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两粤梦游记》序一 序二 序三 序四 序五 序六 序七 《两粤梦游记》跋 《江变纪略》卷一 《江变纪略》卷二 序一 上天降生人才，哪个时代没有呢！只是士大夫生逢其时，有幸运的，也有不幸的罢了。不幸而处在国家遭难、将帅和战马都十分艰难、危急存亡的关头，对内受到小人的阻挠，对外又断绝了同道的援助，职位不是心腹重臣，地位只是徒有虚名，那么即使有诸葛武侯匡扶汉室的志向、王导扶持晋室的功绩，气概峻拔、忠心坚贞，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只不过使壮士寒心、英杰流泪罢了！然而君子的福分，没有比不和小人一起享受富贵、争逐名誉更大的了。正因为小人的谋略用来毒害君子，实际上没有一件事不能成就君子；不久小人自身败亡、名声湮灭，富贵也随之全都消尽。只有那些白昼里倚仗权势、阴险倾轧的小人出头，天下的事情才会变得更加有不忍言说的地步。我对涑庵先生的《梦游笔记》深有感触。先生在崇祯庚辰年奉烈皇帝征召任用的诏令，选任为永宁牧；不久又因才干受到台臬推举，调任繁剧的刺史之职。当时闯逆凶狠地攻陷三楚，岭外边疆危急，形势下各处多如鼠首般首鼠两端。唯独先生一心忠于王室，控制收服巢猺，逆贼的气焰望风便收敛兵甲离去；因此有“百粤睢阳”之称。等到改任琼州佐官，晋升为宪副，调停强悍的将帅，保护抚恤残存百姓，心力枯竭，遭受的危险困苦无以复加。此前，皇上还在潜邸时，曾避兵经过该州，深深依赖先生的拥护。登基那天，想到先生的功勋和德行，便从宫中发出诏旨召他入朝，提升为冏卿副职；他正直地提出建议，多次使五虎将之流理屈词穷。虽然任命他抚治全省的诏令一出，朝廷内外都欢呼，实际上却是党人把他推到危难之地。先生徒手执掌兵权，含泪接受任命。各路将帅正挟持军功谋求进封爵位，昼夜荒淫宴饮，军队没有编制训练，军饷依靠抢掠取得；等听说北兵南下巡行，便只得溃散出营，连夜逃走。先生当时正以病请假，听到消息后急忙赶赴行在，报告北兵即将跟随到来；皇帝车驾迁徙，先生已经拔刀要自刎，被夏弁坚决夺下刀来，拥扶他登舟，孤身向东而下。唉！要逃出豺狼的巢穴、在刀箭之下求得生路，难道是先生自己愿意的吗？假使当时朝廷没有党人，镇守之地有良将，凭借舂陵的好运，让先生授持旄钺，同何、堵诸位君子合力安定内外，谁知道灵武、建康的事情，今天不能再次出现呢！即便如此，在我看来，先生还不能算是不幸。假使他平常处在朝廷清平安定的时期，从守牧之职一路升到中丞，不过是得到一个富贵显荣的名声，像三蝉四贵那样就止步了。哪里能够成为老铁寒松，在蛮烟瘴海之间支撑国家危难，激发壮士悲歌呢！宋代黄文节说：“我们这些人面对重大节操而不改变志向，只是不流于庸俗罢了。”唯有先生成为了不俗之人，先生的梦也确实是不俗的梦。新安旅亭社盟小弟许楚在鹅城一觉道院拜书。序二 我和涑庵一同接受征召文书，一同驰驱于百粤，一同遭受祸患，在烟岭瘴海、密集的兵戈和营垒之间，经历风吹雨打、忍饥耐暑，只求侥幸不获罪，大概没有哪一件事不是相同的。既然如此，我和涑庵都是梦中人了。同在梦中，迷失而不醒悟，为什么唯独涑庵能把自己的邯郸一梦点破呢？回想十多年间，国势像飘风一样不定，人心像惊骇的巨浪一样翻腾，事情已经十分危急；可是行在的那些君子，反而像蜗牛争斗、蚂蚁相战一样，分门别户，争论喧嚣，把成败当作儿戏。我想伸手援助却无从下手，也只能听任无可奈何，流泪叹息罢了。