坐,神态庄严;有德大惊,拜谢后回去告诉别人。有德非常惊骇,便在铁佛寺供奉双忠神位。昌文恰好到达,有德于是以厚礼相待。昌文便把留守的灵柩迁到明月洞,清凝也把总督的灵柩迁来,与其夫人合葬。总督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兵部主事吴重义。改葬那天早晨,夫妇二人正好来到,人们说这是忠义受到感应。清凝上人是阳羡人;为人真诚,不谈禅理,却能急人之难。他跟随我进入广东,留守喜爱他并以礼相待。桂林陷落时,他正好在昭平,便和留守的次子元錥一同跋涉逃难。到了永安州遇到清兵,元錥在路上失散,清凝仓皇进入桂林,而留守已经殉难。清凝在灵柩旁搭建草屋,早晚焚香,自己种菜供给生活;衣食有时缺乏,但始终依依不舍,不忍离去。元錥天性至孝,三月间渡海去拜见父亲,历尽艰苦。直到十月,才到达粤西。万里寻找父亲,却不能见上一面,实在令人悲哀!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进入了云南,不知道最后下落如何。《逸史》作者说:人有五种福分,死后往往以善终和寿终正寝最为重要;我认为不是这样。士人生在乱世,不能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也应当陈尸于市朝。我在乙酉年没有被詹世勋杀死,在丙戌年没有被仇人杀死,在戊子、己丑年没有被虎狼盗贼杀死,在庚寅、辛卯年没有被刀枪剑戟杀死。这部书既然已经写成,世上还会有黄祖那一类人吗?国家可以灭亡,史书不能灭亡;这样死去,我本来就甘心了。《求野录》《客溪樵隐编》永历十二年(戊戌)正月,下诏任命原督师、兵部尚书程源为礼部尚书,任命都御史钱邦芑掌管院事;并赐给已故辅臣吴毓贞、范矿等追赠和抚恤。范矿总督云贵、驻扎贵州时,孙可望两次派李定国、一次派白文选率兵赴贵州与范矿结盟,共同重申扶助明朝的信约。范矿趁机从容地向李定国、白文选讲明大义,并且说:“万一孙可望背弃盟约,怎么办?”李定国说:“孙可望扶助明朝,我就奉他为主;如果他背弃盟约,我就杀了他,没有什么困难。”后来永历帝驻跸安龙,孙可望强横放纵,没有人臣的礼节。白文选入内宴见时,范矿面露惭愧之色。钱邦芑巡抚四川时,白文选与忠国公王祥在乌江结盟,钱邦芑主持歃血盟誓。后来孙可望袭击遵义,王祥逃走而死。白文选会见钱邦芑时,也惭愧得流汗,不敢抬头仰视。钱邦芑说:“不是您出卖国家,而是别人出卖了您。”又趁闲暇宴饮交谈时说到皇帝在安龙,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两人都流下了眼泪。于是白文选当着钱邦芑折断箭发誓,一定要杀死孙可望。正好李定国从粤西进入安龙,拥护皇帝向南迁移,从中调停保护,白文选出力最多。孙可望怀疑他们有阴谋,夺去白文选的兵权,把他幽禁在别室;而范矿已经因愤怒而死,没有人替他解释。孙可望胁迫程源时,钱邦芑已经出家为僧了;又有传闻说,他后来被授为詹事府正詹。两人于是秘密联络行在的旧臣,这些旧臣都与孙可望的镇将交好。这些人都是质朴粗鲁的武人,酒喝到兴浓耳热时,往往指着孙可望骂道:“剥掉一张贼皮,难道又生出一张贼皮吗!”程源又趁机对孙可望说,白文选骁勇善战,可以任用;使用他的功劳,比追究他的过错更重要。白文选因此得以恢复兵权。到交水战胜时,虽然白文选、马宝是首要功臣,但平日开导他们、离间逆党,以及在关键时刻激发忠义,范矿、程源、钱邦芑的功劳都不可磨灭。到这时,皇帝都加以表彰。那时马吉祥掌权,很忌惮程源、钱邦芑入朝。程源自负功名,入朝后立即揭发马吉祥的奸状。马吉翔指使言官弹劾程源曾经臣属于孙可望,不是纯粹的忠臣;程源愤懑之下闭门不问政事。钱邦芑虽然掌管宪司,但督理晋王李定国军务的是金维新,官阶为左都御史,地位在钱邦芑之上。因此,原任都御史钱邦芑等待任命,长期没有得到任用;他也郁郁不得志,只在朝廷应卯而已。吴毓贞与马吉翔有仇,范矿也不是马吉翔所亲善的人,因此所赐的追赠和抚恤都没有达到应有的规格,舆论对此感到惋惜。二月,清军攻取湖南,进入武、靖、沅、辰,随后抵达贵阳、安顺,巡抚冷孟饪为此战死。
于是,粤西之南太、四川之川南、川东皆失。自可望败走,朝廷论功行赏,夸官设吏,率皆宴饮恬愉、争功修怨,绝不以国事为念。部官二人(一名金简,字禹藏,人越人(?);后死蛮中。其一人惜失其姓名焉)次第进谏,谓内患虽除、外忧方棘,伺我者方雁行顿刃待两虎之一毙一伤以奋其勇,而我酣歌于漏舟、熟睡于积薪之上,能旦夕否乎?二王老于兵事者也,胡亦泄泄如是!定国疑其劾己,遽于帝前激切陈诉,帝拟杖二臣以谢之。朝士交论,共执不可。移时未决,失陷之报踵至;定国始逡巡引罪,二臣乃得免。
四月,蜀王刘文秀薨。
文秀之追可望至贵阳也,尽收其溃兵可三万人,练以备边,渐有成局矣。而晋王不悦,请召之还,并召诸将之在边者与从可望之南犯者。论功罪,为分兵多寡之地。是以边警猝至,兵火其将、将不得兵,迄于大溃。文秀先以正月还滇,抑郁不自得;每屏人语曰:退狼进虎,晋王必败国。至是病革,上遗表曰:我怯,国事可预知。臣精兵三万人皆在黎、雅、建、越之间,尝窖金二十万,臣将郝承裔知之。臣死之后,若有仓猝,臣妻操盘匜以待、臣子御驾靮以备■〈执上目下〉御,请驾幸蜀,以十三家之兵出营陕、洛,庶几转败为功也。乃薨。晋王恶之。
七月,晋王李定国秉黄钺出师。
令李承爵出左路,壁黄草坝;祁三升出中路,壁鸡公背;白文选出右路,壁遵义之孙家坝。自三方告急,屡促定国师期,辄方有待;盖随妖人贾自明之惑也。自明善幻术,多大言。言上帝助兵,当以某日下为木偶人数百,皆长丈许,执幡幢为行阵。久而无验,时已初秋矣,定国怒而斩之而讳其事。乃出兵,帝授以钺。钺,凡古命将之礼,无不备。先由中路出关岭后,李承爵告急,乃移师黄草坝。有以兵事谏者,曰:守石关,一夫之力能制胜。久之,踰石关,营于遮炎河。祁三升壁鸡公背之绝顶,粮少运艰,士不宿饱。孙家坝孤悬滇、蜀之表,声援不及,识者俱以为忧。
十月,晋王李定国告遮炎河之捷。
十二月,晋王李定国兵溃于遮炎河。
于是,鸡公背、孙家坝之师俱大溃。
十五日帝出奔。
李定国与清师战于遮炎河之右,小胜,遂不设备。清师骤至,压其营而垒。明日决战,南兵鎗炮、北兵弓矢,日中不决。忽大风北来,金鎗失火,其地山茅野草,烟焰障天。北兵乘风驰射,定国惊惧,弃众先奔,遂大溃。十三日,变服还滇,请帝出幸;言战守计者,以为书生不足听也。十四日,帝大集诸臣,共议所之。蜀王刘文秀之将陈建等举文秀遗表,请幸蜀。定国曰:蕞尔建昌,何当十万人之至。不如南楚,缓出粤西,急入交趾。难之者曰:清兵乘胜逾黄草坝,则临沅、广南道路中断;且丧败之后,焉能整兵以迎方张之势?不可。黔国公沐天波进议曰:自迤西达缅甸,其地粮糗可资;出边,则荒远无际、无一。追势稍缓,据大理两关之险,犹不失为蒙段也。帝可其议。明日,驾遂滇,官兵、男妇、马步从者数十万人。从古乘舆奔播,未有若此之众者。时定国以大兵殿后,国势既摇,人心思叛。艾能奇之子承业纠狄三聘等数人,以骁卒千余伏大寺中,谋劫定国而北。定国觇者知其谋,以告。十八日晡时,定国遽率兵千人严队西走,承业等不敢追。
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四日,帝至永昌。
帝发滇时,百官护从、军民泣随者,日行不过三十里。其后兵士乏食,恣取民间;以至所在逃避,御前供顿缺而庶僚贫病,扈跸离次不前者甚众。崎岖过大理,而定国亦至。明日,帝行,定国请坚守大理,许之。后数日,白文选以孙家坝南溃之兵至,列阵下关,众尚万余。定国以数百骑赴之,文选愤涕,叱定国曰:人主以全国、全师畀王,一旦至此,谁执其咎?定国惭,南向叩首曰:帝幸赦臣!谓文选曰:上既赦我,愿身一死以赎前罪。文选收涕谢曰:王许几人,死敌何益!王行矣。定国遂行。又数日,清师平西王吴三桂追文选及之,战于下关、又战于丁当山。文选败,南走入山。
晋王李定国败绩于磨盘,弃其军走;清师引还。
译于是,粤西的南太、四川的川南和川东都失守了。孙可望败逃以后,朝廷论功行赏,夸耀官位、设置官吏,大都只是饮宴享乐、争功报怨,完全不把国事放在心上。有两名部官(一人名叫金简,字禹藏,是越人(?);后来死在蛮地。另一人的姓名可惜失传了)先后进谏,说:“内部的祸患虽然已经消除,外部的忧患却正十分危急。窥伺我们的敌人正像雁行一样列队磨刀,等待两虎一死一伤,以便奋力进攻;而我们却在漏水的船上纵情高歌,在堆积的柴薪上熟睡,难道还能保住早晚的安全吗?两位王都是久经兵事的人,为什么也这样懈怠松弛呢!”李定国怀疑他们是在弹劾自己,立即在皇帝面前激切申诉,皇帝打算杖责两位部官来向他谢罪。朝臣们相互议论,共同坚持认为不可。过了很久仍未决定,失陷的报告接连传来;李定国这才迟疑着引罪,两位部官才得以免罪。四月,蜀王刘文秀去世。刘文秀追击孙可望到贵阳时,收拢了他的溃兵,大约三万人,训练他们以备边防,形势渐渐有了成效。但晋王不高兴,请求把这些兵召回,并召回所有驻守边境的将领以及跟随孙可望向南进犯的将领。朝廷论定功罪,按照所分兵力的多少划分驻防地区。因此边境警报突然到来时,军队没有得到将领,将领也没有军队,最终导致大溃败。刘文秀先在正月返回云南,心情郁闷,不能自得;每每屏退他人后说:“退掉了狼,又放进老虎,晋王一定会败坏国家。”到这时病情危重,上遗表说:“我胆怯,国事的结果可以预见。我的三万精兵都在黎、雅、建、越之间,过去曾经埋藏黄金二十万,臣下的将领郝承裔知道这件事。我死以后,如果有紧急情况,我的妻子可以拿着盘匜等待供奉,臣的儿子可以驾驭车马、准备■〈执上目下〉御,请皇帝驾临蜀地,率十三家军队从营地出兵陕西、洛阳一带,也许可以转败为功。”于是去世。晋王因此憎恨他。七月,晋王李定国持黄钺出兵。命令李承爵从左路出兵,在黄草坝扎营;祁三升从中路出兵,在鸡公背扎营;白文选从右路出兵,在遵义的孙家坝扎营。三路相继告急,多次催促李定国确定出兵日期,他总是说还要等待;大概是受妖人贾自明的迷惑。贾自明擅长幻术,常常说大话。他说上帝会帮助军队,应当在某一天降下几百个木偶人,每个都高一丈多,手持旗幡仪仗组成行阵。等了很久没有应验,当时已经是初秋了,李定国愤怒地杀了他,却隐讳这件事。于是出兵,皇帝授给他黄钺。授钺,是古代任命将领时的礼仪,所有礼仪都准备齐全。军队先从中路出关岭,后来李承爵告急,便把军队转移到黄草坝。有人根据军事形势进谏说:“守住石关,凭一人的力量也能够制胜。”过了很久,军队越过石关,在遮炎河扎营。祁三升在鸡公背最高处扎营,粮食少,运输困难,士兵不能经常吃饱。孙家坝孤悬在滇、蜀边界之外,声援无法到达,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忧虑。十月,晋王李定国报告遮炎河战役获胜。十二月,晋王李定国的军队在遮炎河溃败。于是,鸡公背和孙家坝的军队都大败溃散。十五日,皇帝出逃。李定国在遮炎河右侧与清军交战,取得小胜,于是没有设防。清军突然到达,压迫着他的营地修筑营垒。第二天决战,南军使用枪炮,北军使用弓箭,中午时仍未分胜负。忽然北风大作,金属枪械走火;当地山间长满茅草野草,烟火遮天。北军借着风势奔驰射击,李定国惊惧,丢下部众先行逃跑,于是全军大溃。十三日,他换了服装返回云南,请求皇帝出行,并陈述战守策略的人认为书生的话不足听取。十四日,皇帝召集群臣,共同商议前往何处。蜀王刘文秀的部将陈建等人提出文秀的遗表,请求皇帝幸临蜀地。李定国说:“小小的建昌,怎么能承受十万人到来?不如前往南楚,缓慢地从粤西出发,迅速进入交趾。”反对者说:“清兵乘胜越过黄草坝,就会截断通往沅州、广南的道路;况且在丧败之后,怎么能够整顿军队来迎击正盛的敌势?不可。”黔国公沐天波提出意见说:“从迤西到缅甸,这一带的粮食可以供给我们;一旦出境,就进入荒远无边之地,什么也没有。追击的势头稍稍减缓后,占据大理两关的险要,仍不失为蒙段那样的局面。”皇帝批准了他的建议。第二天,皇帝于是离开云南,官兵、男女和骑兵步兵等随从有几十万人。自古以来皇帝乘舆奔走播迁,从来没有像这样随行人数众多的。当时李定国率大军殿后,国势已经动摇,人心都在考虑叛变。艾能奇的儿子承业纠集狄三聘等几个人,带着一千多名精锐士兵埋伏在大寺中,谋划劫持李定国向北逃走。李定国的侦察人员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报告给李定国。十八日傍晚,李定国急忙率领一千名士兵列成严整队伍向西行进,承业等人不敢追赶。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四日,皇帝到达永昌。皇帝从云南出发时,百官护卫随从,军民哭泣着跟随,每天行军不过三十里。后来士兵缺少粮食,任意掠取民间,以至于沿途百姓纷纷逃避,御前供应缺乏,群臣贫困患病,很多护驾离开驻地却不能前进。军队艰难跋涉经过大理,李定国也赶到了。第二天,皇帝继续前行,李定国请求坚守大理,皇帝答应了。几天后,白文选带着孙家坝南面溃败的军队到来,在下关列阵,部众还有一万多人。李定国带几百名骑兵前去会合,白文选悲愤流泪,斥责李定国说:“君主把全国和全军交给大王,一旦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谁来承担罪责?”李定国惭愧,向南叩首说:“请皇帝赦免臣!”又对白文选说:“皇上既然赦免了我,我愿意用一死来赎前罪。”白文选收住眼泪,劝说道:“大王已经许诺了多少人,死在敌人手里又有什么益处!大王走吧。”李定国于是离去。又过了几天,清军平西王吴三桂追赶白文选并追上了他,在下关交战,又在丁当山交战。白文选战败,向南逃入山中。晋王李定国在磨盘战败,丢下军队逃走;清军撤回。
先是,定国闻文选败,遂渡潞江(即古怒江)。至磨盘山下(即古罗泯山,蛮云高丽贡),诸将他趋者皆会胜兵万人。因设三伏以待之,以泰安伯窦民望为初伏、广昌侯高文贵为二伏、总兵王国为三伏。令曰:须敌至三伏举炮,首尾横击之。清师至山下,得降者卢桂生言其计,清师乃释马而步搜。伏者望菁莽丛积中矢失炮雨发,民望不得已,举炮出战,三伏亦发炮趋下救之;战于山下,短兵相接。自卯迄午,僵尸堵垒。民望血战不已,中流矢死。南兵气沮,犹踞险而守;及闻定国走,将士失望,半夜散去。定国当日坐山颠上,闻信炮失序,大惊曰:兵败矣!遂先走。既逾险,问帝安在?知者曰:帝西行去,去腾越已百里,路界茶山、缅甸之间。定国曰:我焉从彼跸!而追者及之,君臣俱死,无益也。姑他往,以图再举。遂弃帝而奔。二十四日,帝南行,尚未知磨盘之溃。野次未定,而总兵杨武至,言定国远逃、追者将及;帝遂接淅而行。时渐昏黑,行数里,失道途大榖中,时距故处仅一望耳。宫人窜失,公私囊橐多为杨武劫夺。
二十五日,扈将孙崇雅劫掳杀害尤烈。
二十八日,扈卫靳统武引其众叛去。
帝以从臣多叛,决意入缅,遂出铁壁关;关外即缅地矣。缅酋使使迎之,自称于国也曰金楼白象王。盖处则楼居,出则乘象,足不履地也。进表天朝,则称缅甸宣慰使臣某,国人称之则曰某某法。此言而公道主人也。至是,奉迎具表如常仪;复奏曰:天王远临,百蛮惊畏,请从官以下勿佩戎器。马吉翔传旨从之。诸从臣皆谏曰:猛虎所以威百兽者,以有爪牙故也。奈何自弃其防以启戒心!不听。是日,帝至芒漠,缅人执礼甚恭,并进衣衾、食物。华亭侯王维恭谋拥太子还入关,由茶山出鹤丽;不果。
二月初一日,帝至水次。
缅人舣四舟以待,帝一、后及太子一、司礼监李国泰一、文安侯马吉翔一,浮水东下,即大金沙江。其南与海接,古称黑水,此其一也。从官无舟,或水或陆,听其为计。先在腾越,从官以下及妇寺数尚四千;及至蛮汉,止一千四百五十余人。至是,仅六百四十六人而已。
十八日,帝至井梗驻跸。
因缅人奏宫室未备,故暂憩也。
二十日,缅酋迎大臣议事。
帝遣马吉翔弟雄飞及邬昌琦往。及至,酋亦不见,令通事传话,所问者皆神宗时事。二人未习中朝典故,竟不能答;缅人哂焉。最后出神宗时敕书相示,其宝文较今微异,以为伪。又以黔国公沐天波征南将军印验之无异,遂不言。是役也,行人不才,遂开远蛮以不恭之渐。
三月,黔国公沐天波等谋奉帝往就晋王李定国之师,不果。
天波及绥宁伯蒲缨、总兵王启隆等,谋奉帝往护撤孟良以就定国。马吉翔不从,遂止。是月也,缅人戕我从官以下数百人,通政司朱蕴金、姜承德自缢死。自定国率残溃之众分道入缅,焚掠劫杀,十里相望;缅人遂大发兵守隘,与官军忿怨益甚。至是,从官以下从陆者不知帝尚在井梗,竟抵缅都之亚哇城。缅人以为寇至,发兵围之,被杀者过半,余安置远方;后竟无存焉。
四月,咸阳侯祁三升帅师迎跸。
三升上表迎帝,缅人请敕止之。谏者曰:此我君臣出险之一恃也。不听。使丁调鼎及部司杨生芳往,以敕书止之曰:朕已航闽。将军善自为计。三升捧敕痛哭,以为帝真航闽也,遂撤师。
五月初四日,缅人以龙舟鼓乐迎帝,次于者梗。
亚哇城下有城名者梗,即大鹧鸪城旧地也。界大金沙、大盈沙之间,地饶而险。缅人结草为庐、编竹为城,帝入居之,百官咸聚草次。
初八日,缅人来贡,礼仪甚腆。
自溃众回掠,百蛮受荼毒之惨,然未敢诮人主也。三升奉敕撤师之后,缅人以帝威令尚行,恐一旦移跸,抒祸无计。故迎帝优奉,以为缓急自救之策。且潜阻内外,声闻不通,而帝益困矣。
八月十五日,缅酋胁黔国公沐天波执臣礼以见,学一士(?)杨在、行人任国玺疏劾之,不报。