涑庵行事不避艰难，一旦执掌中丞的兵权，出镇永宁；修补残破、补救弊端，劳苦到了各种极端。至于对骄横的军队和强悍的将帅，也努力勉强周旋应付，使岭右之地最终还能稍稍延续一线生机，全是中丞的力量。等涑庵因病请退，局势便终于支撑不住了。九重关门之内的虎豹，难道不是因为用人而变得如此重要吗？如今读他的《梦游》一编，大体上十分之七是应对变乱，十分之三是平定祸乱；才思敏捷而见识深刻，锋芒锐利而机智灵活，所以处理事情像剖解竹节、断开木理一样顺利，刀锋划过发出清脆声响。他从守土直到抚绥百姓，没有一件事能使他棘手；平日高雅歌唱、投壶游戏，却有封狼居胥那样的志向，威势隐然如同敌国。万里归来，把经国治世的才能全都抛在一边；于是又整理从前的梦境，像杨柳之外的晓风残月，忽明忽暗，不必再问黄粱米饭究竟熟了没有。蕉叶中的鹿、槐安国里的蚂蚁，千百年来沉沉昏睡，谁来把它们唤醒？读了这部书，才知道尘世间的纷扰奔忙，全都是枕中酣睡时的梦呓，都不是实相；如果能够领会其中的道理，也就可以洒然醒悟、如冰雪消释了。即便如此，因为梦而得到觉悟，觉悟本身也还是梦，天下的事情哪里有永恒不变的呢！涑庵以清醒的眼光澄澈地观察世外之事，升沉往复，最终应当自有定数。弱水如今还浅，他将纵身登上瑶岛，作一番浩渺无边的游历；而我却沾沾自喜地听涑庵谈论往昔、商量甘苦，也几乎成了痴人说梦。年社弟晚庵陆世廉题。序三 《般若经》说：三千大千世界，如梦如幻，如回声如影像，如阳焰，如变幻之事，如寻觅虚无的城池。唉！一个念头生起，三千世界的一切性相便同时生起；一个念头灭去，三千世界的一切性相也同时灭去。人生不过是一场梦，有什么事情值得挂在口齿之间呢！即便如此，我纵观古今，世间只有在忠义激愤、艰苦磨炼的时候，那赤胆丹心才会像鱼肠剑、干将剑一样，或化为虎，或化为龙，光射牛斗、照耀霄汉；这种不可磨灭的精气，本来就长存于天地之间。涑庵奉诏掌握符节，先后任州郡、藩臬之职，后来已经执掌旄钺，成为雄镇。正值鼎湖乌号、宗庙社稷危如一线之时。你们这些只会张口瞪眼、袖手旁观的人，能够呵斥风云，指顾之间应对患难，出生入死、从死境中求生，像庖丁解牛一样，刀锋划过，既顺畅又从容，没有一件事能成为阻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心镜澄澈，一尘不染，像嗢钵罗、奔荼利、俱母陀等各种名花从泥水中生出却不沾一丝污泥，所以遇到困难总能迎刃而解。他穿着破旧棉衣，甩开双臂走在荆棘丛中，却能如此超然无所挂碍；这难道不都是忠义激愤、艰苦磨炼所留下的吗？唉！涑庵就像炼金一样：黑浊之气耗尽，黄白之气次之；黄白之气耗尽，青白之气次之；直到青白之气耗尽，紫白之质才形成。最精纯的质地，没有不是经过锻炼才形成的。如今涑庵已经锻炼成功了，这与六祖在梅碓舂米时当下大悟，有什么不同呢？三解脱、六神通、七等觉也都由此而来。真正觉悟，便是一切都觉悟；经中说：无论如梦还是如觉，都要在见闻和知法之中，使觉慧发生转变。由此生起染污，由此生起清净，总在梦与觉之间分别。于是我为涑庵作《般若偈》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译社弟何谦贞识。序四 我们这些人埋头于书斋之中，便把人生当作邯郸梦，计算自己的进退。古人发誓立志、慷慨激昂，自然有真正的精神感召。至于跳进那个大枕头中，究竟是得意还是失意，是失意中有所得还是得意中有所失，全都是梦。当他沉沉酣睡、说着梦话时，谁知道得失呢？等到忽然醒来，才拍案叫道：“啊！这就是他的梦吗？”唉！人生有什么不是梦，梦幻已经如此；于是从梦中醒来却向别人谈梦，又替别人解说梦境，不也是幻中之幻吗！我说：不是幻，而是真。凭什么证明呢？凭我的年社伯涑庵来证明。涑庵年轻时就以不受拘束的才华负有声名，每当旗鼓相对、别人感到棘手而束手无策时，唯独涑庵处理起来游刃有余；别人手忙脚乱、连一队人都难以整顿时，唯独涑庵还能投壶高歌，八面都显出锋芒。■由于才华宏大而机敏，所以能达到“目无全牛”的境界，一动手便刀锋划过，发出清脆声响。等到奉明诏任职时，涑庵先我而去，晚庵次之，我最后。两位前后奉命进入粤地，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草，衰弱倾倒，无法支撑。此后三人也成了石公所说的同床各梦，彼此不相干了。忽然遭逢■洞，思念知己，也常常梦断关山。十多年间颠沛错乱，两位先生又先后归来，彼此握手，殷勤慰问劳苦，也恍如梦中人谈说梦中事。一天我到涑庵的斋舍，他拿出一编书给我看，说：“这是我十二年间在两粤梦游的记录。”我读后，不禁泪流数行。不是因为哭泣他在岭崖烟瘴之地吃苦受难，濒临万死而得到一生；也不是因为哭泣他在虎狼巢穴中枕戈披甲，痛苦平息后又产生新的痛苦。我哭的是，他有这样的才能，却没能在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之日施展，也没能在车攻马同的时代早早发挥出来，反而只能在箭尽兵穷之际施展！直到现在想起他执掌旄钺的时候，虽然鼓舞士气的力量已经耗尽，但热血仍然在海边的一方土地上散发腥气。假使把这些才能用在河清海晏、车攻马同的时代，难道不会有人刻功于燕然、绘像于麟阁吗？而且把两者相比，究竟哪个难，哪个容易呢！唉！这是真梦吗？是幻吗？然而在别人看来是幻境，在涑庵那里却仍然是游刃有余，仍然是投壶高歌，不过是把万重戈矛荆棘全都用诗坛酒垒镇压住罢了。因此，不是涑庵不能作梦，而不是这样的梦境，也不足以显出涑庵。果然是真而不是幻，请允许我用这篇文字来唤醒那些谈梦的人。年社弟铭果氏吴迪题。序五 涑庵先生记述他在两粤时的事情，命名为《梦游》。陈子读到后，慨然叹道：国家治乱、成败的缘故，为什么古今总是如此相同呢！先生当初守一州时，地位处在下级官吏之列。然而当时纲纪还掌握在朝廷手中，也有许多贤能的大吏。他们从旁辅助、襄助先生，虽然间或有人与他意见不同，但争论时先生总能获胜，所以能够施展志向，建立卓著功业；恩泽遍及远近，称颂之声久久不衰。后来他担任御史中丞，执掌旄钺，显贵通达到了极点。可是暗中阻挠他的权力、公开牵制他行动的人，接连从旁出现；他大声疾呼，对方却装聋作哑。因此处境艰难、力量困窘，最终很少取得成功。等到他保全自身、引退之后，事情便终于无法挽回了；这实在令人叹息！先生这部书，对于那些暗中阻挠权力、公开牵制行动的人，都只是略微显露而没有详加说明。大概是不愿把过错归给别人，含有忠厚的用意。他叙述时所用的文字，也大多质朴直白，不加润色；这又显出他心中无聊抑郁、触景生情而思绪纷至，不愿凭语言文字炫耀长处。介之推不是说过吗：“自身将要隐退，哪里还用文章来修饰自己？”先生正是这样。后来的读者如果不能体会文字之外的含意，只在字句之间寻求，那么对于先生所谓的“梦游”仍然没有梦见，又哪里足以观察古今治乱成败的道理呢？因此我把这些话记在书前，请求拿它向先生求正。虞山后学陈鹤征识。