缅俗:八月十五日,群蛮贽见,酋张嘉会以享之。至是,招天波至,胁令从缅制,白衣、椎髻、跣足领诸海郡及棘夷酋长而拜,以夸示远近。天波归而自守(?),且曰:我为皇上屈也。在等以天波贪生辱国,疏劾之;留中不发。
九月,缅人进禾,帝以廪给从官。
永历十四年(庚子),巩昌王白文选帅师迎跸,次亚哇城,不克而还。
译此前,李定国听说文选战败,便渡过潞江(即古代的怒江)。到磨盘山下(即古代的罗泯山,蛮人称为高丽贡)时,各路将领中走其他道路的军队都已会合,共有精兵一万人。于是设置三道伏兵等待清军:以泰安伯窦民望为第一伏,广昌侯高文贵为第二伏,总兵王国为第三伏。下令说:“敌军到达第三伏时,必须举炮,首尾夹击。”清军到山下,降卒卢桂生告诉了他们这个计划,于是清军下马步行搜索。伏兵从菁莽丛生的密林中向下望去,箭矢和炮弹如雨般发射。窦民望不得已举炮出战,第三伏也开炮向下赶来救援;双方在山下交战,短兵相接。从卯时一直到午时,僵尸堵塞了营垒。窦民望浴血奋战不停,被流箭射中而死。南兵士气沮丧,仍据险防守;等听说李定国逃走,将士们大失所望,半夜里便散去。李定国当天坐在山顶上,听见传信炮声杂乱无序,大惊说:“军队败了!”于是先行逃走。越过险要之地后,他问皇帝在哪里,知情者说:“皇帝向西走了,已经走出腾越一百里,行路正在茶山和缅甸之间。”李定国说:“我怎么能跟随皇帝的车驾呢?如果追兵追上他,君臣都会死去,也没有益处。暂且到别处去,以图再次起兵。” 于是抛下皇帝逃走。二十四日,皇帝向南行进,还不知道磨盘已经溃败。野外驻营尚未安定,总兵杨武赶到,说李定国已经远逃,追兵将要追上来;皇帝于是收拾起湿漉漉的衣物继续赶路。当时天色渐渐昏黑,走了几里,便在大山谷中迷失道路;那时距离原驻地只有一望之远。宫人四散逃失,公私所有的袋囊财物大多被杨武劫夺。二十五日,扈从将领孙崇雅劫掠、绑架和杀害人的行为尤其残酷。二十八日,扈卫靳统武带领部众叛逃。皇帝因为随从大臣多有叛逃,决定进入缅甸,于是出了铁壁关;关外就是缅甸的土地。缅甸酋长派使者迎接他,自称在本国为金楼白象王。大概是因为平时居住在楼阁中,出行便乘象,双脚不接触地面。向天朝进表时,称为缅甸宣慰使臣某某;本国人称他,则说某某法。这句话是说他是公道的主人。到了这里,他按通常礼仪奉表迎接;又奏报说:“天王远道而来,百蛮都惊惧畏服,请从官以下都不要佩带兵器。”马吉翔传达圣旨,同意了这件事。各位随从大臣都进谏说:“猛虎之所以能威慑百兽,是因为有爪牙。为什么要自行放弃防备,给别人留下警戒和猜疑的机会呢!”皇帝不听。这天,皇帝到达芒漠,缅甸人行礼十分恭敬,并进献衣被和食物。华亭侯王维恭谋划拥护太子重新入关,从茶山出兵到鹤丽;但没有成功。二月初一日,皇帝到达水边。缅甸人准备了四条船等待,皇帝一条、皇后一条、太子一条、司礼监李国泰一条,顺流向东而下,这就是大金沙江。大金沙江南面与海相连,古代称为黑水,这里是其中的一处。随从官员没有船,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任凭他们自行设法。先前在腾越时,随从官员以下以及妇女、宦官共有四千多人;到了蛮汉,只剩一千四百五十多人。到这时,仅剩六百四十六人。十八日,皇帝到达井梗驻跸。因为缅甸人奏报宫室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暂时在此休息。二十日,缅甸酋长邀请大臣议事。皇帝派马吉翔的弟弟马雄飞和邬昌琦前往。到了那里,酋长也不出面,只让通事传话,所询问的都是神宗时期的事情。两人不熟悉中朝典故,竟然不能回答;缅甸人因此讥笑他们。最后,缅甸人拿出神宗时期的敕书给他们看,发现敕书上的宝文与现在略有不同,便认为是伪造的。又拿黔国公沐天波的征南将军印来验看,发现没有差异,于是才不再说什么。这次出使,是因为行人没有才能,竟使远方蛮夷逐渐产生不恭敬的态度。三月,黔国公沐天波等人谋划护送皇帝前往晋王李定国的军队,但没有成功。沐天波以及绥宁伯蒲缨、总兵王启隆等人,谋划护送皇帝前往护撤孟良,以便与李定国会合。马吉翔不同意,于是作罢。这一月,缅甸人杀害我方随从官员以下数百人,通政司朱蕴金、姜承德自缢而死。自从李定国率领残败溃散的部众分路进入缅甸,沿途焚烧、抢掠、劫夺、杀人,十里之内彼此都能望见;缅甸人于是大规模出兵守卫关隘,同官军的怨恨更加深重。到这时,随从官员以下走陆路的人不知道皇帝还在井梗,竟然抵达缅甸都城亚哇城。缅甸人以为敌寇到来,出兵将他们包围,被杀的人超过一半,其余的人被安置到远方;后来竟然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四月,咸阳侯祁三升率军迎接皇帝的车驾。祁三升上表迎接皇帝,缅甸人请求皇帝下敕令阻止他。进谏的人说:“这是我方君臣脱离险境所依靠的一件事。”皇帝不听,派丁调鼎和部司杨生芳前往,拿敕书阻止祁三升,说:“朕已经乘船前往福建。将军应当自行设法。”祁三升捧着敕书痛哭,认为皇帝确实已经乘船前往福建,于是撤回军队。五月初四日,缅甸人用龙舟和鼓乐迎接皇帝,皇帝驻于者梗。亚哇城下有一座城,名叫者梗,就是古代大鹧鸪城的旧址。它位于大金沙江和大盈沙之间,土地富饶而地势险要。缅甸人用草搭成庐舍,用竹子编成城墙,皇帝进入其中居住,百官都聚集在草舍之间。初八日,缅甸人前来进贡,礼仪十分丰厚。自从溃散的军队返回抢掠以来,各蛮族遭受了荼毒的惨祸,但还不敢责骂皇帝。祁三升奉敕撤军以后,缅甸人认为皇帝的威令仍然能够发挥作用,担心皇帝一旦迁移车驾,自己将无法设法解除祸患。因此,他们优厚地迎接和供奉皇帝,把这当作应对紧急情况、救助自己的办法。同时暗中阻隔内外,使消息不能互通,皇帝也就更加困窘了。八月十五日,缅甸酋长胁迫黔国公沐天波行臣下之礼来见自己,学一士(?)杨在、行人任国玺上疏弹劾他,没有得到答复。缅甸的习俗是:八月十五日,各蛮族带着礼物来拜见,酋长张嘉会设宴款待他们。到这时,他召沐天波前来,胁迫他遵从缅甸的制度,穿白衣、梳椎髻、赤脚,带领各海郡及棘夷酋长行拜礼,以此向远近夸耀。沐天波回来后便自行守持(?),并且说:“我是为了皇上才屈服的。”在等人认为沐天波贪生怕死、辱没国体,便上疏弹劾他;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发出。九月,缅甸人进献稻米,皇帝用官仓的粮食供给随从官员。永历十四年(庚子),巩昌王白文选率军迎接皇帝的车驾,驻在亚哇城,未能成功便返回。
文选自大理之败,间道渡陇川潞江,踵帝之后,以帝且入亚哇城矣。二月中临江,不知帝之所在,还兵南甸者久之。至是,招集流亡,有精兵万余人。是年七月,复至江浒,谕缅人假道迎帝不许,遂攻之。垂克矣,缅酋惧,求敕止之。文选不奉诏,谓使者曰:前者祁将军来,诏云已航闽。若前诏为真,则今敕为赝;使今敕为真,则航闽之后何自而来?君非臣何以威众,臣非君何以使人?蛮人不足信也。使者曰:诺。既去,不复至。缅人守益坚,文选望鹧鸪城痛哭,引兵去。
九月,帝椎御宝以颁从官之不能举火者。
先是,杨武、孙崇雅之叛,乘舆辎重散亡殆尽。至沙漠,惟中宫余金盆、银怨各一,又为舆夫盗逃;而庶僚之贫者饥寒蓝缕,鸠鹄不足喻也。马吉翔、李国泰以语激,帝怒,掷「皇帝之宝」,令碎之以济从臣。典玺李国用叩头不敢奉诏,吉翔、国泰竟錾以分饷焉。时,吉翔等拥资自赡,且纵博酣饮,高歌达旦,安寝咫尺不顾也。更值蛮人来市,无尊卑少长,皆短衣岸帻,与蛮妇坐地交易,杂以谑笑。中国纪纲荡然,蛮人视之齿冷矣。
永历十五年(辛丑)二月,巩昌王白文选会晋王李定国之师大败缅兵于锡波。
先是,定国入缅中,余众不过千许。檄调诸将,皆以磨盘山之败,实不相附;遂引而南。至顺家界外界地而食(?),势实窘迫。会庆国公贺九仪以全师自广南渡江龙江赴之(?),精兵万人攻孟艮,拔其城池;饶鱼稻,诸将稍集,军声复振。久之,九仪以(?)。文选先居木邦之南甸,相去二千里,不相闻也;迨攻缅兵还,以不克为耻,知定国取孟艮,并有九仪之众,乃为书稍之(?),责以大义。定国遂全师而西,会文选于半途,相与刑牲歃血,誓必克缅。缅人知之,拔其豪边牙鲊、边牙■〈牛果〉为大将,集兵十五万人,遇于锡波江上;临战,巨象千余夹以鎗炮,阵横二十里,鸣鼓震天,大噪而进。二王之兵,不及什一,且戎器耗失,所操惟长刀、手槊、白棓而已。定国警众横击之,大败缅兵,僵死万计,杀其将边牙■〈牛果〉;而边牙鲊犹收余众,栅大榕树林中,荫可百里。其夕,鸣鼓竟夜,如列阵。比晓,竟走还,无一存者。二王遂渡锡波江,临大金沙江以垄缅城。
四月,晋王李定国等迎跸不果,引兵还;至亦渺赖山,师大溃。
先是,定国等兵宗大金沙江,谕缅人假道入觐,并责其象马行粮为入边之计。缅人不听,尽烧其江船,沿江据险设炮以守。月余,定国等以粮少气阻。缅中耆老曰:从此而北,至鬼窟山,有大芭蕉林,伐之作筏可渡。既渡,尚有大居江阻之;地饶材木,居民数百家,烧矿冶铁,舟可立具也。定国从之,浮蕉为梁,汔济伐材,设厂造舟焉。未几,缅人断浮桥,优厂所(?)而军饥疫作,死亡相继。时军行皆挈眷以行,老幼累累,为累不堪。不得已,为还君之策。或曰:缅中瘴疠,夏秋为甚;加以千里无烟,人何以济!孟艮不可得而返矣。省地民风沙摆古者(?),在西南海上,行月余可至。其地高凉,其产鱼稻,盍往诸!定国等以从之行。至亦渺赖山下,其山亘数百里;登峰一览,竟其西南大海矣。是夕,文选裨将赵得胜,感其拥众文选白还(?)且曰:王毋为贺九仪之续。文选入山,据险自保。数日后,定国不得已引余兵三千,间道还孟艮。其后文选入边,遂迎降于清师。
五月,缅人弒其酋,弟为缅王。
自溃兵■〈▯兰〉入缅地,其民罹兵火之厄,死者几半。国人怼其缅曰:王迎帝,故帝阶之为祸王者也。酋曰:我迎帝,不迎贼也。贼祸我,帝不祸我。奈何以是为怨乎!于是,上下相猜忌。今定国等来攻,酋之弟守景迈、景线,引蛮众五万人入援,并大出金帛以犒其众,诸蛮奋发。凡为战守,其略一出于酋之弟;国人爱之,遂归心焉。是月二十三日,缚酋置箯舆中,投之江,立其弟为王。遣弟来告,且索金贺,不报。
六月,缅人招大小从臣尽杀之,并围行在,汉人多遭其祸。
译白文选自大理战败后,从偏僻道路渡过陇川潞江,跟随在皇帝后面,认为皇帝已经进入亚哇城。二月中旬来到江边,不知道皇帝在哪里,向南甸撤军,过了很久。到这时,他招集流亡人员,拥有精兵一万多人。这年七月,又来到江边,请求缅甸人借道迎接皇帝,但缅甸人不答应,于是进攻他们。眼看就要攻克,缅甸酋长害怕了,请求皇帝下敕令制止。白文选不接受诏令,对使者说:“先前祁将军来时,诏书说皇帝已经乘船前往福建。如果前一道诏书是真的,那么现在的敕书就是假的;如果现在的敕书是真的,那么皇帝在乘船前往福建之后,又怎么会从那里来到这里?君主如果不是臣下,凭什么威服众人;臣下如果没有君主,凭什么役使他人?蛮人是不值得相信的。”使者说:“好。”离开以后,再没有回来。缅甸人的守备更加坚固,白文选望着鹧鸪城痛哭,带兵离去。九月,皇帝砍碎御宝,用来分给那些不能生火做饭的随从官员。此前,杨武、孙崇雅叛逃时,皇帝的车驾和辎重几乎全部散失。到了沙漠,只剩下中宫的一只金盆和一只银怨(?),后来又被车夫偷走逃掉;至于贫困的百官,饥寒交迫、衣衫褴褛,即使说像鸠、鹄一样也不足以形容。马吉翔、李国泰用言语刺激皇帝,皇帝大怒,扔下“皇帝之宝”,命令把它砸碎,用来接济随从大臣。典玺李国用叩头,不敢奉诏;马吉翔、李国泰最终还是把它凿碎,分发粮饷。当时,马吉翔等人依仗财物供养自己,还放纵赌博、畅饮,高声歌唱直到天亮,近在咫尺的安危也不顾。又遇到蛮人来做买卖,无论尊卑老少,都穿短衣、戴高帽,和蛮族妇女坐在地上交易,夹杂着戏谑和笑闹。中国的纲纪荡然无存,蛮人看了都感到齿冷。永历十五年(辛丑)二月,巩昌王白文选与晋王李定国的军队会合,在锡波大败缅甸军。此前,李定国进入缅甸境内时,剩余部众不过一千人左右。他发檄文调集各将领,但各将领都因为磨盘山战败,实际上并不来依附;于是他率军向南撤退。到了顺家界外界地,靠当地食物维持(?),形势实在窘迫。恰逢庆国公贺九仪率全军从广南渡过龙江前来(?),以精兵一万人进攻孟艮,攻下城池;那里鱼稻丰饶,各将领逐渐聚集,军威又振作起来。过了很久,贺九仪因为(?)。白文选先驻在木邦的南甸,双方相距二千里,彼此没有消息;等到白文选进攻缅军后返回,因未能取胜而感到羞耻,得知李定国攻取孟艮,又有贺九仪的部众,于是写信稍加(?),以大义责备他。李定国于是率全军向西,在半途与白文选会合,彼此杀牲歃血,发誓一定攻克缅甸。缅甸人得知此事,调出他们的豪酋边牙鲊、边牙■〈牛果〉为大将,集结十五万军队,在锡波江上迎战。临战时,一千多头大象夹带枪炮,横向列阵二十里,鼓声震天,发出巨大喊声向前推进。两王的军队不到缅军的十分之一,而且兵器已经损耗丧失,所持有的只有长刀、手槊和白棓。李定国警告部众,横向冲击缅军,大败缅兵,缅军僵死者以万计,并杀死其将领边牙■〈牛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万人〕 边牙鲊仍然收拢余部,在大榕树林中扎营;树荫可以覆盖百里。当天晚上,缅军整夜击鼓,好像仍在列阵。等到天亮,竟然逃走返回,没有留下一个人。两王于是渡过锡波江,抵达大金沙江边,修筑工事以逼近缅甸城池。四月,晋王李定国等人迎接皇帝的车驾未能成功,率军返回;到达亦渺赖山时,军队大溃。此前,李定国等人的军队驻扎在大金沙江边,向缅甸人说明想借道入朝觐见皇帝,并要求缅甸提供象、马和行军粮食,作为入境的准备。缅甸人不答应,把江上的船全部烧掉,又沿江凭险设置炮台防守。一个多月后,李定国等人因为粮食少而士气受阻。缅甸境内的老人说:“从这里向北,到鬼窟山,有一大片芭蕉林,砍伐芭蕉可以做筏渡江。渡江以后,还有大居江阻挡;那里土地富饶、木材很多,有居民数百家,能够烧矿炼铁,船只也可以立即制造出来。”李定国听从了他们,漂浮芭蕉搭成桥梁,终于渡过江去,砍伐木材,设立工场制造船只。不久,缅甸人切断浮桥,烧毁工场(?),军中又发生饥荒和瘟疫,死亡接连不断。当时军队行进都带着家眷,老幼相随,负担实在不堪。不得已,只好谋划返回以保全君主。有人说:“缅甸境内瘴疠流行,夏秋最严重;加上方圆千里没有人烟,靠什么供养人马呢?孟艮已经无法取得,还是返回吧。省地民间所说的沙摆古(?),在西南海上,行走一个多月就可以到达。那里地势高而凉爽,出产鱼和稻米,为什么不去那里呢!”李定国等人便听从这话前往。到达亦渺赖山下时,那座山绵延数百里;登上山峰一望,整个西南面都是大海。这天晚上,白文选的副将赵得胜,因为看到白文选拥有人众,文选返回(?)。并且说:“大王不要成为贺九仪的后继者。”白文选进入山中,据守险要来自保。几天后,李定国不得已带领剩余的三千军队,从偏僻道路返回孟艮。后来白文选进入边境,便向清军投降。五月,缅甸人弑杀本国酋长,拥立他的弟弟为缅王。自从溃兵■〈▯兰〉进入缅甸境内以来,缅甸百姓遭受战乱和火灾的灾祸,死亡几乎过半。缅甸人怨恨他们的酋长,说:“大王迎接皇帝,所以皇帝的到来给我们招来了祸患。”酋长说:“我是迎接皇帝,不是迎接贼寇。贼寇给我们带来祸患,皇帝并没有给我们带来祸患。为什么要因此怨恨我呢!”于是上下彼此猜忌。现在李定国等人来进攻,酋长的弟弟镇守景迈、景线,带领五万蛮兵入援,并大量拿出金帛犒劳部众,各蛮族都奋勇作战。凡是战斗和防守的谋略,大都出自酋长的弟弟;国人爱戴他,于是归心于他。这月二十三日,他们把酋长捆起来,放在箯舆中,投入江中,拥立他的弟弟为王。新王派弟弟前来报信,并索要贺礼黄金,没有得到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人〕 六月,缅甸人召集大小随从官员,把他们全部杀死,并包围行在,汉人多遭受了这场灾祸。
前年八月,黔国公沐天波屈拜缅酋,其后外来兵迎,缅人大恐,又札迎天波,乞诏谕止之,且许资象马、粮糗相助入边。而外兵飘忽,既进速退,是以蛮益轻我;及二王亦渺赖山之溃,蛮尤肆志,然尚未敢为逆也。时,清师平西王吴三桂既留镇,其固山杨坤谋劾黔国公世守滇士以为盘石之计,必入缅取帝以献乃可。遂上疏固请,严檄缅酋,令献帝自劾。缅人于是谋杀从官,以孤帝势。使人来曰:贼众溃矣、缅土安矣,请天朝大臣诅盟以相信也。天波欲辞,马吉翔、李国泰曰:蛮人敬鬼重誓,可往也。乃行。日向午,缅人以兵三千围行在,索汉无少长、贵贱,皆饮刃而死。有窜入帝所伏匿者,亦搜而杀之。宫中两贵人及命妇,自缢。死者相望,伏尸枕籍。良久,缅人护驾官大呼曰:毋得惊害老皇帝!乱始定,移帝他所。缅僧使其徒来进食,数日,帝乃得进。是日,赴咒水之会死,知名者松兹王王某、黔国公沐天波、文安侯马吉翔、都督马雄飞、绥宁伯蒲缨、华亭侯王维恭、侍郎蔡士廉、杨在、御史任国玺、邬昌琦、部司杨生芳、邓居诏、学录潘潢、典簿齐应选、总兵魏豹、王起隆、内臣李国泰等二十四人。其自缢行宫者,吉王慈煃、王妃张氏、宗臣议漆、戚臣王国玺、锦衣卫管赵鸣鉴、王大雄等二十三人。呜呼!行在诸臣,虽贤不肖间殊,其崎岖□死则一。至是,同为一邱之貉,而帝已为三桂几上肉矣;缅人何足恨耶!明日,帝惊悸致病。缅人恐帝又不测,无以致辞于三桂,乃迅洁行宫,迎帝复入居之,复贡衣被、锦布等物。
十二月初三日,清师平西王吴三桂帅师临江,缅人执帝以献。
三桂既以大兵临缅城大江,缅人奉金盘一十六枚,置馔以迎。即日,缅蛮来绐帝曰:李定国兵又至矣;马步军数万列江浒,索帝甚急。语未竟,蛮人遂畀帝所坐以行。后宫号哭震天,步从五里外。乘舟渡河,舟大不及陆,三桂使将负帝登岸。帝问曰:卿为谁?对曰:臣平西王前锋章京高得捷也。帝默然。
初九日,清师平西王吴三桂以师拥帝还滇。
帝既还滇,三桂遂以捷闻。
晋王李国定国薨。
缅自万历中绝贡,且据有木邦麓川及八百媳妇之地,雄视西南,然与古剌、暹逻两国为世仇。帝自蛮漠舟行,从官云散;有入古剌者,马九功、江国泰等。有入暹罗,绝爱之妻以女如珍之兄以女为定国计妃(?)。于是间道通殷勤,谋连兵攻缅。九功等亦为古剌招到溃兵得三千人,亦到;书致定国,相与犄角。两国之兵将发,会三桂执帝旋滇,谍者以告。定国闻之,■〈▯辟〉踊号哭,自掷于地者,百计不食三日;自表于上帝以祈死,愤郁致病,七日而薨。暹罗、古剌之师,失望而返。
永历十六年(壬寅)四月二十五日,吴三挂以帛进帝所,帝遂崩,皇太子及皇侄殉之,明亡。
时在禺中忽大风霾,黄雾弥天,雷电交作。空中有二龙,蜿蜒而逝;滇民无不悲悼焉。
是年,三桂即进爵为亲王,益甲余万人,移家口于汉中,姜厥功也(?)。其后,缅蛮至者云晋王李定国所葬地,至今春草不生;蛮人过之,辄跪拜而去。
也是录
自非逸史
也是录序
译前年八月,黔国公沐天波屈身向缅甸酋长行拜礼;后来外来的军队前来迎接皇帝,缅甸人大为恐惧,又催促沐天波迎接皇帝,请求皇帝下诏劝阻外军,并且答应提供象、马和粮食,帮助他们进入边境。但外军行动飘忽,既而进军,很快又撤退,因此蛮人更加轻视我们;等到两王的军队又在亦渺赖山溃败,蛮人更加放纵自己的意志,但还不敢公开叛逆。当时,清军平西王吴三桂已经留下镇守,其固山杨坤谋划弹劾黔国公,认为世代镇守滇地的汉人可以作为坚固屏障,必须进入缅甸擒取皇帝献上才行。于是上疏坚决请求,又严厉檄告缅甸酋长,命令他献出皇帝以自我弹劾。缅甸人于是谋划杀害随从官员,以削弱皇帝的势力。派人来对他们说:“贼军已经溃败,缅甸境内已经安定,请天朝大臣来举行诅盟,以取得彼此信任。”沐天波想推辞,马吉翔、李国泰说:“蛮人敬鬼重誓,可以去。”于是前往。将近午时,缅甸人派三千士兵包围行在,索要汉人,不论老少、贵贱,都用刀杀死。有逃进皇帝住所藏匿的人,也被搜出杀死。宫中两位贵人和命妇都自缢。死者到处可见,尸体重重叠压。过了很久,缅甸护驾官大声喊道:“不得惊扰、伤害老皇帝!”混乱才开始平定,缅甸人把皇帝迁到别处。缅甸僧人让他的弟子前来进献食物,过了几天,皇帝才得到食物。这天,赴咒水之会而死的人中,知名的有松兹王王某、黔国公沐天波、文安侯马吉翔、都督马雄飞、绥宁伯蒲缨、华亭侯王维恭、侍郎蔡士廉、杨在、御史任国玺、邬昌琦、部司杨生芳、邓居诏、学录潘潢、典簿齐应选、总兵魏豹、王起隆、内臣李国泰等二十四人。在行宫自缢而死的,有吉王慈煃、王妃张氏、宗臣议漆、戚臣王国玺、锦衣卫管赵鸣鉴、王大雄等二十三人。唉!行在的各位大臣,虽然贤能与不肖各有不同,但在困厄中死去这一点却相同。到这时,他们同样成了一个土丘中的死物,而皇帝已经成了吴三桂案上的肉;缅甸人还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第二天,皇帝因惊恐悸动而得病。缅甸人害怕皇帝再出意外,无法向吴三桂交代,于是迅速清理行宫,迎接皇帝重新进去居住,又进献衣被、锦布等物。十二月初三日,清军平西王吴三桂率军来到江边,缅甸人把皇帝交出献给清军。吴三桂率大军抵达缅甸城池的大江边后,缅甸人献上十六面金盘,盛放食物迎接。当天,缅甸蛮人来欺骗皇帝说:“李定国的军队又来了,数万步兵、骑兵列在江边,急切地索要皇帝。”话还没有说完,蛮人便把皇帝坐着的东西抬起来带走。后宫哭声震天,步行跟随的人在五里之外。乘船渡河时,船只太大,不能靠岸,吴三桂派将领背着皇帝登岸。皇帝问:“你是谁?”那人回答:“臣是平西王的前锋章京高得捷。”皇帝默然不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六枚〕 初九日,清军平西王吴三桂以军队护拥皇帝返回滇地。皇帝回到滇地后,吴三桂便把胜利的消息上报。晋王李国定国去世。缅甸自万历年间起断绝进贡,而且占有木邦、麓川及八百媳妇等地,雄视西南;但它同古剌、暹逻两国世代为仇。皇帝从蛮漠乘船出行,随从官员四散。有些人进入古剌,如马九功、江国泰等;有些人进入暹罗,绝爱的妻子以女儿如珍的哥哥以女儿为定国计妃(?)。于是他们通过偏僻道路秘密往来,谋划联合出兵攻打缅甸。马九功等人也被古剌招集到溃兵三千人,前来会合;写信送给李定国,彼此形成犄角之势。两国军队即将出发时,恰逢吴三桂擒获皇帝返回滇地,间谍把消息报告给他们。李定国听说后,悲痛得跳跃号哭,自己多次摔倒在地;连续三天不吃饭,又向上帝上表祈求死亡,因愤懑郁结而得病,七天后去世。暹罗、古剌的军队失望而返回。永历十六年(壬寅)四月二十五日,吴三挂把帛送入皇帝所在之处,皇帝于是驾崩,皇太子和皇侄也随之殉死,明朝灭亡。当时正值禺中,忽然刮起大风,尘霾弥漫,黄色雾气遮满天空,雷电交加。空中有两条龙蜿蜒而去;滇地百姓无不悲伤悼念。这一年,吴三桂随即晋爵为亲王,增加甲士一万多人,把家属迁到汉中,以姜厥功也(?)。后来,前来的缅甸蛮人说,晋王李定国的葬地至今春草不生;蛮人经过那里,总是跪拜后离去。这也是一部记录。并不是《逸史》。这也是本录的序。
呜呼!国运之兴衰、成败,天乎、人也?人乎、天也?仆每读史,至国破君亡之际,未尝不掩卷欷歔,而不忍多读者。嗟乎?天步之艰如此、人谋之失如彼,天人俱失,何以为国?呜呼!痛哉!前明肇基江左、继定燕都,永、洪之蕴酿其人,宣、嘉之昌隆其运,隆、万之裕大其休,吁!可谓盛矣。既而流寇横噬,金瓯堕地,君死社稷,万古增光。一时之忠臣烈妇死国殉夫,四海之志士遗民勤王举义,破巢殒首,死亡不顾,不可谓非德泽之在人者深,而忠义之天常难泯焉耳。继而圣安不守于南京,思文复溃于闽越,制阃诸臣援立先帝,意以成旅未始不可兴少康、白水未始不可起光武;帝立一日、明祀亦藉延一日者,诸臣不敢负先帝之心,即诸臣不敢负太祖养士之心也。奈何兵皆乌合、将尽叛臣,流离行间,跋涉险阻!成栋之师既覆,腾蛟之功不成。翠华奔播于岩疆,黄屋飘零于瘴雨;无斟鄩之余炉可然,无朔方之羡〔旅〕可召,无海岛之战舰可航。帝至是虽有大可为之才,亦英雄无用武之地矣。奈之何哉!奈之何哉!南宁迎驾,仅同催、汜之谋;可望、任僎,罪可胜诛乎!幸而晋王以丧败之余,计无所出,乘虚夺驾,遂跸云南。交水之犯、省会之攻,岌岌乎且剸刃于二宫矣,一败涂地,狼狈降清,示瑕献图,兵端遂启;渔人之利,清实收之。况乎定国既自撤其藩离,维新且日弄其威福。三路外攻,逆党内应;晋王方仓皇于丹中之敌国,奚暇整戈御敌也。銮舆西迈,奔走三宣,托食缅蛮,有如寄寓;方且文恬武嬉,苟延岁月,不思出险。天波之策不行,吉翔之恣日甚;卒之众叛亲离,内外三绝,文武屠灭,谁与图存!清兵出塞,帝遂北辕。逆贼进弒,明之宗祀忽焉遂斩。呜呼!岭峤之遗闻,犹载辍耕之录。兹焉缅甸之迁播,难征文献之存,幸有从跸故臣邓凯一(?)之录焉。于以收什一于百千,而忠奸罪状,自尔昭然。仆不揣疏谬,窃欲博采遗闻,以续明纪。仰以帝立于广,其始事也;终于缅,其终事也。自古无不亡之国,独惜帝以仁柔之资,际不可为之日,宗社板荡,豺虎纵横,上系于母后高年,弗忍引决,而怀、愍再辱,殒身贼手。呜呼!人与天也!然天绝明于蛮而不绝明于史。则斯人斯录之存,未始非天意焉。是录得之乡闾好古者之家,亟请而缮录一帖。初读而抑愤,续读而涟,而天命既衰、人谋复否;呜呼!痛哉!因序而藏之,以俟后世之司马迁、班固其人者。桐山樵隐冥鸿子元益氏雪涕敬书。
也是录
自非逸史编
永历十二年(戊戌)十二月十五日,帝自溪畿起行。
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四日,帝至永昌府。
闰正月十五日,永昌府起行。
十八日,至誊越(五日内至缅)。
自永昌一路入缅,文武官四百余员、随从之役二千余人;其时护驾者,则靳统武也。
二十四日,甫下营而未炊,忽杨武兵到,传言后面满兵随到,各营兵士俱忙乱奔散。马吉翔与司礼李宗遗催驾即行,遂狼跄而奔,君臣、父子、夫妇、儿女不复相顾。兵马乱处,火光竟天;各营行囊,皆彼抢劫。上之贵人、宫女,俱为乱兵所掠。
二十五日,至铁壁关,孙崇雅叛,肆掠行在辎重。凡文武追扈稍后者,悉为所掳。
二十六日,靳统武弁帝由斜榖而去。
二十八日,帝入缅关。缅人要请各从臣去弓矢刀杖,勿惊扰缅人,众不从。马吉翔传旨命悉去戎备,众乃遵行。是日,抵芒漠,缅人迎贡,亦颇循礼。
二十九日,黔国公沐天波与皇亲王维恭、典玺李崇贵等计曰:我等须引东宫入茶山,既可在外调度各营;且皇上入缅,亦可遥为声援,或不至受困。皇后不许。
三十日,起行。
二月初一日,帝至大金沙江,仅得四舟,止可供上用;余各自买舟,走小河。又访问得陆行亦可达彼岸,即有从陆者。计诸臣随行之众,于腾越起行,尚不下四千;此时简阅,止一千四百七十八人。从舟行者六百四十六人,余者从陆。
初四日,马吉翔、李国泰不候太后、东宫,即命放舟。太后大怒曰:连我也不顾,欲陷皇帝于不孝耶!众乃止。
初六日,长行。
十八日,至井梗。缅人为阻,每日止行二、三十里。
二十日,缅人来报,我兵四集,请敕阻之。是晚,诸臣悉会御舟前,议谁可往。众各推诿,惟郑凯与行人任国玺请行。马吉翔恐二臣暴其过恶,因私谓缅人曰:此二人无家,去则不不矣。旋复报各营已撤去,遂辍不行。
译呜呼!国家命运的兴衰、成败,究竟是天意决定的,还是人为造成的?是人为造成的,还是天意如此?我每次读史,读到国家灭亡、君主死难之时,没有一次不掩卷叹息,实在不忍再多读下去。唉!天运艰难到了这种地步,人谋又错失到那种程度,天意、人事全都失误,凭什么治理国家呢?呜呼!真是痛心啊!前明在江左开创基业,后来又定都燕都;永历、洪武时期积蓄培育人才,宣德、嘉靖时期国运昌盛,隆庆、万历时期福业宏大。唉!可以说是极盛了。后来流寇横行肆虐,国家山河沦陷,君主为国而死,给万古增添了光彩。当时忠臣烈妇为国而死、为丈夫殉节,四海的志士和遗民勤王举义,攻破贼巢、捐躯赴难,置生死于不顾;不能说这不是因为德泽在人心中深厚,也不能说忠义这种天性容易泯灭。后来圣安帝不能守住南京,思文帝又在闽越溃败,掌握军权的诸臣拥立先帝,本意是认为,既然已经聚集成军,未尝不能兴复少康;白水起兵,也未尝不能成为光武那样的人物。皇帝多存在一天,明朝的祭祀也就可以延续一天;诸臣不敢辜负先帝的心意,也就是不敢辜负太祖培养士人的心意。无奈军队都是乌合之众,将领又几乎全是叛臣,大家在行军途中流离失所,跋山涉水,经历险阻!李成栋的军队已经覆灭,张煌言、李定国等人的功业也没有成功。皇帝的车驾在山岭边地间奔逃转徙,皇宫和宫室在瘴气淫雨中飘零;没有斟鄩遗留下来的炉火可以点燃,没有朔方多余的军队可以征召,也没有海岛上的战舰可以航行。皇帝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有非常大的才干,也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又能怎么办呢!南宁迎接皇帝的车驾,只相当于催咸、汜水一带的谋划;可望、任僎这些人,罪行难道还杀不尽吗?幸而晋王在丧败之后,已经无计可施,趁虚夺取车驾,于是护送皇帝驻跸云南。交水之战和进攻省会时,形势危急得仿佛刀刃已经逼近两宫;一败涂地后,狼狈地向清朝投降,暴露明军的弱点并献上地图,于是战端就此开启;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确实是清朝。何况孙可望已经自行撤掉了他的藩篱,李定国又日益专擅威福。三路军队从外部进攻,叛逆党羽在内部接应;晋王正在丹中面对敌国而仓皇奔走,哪里还有时间整顿军队、抵御敌人呢?皇帝的车驾向西行进,奔走于三宣,寄食于缅甸蛮地,简直如同寄居;当时文臣安逸、武将嬉游,只求苟延岁月,不想办法脱离险境。沐天波的计策不能实行,马吉翔的恣意妄为一天比一天严重;最终众叛亲离,内外三方面都断绝了,文武大臣全被屠杀,还有谁能谋求保存国家呢!清兵出塞后,皇帝于是向北行进。叛贼进宫弑杀,明朝的宗庙祭祀突然就此断绝。呜呼!岭南山岭间流传下来的遗闻,还记载在《辍耕录》中。如今永历帝迁徙播荡到缅甸,能够查考的文献很难保存下来,幸好有随驾旧臣邓凯一(?)的记录。因此得以从百千条材料中收集到十分之一,而忠奸和罪状,也由此昭然可见。我不自量才疏学浅,私下想广泛采集遗闻,续写明代史纪。仰望追述皇帝在广地建立基业的开端,终于缅甸作为其终局。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只是可惜皇帝以仁厚柔弱的资质,处在无可作为的时日,宗庙社稷动荡,豺狼虎豹般的势力纵横;他上有高龄母后牵系,不忍自杀,而像怀帝、愍帝一样再次受辱,死在贼人手中。呜呼!究竟是人为,还是天意?然而上天让明朝在蛮夷之地灭亡,却没有让明朝在史书中灭亡。那么,这些人和这部记录能够保存下来,未尝不是天意。此录是从乡里爱好古事的人家中得到的,我急忙请求借来,抄录成一册。初读时压抑愤懑,继续读下去便泪流满面;而天命已经衰败,人谋又再次失误。呜呼!真是痛心啊!因此写下这篇序言并收藏它,以等待后世像司马迁、班固那样的人。桐山樵隐、冥鸿子元益氏含泪恭敬书写。这也是一部记录。并非出自《逸史编》。永历十二年(戊戌)十二月十五日,皇帝从溪畿出发。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四日,皇帝到达永昌府。闰正月十五日,从永昌府出发。十八日,到达誊越(五日内到缅甸)。从永昌一路进入缅甸,文武官员四百多人,随从和役夫二千多人;当时护卫皇帝车驾的是靳统武。二十四日,刚扎下营还没有做饭,杨武的军队突然到来,传话说后面的满兵也将跟着到达,各营士兵都慌乱奔散。马吉翔和司礼李宗遗催促皇帝立即启程,于是皇帝仓皇奔逃,君臣、父子、夫妻、儿女之间都顾不上彼此。兵马混乱之处火光冲天,各营的行李包裹全都被抢劫。皇帝身边的贵人、宫女,也都被乱兵掳掠。二十五日,到达铁壁关。孙崇雅叛变,肆意抢掠行在的辎重。凡是稍稍落后于追随护驾队伍的文武官员,全都被他掳走。二十六日,靳统武护送皇帝从斜谷离去。二十八日,皇帝进入缅甸关隘。缅甸人要求所有随从大臣交出弓箭、刀杖,不要惊扰缅甸人,众人不听。马吉翔传达圣旨,命令全部解除武器装备,众人才遵命执行。这一天到达芒漠,缅甸人前来迎接进贡,礼数也还相当周全。二十九日,黔国公沐天波与皇亲王维恭、典玺李崇贵等谋划说:我们必须带东宫进入茶山,这样既可以在外面调度各营,也可以在皇上进入缅甸后从远处声援,或许不至于陷入困境。皇后不同意。三十日,出发。二月初一日,皇帝到达大金沙江,只得到四条船,只够供皇上使用;其余人各自买船,沿小河而行。后来又打听到走陆路也可以到达对岸,于是有人改走陆路。据统计,诸臣随行的人数从腾越出发时尚且不少于四千人;此时检阅清点,只剩一千四百七十八人。乘船的有六百四十六人,其余人走陆路。初四日,马吉翔、李国泰不等候太后和东宫,就下令开船。太后大怒说:连我也不顾,难道想使皇帝陷入不孝吗!众人这才停下。初六日,继续长途行进。十八日,到达井梗。缅甸人加以阻拦,每天只走二、三十里。二十日,缅甸人来报告说,我军四面聚集,请下令阻止他们。当晚,诸臣都聚集在御船前,商议派谁前往。众人互相推诿,只有郑凯和行人任国玺请求前往。马吉翔害怕这两位大臣揭露自己的罪过,便私下对缅甸人说:这两个人没有家眷,放他们离开就不会有事。随即又报告说各营已经撤走,于是停止前往。
二十四日,缅酋来邀大臣过河议事,上命马雄飞、邬昌〔琦〕往。至则缅酋不出,惟令通事传语,所问皆神宗时事。二臣不能答,缅人哂之。因所赍敕书,与神宗时所赐御宝相去微别,以为伪;又出黔国公征南将军印相对,乃信。盖缅人于神宗万历二十二年因乱来朝请救,朝廷却之;是年遂与缅绝。出此,盖以示前代未尝受恩也。时亡国出奔,情境体貌,大有非臣子所忍言者矣。
三月,黔国公沐天波与绥宁伯蒲缨、总兵王启隆邀马吉翔等集大树下。天波曰:缅犹遇我,日不如前;可即此走护腊撒、孟艮诸处,尚可图存。吉翔曰:如此,我不能复与官家事,将皇上、三宫交诸公为计可耳。众默然,遂散。时,白文选率兵于二月初五日已抵缅亚哇迎驾,相去不过六十里,寂无知者。然皆不探听虚实,惟焚掠为事而已。
十七日,起陆诸臣至亚哇城对河屯驻。缅酋疑曰:此等非避乱,乃是阴图我国耳。发兵围之,伤者甚众。因分居各村,总兵潘世荣降于缅,通政司朱蕴金、中军姜成德自缢死。
四月,芒漠来报,有我兵祁信者来迎驾,请敕止之。吉翔即请以绵衣卫丁调鼎、考功司杨生芳往,至五月望后始还。祁兵得敕不进。吉翔复与缅官之把隘者敕一道云:朕已航闽;后有一切兵来,都与我杀了。
五月初一日,缅酋遣都官备龙舟鼓乐来迎。
初五日,上去井梗。
初七日,至亚哇城对河安扎。
初八日,至者梗,即后陆诸臣所驻旧地也。先建草房十间,请上入居之;外以竹为城,每日守护者百余卒。其诸文武,自备竹木结宇而居。
初九日,缅酋遣贡甚厚,上亦优答之。时缅妇自相贸易,杂沓如市。诸臣恬然以为无事,屏去礼貌,皆短衣跣足,阑入缅妇贸易队中,踞地喧笑,呼卢纵酒,虽大僚无不然者。其通事为大理人,语人曰:前者入关,若不弃兵器,缅王犹备远近;今又废尽中国礼法,异时不知何所终也!