序六 天下太平时，持符出任地方长官，一个中等才能的人也能办到。唯独在国运将要转移、汉鼎将要易主之日，强大的盗寇逼近冲击，强藩争相割据，而趁机暗中发动的人到处都是兵戈；那些剖腹藏珠、贪婪亡命的人，以及像鼠首两端、孤独逃窜而暗中煽惑的人，也纷纷出现。士人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却想使上位者安定、使下民保全，遇到危难而不受伤害，经历险境而不丧命，难道不困难吗？这不是有大见识、大度量、大学术、大才智的人不能做到的。我的朋友马涑庵，在烈宗朝任粤西州守，因才干优异转任东琼郡牧。正值鼎湖乌号、永历帝南渡，他追随皇帝、依附君主，晋升为中丞。这期间踏入豺虎巢穴的有多少次，坠入蛟螭深壑的有多少次，经历魑魅魍魉交错之地的有多少次，危在朝夕，生死只在呼吸之间；最终却能悠然地拄杖穿履，乘一叶扁舟回到吴地，亲戚故旧以酒慰劳，尽享一生的欢乐。我常常强请他讲述分别后的行踪，涑翁笑着说：“这只是梦游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于是举杯畅饮直到大醉，捋着胡须谈论往事，数年的经历仿佛就在一天之内；我不胜敬服。唉！如今世人之中，哪里还有具有这样的见识、度量、学术和才智的人呢？唐代的裴、郭，宋代的富、郑、寇莱，大概可以同他相比吧！至于你们这些只会张口瞪眼、所谓依靠别人成事的人，怎么能同日而语呢！我再三请求他把这些写成记录，并为它题写序言。竹庵弟冯瑄。序七 我们这些人看破梦与觉的关头，正是学问真正得力的地方；用这个道理修治内心、治理世事，便会天空云净，绝无尘累阻碍。涑庵兄因征召起家，做到中丞；能够施展平生所学，在朝廷内外历练十多年。国家动荡之时，他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最终却能踏入险境如同丧失感觉，走过危地而安然无恙！这不就像梦中的境界吗？千变万化，无所不有；忽然醒来，仍然显现本来的面目。归来后面对旷野，在花晨月夕之间，下棋赌酒，和两三个知己纵谈往事，悲歌慷慨，这才是真正看破梦觉关头的人。试着拿《两粤梦游记》来读，修治内心、治理世事的道理，以及先生的学问，全都在这里了。弟演拜书。《两粤梦游记》吴县马光，字涑庵撰

译我小时候不聪慧，长大后又失去求学机会，仕途困顿、生活贫寒，在科举名场上蹭蹬了二十四年。己卯年春天，我改赴北雍应试，准备破釜沉舟；又因第二场试卷中有一个字不合规范，被摈弃在外闱，进退两难，几乎不想活下去。我询问占卜者，他说：“流年大运到了，自然有发迹之日。”我很惊讶，觉得他是在胡说。落魄无聊之际，恰好冯仲光来访安慰我，谈话间我呜咽起来，他便劝我说：“如今圣天子特别重视征召人才，破格任用，为什么不谋求进取呢？”我回答：“这虽然是新创的制度，但奔走钻营的人确实有败坏风气的，我内心非常鄙视，不屑与他们并列。”仲光说：“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岁月又在流逝，难道能保证下一科就一定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吗？况且事情在人为，只看各自文章写得怎样罢了。”我听了这话，全身出汗，于是前往同芝田周老师商议，他欣然推荐我。于是这一年秋九月初八日送交吏部，十月十五日进呈御览。十一月初五日报名，初六日过堂；十五日吏部考试列第二名，确定为知州衔。