八月十三日,缅酋来招黔国公沐天波渡河,并索礼物。盖缅酋以中秋日各蛮皆贡献,故责币帛以彰声势。天波至,胁令椎髻跣足以缅礼见。天波不得已而从之;归而泣告众曰:我所屈者,为保全皇上计也。若使执抗,不知将作何状!众且不以我为罪府乎?于是,礼部杨在、行人任国玺皆疏劾之;留中不发。是月,上患腿疮,旦夕呻吟;而诸臣日以酣歌纵博为乐。中秋之夕,马吉翔、李国泰呼梨园黎应祥者演戏。应祥泣曰:行宫在迩,上体不安;且此时何时,而行此忍心之事乎?虽死不敢奉命。吉翔等大怒,令痛鞭之。时蒲缨所居亦密迩西内,缨大开博肆,叫呼无忌。上闻而怒,令毁其居,缨仍如故。
九月十九日,缅人进榖,上命给从臣之窘迫者,马吉翔徇私散给。凯见之,大骂吉翔于行殿。吉翔旗鼓吴承爵摔乱而仆伤其足,遂不能行。
永历十四年(庚子)七月,缅人复招黔国公沐天波渡河,天波力辞。缅使曰:此行不似从前,可冠带而行。至则遇之有加礼,始知各营将临缅城。晋王李定国率兵迎驾,有疏云:前后具本三十余道,未知曾达御览否?今与缅定约,议于何处迎銮,伏候指示。而诸臣在缅,燕雀自安,全无以出险为念者。缅营索敕,朦胧而去;外兵久候,音问俱绝,遂拔营去。后缅人来言:此辈全无实心为主,惟向各村焚掠,亦不计议恢复方略;或索本图象只、粮草,相助而行。乃惟播恶于无辜,不邀天之庇也。时,马吉翔、杨在以潘璜能通缅语,嘱其扶鸾曰:仙告我矣,其处有兵来迎,当以某日至;罔上以邀赏取悦。又恐定国至,众将疾攻其恶,不得自恣,故矫旨令勿入缅。而一切惟事牢笼,诸臣好丑,盖难枚举;至文武升迁,仍由权贿。国事至此,尚可问乎!
九月,马吉翔奏:有大臣三日不举火者。上怒,令典玺太监李国用碎皇帝之宝以济之。国用叩头曰:臣万死不奉诏。既而,马吉翔、李国泰竟錾以散各臣。吉翔弟雄飞,专恣尤甚。托者必先通雄飞,乃得。于是,行人任国玺纂宋末诸奸行事,汇成一帖,进之。吉翔闻,恨之不置。进御殿,上方览阅;次日,国泰窃袖之出。
永历十五年(辛丑)二月二十八日,巩昌主白文选密遣缅人赍疏至,云:臣不敢速进者,恐惊万乘,欲其扈送出关为上策耳。候即赐玺书,以决进止。后五、六日,文选率兵造浮桥,为迎跸计,相去行在仅六、七十里;缅人复断其桥。文选候话不得,遂撤营去。
三月,有歃盟谋劫东宫斩关以出者,兼杀吉祥、国泰以弭后患,事泄,坐以盟投缅;密旨捕黔国公沐天波家人李姓、王启隆家人何爱,各付本主杀之。
五月,道臣任国玺有时事三不可解之疏,意以祸在然眉,急图出险。上令国玺以出险策条奏,马吉翔、李国泰扼之不可。
二十三日,缅蛮弒其兄而篡其位,遣官索贺;不从。
七月十六日,缅人来邀当事大臣渡河议事,皆辞不行。
译二十四日,缅甸酋长来邀请大臣过河议事,皇帝命马雄飞、邬昌〔琦〕前往。他们到达后,缅甸酋长没有出来,只让通事传话,所问的都是神宗时期的事情。两位大臣无法回答,缅甸人讥笑他们。又因为所携带的诏书与神宗时期所赐的御宝略有不同,缅甸人认为是伪造的;后来拿出黔国公征南将军印相互对照,缅甸人才相信。原来缅甸人在神宗万历二十二年因国内动乱来朝请求救援,朝廷拒绝了他们;这一年以后便同明朝断绝关系。缅甸人拿出这些东西,大概是为了表示前代从未受过明朝恩惠。当时明朝亡国出奔,处境和仪容实在有许多连臣子都不忍说出口的地方。三月,黔国公沐天波与绥宁伯蒲缨、总兵王启隆邀请马吉翔等人聚集在一棵大树下。沐天波说:缅甸对待我们仍然还算礼遇,但一天不如一天;我们可以立即逃往护腊撒、孟艮等地,那里还可以谋求生存。马吉翔说:如果这样,我就不能再参与朝廷的事务了;把皇上和三宫交给诸位谋划也可以。众人默不作声,随即散去。当时白文选率军在二月初五日已经抵达缅亚哇迎接皇帝,距离这里只有六十里左右,却没有人知道。然而他们都不打听虚实,只把焚烧抢掠当作事情。十七日,走陆路的诸臣到达亚哇城对岸,驻扎在那里。缅甸酋长怀疑说:这些人不是来避乱,而是暗中图谋我国。于是派兵包围他们,受伤的人很多。后来他们分散居住在各村,总兵潘世荣向缅甸投降,通政司朱蕴金、中军姜成德上吊而死。四月,芒漠来报告说,有我方军队祁信部前来迎驾,请下令阻止他们。马吉翔便请求派锦衣卫丁调鼎、考功司杨生芳前往,直到五月十五日以后才回来。祁信的军队得到诏令后没有前进。马吉翔又给缅甸负责守关的官员发去一道诏书,说:朕已经航行到福建;以后再有任何军队到来,都替我把他们杀掉。五月初一日,缅甸酋长派都官准备龙舟和鼓乐前来迎接。初五日,皇帝离开井梗。初七日,到达亚哇城对岸扎营。初八日,到达者梗,就是后来走陆路的诸臣驻扎的旧地方。先建造草房十间,请皇上进去居住;外面用竹子筑成围墙,每天有一百多名士卒守护。其余文武官员各自准备竹木搭建房屋居住。初九日,缅甸酋长送来很丰厚的贡物,皇帝也优厚地回赠。当时缅甸妇女彼此进行贸易,杂乱拥挤,像集市一样。诸臣安然以为没有什么事情,抛弃礼仪体面,全都穿短衣、赤脚,闯入缅甸妇女的贸易队伍中,蹲坐在地上喧笑,呼卢赌博,放纵饮酒,即使是高级官员也没有一个不是这样做的。通事是大理人,对人说:先前进入关隘时,如果你们不丢弃兵器,缅王还会防备各处;如今又把中国的礼法全都废弃了,将来不知道会落到什么结局!八月十三日,缅甸酋长来招请黔国公沐天波过河,并索要礼物。原来缅甸酋长因为中秋节各部蛮夷都来进贡,所以要求财帛以显示声势。沐天波到达后,缅甸人威胁命令他梳椎髻、赤脚,以缅甸礼节会见。沐天波不得已听从了;回来后哭着告诉众人说:我所受的屈辱,是为了保全皇上而作的打算。如果坚持抗拒,不知道他们将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众人难道还不把我看作有罪吗?于是礼部杨在、行人任国玺都上疏弹劾他,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发下。这个月,皇上患腿疮,早晚呻吟;而诸臣每天以纵情歌唱、放纵赌博为乐。中秋夜,马吉翔、李国泰叫来梨园艺人黎应祥演戏。黎应祥哭着说:行宫就在附近,皇上的身体又不安适;况且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能做这样没有恻隐之心的事呢?即使死了也不敢奉命。马吉翔等大怒,下令狠狠鞭打他。当时蒲缨居住的地方也靠近西内,蒲缨大肆开设赌场,呼喊喧闹毫无顾忌。皇上听说后发怒,命令拆毁他的住所,蒲缨仍然像原来一样。九月十九日,缅甸人送来谷物,皇帝命令把粮食发给处境窘迫的随从大臣,马吉翔却徇私分发。郑凯看见后,在行殿斥骂马吉翔。马吉翔的旗鼓吴承爵将他摔倒在地,伤了他的脚,于是他不能行走。永历十四年(庚子)七月,缅甸人再次招请黔国公沐天波过河,沐天波极力推辞。缅甸使者说:这次行动与从前不同,可以穿戴冠带前来。到达后,缅甸人对他的礼遇更加优厚,这才知道各营军队将要来到缅甸城。晋王李定国率军前来迎驾,有奏疏说:前后已经上奏三十多道,不知道是否送达御览?如今我已同缅甸约定,正在商议在哪里迎接銮驾,恭候圣上指示。然而诸臣在缅甸安居自若,像燕雀一样全不以脱离险境为念。缅甸军营索要诏书,得到含糊的答复后离去;外面的军队等候了很久,音信完全断绝,于是拔营离去。后来缅甸人来说:这些人完全没有真心拥护君主,只知道到各村焚烧抢掠,也不谋划恢复的方略;有时索要奏本、图像、粮草,只是互相帮助着行动。因此他们只是在无辜百姓中散播恶行,不能得到上天的庇护。当时马吉翔、杨在因为潘璜能够通晓缅甸语,嘱咐他借扶鸾传话说:神仙已经告诉我了,那里有军队前来迎接,应该在某日到达;这是欺骗皇上以求取赏赐、博取欢心。他们又害怕李定国到来后,众将猛烈攻击他们的罪恶,使他们不能任意妄为,所以伪造圣旨命令李定国不要进入缅甸。而一切事情都只在于罗织控制,诸臣的好坏,实在难以逐一列举;至于文武官员的升迁,仍然由权势和贿赂决定。国事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值得再问吗!九月,马吉翔上奏说:有大臣已经三天没有生火做饭了。皇帝发怒,命典玺太监李国用砸碎皇帝的宝玺,用来救济他们。李国用叩头说:臣即使死一万次,也不敢奉行诏令。后来马吉翔、李国泰竟然把宝玺凿碎,分给各位大臣。马吉翔的弟弟马雄飞,专横放肆尤其严重。托人办事必须先通过马雄飞,才能办成。于是行人任国玺编纂宋末各个奸臣的事迹,汇成一册,进呈皇帝。马吉翔听说后,对他恨之入骨。进到御殿时,皇帝正在阅读;第二天,李国泰偷偷把那一册藏在袖中带了出去。永历十五年(辛丑)二月二十八日,巩昌主白文选秘密派缅甸人带着奏疏到来,说:臣不敢迅速进军,是怕惊扰皇上,想要护送皇上出关,这才是上策。请等候皇上赐予玺书,以决定进退。五、六天后,白文选率军修建浮桥,为迎接銮驾作准备,距离行在只有六、七十里;缅甸人又把浮桥毁掉。白文选等不到消息,于是撤营离去。三月,有人歃血结盟,谋划劫持东宫、砍破关门逃出,同时杀死马吉祥、李国泰,以消除后患。事情泄露后,他们因结盟而投奔缅甸的罪名被治罪;又奉密旨逮捕黔国公沐天波的家人李姓者、王启隆的家人何爱,分别交给本家主人处死。五月,道臣任国玺上疏,说明时局有三件无法解释的事情,意思是灾祸已经迫在眉睫,应当赶快设法脱离险境。皇帝命任国玺分条上奏脱险的策略,但马吉翔、李国泰阻挠,使其无法实行。二十三日,缅甸蛮人杀死自己的兄长,篡夺了他的王位,并派官员来索取祝贺;明方没有答应。七月十六日,缅甸人来邀请负责政事的大臣过河议事,众人都推辞不去。
十八日,缅人又遣官至,曰:此行无他,我王子虑众立心不善,请饮咒水,后令诸君皆得自便贸易生计耳。否则,我国安能久奉刍粟耶!
十九日,马吉翔、李国泰胁众俱行,止留年老内监一、二人侍上。邓凯以足疾,得免。已而,缅人以兵三千围驻跸处,大呼曰:尔大臣可俱出饮咒水;有不出者,乱鎗攒刺之。诸臣犹豫,既无寸兵可以相持,又虑上与宫闱有失,延久无可为计,遂悉出。出则以三十人缚一人,骈杀之。上闻,与中宫皆欲自缢;内侍之仅存者奏曰:上死固当,其如国母年高何?且既亡社稷,又弃太后,恐贻后世之讥。盍姑缓以俟天命!上遂止。已而,缅兵入营搜财帛,宫中上贵人自缢,宫女及诸臣妻女缢于树者累累如瓜果然。上与太后以下二十五人,同聚一小屋中,惊皇无措。已而,通事引缅官来护守。惟曰:不可伤皇上与沐国公。时遍地横尸,缅官请上移沐天波所居之室;大小止存三百四十余人,聚于一楼,哭声闻于二、二里外。寺僧私以粗粝进,赖以得饱。且知诸臣之饮咒水,俱为所杀;而黔国公沐天波及王升、魏豹、王盛隆等各击伤缅兵数人而死,死亦倍惨。赴缅饮咒水被杀者共四十二员,为松滋王某、黔国公沐天波、马吉翔、马雄飞、蒲缨、王维恭、邓士廉、邓居诏、杨在、邬昌琦、任国玺、王祖望、裴廷模、杨生芳、郭璘、潘璜、齐应选、魏豹、王自金、安朝柱、王升、陈谦、王盛隆、龚勋、吴承爵、张伯宗、任子信、张拱极、刘相、宋宗宰、宋国柱、刘广益兄弟、丁调鼎、李国泰、李茂芳、杨宗华、李崇贵;又有周、卢、沈、杨诸内监,皆同时毕命焉。
二十一日,缅人仍请上还旧居处。
二十五日,进铺陈、银、布等物,且致词曰:我小邦王子,实无伤犯诸臣之心。因各营兵杀戮村民,民恐实甚;乃甘心于诸臣以快其忿也,幸无介介于小邦。上颔之而已。上病,所存大小男女无不病者,死亡相继。诸臣送之由陆路而去者,约离缅半月程,住四、五日,皆为缅人所屠;其孑身无家累者,约离缅一月程,方住于一小国中,缅人以兵洗之而擒其王以归。盖从上入缅者,残无噍类矣。
十二月初二日未时,有缅官二王人来谒,云此地不便于居处,请移他所。尔国兵近我城,将发兵取道于此,恐惊官家耳。语未毕,而缅人畀上所坐杌子即行。太后大哭,随之,继有二肩舆畀太后、中宫以行。大小男女步行五里外,渡河至岸已昏黑,不知所由为何径。三鼓后至营,始知为清师也。
初四日,上入清师大营。
初六日,上复转哑哇城。
初九日,上长发归滇。
永历十六年(壬寅)三月十三日,上入滇城。
四月初四日,命邓凯带小子出外。
十八日,上被难。
缅兵为害,吉王同妃自缢,及总兵王华宇、熊维贤与马宝二官锦衣(?)赵明见、王大雄、王国相、吴承胤、朱文魁、吴千户、郑文远、李既白、凌云、严麻子、尹襄,俱干有户(?)、内官陈德远等十八人同时自缢。妇女则□、刘二贵人、松滋王妃、皇亲王国玺妃及诸臣妻女,不下百五十人。又莫承爵、齐环、王盛隆、姜成德等诸臣之妻,赴死尤烈。其陆行诸臣,岷王朱蕴金、姜世德、马九功、潘世荣、危礼存、向鼎忠、温如珍、刘九皋等,亦就义。而未乱时以病卒者,潘其、齐环、朱仲、王伟、瑞昌王、刘荩忠、徐凤翥并内臣数人。其诸臣子女之死者,不及悉记也。吁!酷矣!