十二月十五日掣签，抽得广西永宁州。庚辰年正月领取凭证回家。三月初十日，整理行装启程。六月初十日抵达任所。永宁原本是万山中的一小块地方，猺人占十分之九，汉民占十分之一。入学的士人只有二十多人，荒凉贫瘠到了极点。到任后，我拜见各位上级官员，他们都有刮目相看的意思。因为同社凌求蒙先在桂林郡，常能得到邸报，极力替我说贤能。因此，当时代理桂林府事务的司李徐公登瀛握着我的手嘱咐说：“永宁虽然偏僻狭小，却有两件极难处理的事情；您如果能办成，那就是大经纶。” 我详细追问此事，他说：“第一件是土司罗大政的案件，他藏匿印信并杀了人；他的父亲和兄长都死在狱中，但印信始终没有交出，赃物也始终没有追缴完。参戎多次统领军队捉拿他，每次都负伤而归。这是钦定案件，到现在已经八年了。第二件是奸人向靖藩首告，说土豪数百人侵占三镇的军田三万余亩；王府把案件批送给两台，想清查出来改作王庄。”我谦逊推让，没有时间多说，只是连声应答后告别。到任之初，我革除了三里的供应旧例；至于各铺户的官定价格，一律按照民间当时的价格公平购买。诉讼和审判之事，一件件都公平宽恕地处理。每逢朔日、望日的次日，我把二十多名庠生召集到明伦堂，出题分班课试；晚上用酒相互酬答劝勉，按照甲乙等第评定。不久，两台奉藩王命令，发檄文催促清查田地。我随■〈〈丬百匕〉上几下〉舆前往三镇踏勘。这些田地虽然属于土狼，但军田经过数代之后，转相酬买，民人与猺人已经把它们安稳地当作世代产业；如今一旦按册籍核查，必然会喧闹生变，于是设法清查。对田亩超过规定的，酌量查追，命令他们据实自首，共查得五千余亩上报，并且竭力陈说其中的利害。靖藩对此不满意，却也没有办法反对。起初他想设立庄田、设置官员收租，我又竭力阻止；后来直接由州中收取谷物上缴，州里没有受到扰害，全县都称便。清查田地那天，路过土司罗大政的巢穴，故意在他附近借宿。这个酋长侦知我平日待人情厚，果然准备鸡、猪、酒、菜前来拜见。我和颜悦色地接待他，用好话安慰劝谕，罗酋起初仍怀疑其中有计，言辞神色都很惶恐；后来见我坦诚相待，神情才稍稍安定。谈话间，我问他：“你先前是不是在府里有事情没有办完？”他回答：“是。”我又问：“先前外面的官府还想株连追究你吗？”他回答：“是。”我问：“为什么不立即办完交清？”他说：“实在是父兄犯了事，与小人无关。如今一出去就会被处死，所以不敢出头。”于是我跺脚对他说：“可惜啊！先前本州岛太爷没有替你调停，所以你才吃了亏。”酋长叩头表示信服。我又对他说：“你如果相信我，我一定替你昭雪这件事，了结拖了八年的案件。只是怕你不肯相信我罢了。”酋长因此感动落泪。我又对他说：“约定你三天后到州城来递呈状，我替你申报详奏，办完你的事情，保住你的性命。”酋长再次叩头道谢并答应了。回到船上的第三天，酋长果然按期递交呈状，匍匐在庭阶下；我又用好话安慰他。他刚在州里住了一天，府里的差役突然来到，用链锁把他拘捕起来，准备押往省城。我叫住府差，喝骂道：“你们既然有本事来捉他，为什么八年之内不抓，偏偏等到今天本州岛劝他出来，来凑你们的巧？如果这样，那么本州岛诚心劝他出来，竟成了设计陷害他。这个人固然不值得可惜，本州岛又凭什么能够诚心对待百姓？”府差坚持不肯放人，说：“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就难以图谋了。” 我又骂他们说：“宁可日后你们自己有本事捉拿，今天也决不让你们把他带走；你们要是锁，就连我一起锁；要是要向府院申报，就尽管把我也告坏，这个人终究不能交给你们。”