南广纪略
华复蠡
译十八日,缅甸人又派官员前来,说:这次行动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国王子担心众人的心思不善,请大家喝咒水;之后就让各位自由地贸易谋生。否则,我国怎么能够长久供给粮食呢!十九日,马吉翔、李国泰胁迫众人一同前往,只留下年老内监一、两人侍奉皇上。邓凯因为脚有疾病,得以免去。随后,缅甸人派三千士兵包围驻跸之处,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大臣都出来喝咒水;有不出来的,就用乱枪一起刺杀。诸臣犹豫不决,既没有一件兵器可以抵抗,又担心皇上和宫中人员遭遇不测,拖延久了也没有办法,于是全部走了出去。出去后,缅甸人每三十人捆绑一个人,并将他们成排杀死。皇上听说后,和中宫都想上吊自杀;仅存的内侍上奏说:皇上死去固然是应该的,可太后年高,怎么办呢?况且既然已经亡了社稷,又抛弃太后,恐怕会留下后世的讥讽。何不姑且缓一缓,等待天命!皇上于是停止自杀。不久,缅甸士兵进入营地搜掠财帛,宫中的上贵人上吊自杀,宫女以及诸臣的妻子、女儿吊死在树上的一个接一个,密集得像挂满的瓜果。皇上和太后以下二十五人,一同聚在一间小屋里,惊慌失措。后来,通事带领缅甸官员前来守护,只说:不能伤害皇上和沐国公。当时遍地都是横尸,缅甸官员请皇上移到沐天波居住的房间;大小人员只剩三百四十多人,聚集在一座楼里,哭声在二、二里以外都能听见。寺中僧人私下送来粗粝食物,众人靠这些才得以吃饱。还了解到,诸臣前去喝咒水后都被杀死;黔国公沐天波以及王升、魏豹、王盛隆等人各自击伤了数名缅甸士兵后战死,死得也格外惨烈。前往缅甸喝咒水而被杀的共四十二人,分别是松滋王某、黔国公沐天波、马吉翔、马雄飞、蒲缨、王维恭、邓士廉、邓居诏、杨在、邬昌琦、任国玺、王祖望、裴廷模、杨生芳、郭璘、潘璜、齐应选、魏豹、王自金、安朝柱、王升、陈谦、王盛隆、龚勋、吴承爵、张伯宗、任子信、张拱极、刘相、宋宗宰、宋国柱、刘广益兄弟、丁调鼎、李国泰、李茂芳、杨宗华、李崇贵;另外还有周、卢、沈、杨等内监,也都在同一时间丧命。二十一日,缅甸人仍然请皇上返回原来的住处。二十五日,缅甸人送来铺陈、银子、布匹等物品,并传话说:我们小国的王子,实在没有伤害诸位大臣的心意。因为各营军队杀戮村民,百姓非常恐惧,所以甘愿把怨气发泄到诸位大臣身上,以求快意,请不要对我国耿耿于怀。皇上只是点头表示知道。皇上患病,留下来的大小男女没有不生病的,死亡接连发生。那些送行后走陆路离去的诸臣,大约走到距缅甸半个月路程的地方,住了四、五天,都被缅甸人屠杀;那些单身、没有家眷的人,大约走到距缅甸一个月路程的地方,才在一个小国中停下,缅甸人派兵将那里洗劫一空,并把那个国家的国王擒回去。大概跟随皇上进入缅甸的人,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留下了。十二月初二日未时,有两位缅甸官员来拜见,说这里不便居住,请移往其他地方。你们国家的军队逼近我国城池,将要从这里发兵取道,恐怕会惊扰官家。话还没有说完,缅甸人就把皇上所坐的凳子抬走了。太后大哭,跟随而去;接着又有两乘肩舆让太后和中宫乘坐。大小男女步行五里之外,渡过河到达对岸时已经昏黑,不知道这究竟是哪条道路。三更之后到达营地,才知道那是清军。初四日,皇上进入清军大营。初六日,皇上又转回哑哇城。初九日,皇上长发返回云南。永历十六年(壬寅)三月十三日,皇上进入云南城。四月初四日,命邓凯带着小儿子外出。十八日,皇上遭遇祸难。缅甸兵制造祸害,吉王和王妃一同自缢;总兵王华宇、熊维贤、马宝,二官锦衣(?)赵明见、王大雄、王国相、吴承胤、朱文魁、吴千户、郑文远、李既白、凌云、严麻子、尹襄,以及俱干有户(?)、内官陈德远等十八人,也同时自缢。妇女中,□、刘二贵人、松滋王妃、皇亲王国玺的王妃,以及各位大臣的妻女,不下于一百五十人。又有莫承爵、齐环、王盛隆、姜成德等大臣的妻子,赴死尤其决绝。那些陆路行走的大臣,如岷王朱蕴金、姜世德、马九功、潘世荣、危礼存、向鼎忠、温如珍、刘九皋等,也都以死尽节。至于尚未发生动乱时因病去世的,有潘其、齐环、朱仲、王伟、瑞昌王、刘荩忠、徐凤翥以及几名内臣。各位大臣子女中死去的人,不能一一记载。唉,惨酷到了极点!《南广纪略》华复蠡
甲申三月二十七日,梁溪发棹,逗留苕霅者一月。五月朔,渡江。六月朔,过南昌。十九日,踰梅岭。七月朔,上新兴陆道。十五日,渡海。二十一日,抵临高任。署无室,衙无役,悔三百金资斧至此也。每二更,闻鸡啼声,愀然曰:此乱征也;胡为乎来哉!方匝月,生、熟黎以署令而破城。先一日,居民告我,于所寓前后书新任某寓此,则无患。是日早,为之署令已戮父母妻矣。惨哉!贪酷可为哉!我霄昼废寝餐,招抚者六十日。至十月,府道拿胁从保全者千余家,推官相公欲杀无辜,我力四逢怒(?)。十一月,遂怂本道林次翥以「坐视不救、幸灾乐祸」责我,因罢官,举邑绅民哀之,哭而送者数百人,植去思碑于城隍庙西,以志变乱时得贤父母。斯时,适然释重负也。周孚先弃我去,就儋州陈知州馆,子养随我寓,迁居琼台,望五指插天,并缘海寻水落石出处。东眺大洋,见巨涛如山而来,初惊怖特甚,后则数其涛之大小而乐焉。乙酉年六月,杀署令事复发,以闽地为皇居,其家属特奏故也。欲提该邑绅民问罪,举国狂走,我又为之出银八十两,于粤东臬司寝其事。十一月,周孚先卒于李司李署,停棺小北门,复为葬之。丙午年二月,天衢为道府所拿,逃入琼府依我。时春夏交,城外野鸡每每夜啼,恶之。后入秋冬,益甚;曰:必乱征也,去之。十月朔,携家眷过海而北,客雷州。二更,鸡啼更甚,弃去。行七百里,上广西梧州府陆川县,孚先子亦随焉。时十一月望,旧令施古璜已去任。我为屋三楹于城,以贮眷属。十二月朔,上北流,同古璜下苍梧。时,古璜已召铨曹,欲趋端溪也。二十日,至德庆州,传言羊城绍武帝已为清朝所除。古璜不敢再下,我独往。二十二日,入肇庆,拥戴首相丁魁楚者,呶呶要银。至二十五日早晨,犹遇退朝官拖朱施施。少刻,永历帝以两人轿下小艇走矣。我有一小艇,下河随众而逃。除夕傍晚,遇古璜于藤县。丁亥年元旦,舍舟从陆;古璜止于北流,我仍回陆川,时已元宵夕也。陆川县城,野鸡又复二更啼矣;心虽恶之,计亦无他之。二月初六日,古璜忽挟家眷仍奔陆川依我者四月。二十二日,清兵大至,百室安堵,我止费银三钱为一饭以待浙人。嗣三、四月,旧总戒陈邦傅潜于宾阳,始则纵兵劫掠,后则被抢者率多追随以肆劫掠。自四月初一日破容县、五月初五日破北流之后,遍地皆贼,皆曰恢复兵也。五月初六日,将家眷寄入深山之大桥村,山水田土佳绝,几欲家之。因有几担木香在城。不欲远去;离城数里,栖一庵中。至十五日,陆川县破矣,我亦被掠,送入监。一夕,索银五百两,我以一妾与之。彼赠我银八两,深入大桥;周孚先子弃我入博白陈邦傅部下为参将。七月内,家眷染瘴气。初七,冢妇亡。二十五,先妻亡。至八月初,婢仆辈死者五人,我父子亦大病。舟入城,寓城东紫铜坡。十六日,孙时显者率兵攻雷州,路经我寝室,釜室俱罄。父子二病体。受其毒拳者累百,与死为邻矣。二十五日,周孚先子提兵过陆川,来看我病。九月初一日,迁入陆川署令内室;因念家乡骨肉俱丧此地,恋此何为?十月十五日,将先妻冢嫦之柩焚焉;携其殖,一千五百里上南宁府。经绿珠贵妃故里,山水奇秀甲天下,知南宁从未经兵火也。定儿并妻不从。十一月二十二日,入郡城,人物繁庶、粮食便易,昔号为小南京。犹然乐士,意欲居之。适一浙人送一梧州女子,吾大儿遂买屋四楹于治前萧元圃之对门。复有盛巷项竹匠之族,国初至此,甲第联绵,现兄弟叔侄举人四人,与我为家人好,亦足乐也。至戊子三月初十日,永历帝又踉跄而至矣。斯时,见有随驾者吾常吴元声、浙东严秋冶、江右王登水、萧韩若数人耳。四月杪,广州李成栋者忽反投明朝。遣洪天擢、潘曾玮、李绮三人赍疏迎驾。六月初十日,永历帝驾下肇庆。时,南宁城野鸡又二更啼矣。我决意东下,苦无舟。至七月十三日,丹阳贺退庵与吾一舟。方欲解维,退庵为仇人所劫,行李被抢,将及于我。我急诉之而止,退庵飘惊,不知何往。我身自操舟,月白风清,迅水顺流,任其所之。自永淳而横州、而贵阳、而浔州、而平南、而藤县、而梧州、而封川、而德庆、而肇庆,竟日竟夜,三千里鼓棹而下。过德庆时,夜闻征鼓声;有言曰:此皇舡也。我初不信,明日视之,是也。抵端溪西峡,时为七月二十九日也。侨寓于东门外阅江楼右,师古璜亦在焉。
译甲申年三月二十七日,我从梁溪开船出发,在苕霅停留了一个月。五月初一日,渡过长江。六月初一日,经过南昌。十九日,翻越梅岭。七月初一日,从新兴走陆路。十五日,渡海。二十一日,到达临高任职。官署没有房屋,衙门没有差役,我后悔带着三百金的旅费来到这里。每天二更时分,听到鸡叫声,我忧愁地说:这是战乱的征兆,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刚满一个月,生黎、熟黎便以我这个署令的身份攻破了城。前一天,居民告诉我,只要在住所前后写上“新任某人住在这里”,就不会有祸患。那天早晨,替我写署令名义的人,已经把父母妻子都杀了。惨啊!贪婪残酷怎么可以这样!我日夜不眠不食,招抚他们用了六十天。到了十月,府、道逮捕那些被胁迫而跟从、原本可以保全的人家,共一千多家;推官相公想杀害无辜,我竭力据理力争,四处触怒他(?)。十一月,他便怂恿本道林次翥,以“坐视不救、幸灾乐祸”的罪名责罚我,于是我被罢官。全县士绅百姓都为我悲哀,哭着送行的有数百人;他们在城隍庙西立了一通“去思碑”,以记载战乱时遇到贤能父母官。这时,我正好像卸下了沉重负担。周孚先抛下我离去,寄居在儋州陈知州的馆舍;他的儿子子养跟随我居住,后来迁到琼台,远望五指山高插云天,并沿海岸寻找水落石出的地方。向东眺望大海,看见巨浪像山一样涌来,起初非常惊恐,后来便数着海浪的大小而感到快乐。乙酉年六月,杀害署令的事情再次发生,因为把闽地作为皇居,特地奏报其家属的缘故。有人想把该县士绅百姓押来问罪,全城的人狂奔逃散;我又替他们拿出八十两银子,使这件事在粤东臬司那里搁置下来。十一月,周孚先死在李司李的官署中,棺材停放在小北门,我又替他办理安葬。丙午年二月,天衢被道府逮捕,逃到琼府来投靠我。当时正值春夏交替,城外的野鸡常常在夜里啼叫,我很厌恶这种声音。后来到了秋冬,啼叫更加厉害;我说:这一定是战乱的征兆,离开这里吧。十月初一日,我带着家眷渡海北上,暂住雷州。二更时鸡叫得更厉害,我便离开了那里。走了七百里,到了广西梧州府陆川县,孚先的儿子也跟随而来。当时是十一月十五日,旧任县令施古璜已经离任。我在城中建了三间房屋,用来安置家眷。十二月初一日,前往北流,和古璜一同顺流下到苍梧。当时古璜已经被召入铨曹,想赶往端溪。二十日,到达德庆州,传言说羊城的绍武帝已经被清朝灭掉。古璜不敢再往下走,只有我独自前往。二十二日,进入肇庆,拥立首相丁魁楚的人喧嚷着索要银钱。到了二十五日早晨,还遇到退朝的官员拖着朱衣,神态悠闲。没过多久,永历帝乘着两人抬的小轿下到小船上逃走了。我有一只小船,便顺流而下,跟着众人逃走。除夕傍晚,在藤县遇见古璜。丁亥年元旦,弃船改走陆路;古璜停留在北流,我仍回到陆川,这时已经是元宵节晚上。陆川县城的野鸡又在二更啼叫;我心里虽然厌恶,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二月初六日,古璜忽然带着家眷再次奔到陆川投靠我,住了四个月。二十二日,清兵大批到来,百室安堵,我只花三钱银子买一顿饭,来接待浙江人。此后三四月间,原总督陈邦傅藏在宾阳,起初纵容部队抢劫,后来被抢的人大多又跟随他们一起肆意抢掠。自四月初一日攻破容县、五月初五日攻破北流以后,遍地都是贼兵,他们都说自己是恢复明朝的军队。五月初六日,我把家眷安置到深山中的大桥村。那里山水田土美好绝伦,我几乎想在那里安家。因为城里还有几担木香,不愿走得太远,便离城几里,暂住在一座庵中。到了十五日,陆川县被攻破,我也被抢掠,送进监牢。一夜之间,他们索要五百两银子,我把一个妾送给了他们。他们给了我八两银子,我便深入大桥村。周孚先的儿子抛下我,投到博白陈邦傅部下担任参将。七月间,家眷染上瘴气。初七日,长媳去世。二十五日,原配妻子去世。到了八月初,婢女仆人中死了五人,我和儿子也得了重病。船进入城中,住在城东紫铜坡。十六日,孙时显带兵进攻雷州,路过我的卧室,锅和房屋里的东西全都被抢空了。我和儿子两人都病得很重,挨了他的毒打,受伤的有数百人,几乎和死相邻。二十五日,周孚先的儿子带兵经过陆川,来看望我的病情。九月初一日,迁入陆川署令的内室;想到家乡的骨肉亲人都死在这里,留恋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十月十五日,把原配妻子冢嫦(?)的棺柩焚烧掉;带着她的遗骸,向南宁府走了一千五百里。经过绿珠贵妃的故乡,那里山水奇秀,天下无双;我得知南宁从未遭受兵火。定儿和妻子没有跟来。十一月二十二日,进入府城,那里人口繁多,粮食购买方便,过去号称“小南京”。这里仍然使人乐意居住,我便有意在那里定居。恰好有一个浙江人送来一名梧州女子,我的大儿子于是就在府治前萧元圃的对门买了四间房屋。又有盛巷项竹匠一族,国初来到这里,府第连绵;如今兄弟叔侄中有四名举人,和我成为家人朋友,也很值得高兴。到了戊子年三月初十日,永历帝又踉踉跄跄地来了。这时,看到随驾的人只有我一向认识的吴元声、浙东的严秋冶、江右的王登水、萧韩若等几人。四月底,广州的李成栋忽然反正投归明朝。于是派洪天擢、潘曾玮、李绮三人带着奏疏迎接皇帝。六月初十日,永历帝驾临肇庆。当时南宁城的野鸡又在二更啼叫。我决意向东走,却苦于没有船。到了七月十三日,丹阳人贺退庵和我共有一条船。正要解缆时,退庵被仇人抢劫,行李被抢,差点牵连到我。我急忙申诉,事情才停下;退庵惊慌失措,不知逃往哪里。我亲自驾船,月色明亮、清风徐来,水流湍急而顺流而下,任凭船驶向哪里。从永淳到横州、贵阳、浔州、平南、藤县、梧州、封川、德庆,再到肇庆,日夜不停,划船顺流而下三千里。经过德庆时,夜里听到征战的鼓声;有人说:这是皇帝的船。我起初不相信,第二天一看,果然是。到达端溪西峡时,已经是七月二十九日。我暂住在东门外阅江楼右侧,师古璜也在那里。
贺退庵皆在焉。遇龚端木令郎在田,言元琳事,为之泪零者弥夕。斯时,凡属相知,皆为我拣如何好官做。不知我冷眼觑破,见宰执仍无柱石之才、群僚率多徼幸之徒。瞿稼轩官非不显也,戊子年二月二十三日夜之吊打不免;丁魁楚银非不多也,丁亥年四月初四日夜父子骈首就戮。生当斯世,为官适近丧身一路。人情险恶,世事凉薄,知此筵席决无好散场,遂以空闲观忙官。忽闻贺退庵以特参李绮三人,三人复仇,嘱成栋养子李元胤系之于监,欲绝其食以毙之。退庵无亲戚仆隶,只告哀于我。我若放手,退庵死矣。为之用银一百两,以活其命;又为之求解于太监夏国祥。以减其罪。至己丑年二月初一日,复为之保出狱,再赠银四两买衣饰。四月初一,又赠银,令之逃入桂林;后退庵不知何往。复三月。初,李成栋亡之信已确,肇庆君臣各复解体。适有浙人旅亡,遗妻无养,归之于我;我亦迁于乡以消夏。一年来,文官之命制于武臣之手,身登两榜,时为武弁挥拳屈膝;五虎一狗,笑破人口。至八月,鸡又二更啼矣,甚至两翅生距,骇之。此必大乱之征也,宜急去。十月中,再携家眷迁至番禺县之石璧乡。至庚寅年正月初七日,肇庆闻清兵破南雄。自己兵丁在城内外大抢大杀,先从官之显者、囊之重者及之;惜我不及见也。庚寅一年,清朝兵马顿首五羊城外,守御诸人以为万分无虑。一浙人邀我入广,因见天衢为同知。宿三夕于毛子霞寓,每酒后将睡,鸡辄大唱。我私念曰:如此兵围困,鸡又何啼,岂有更甚于此者?乃我出方一月,而城破矣。破城后,十一月二十日入城,见天衢一裸体也。问我讨银三两,置衣服;妻妾被拿,又讨银二十两赎妻出,又讨银五两置衣被。偏富贵时不曾受他一毫之惠,偏于患难相逢,真恶缘哉!晤香山令张嘉仲,谈家乡事,甚是茫然,殊闷闷,仍迁石璧。至辛卯正月,有上韶州之便,遂寄曲江。
丁魁楚
丁魁楚,原以抚台失机,遣戍赎归。癸未年四月,擒刘超报功,王崇岩在职方,复还原职、戴罪屯田者也。至南京弘光,则授为两广制台矣。到任以来,惟崇贿赂。留都败时,实通靖江王。后靖藩自泄其机,反为魁楚所缚,隆武晋封平粤伯焉。丙戌年十一月,永历拥戴,意虽出于西抚式耜,而决成之功,魁楚为最也。当此大任,宜稍易其平生之所向矣;乃拥戴后两月,苞苴更甚。十二月十五月,知广城已陷、新主又逃,乃拨心腹干事者三人,各挟几千金,令之潜上广城,谋入清朝主帅营内,相机作事。魁楚则将三年官橐,装载四十号大哨船,弃永历帝独上岑溪县,专侯此三人回音。此三人者,初入李成栋营为家丁,情才密事以魁楚下情(?),再告以珍宝进。成栋曰:今在何处,速请出,仍借重两广可也。三人持成栋请书,上岑溪。魁楚大喜,将四十号哨船尽行移出。丁亥年三月初四日,至肇庆。成栋知之,先五里迎接,握手欢谈,恨相见晚,许以明日即仍督两广事。傍晚设风酒,尽欢而散。先是,魁楚三子同来广东,先已殒其二子;端溪署止存一子并幼孙相随,妾婢及夫人妇则不止数百人也,俱在四十号哨船内。至三更,成栋船上传令,请丁老爷相公讲机密话。魁楚父子不敢不往,至则成栋端坐不起,两列火炬,魁楚即跪下曰:犯官有罪,乞饶儿子!成栋曰:令你先看儿子。即砍其子,次砍魁楚。成栋走出船头,高灯齐起,照耀如同白日,将家丁四十船之男人,各营分拨一人;其女人不论老少美恶,一五、一十数入李家船。闻止有一妾,于过船时投入水中,此外不曾失一针也。三年狼毒,送于一旦。不保其身,并不保其妻子。人言魁楚官囊精银八十万,珍珠、金宝、番货十倍之。所遣二孙,闻在李氏官头家做奴仆。见其自言姓丁,又打头半死云。
洪天擢
译贺退庵也在那里。遇到龚端木的儿子龚在田,他谈起元琳的事情,我为此流泪直到深夜。当时,凡是与我相识的人,都替我挑选如何才能做个好官。他们不知道,我冷眼已经看透:宰执仍然没有栋梁之才,群臣大多是投机求幸之徒。瞿稼轩的官职不能说不显赫,但戊子年二月二十三日夜里仍免不了遭受吊打;丁魁楚的银钱不能说不多,但丁亥年四月初四日夜里父子仍一同被杀。生在这样的时代,做官正是接近丧命的一条路。人情险恶,世事凉薄,我知道这场宴席绝不会有好的收场,于是便以闲暇之身旁观那些忙于做官的人。忽然听说贺退庵因特别参劾李绮等三人,三人便伺机报复,嘱咐成栋的养子李元胤把他关进监牢,想断绝他的饮食,使他饿死。退庵没有亲戚仆役,只向我诉说哀情。我如果撒手不管,退庵就会死去。于是我替他拿出一百两银子,救活他的性命;又替他向太监夏国祥求情,请求减轻他的罪名。到己丑年二月初一日,我又替他担保出狱,再送给他四两银子买衣服饰物。四月初一日,又送给他银子,让他逃到桂林;后来退庵不知逃往何处。又过了三个月,起初,李成栋死亡的消息已经确定,肇庆的君臣各自再次离散。正好有一个浙江人客死异乡,留下妻子无人供养,便把她托付给我;我也迁到乡间避暑。过了一年,文官的命运掌握在武臣手中,身为两榜出身的人,当时也要被武官挥拳逼得屈膝;“五虎一狗”之类的事,令人笑破肚皮。到了八月,鸡又在二更啼叫,甚至两翅上长出了距,我对此十分惊骇。这一定是大乱的征兆,应当赶快离开。十月中旬,我再次带着家眷迁到番禺县石璧乡。到了庚寅年正月初七日,肇庆传来清兵攻破南雄的消息。自己一方的兵丁在城内外大肆抢劫杀戮,先向官位显赫的人和家财丰厚的人下手;可惜我没有赶上亲眼看到。庚寅这一年,清朝兵马驻扎在五羊城外,守城防御的众人认为万无一失。一个浙江人邀请我进入广州,因此见到天衢担任同知。我在毛子霞的寓所住了三夜,每次酒后将要入睡,鸡就大声啼叫。我私下想:兵都这样围困城池了,鸡为什么还要啼叫,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吗?于是我离开那里才一个月,城就被攻破了。城破以后,十一月二十日我进城,看见天衢一丝不挂。他向我要三两银子置办衣服;妻妾被抓,又向我要二十两银子赎妻子出来,再要五两银子置办衣被。偏偏在他富贵时,我没有受过他一点恩惠,却偏偏在患难中相逢,真是恶缘啊!我会见香山县令张嘉仲,谈起家乡的事情,十分茫然,心情很是郁闷,于是又迁回石璧。辛卯年正月,正好有便利前往韶州,便寄居在曲江。丁魁楚 丁魁楚原先因为抚台任上贻误战机,被遣戍,后来以赎罪方式返回。癸未年四月,他擒获刘超报功;王崇岩当时在职方,于是丁魁楚恢复原职,成为戴罪屯田的人。到了南京弘光年间,又授予他两广制台之职。他到任以来,只知道收受贿赂。南京留都失败时,他实际上与靖江王相通。后来靖藩自己泄露了机密,反而被魁楚捆绑,隆武帝于是晋封他为平粤伯。丙戌年十一月,拥立永历帝时,主意虽出自西抚瞿式耜,但最终促成拥立的功劳,丁魁楚最大。担负这样的大任,本应稍稍改变他平日的志向;可是拥立之后两个月,馈赠贿赂反而更加严重。十二月十五日,他得知广州城已经陷落、新主又逃走,便派三个心腹干事,各自带着几千两银子,命他们秘密上广州城,设法进入清朝主帅的营中,伺机行事。丁魁楚则把三年的官场积蓄装载在四十艘大哨船上,抛下永历帝,独自上岑溪县,专门等待这三个人的回信。这三个人起初进入李成栋营中充当家丁,把魁楚的下情(?)秘密告诉李成栋,又说还有珍宝可以进献。成栋说:如今在哪里?赶快请出来,仍然可以借重两广之力。三人拿着成栋的请书,上岑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月〕 魁楚大喜,把四十艘哨船全部移出。丁亥年三月初四日,到达肇庆。成栋得知后,提前五里迎接,握手交谈,恨不得早些相见,答应第二天立即让他继续主持两广事务。傍晚设宴饮酒,尽欢而散。此前,魁楚的三个儿子一同来到广东,已经死了两个;端溪官署中只剩下一个儿子和幼孙跟随,妾婢及夫人等妇女则不止数百人,都在四十艘哨船里。到了三更,成栋的船上传令,请丁老爷相公来谈机密事。魁楚父子不敢不去,到了那里,成栋端坐不动,两旁排列着火炬。魁楚立即跪下说:罪官有罪,请饶恕我的儿子!成栋说:先让你看看儿子。随即砍下他的儿子,接着又砍下魁楚。成栋走到船头,高灯一齐点起,照得如同白昼;把四十船家丁中的男子分别分拨到各营,每营一人;其中的女人不论老少美丑,都按五人、十人一批编入李家的船中。听说只有一个妾在过船时投入水中,除此以外连一根针也没有损失。三年的狼毒,转眼间便送掉了性命;不但没能保住自己,也没能保住妻子儿女。人们说,魁楚的官囊中有精银八十万两,珍珠、金宝、番货则是其十倍。他派出的两个孙子,听说在李氏的官头家里做奴仆。他们见人便自称姓丁,于是被打得头部几乎丧命。洪天擢
洪天擢,乙酉、丙戌两年,俱在广东做两司官,拥戴永历。时,自择其地,要做高、雷、廉、琼四府军门,则以都察院副都御史写敕,驻高州。丁亥正月,清兵下高州,则携妻子奔雷州。清兵至雷州,则携妻子奔琼州。清兵以无船过海,札徐闻者一月。天擢在琼,为练兵措饷,索诈地方几万金,复擅行杀戮者几十人。至四月初二日,先航海投诚于李成栋,仍以海道事畀之管理。至戊子年,成栋叛归明,天擢首至南宁,永历宠之以铨左,遣赍谕至广慰劳成栋。朝夕同堂者,袁彭年也、潘曾纬也、李绮也、耿献忠也、佟养甲也,皆蓄发四月余矣。忽一席间,令在座言志;至天擢,则曰:我不愿做官,若有一千银子养得老母,便去做和尚矣。成栋曰:好,好,快叫里边摃一千银子送洪和尚,速唤剃头人替洪和尚薙发。在席莫敢措一词。见银子摃去矣、薙发人来矣,成栋令去天擢巾帽,竟剃做和尚矣。天擢不敢道一字,只得归去。至明日,又不好戴和尚帽、又不戴纱绢,亦不敢见成栋之面,无可奈何之极。先央人渐以不敢领银之说,还过银子后,再逐一解说,方许他上肇庆到任。永历于七月二十八日到肇庆,故天擢十二月方来也。在肇庆,以李用楫与之有隙,复修怨一场。庚寅正月,闻清兵至,请为高、廉四府军门。携妻子复去高州,为旧日受害之人所杀,妻子俱掳去。天擢,歙人,丁丑进士,向同侯淡泉二次上春官路;结社后,又同榜。淡老令黄冈时,彼为知府,宗禄事独其害。拥戴时,彼为四府军门,李武舟与有力;到琼州即难为武舟一家,绝无香火故旧之情;故天报之如此。
李绮
李绮,字友三,庚辰进士,松江人也。授琼山县知县,在任六年,见人惟有「无饭吃」三字为启口之谈资。乙酉年四月,欲上南京考选,竟自离任,入广城。六月,知南京溃,遂买屋三千、置田六千为安土计。八月,仍入廉,再掌广刑馆事。大儿子死于广城。丙戌年八月,福京又溃,绮携家眷下肇庆。遇永历登极,授西台。十二月十八日,知广城又溃、永历必走,恐侍御欲随行;二十日乃为一疏,特参首揆丁魁楚。二十二日下旨,降三级调用;喜极,即刻解维,西上梧州。至横州,由灵山携妻妾、弱媳、二大女、二幼女、一幼子入廉州,居城中。丁亥年二月,清兵至廉州,绮家为地方人所抢,人口无恙。绮解入广城,总兵李成栋仍畀广刑馆。五月中,言不称旨,打二十板,因为佟养甲之幕宾。九月,朱统鉴起兵,破廉州,绮妻尚有金子三千藏在地。时一家男妇大小俱抢散,并地中金亦去。绮在广,不知也。戊子年正月间,绮夫人与家人渐聚,第二儿亦出,相对一破屋中,真无饭吃矣。闻有同年选茂明县知县,今科张凤翼者,时护在官在南宁;绮幼子闰三月初一日至南宁府,年十七、八岁,与鬼为邻。询其令尊,云无音耗,亦连声「无饭吃」。询其来为张年伯,因入见,凤翼淡淡也,送程二两出。在寓,且欲无鬼为侣矣。侯之,但云家母在廉绝粒者半月矣,望儿归。同乡相知者,恐卒此,再致意凤翼,及早送归。凤翼乃送银六两,又程二两,再益,又一两,断断不能矣。抑为买药催轿,止存三两在身。初十日早晨,出城行不满五十里,逢盗罄劫,身穿衣服俱去;又被大棍数十下,直与鬼为一矣。轿夫仍■〈扌畀〉之回,一裸体而已。此时,同乡在南宁者,共为出衣、出被、出柴米。旧寓主人不许其入,另觅一室安顿之。至半夜,见有香一柱,花起。绮子自念曰:此必观世音菩萨来救我,当坐起领受。久之,香不见矣。
再欲睡下,仍取衣被,盖无有也。伸手摸帐,亦无有也。及天明,所脱下之衣服及锅头柴米、碗箸之类,尽为偷儿所窃。方知夜间之香,非观音大士。斯时,彼亦甚无气息;停二日,即殂。再为告张凤翼,赠银二两。凡在同乡,共为殓之,停柩于西门万寿庵。至四月初十日,绮至南宁,知其子已死矣。又知其妻在廉州。往迎之,止一夫人也;女之大者不必论,有六岁小女出招赎出。五月中,同夫人、小女下广城。至德庆,又遇盗,夫妻二人寸丝无存。及至广,小女亦殂。至九月,李成栋以绮为学道,己丑至庚寅十一月皆是也。十一月初二,广城既破,绮在肇庆江县考秀才。初六日下午后报到,忽忙起身回广,顾家眷。路遇大兵,吊绮于树,百般拷打,随身之物无一存焉。及至家,已有一武将来拿,索去银一万矣。十二月,绮投诚,见面银一万;又押出,助饷三万。辛卯正月,拘入广城,将妾出卖,又云「无饭吃」矣。
安龙纪事
安龙江之春
译洪天擢在乙酉、丙戌两年,都在广东担任两司官,参与拥立永历帝。当时,他自己选择了地方,想担任高、雷、廉、琼四府军门,于是以都察院副都御史的身份书写敕令,驻扎高州。丁亥年正月,清兵攻下高州,他便带着妻子儿女逃往雷州。清兵到了雷州,他又带着妻子儿女逃往琼州。清兵因为没有船无法渡海,在徐闻驻扎了一个月。洪天擢在琼州负责练兵筹饷,向地方勒索诈骗了几万两银子,又擅自杀戮数十人。到了四月初二日,他率先渡海向李成栋投诚,仍把海道事务交给他管理。戊子年,成栋反正归明,洪天擢首先到达南宁,永历帝宠信他,授予他铨左之职,并派他带着诏谕到广州慰劳成栋。早晚同在朝堂的有袁彭年、潘曾纬、李绮、耿献忠、佟养甲,他们都已经蓄发四个多月了。忽然有一次宴席间,成栋命在座的人各自谈论志向。轮到天擢时,他说:我不愿做官,如果有一千两银子能供养老母亲,我就去做和尚了。成栋说:好,好,快叫里面拿一千两银子送给洪和尚,赶紧叫剃头匠替洪和尚剃发。在座的人没有谁敢说一句话。看到银子已经抬来了,剃发的人也来了,成栋命人摘下天擢的巾帽,竟真的把他剃成了和尚。天擢不敢说一个字,只好回去。到了第二天,他既不好戴和尚帽,也不好戴纱帽,连成栋的面也不敢见,窘迫到了极点。他先托人逐渐传达自己不敢领取银子的意思,退还银子后,又逐一解释,成栋才允许他上肇庆赴任。永历帝七月二十八日到肇庆,所以天擢到了十二月才来。在肇庆,他因为李用楫与自己有嫌隙,又结下了一场怨仇。庚寅年正月,听说清兵来到,请求担任高、廉四府军门。他带着妻子儿女再次前往高州,却被过去受过他害处的人杀死,妻子儿女也都被掳走。天擢是歙县人,丁丑年进士,过去曾和侯淡泉两次参加春官考试;结社以后,又与他同榜。侯淡泉任黄冈县令时,他担任知府,宗禄一事唯独给他造成祸害。拥立永历帝时,他担任四府军门,李武舟出力很多;到了琼州,他却为难武舟一家,完全没有顾念香火旧交之情,所以天道报应他竟到了这种地步。李绮 李绮,字友三,庚辰年进士,是松江人。授任琼山县知县,在任六年,见人时嘴里只有“没有饭吃”三个字,作为开口谈话的内容。乙酉年四月,他想上南京参加考选,竟然自行离任,进入广州城。六月,得知南京溃败,于是买房三千、置田六千,作为安居置业的打算。八月,仍进入廉州,再次主持广州刑馆事务。他的大儿子死在广州城。丙戌年八月,福京又溃败,李绮带着家眷下到肇庆。遇到永历帝即位,授任西台。十二月十八日,他得知广州城又溃败、永历帝必将逃走,担心侍御想要随行;二十日便上了一道奏疏,专门参劾首辅丁魁楚。二十二日下旨,降三级调用;他高兴至极,立即解缆,向西上行到梧州。到了横州,他从灵山带着妻妾、年幼的儿媳、两个大女儿、两个小女儿和一个小儿子进入廉州,住在城中。丁亥年二月,清兵来到廉州,李绮的家产被当地人抢走,但家中人口没有受到伤害。李绮被押解到广州城,总兵李成栋仍让他掌管广州刑馆。五月中旬,因为说话不合圣旨,被打了二十板,后来成为佟养甲的幕宾。九月,朱统鉴起兵,攻破廉州;李绮的妻子还藏有三千两金子在地里。当时,一家男女老少全都被抢散了,连田地里的金子也被拿走了。绮在广州,并不知道这些事。戊子年正月间,绮的妻子和家人逐渐聚集起来,第二个儿子也出来了,大家相对住在一间破屋里,真是连饭也没有吃的了。听说有同年选授茂明县知县、今科进士张凤翼,当时护送在官的皇帝驻在南宁;绮的幼子于闰三月初一日到南宁府,年约十七八岁,和鬼做邻居。询问他的父亲,他说没有音信,又连声说“没有饭吃”。他询问来找张年伯的缘故,便进去拜见,凤翼态度冷淡,只给了二两程仪就打发他出来了。他住在寓所里,甚至将要没有鬼作伴了。等候了些时候,只听说他的母亲在廉州已经绝食半个月了,盼望儿子回去。同乡中知情的人怕他突然死去,再次向凤翼转达此意,请他尽早送其回去。凤翼于是送给他银子六两,又给二两程仪,后来再增加一两,但实在不能再多了;或者是因为要买药、催促轿夫,身上只剩三两银子。初十日早晨,他出城走了不到五十里,遇到盗贼,被抢得一干二净,连身上穿的衣服也被剥走;又挨了几十下大棍,简直和死人没有两样。轿夫仍将[原文“■〈扌畀〉”字样不明]他抬回去,只剩一具裸体而已。这时,在南宁的同乡共同为他出衣服、被子、柴和米。原来寄居处的主人不许他进去,另找了一间屋子安置他。到了半夜,他看见有一炷香,香花升起。绮的儿子心想:这一定是观世音菩萨来救我,应当坐起来接受神意。过了很久,香却不见了。他再次想躺下睡觉,仍然去取衣服和被子,却发现全都没有了。伸手摸帐子,也没有了。到天亮时,脱下的衣服以及锅、柴米、碗筷之类,全都被小偷偷走了。这才知道夜里的香并不是观音大士所降。此时,他也已经气息奄奄;停留两天后,就死了。又把这件事告诉张凤翼,张凤翼赠送银子二两。同乡中所有人共同为他办理殓葬,把灵柩停放在西门万寿庵。到了四月初十日,绮来到南宁,才知道他的儿子已经死了。又得知他的妻子在廉州,便前去迎接,只有一位夫人;年长的女儿就不必说了,有个六岁的小女儿出来招赎。五月中旬,绮和夫人、小女儿一起前往广州城。到了德庆,又遇到盗贼,夫妻两人连一根丝也没有留下。到广州后,小女儿也死了。到了九月,李成栋任命绮为学道,己丑年至庚寅年十一月都是如此。十一月初二日,广州城已经被攻破,绮正在肇庆江县考秀才。初六日下午以后接到消息,他急忙起身返回广州,去照看家眷。路上遇到大军,他们把绮吊在树上,百般拷打,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没有一样留下。到家时,已经有一名武将前来捉拿他,索取银子一万两。十二月,绮投降归顺,见面时交银一万两;又把他押出来,令他资助军饷三万两。辛卯年正月,把他拘禁到广州城,卖掉他的妾,又说“没有饭吃”了。《安龙纪事》安龙江之春