府差见我的言辞和脸色都十分严厉，仍然犹豫不决。于是我对他说：“你们不过是想把前面的案件办结罢了。他的赃银还在，我可以替你们办结；他藏匿的印章还在，我可以替你们取出。办完你们前面的案件，弄清按院、本府、刑厅的案件，你们意下如何？”府差禀告说：“如果能这样吩咐，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我挥手让人打开锁链，放罗酋回家，只取他的印章；赃银八十五两，由我替他偿还。酋长不敢回去，愿意接受监禁，说：“恐怕太爷不相信小人。”我喝斥他说：“你相信我才来这里，如今我反倒不相信你回去，这有这样的道理吗？”酋长叩头大哭，府差依言开锁放他回去，限令两天内赶快回来。两天后他拿着印章到来，又设法凑出四十两金钱，都是零碎而低劣的饰物，随即在库中兑出白银八十五两，封存一颗印章，备好文书交给府差上缴，酋长也陆续把库中的欠项办完。

译代理府事的徐司李惊喜得几乎发狂，遍告各台说：“有这样的神通，任职还不到三个月，就办完了这两件难事。”因此，两台、两司相互传告，错误地获得了虚名，于是商议把繁难的全州调给他。全州原本是险要之地，绅士很多，而抗拒输纳、让吏胥作奸的人也多，钱粮缴完的还不到三成，侵吞拖欠多到无法追究。按台左公永图、同守道王维夔、郡侯凌公必正、司李徐公登瀛亲自前往查核计算，却完全没有头绪，杖毙了掌管库务的书吏三人；一年之内四次更换署任官员。等到新守到任，原本想要申辩的人最终仍被奸蠹之徒蒙混过去，两台竟秘密商议上奏，请求把两州对调，不让别人知道。后来藩司有一个吏员泄露了消息，急忙赶到省城恳求辞免，但诏旨已经下达了。永宁的绅士、耆老以及民、猺等百余人到省城申诉，请求挽留，哀切恳求到了极点，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后来见到右藩刘方伯，名讳伸，他说道：“贵州究竟受了什么感动，竟使上下彼此信任到了这种地步？”在此之前，商议调任的那天，左藩何方伯，名讳应瑞，竭力劝两台说：“全州向来州守不能善终；永宁虽然只是小吏，却熟悉当地民情，百姓也安定。如今把他调往全州，不是爱护他，实际上是害他。” 这就好比名花，刚开放时鲜艳可爱，正应该加以保护爱惜，多欣赏几天，怎么能把它放到风雨之地，使它一下子凋零呢？实在令人惋惜。我为此叹息。两台说：“整顿全州，不是马守不可；他去那里不会有困难。”于是发下公文，极力催促他前往接替；他不得已料理仓库和册籍，办完交接，带着捕官前往全州，与原任州守换任交接。刚到任那天，积年作奸的吏胥全都逃走了，六房中只剩寥寥几人。因为新任州守严厉，绅士们颇不敢上前，于是他先请各位绅士来访谈利弊，让他们各自陈述看法。等到查阅钱粮册籍时，各种奸吏恐怕损害自己利益，便全都离去了。他耐心催促造册，过了两个月才大致摸清情况，知道过去的积欠并不全是百姓所欠，而是吏书沿袭侵吞收取，最后都把欠账挂在花户名下，所以百姓才敢于拖欠。于是制定催收钱粮的办法：凡是缴纳钱粮的人，都亲自给票、登记，不让吏书经手。当堂核算达到数额的，免去等候比限；即使没有达到数额但相差不远的，也免于鞭笞责罚；只有长期不缴纳的，乡绅就严厉拘提其家属，责打并戴枷；甚至有乡绅亲自到官府听候点名，扭住自己的胸口，愿意和家属一同入禁。秀才欠得多的，就上报参劾，革去功名；缴清后便详细上报恢复。