壬辰二月初六日,上自广西南宁府移跸贵州安龙府。安龙,原名安笼所。时,云、贵皆为孙可望所据。初,阳尊皇上,要封秦王。朝廷内外臣子,稍忤其意,则击斩随之。以故中外重足,无不协署伪职。及东兵陷广西,可望遂改安笼所为安龙府,迎上居之;宫室礼仪,一切草简。时廷臣扈随者,文武诸臣五十余人。中有马吉翔者,本北京市棍也。性便黠,颇识字。初投身内监门下,充长班,复为书办;逢迎内监,得其欢心,故内监皆托以心腹。及高起潜出典兵,吉翔窜入锦衣卫籍,冒授都司;居起潜门下,涂毒军民,无所不至。后又贿升广东都司。及乙酉隆武即位福建,吉翔解粤饷赴行在,自陈原系锦衣世职,遂冒升锦衣卫指挥。后奉使楚中,谄谀诸将,凡报军功必窜入其名;屡冒边功,渐次升至总兵。及永历即位,又营求宫禁勋戚,得封文安侯。吉翔历事既久,专意结媚宫禁宫竖。凡上一举一动,无不预知,巧为迎合。于是,上及皇太后,皆深信之,以为忠勤;遂命掌戎服事。又至安龙,见国事日非,遂与管勇卫营内监庞天寿谋逼上禅位秦王,以图富贵。独虑内阁吴贞毓及朝中大臣不相附顺,内阴嗾其党冷孟銋、吴象铉、方祚亨交章参毓。先是,濑湍移跸时,毓欲上暂留以系中外人民之望,遂与寿、翔忤。至是,两逆交煽,急谋去毓,而銋等参疏屡上。上素知毓忠贞,俱寝不行。寿、翔、銋等曰:贞毓入阁视事,则我不得参豫机密;公等参毓;徒费纸笔。今秦王权倾内外,我具一启托张堤塘封去,求秦王令谕以内外事委戎政、勇卫两衙门总理,则大权归我两人。我内入作秦王心腹,公等作羽翼,然后徐谋尊上为太上皇,让位于秦王,则我辈富贵无量;贞毓何能为乎!吉翔遂遣门生郭璘说武选主事胡士瑞云:今上困处安龙,大势已去。我辈追随至此,无非为爵位利禄耳。揣时观变,当归秦王。况马公甚为倚重,目下即欲以外事属之。若公能达此意于诸当事,共相附和,力劝禅位,何愁不富贵!不然,我辈俱不知死所矣。士瑞即厉声叱璘曰:汝丧心病狂,欺蔑朝廷,遂谓我辈亦随波逐流乎?璘惭而退。吉翔复遣璘持白绫一幅,求武选司郎中古其品画尧舜禅受图,欲以进秦王。其品愤怒不画;吉翔阴报秦王,秦王遂将其品锁去,毙之杖下。六月,秦王有札谕天寿、吉翔云:凡朝廷内外机务,惟执事力为仔肩。若有不法臣工,一听戎政、勇卫两衙门参处,以息其纷嚣。札到,中外惶惧。独吏科给事中徐极、兵部武选司员外林青阳、主事胡士瑞、职方主事张镌、工部营缮司员外蔡演等相谓曰:天寿、吉翔曩在楚、粤,怙宠弄权,以致楚、粤不戒,銮舆屡迁。今不悔祸,且包藏祸心,称臣于可望;一人孤立,百尔寒心。我辈若畏缩不言,不几负国恩、羞鹓列乎?由是,各疏参二逆罪状。章三上,上始知两人欺君卖国,并发其在安龙时曾偷用御笔私封龙府土官赵维宗为龙英伯事。上怒,即召集廷臣,欲治寿、翔罪。寿、翔惧,急入内廷,求救太后,得免。两人奸既露,怨愈甚,欲谋杀极等。于是,专意谄附可望。凡可望所欲为者,二人辄先意为请。可望愈肆无惮,自设内阁、六部、科道等官,一切文武皆署伪衔。复私铸八迭伪印,尽易本朝旧印。而贼臣方于宣谄可望尤甚,为之定仪立制:太庙庙享三王,太祖高皇帝主于中、张献忠主于左,而右则可望祖父主也。拟改国号曰后明,日夜谋禅位。上仅守府,势甚岌岌;私与内监张福禄、全为国曰:可望待朕无复有人臣礼,奸臣马吉翔、庞天寿为之耳目,朕寝食不安。近闻西藩李定国亲领大师立捣楚、粤,俘叛逆陈邦傅父子,报国精忠久播中外,军势丕振。将来出朕于险,必此人也。且定国与可望久有隙,朕欲密撰一敕,差官赍驰行营,召定国来护卫;汝等能为朕密图此事否?禄等即奏曰:前给事徐极、部司林青阳、胡士瑞、张镌、蔡演于秦王发札宠任天寿、吉翔时,曾抗疏交参,忠愤勃发;实陛下一德一心之臣也。臣等将圣意与他密商,自能得当以报。上允之。录与为国诣张镌、蔡演私寓,适极与青阳、士瑞俱至,录等密传意,诸臣叩首云:此事关系国家安危,首辅吴公老成持重,当密商之。三人即诣毓寓,言其事。毓曰:今日朝廷式微至此,正我辈致命之秋也。奈权奸刻刻窥伺,恐机不密;诸公中谁能充此使者?青阳即应曰:某愿往。毓曰:固知非公不可,但奸人疑阻,预借告假而行可也。青阳乃请假归葬。贞毓属祠祭司员外蒋干昌密拟敕,属职方司主事朱东旦缮写,禄等密持入用宝。青阳即日陛辞。时,可望沿途有塘拨盘诘。阳藏密敕,从间道驰出;此六年十一月事也。
译壬辰年二月初六日,皇上从广西南宁府迁移驻跸到贵州安龙府。安龙,原名安笼所。当时,云、贵两地都被孙可望占据。起初,孙可望表面上尊奉皇上,要求封为秦王。朝廷内外的臣子稍微违逆他的意思,他就随即加以击打、斩杀。因此,朝廷内外人人战战兢兢,没有不接受伪职的。等到东边的军队攻陷广西,可望于是把安笼所改为安龙府,迎接皇上居住在那里;宫室、礼仪,一切都草率简陋。当时随从护驾的廷臣,文武诸臣有五十多人。其中有个叫马吉翔的人,本来是北京市井中的恶棍。性情机敏狡黠,略微识字。起初投靠内监门下,充任长班,后来又做书办;他逢迎内监,得到内监的欢心,所以内监都把他当作心腹。后来高起潜出任统兵官,吉翔混入锦衣卫名籍,冒充授任都司;居住在高起潜门下时,残害军民,什么坏事都做。后来又行贿升任广东都司。乙酉年隆武帝在福建即位时,吉翔解送广东军饷前往行在,自己声称原本是锦衣卫世职,于是冒充升任锦衣卫指挥。后来奉命出使楚中,谄媚各位将领,凡是上报军功,必定把自己的名字窜入其中;屡次冒领边功,逐渐升到总兵。永历帝即位后,他又设法求取宫禁勋戚的关系,得以封为文安侯。马吉翔历事已久,一心结交、讨好宫禁中的宦官。凡是皇上的一举一动,他没有不知道的,并且巧妙地迎合。于是,皇上和皇太后都非常信任他,认为他忠诚勤勉;于是命他掌管戎服事务。到了安龙,他见国事日益败坏,便与管勇卫营的内监庞天寿谋划逼迫皇上禅位给秦王,以图谋富贵。他只是担心内阁吴贞毓和朝中大臣不肯依附顺从,便暗中唆使党羽冷孟銋、吴象铉、方祚亨连续上奏弹劾吴贞毓。此前,迁移驻跸濑湍时,吴贞毓想让皇上暂时停留,以维系中外人民的希望,因此得罪了庞天寿和马吉翔。到这时,两个叛逆互相煽动,急忙谋划除掉吴贞毓,而冷孟銋等人的弹劾奏疏也一再上呈。皇上素来知道吴贞毓忠贞不二,因而全都搁置不办。庞天寿、马吉翔、冷孟銋等人说:“吴贞毓进入内阁处理政事,我们就不能参与机密;你们弹劾吴贞毓,只是白费纸笔。如今秦王的权势倾覆内外,我写一封启奏,托张堤塘封好送去,请秦王下令,把内外事务交给戎政、勇卫两个衙门总管,这样大权就归我们两人。我在宫内充当秦王的心腹,你们充当羽翼,然后慢慢谋划尊皇上为太上皇,让位给秦王,这样我们这些人的富贵就无穷无尽了;吴贞毓又能怎么样呢!” 马吉翔于是派门生郭璘去劝说武选主事胡士瑞:“如今皇上困居安龙,大势已经去了。我们这些人追随到这里,无非是为了爵位利禄罢了。揣度时势、观察变化,应当归附秦王。何况马公十分倚重我,眼下就想把外面的事务交给他。如果您能把这个意思传达给各位当事者,大家一起附和,竭力劝皇上禅位,还愁不能得到富贵吗?否则,我们这些人都不知道会死在哪里了。”胡士瑞立即厉声斥责郭璘说:“你丧心病狂,欺凌蔑视朝廷,难道认为我们这些人也会随波逐流吗?”郭璘惭愧地退下。马吉翔又派郭璘带着一幅白绫,请武选司郎中古其品画《尧舜禅受图》,想把它进献给秦王。古其品愤怒,不肯作画;马吉翔暗中向秦王报告,秦王于是把古其品锁拿起来,打死在杖下。六月,秦王有一封札谕给庞天寿、马吉翔说:“凡朝廷内外的机务,只有你们二位尽力承担。如果有违法的臣工,一概听凭戎政、勇卫两个衙门弹劾处置,以平息他们的纷扰。”札谕送到后,朝廷内外都惶恐不安。只有吏科给事中徐极、兵部武选司员外林青阳、主事胡士瑞、职方主事张镌、工部营缮司员外蔡演等互相说道:“天寿、吉翔过去在楚、粤两地,倚仗宠信,玩弄权力,以致楚、粤没有戒备,皇帝的车驾屡次迁移。” “如今他们不吸取祸患的教训,反而包藏祸心,向孙可望称臣;只要一个人孤立无援,百官就都会寒心。我们这些人如果畏缩不敢说话,岂不是辜负国恩、使鹓列蒙羞吗?”于是,各自上疏弹劾这两个叛逆的罪状。奏章上了三次,皇上才知道两人欺君卖国,并且揭发他们在安龙时曾经私自盗用御笔,擅自把龙府土官赵维宗封为龙英伯。皇上大怒,立即召集廷臣,想治庞天寿、马吉翔的罪。庞、马二人害怕,急忙进入内廷,向太后求救,因而得以免罪。两人的奸谋败露后,怨恨更加深重,想要谋杀徐极等人。于是,他们一心谄媚依附孙可望。凡是孙可望想做的事,两人总是先替他提出请求。孙可望更加肆无忌惮,擅自设置内阁、六部、科道等官职,文武官员全都任用伪职。又私自铸造八迭伪印,把本朝旧印全部更换。奸臣方于宣谄媚孙可望尤其厉害,替他制定礼仪、建立制度:太庙中祭享三王,太祖高皇帝的神主居中,张献忠的神主居左,右边则供奉孙可望祖父的神主。又拟定把国号改为后明,日夜谋划禅位。皇上仅仅守着安龙府,形势十分危急;私下对内监张福禄、全为国说:“可望对朕已经完全没有人臣之礼,奸臣马吉翔、庞天寿替他充当耳目,朕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 “近来听说西藩李定国亲自统领大军,直捣楚、粤,俘获叛逆陈邦傅父子,为国尽忠的声名早已传遍朝廷内外,军势大振。将来能把朕救出险境的,一定是这个人。况且李定国与孙可望长久以来就有嫌隙,朕想秘密拟写一道敕书,派官员带着快马赶到行营,召李定国前来护卫;你们能替朕秘密筹划这件事吗?”张福禄、全为国等立即奏道:“从前给事中徐极、部司林青阳、胡士瑞、张镌、蔡演在秦王发札宠任天寿、吉翔时,曾经联名抗疏弹劾,忠诚和愤懑都充分表现出来;实在是陛下一德一心的臣子。我们将圣意同他们秘密商议,自然能够妥善办理,以报答陛下。”皇上答应了。张福禄、全为国来到张镌、蔡演的私宅,正好徐极、林青阳、胡士瑞都到了,张福禄等秘密传达皇上的意思,几位大臣叩首说:“这件事关系到国家安危,首辅吴公老成持重,应当秘密同他商议。”三人立即到吴贞毓的住处,把这件事告诉他。吴贞毓说:“如今朝廷衰微到这种地步,正是我们这些人拼死效命的时候。只是权奸时时刻刻窥伺,恐怕机密不能保守;诸位中谁能充任这名使者?”林青阳立即回答:“我愿意前往。”吴贞毓说:“本来就知道非公不可,但奸人会猜疑阻挠,您可以事先借口告假离开。” 林青阳于是请假回乡安葬亲人。吴贞毓嘱托祠祭司员外蒋干昌秘密拟定敕书,又嘱托职方司主事朱东旦缮写,张福禄、全为国等秘密带入宫中加盖御宝。林青阳当天向皇上辞行。当时,孙可望沿途设置塘拨盘问巡查。林青阳把密敕藏好,从小路骑马奔驰而出;这是六年十一月的事。
癸巳六月,上以青阳去久不回,欲差官往催,毓即以翰林院孔目周官对。武安伯郑允元云:此番比前更要慎重。今马吉翔在左右,日夜窥探,凡事必报可望。必须先将马吉翔差出,使他不得窥探,事乃可济。若吉翔在内,则奸党蒲缨、宋德亮、郭璘、蒋御曦等往来奔走,阴伺举动,深为不便。时因节届霜降,上以陵越在东西,例用勋臣一员代祭,遂使吉翔往粤行礼。去后,即命蒋干昌撰敕,复遣周官赍往,官涕泣受命而行。时吉翔奉差在粤,探知青阳赍有密敕至定国营,私差汪锡元至营探听。未几而刘议新途遇吉翔,不知吉翔不与谋,对吉翔云:上有密敕与西藩,先差林青阳、复差周官,西藩接敕感泣,不日亲往安龙迎驾。吉翔闻之大惧,逼令议新具启报知秦王,备悉西藩接敕之事。又嘱其弟雄飞尽出家资,阴赂堤塘王爱秀求其应援。时,吉翔党与布列甚密,日伺探听。上孤立自危,以台省员缺敕部当选,于腊月二十四日临轩亲试,将蒋干昌、李元开选翰林院简讨,张镌选刑科洽事中,李颀、胡士瑞选浙江福建两道监察御史;杨锺、徐极、蔡演、赵赓禹、易士佳、任斗墟、朱东旦等亦以资深俸久,各加秩升职有差。自是,天寿、雄飞益相危惧,谓蒲缨、宋德亮、郭璘、蒋御曦等曰:凡我雠敌,俱选清华,我辈危矣。缨等曰:昨闻周官之行系众人密谋,待马公察访详悉,具报秦王,则此辈死无日矣。不数日,马吉翔果具密启与秦王,报知此事。天寿、雄飞持启诣王爱秀云:马公访得朝中有两次差官赍敕往西藩去,召他带兵迎驾。须有启报秦王,烦公即发拨启闻。秀闻,大惊曰:果有此事,我系堤塘,亦当具启报知。寿、飞即下拜曰:公果具启救我辈性命,诚再生之恩也。启去,秦王大怒;甲午正月,差郑国往南宁马吉翔打听周官事迹,并看西府兵势。时,吉翔疏证青阳、周官甚急。由是,吏科都给事林极、大理寺少卿杨锺、太仆寺少卿赵赓禹、光禄少卿蔡演、刑科给事张镌、浙江道监察御史李颀、福建道监察御史胡士瑞等交章参翔欺君卖国,天寿表里为奸。上见事急,即敕廷臣公议治罪。天寿惧,与雄飞数骑逃出。雄飞遂见秦王,将密敕与谋之人一一报知,而十八人之狱成矣。
译癸巳年六月,皇上因为林青阳离开很久还没有回来,想派官员前去催促,吴贞毓立即提出翰林院孔目周官。武安伯郑允元说:“这一次比前一次更加要谨慎。如今马吉翔在皇上身边,日夜窥探,凡事都报告给孙可望。必须先把马吉翔派出去,使他不能窥探,事情才能办成。如果马吉翔留在宫内,那么奸党蒲缨、宋德亮、郭璘、蒋御曦等人来往奔走,暗中窥伺我们的举动,实在非常不便。”当时因为节令到了霜降,皇上在东西两陵,按照惯例应当派一名勋臣代替祭祀,于是派马吉翔到粤地行礼。马吉翔离开后,皇上立即命蒋干昌撰写敕书,又派周官带着前往,周官流着泪接受命令出发。当时马吉翔奉命在粤地办事,探知林青阳带有密敕到了李定国军营,便私自派汪锡元到军营探听。不久,刘议新在路上遇到马吉翔,他不知道马吉翔不参与此事,便对马吉翔说:“皇上有密敕给西藩,先派林青阳,后来又派周官,西藩接到敕书后感动落泪,不久就会亲自到安龙迎接皇上。”马吉翔听后大为恐惧,逼令刘议新写启奏报告秦王,把西藩接到密敕的事情全部报告清楚。又嘱咐他的弟弟雄飞把家中资财全部拿出来,暗中贿赂堤塘王爱秀,请求他援助自己。当时,马吉翔的党羽布置得十分严密,每天窥探、打听消息。皇上孤立而自感危险,因台省官员有缺额,命吏部选补,于腊月二十四日临朝亲自考试,选蒋干昌、李元开为翰林院简讨,选张镌为刑科给事中,选李颀、胡士瑞为浙江、福建两道监察御史;杨锺、徐极、蔡演、赵赓禹、易士佳、任斗墟、朱东旦等也因资历深、任职时间长,分别加秩升职。从此,庞天寿、马雄飞更加忧惧,对蒲缨、宋德亮、郭璘、蒋御曦等人说:“凡是我们的仇敌,都被选入清华显要之职,我们危险了。”蒲缨等说:“昨天听说周官出发一事是众人秘密谋划的,等马公查访清楚后,写明报告给秦王,那么这些人不久就要死了。”没过几天,马吉翔果然写了密启给秦王,把这件事报告了。庞天寿、马雄飞拿着密启到王爱秀那里说:“马公查得朝中曾有两次派官员带敕书前往西藩,召他带兵迎接皇上。必须写启奏报告秦王,劳烦您立即发出这份启奏,让秦王知道。”王爱秀听后大惊说:“果真有这件事,我既然是堤塘,也应当写启奏报告。”庞天寿、马雄飞立即下拜说:“您果真写启奏救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实在是让我们获得再生的恩德。” 启奏送走后,秦王大怒;甲午年正月,派郑国前往南宁,让马吉翔打听周官的事迹,并查看西府的兵力形势。当时,马吉翔上疏弹劾林青阳、周官,催逼得十分急迫。因此,吏科都给事林极、大理寺少卿杨锺、太仆寺少卿赵赓禹、光禄少卿蔡演、刑科给事张镌、浙江道监察御史李颀、福建道监察御史胡士瑞等联名上章,弹劾马吉翔欺君卖国,庞天寿内外勾结作奸。皇上见事态紧急,立即下敕命廷臣共同议定治罪。庞天寿害怕,和马雄飞带着几名骑兵逃出。马雄飞于是拜见秦王,把参与密敕谋划的人一个个报告出来,于是十八人的案件形成了。
先是,正月内,林青阳回行在复命。至田州总镇常荣营,荣知密敕之事已发,止阳勿回行在。阳遂留营中,暗遣心腹刘吉至行在,藏张镌、蔡演寓,即密奏上。上甚喜,即擢阳兵科给事。上谓毓曰:仍撰敕与青阳,敕内先要说寿、翔表里为奸,将谋不利于朕,着令藩臣为朕剪除等语。俟朕与将军握手时,即行告庙晋封之典。发金二十两,为西藩铸印。张毓拟篆「屏翰亲臣」四字,发与青阳差人刘吉领去。阳接敕,与金常荣发兵护送至广东广州,得遇周官,同青阳始将空敕书写好及「屏翰亲臣」四字铸成,送至高州西藩李定国营内。讵意可望差标官至常荣营,急拿青阳,而青阳已去旬日矣;遂将荣撤回,而郑国已于南宁取吉翔回行在。秦王亦疑吉翔与,国令行在各官与吉翔对理密敕之事。各官既集,郑国云:马吉翔已拿在此,列位要明白说出林青阳、周官赍敕之事,他果与谋否?以便回复国主。贞毓云:学生职司票拟,关防严密,如何晓得。国云:既如此,我到朝内请上面对,诸臣俱造朝候。上御文华殿,召郑国、王爱秀进殿。国与爱秀奏云:西藩私通朝内奸臣,胁敕要封,国主已发人往拿正法,林青阳,周官不日便到。皇上可知是何臣主持?待臣等好回复国主。上云:密敕一事,朝中臣子必不敢做。数年以来,外面假敕假宝亦多。尔等还要密访,岂皆是朝里事?国与秀愤愤而出,即同天寿汹汹至朝房云:我们要回青州,列位须快说明白。贞毓云:皇上虽值播迁,朝廷法度尚在,谁敢妄行?学生们实不晓得。天寿力证曰:你如何推避得!国与爱秀即将毓扭出朝房,一任天寿指挥,即将杨锺、郑允元、蒋干昌、蔡演、赵赓禹、张镌、徐极、李颀、胡士瑞、李元开、朱东旦、朱议■〈尾上米下〉、周允吉、许绍亮、胡世寅、陈麟瑞、易士佳、任斗墟等俱收锁王爱秀宅内;随带家丁同天寿进宫,拿内监张福禄、全为国、刘衡、宫中大震。少顷,禄与为国、刘衡俱铁索系出,惟胡世寅于是日释放;此甲午年三月初六事也。入朝时,天气清明;及诸君子被执,忽烈风霾日、阴云惨黑,安龙士民惊曰:天壤间一大变事。其逆党冷孟銋、朱企■〈金英〉、蒲缨、宋德亮且扬扬得意,犹奏上速将密敕情由指出是何人所为,以便处分。不然,危亡在旦夕矣。上曰:汝等逼朕认出,朕知是谁?因悲愤而退。翌日,国具严刑拷究,先将贞毓妾父户部员外裴廷谟提到,国叱谟跪。谟厉声曰:我是朝廷五品大夫,如何跪你?国怒,令乱棍交下,几断两臂。复将谟拷夹,问密敕事。谟不应,次将张镌、徐极、周允吉、赵广禹、蔡演、任斗墟、陈麟瑞、张福禄、全为国等一一酷刑拷鞫,惟贞毓以大臣免刑。余皆夹数夹,笞数百,痛苦难禁,惟呼二祖、列宗。时天色晴明,忽风雷震烈。蔡演厉声曰:我辈枉取刑辱;取纸笔来,待我拱招。国即将演扭解放松,演持笔告天曰:皇天后土、二祖列宗,今日蔡演拱招与谋密敕之事,以见臣子报国苦衷。由是,一一写出。国又问曰:皇上知否?演恐有害国家,答曰:未经奏明。招罢,仍扭锁收管。越三日,将许绍亮、裴廷谟释放。亮流涕不肯出狱,向十八人曰:今日同事为国,生死与共,安忍独生!毓等曰:公今日得生,是天未尽灭忠臣。尔既生,我军虽死犹生。亮等挥泪拜辞,十八公亦挥泪答拜。亮即同廷谟出狱。天寿、吉翔乃尽出家资,厚赂国秀,吉翔以幼女送郑国为妾,国留宿二日,复遣还。即诬诸公以欺君、误国、盗宝、矫诏为词,飞报秦王。秦王发令,于本月二十日到安龙,以十八人为奸、以吉翔为忠,请上裁断。国等请上召对,上忧愤御殿,随发廷臣公议。由是,吏部侍郎张佐辰、绥宁伯蒲缨、太常寺少卿冷孟銋、武选司郎中朱企■〈金英〉、总兵宋德亮、刑部主事蒋御曦等俱附耳向郑国云:这些官,今日都要处死;若留一个,祸根不绝。国云:自然,还须列位主持。维时刑部司官蒋御曦执笔,吏部侍郎张佐辰票旨,竟以「盗宝、矫诏、欺君、误国」八字为案,以张镌、张福禄、全为国为首,拟凌迟;蒋干昌、徐极、杨锺、赵赓禹、蔡演、郑允元、周允吉、李颀、胡士瑞、朱议■〈尾上米下〉、李元开、朱东旦、任斗墟、易士佳等为从,拟弃市。惟毓以大臣。赐绞。陈麟瑞与佐辰同乡、同年,力救,得杖一百二十、拟遣戍。刘议新杖一百二十,越五日死。刘衡杖一百,免罪。复以福禄乃中宫近侍,用宝发敕虽皇上自行,中宫俱知其事,寿、翔等将废中宫,嘱仪制司萧尹上疏,引古废后事为例。
译此前,正月间,林青阳回到行在复命。他到达田州总镇常荣的营地时,常荣得知密敕之事已经败露,便阻止林青阳返回行在。林青阳于是留在营中,暗中派心腹刘吉到行在,藏在张镌、蔡演的住处,秘密上奏皇上。皇上非常高兴,立即提拔林青阳为兵科给事。皇上对吴贞毓说:“仍然拟写敕书给林青阳,敕书中首先要写明庞天寿、马吉翔内外勾结,谋划对朕不利,命令藩臣替朕铲除他们等语。等朕与将军握手时,就举行告祭太庙、晋封的典礼。拿出金子二十两,为西藩铸造印信。”张镌拟定篆书“屏翰亲臣”四字,发给林青阳的差人刘吉领取。林青阳接到敕书后,与金子一起交给常荣发兵护送到广东广州,遇到了周官。林青阳这才同他把空白敕书写好,并把“屏翰亲臣”四字铸成印信,送到高州西藩李定国的军营中。谁知孙可望派标官来到常荣营地,急忙捉拿林青阳,但林青阳已经离开十天了;于是孙可望把常荣撤回,而郑国已经在南宁捉拿马吉翔回到行在。秦王也怀疑马吉翔参与其中,命行在各官员同马吉翔当面对理密敕一事。各官聚集后,郑国说:“马吉翔已经被捉拿在这里,各位必须明白说出林青阳、周官带敕书的事情,他究竟参与谋划了吗?” “这样我才好回复国主。”吴贞毓说:“学生的职务是票拟,宫禁防备严密,我怎么会知道呢?”郑国说:“既然如此,我到朝廷内请皇上当面对质,各位大臣都进朝等候。”皇上驾临文华殿,召郑国、王爱秀进殿。郑国和王爱秀奏道:“西藩私下勾结朝廷内的奸臣,胁迫皇上发出敕书要求封爵,国主已经派人前往捉拿并正法,林青阳、周官不久就会到。皇上可知道是哪位臣子主持此事吗?这样我们也好回复国主。”皇上说:“密敕一事,朝中臣子一定不敢做。多年以来,外面伪造的敕书、宝印也很多。你们还应当秘密查访,难道这全都是朝廷内部的事吗?”郑国和王爱秀愤愤地退出,立即同庞天寿气势汹汹地来到朝房说:“我们要回青州,各位必须赶快把事情说明白。”吴贞毓说:“皇上虽然遭遇迁徙流离,朝廷的法度还在,谁敢胡乱行事?我们确实不知道。”庞天寿极力指证说:“你怎么能推脱躲避!”郑国、王爱秀随即把吴贞毓扭出朝房,任凭庞天寿指挥,把杨锺、郑允元、蒋干昌、蔡演、赵赓禹、张镌、徐极、李颀、胡士瑞、李元开、朱东旦、朱议[原文“■〈尾上米下〉”字样不明]、周允吉、许绍亮、胡世寅、陈麟瑞、易士佳、任斗墟等全都抓捕锁在王爱秀的宅第中;他们带着家丁,同庞天寿一起进入宫中,捉拿内监张福禄、全为国、刘衡,宫中大为震动。不久,张福禄、全为国、刘衡都被铁索捆绑押出,只有胡世寅在当天获释;这是甲午年三月初六日的事。入朝时,天气清朗;等到诸位君子被捕,忽然狂风遮天蔽日,阴云乌黑。安龙的士民惊叹说:“这是天地之间的一场大变故。”那几个叛逆党羽冷孟銋、朱企[原文“■〈金英〉”字样不明]、蒲缨、宋德亮还扬扬得意,仍然上奏皇上,催促皇上赶快指出密敕的原委和究竟是谁所为,以便治罪处置;否则,危亡就在早晚之间了。皇上说:“你们逼着朕承认是谁,难道朕会知道吗?”因悲愤而退下。第二天,郑国使用严刑拷问,先把吴贞毓的妾父、户部员外裴廷谟提来,郑国斥责裴廷谟跪下。裴廷谟厉声说:“我是朝廷五品大夫,怎么能跪你?”郑国大怒,命令乱棍齐下,几乎打断他的两条手臂。又把裴廷谟夹拷,审问密敕的事情。裴廷谟不回答,接着又把张镌、徐极、周允吉、赵广禹、蔡演、任斗墟、陈麟瑞、张福禄、全为国等人一个个施以酷刑拷问,只有吴贞毓因为是大臣而免受刑罚。其余人都被夹拷数次、笞打数百下,痛苦得难以忍受,只能呼喊二祖、列宗。当时天气晴朗明亮,忽然风雷猛烈震响。蔡演厉声说:“我们这些人白白遭受刑罚和羞辱了;拿纸笔来,等我写下供词。”郑国立即让人把蔡演扭绑着押来,并放松他的束缚。蔡演拿笔向天禀告说:“皇天后土、二祖列宗,今天蔡演写下供词,说明参与谋划秘密敕令之事,以表明臣子报国的苦衷。”于是,他把事情一一写了出来。郑国又问:“皇上知道吗?”蔡演担心会危害国家,回答说:“还没有奏明。”供词写完后,仍旧把他扭绑锁押收管。过了三天,朝廷将许绍亮、裴廷谟释放。许绍亮流着泪不肯出狱,对十八人说:“今天我们共同为国办事,生死与共,怎么忍心独自活着!”吴贞毓等人说:“您今天能够活下来,是上天还没有把忠臣全部灭尽。既然您活着,我们的军队即使死了也仍如同活着。”许绍亮等人含泪拜别,十八位公卿也含泪回拜。许绍亮随即和裴廷谟出狱。天寿、吉翔于是把家产全部拿出来,重重贿赂郑国;吉翔把幼女送给郑国做妾,郑国留她住了两天,又派人送还。郑国随即诬陷诸位公卿,以欺骗君主、贻误国家、盗窃宝物、假传诏令等罪名,飞速报告秦王。秦王下令,于本月二十日抵达安龙,把十八人说成奸臣,把吉翔说成忠臣,请皇上裁决。郑国等人请求皇上召见对质。皇上忧愤地登上殿堂,随即命廷臣公开议论。因此,吏部侍郎张佐辰、绥宁伯蒲缨、太常寺少卿冷孟銋、武选司郎中朱企■〈金英〉、总兵宋德亮、刑部主事蒋御曦等人,都凑近郑国的耳边说:“这些官员今天都要处死;如果留下一个,祸根就不会断绝。”郑国说:“这是自然的,还要靠各位主持办理。”当时,刑部司官蒋御曦执笔,吏部侍郎张佐辰拟写票旨,最终以“盗宝、矫诏、欺君、误国”八个字定案,以张镌、张福禄、全为国为首犯,拟判凌迟;蒋干昌、徐极、杨锺、赵赓禹、蔡演、郑允元、周允吉、李颀、胡士瑞、朱议■〈尾上米下〉、李元开、朱东旦、任斗墟、易士佳等人为从犯,拟判弃市。只有吴贞毓因为是大臣,赐令绞死。陈麟瑞与张佐辰是同乡、同年,极力营救,最终只获杖刑一百二十,拟发遣戍边。刘议新被杖打一百二十,过了五天死去。刘衡被杖打一百,免于治罪。又因为张福禄是中宫的近侍,使用宝玺发布诏令即使是皇上亲自所为,中宫也都知道此事,天寿、吉翔等人将要废黜中宫,便嘱托仪制司萧尹上疏,引古代废后的事情作为先例。
维时中宫流涕哭诉上前,始免。遂将诸君子缚赴法场,俱神色不变,望阙叩头云:臣子一念,今日尽矣。无以报国,虽死有余责耳。又云:天寿、吉翔、雄飞朋胁为奸,欺君卖国,我辈今日为他杀尽,他日必借秦王势,挟制天子,为所欲为;中兴大业,从兹已矣。张福禄曰:我辈生不能杀此三贼,死当作厉鬼杀之,以除国害。
诸君子临刑绝无戚容,各赋诗见志。吴贞毓诗云:九世承恩愧未酬,忧时惆怅发良谋;躬逢多难惟依汉,梦绕高堂亦报刘。忠孝两穷嗟百折,匡扶有愿赖同俦;击奸未遂身先死,一片丹心不肯休。蒋干昌诗云:天道昭然不可欺,此心未许泛常如;奸臣祸国从来惨,志士成仁自古悲。十载千辛为报国,孤臣百折止忧时。我今从此归天去,化作河山壮帝畿。李元开诗云:忧愤呼天洒酒卮,六年辛苦恋王畿;生前只为忠奸辨,死后何知仆立碑。报国痴心容易死,还家春梦不须期。汨罗江上逢人旧,自愧无能续楚词。
朱东旦诗云:邕陵昔日五君子,随扈安龙十八人;尽瘁鞠躬今已矣,忠臣千载气犹生。朱议■〈尾上米下〉诗有「精忠贯日吞河岳,劲气凌霜砥浪涛」之句。词极悲壮。余不及详记。赋毕,仍对各官拱手曰:学生辈行矣;中兴大事,交付列位。但列位都要忠于朝廷,切不可附天寿、吉翔卖国;学生辈虽死犹生也。言罢,引颈受戮。时,安龙虽三尺童子,无不垂涕者。郑国仍将诸君子暴尸三日。时,天气炎热,颜面如生,各家亲族买棺收殓。十八忠臣既死,雄飞遂自黔回;吉翔倚藉可望,挟制朝廷,复预机密,引其党张佐辰、扶纲摄相行事,内外大权尽归庞、马。时人以佐辰与纲相貌丑劣,谄事权奸,供庞、马指麾,号佐辰为判官、扶纲为小鬼,而国势日削矣。
吴贞毓,宜兴人,祖母赵氏,享年一百有一岁。丙辰生,时年九十有七矣。寿享百岁、榜登会元、官居宰相、名著忠臣,此人间四难也;而皆萃一门。呜呼!盛哉!
译当时中宫流着泪在皇上面前哭诉,这才得以免除废黜。于是,他们把诸位君子捆绑押赴法场,众人都神色不变,面向宫阙叩头说:“臣子的一片心意,今天算是全部尽到了。没有办法报效国家,即使死了也仍有余责啊。”又说:“天寿、吉翔、雄飞结党胁迫,作奸犯科,欺骗君主,出卖国家。我们这些人今天都被他们杀尽了,日后他们必定借秦王的势力挟制天子,随心所欲地行事;中兴大业,从此就完了。”张福禄说:“我们这些人活着时不能杀掉这三个贼人,死后也应当化作厉鬼杀死他们,以除掉国家的祸害。” 诸位君子临刑时完全没有悲伤的神色,各自作诗来表明心志。吴贞毓的诗说:“九世承受恩德,惭愧未能报答;忧虑时局,惆怅中谋划良策。亲身遭逢许多灾难,只有依靠汉室;梦中萦绕高堂双亲,也要报答刘氏。忠孝两方面都陷于困境,叹息经历百般挫折;匡正扶持国家的愿望,还要依赖同道之人。打击奸臣的事业尚未成功,身体却先死了;一片丹心永不肯停止。”蒋干昌的诗说:“天道昭明,确实不可欺骗;这颗心不肯像寻常人那样随波逐流。奸臣祸害国家,自古以来都极其惨烈;志士为成全仁义而死,自古以来都令人悲痛。十年历尽千辛万苦来报国,孤臣百般受挫只是为了忧虑时局。我今天从此归于上天,化作山河,壮大帝王的京畿。”李元开的诗说:“忧愤之中呼天,洒酒于酒杯;六年来辛苦操劳,眷恋王室京畿。活着时只是为了辨明忠臣和奸臣,死后哪里还知道有人为我立碑。以报国为念的痴心使人容易死去,回家的春梦不必再期待。在汨罗江上遇见昔日旧人,惭愧自己无能续写楚辞。” 朱东旦的诗说:“邕陵昔日有五位君子,随驾护卫安龙的有十八人;如今竭尽心力、恭敬效命的事业已经完结,但忠臣的气节千年之后仍然存在。”朱议■〈尾上米下〉的诗中有“精忠贯日吞河岳,劲气凌霜砥浪涛”这样的句子。诗辞极其悲壮。我来不及详细记载。赋诗完毕,仍然向各位官员拱手说:“我们这些学生要走了;中兴的大事,交付给各位。但各位一定要忠于朝廷,千万不能依附天寿、吉翔而出卖国家;我们这些学生即使死了也仍如同活着。”说完,伸长脖子接受杀戮。当时,安龙即使是三尺高的儿童,也没有不流泪的。郑国仍把诸位君子的尸体暴露三天。当时天气炎热,尸体面容像活着一样,各家亲族买来棺材收殓。十八位忠臣死后,雄飞便自行从黔地回来;吉翔依仗可凭借的势力,挟制朝廷,又参与机密事务,拉拢他的党羽张佐辰、扶纲代理宰相处理政事,朝廷内外的大权全都归于庞、马二人。当时人们认为张佐辰和扶纲相貌丑陋,谄媚侍奉权奸,听从庞、马的指挥,称张佐辰为“判官”,称扶纲为“小鬼”,而国势一天天衰弱了。吴贞毓是宜兴人,祖母赵氏,享年一百零一岁。他生于丙辰年,当时已经九十七岁了。享有百岁高寿、登榜为会元、官居宰相、名列忠臣,这是人世间四件难事;而这些事竟然都集中在一家之中。唉!真是盛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