因此，乡绅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输纳；小民有了登记的票据，赴比限缴纳，不会被库吏侵吞欺骗。银色不足的银子和零碎小块银，也一律按平色收取，详细解送藩司。将这项银两发放来兑付兵饷，获得了准许。人人都乐于缴纳，最终征收额竟达到规定数额的九成以上。全州绅士极多，凡有争讼，即使是小事，也必定有几个人来讲情，实在无法一一听从。听审的日子，他依据实情审理裁断，当堂批示。审案文书让承办者高声朗读，并故意用歪诗和调笑的话询问。绅士们站满庭阶，听了竟然开怀大笑而离去。对于情节和罪行可恨的人，就严厉痛责，使其免于抵偿死罪；此后绅士们也不再来扰乱。驿递所需的夫役和马匹，往来像织布一样频繁；每次都尽量宽免爱惜一分，供应却没有缺少。各台积存多年的案件，竟有数百件之多，差役追呼盈门，他安静地等待处理；有狡猾放纵的，就先申报详奏，再责令禁押。他还记得有一次府差来催办旧案，票中计算有三十多件，每件索取一钱使费，答应给三分，他还轻蔑地斜眼看着不答应。我用朱笔判示，粘在墙上说：“积年的案件没有办完，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但府差何必苦苦缠着我呢？这与我无关，不如早点收拾马鞭回去，别让盘缠白白浪费。州里的事务有成千上万件，对我来说紧急的应当先办。” 府差竟然揭下朱笔批示，呈给府尊张公元弼。府尊拿着它向抚台和监司申诉。抚台笑着说：“这不过是玩笑罢了。”又有府粮厅拘捕州中的粮户文汉章，将他关押起来，差役还把他的家属和同族一并拘捕；乡里人愤愤不平，争相殴打他们。府差奔回去诉说，粮厅随即取出一张名帖，命府差写一份呈状来告发，想让本州岛提解。府差十分恼怒，还没等出堂，就敲梆传令，奴仆却误把名帖遗失，只送进一份呈状。粮厅在呈状上批道：“已经有一个文汉章了，又要一个文汉章，不打府差还打谁呢？应该打，还应该打。”随即发出。府差见到后，愤懑更加厉害，也带着粮食送到粮厅。粮厅是宗室，而且是西北人，性情非常急躁，见到后大为惊诧，也写呈状申诉到抚台。抚台说：“全州向来就是这样。”粮厅因此怨恨抚台有偏爱全州的癖好。于是司差、府差都裹足不前；即使有来到的，也不敢施虐。这样周旋半年以后，乡绅中最强横的那些人开始倾心信服，摆酒款待他，一定斟满酒杯让他尽兴。此后，各方也跟着设宴邀请，人人欢欢喜喜赴席，几乎没有一天空缺。每半月考核士子一次，也和永宁一样。科试和岁试每年两次童子试，取第一名的一个是马永凯，一个是谢希洙；第二名是邓裔璋、胡襄国。他们都还年轻，尚未加冠，就已经在乡试榜上考中。生员每月考试，名列第一的，壬午榜中考取二十五人。因此，大家一致称赞他有识才、鉴别人才的声名。原先中春元的人都拿着贽礼拜在他的门下；凡是到省城参加考试，各县派来的童子，都在二十里外跪迎到寓所。他分别出题并复试，各自选拔数人，送交道台、府尊，众人都瞠目相视；各县也不认为这是越权。那时，士人和百姓都倾心信服，催收钱粮并不十分费力，便有空闲寻访山水。乡绅为他造了一艘酒船，他每天在峭壁瀑布泉水之间漫游。巡道谨起龙孙公常常用公函寄来自己所作的诗，请他唱和，天天如此。抚台林公贽好作文，常常把成篇的文章交给他，俯身请他批评。驿传道黎公庆永也和他以诗唱和，自称是文字上的朋友。有时因公事到省城，和同僚一起拜见各台，各台必定另外设宴接见，不把他当作下属对待。绅士请他赴宴时，必定有歌姬陪酒，通宵豪饮，外间因此有“风流太守”的称号。

译壬午年夏天，忽然有乡绅报告变乱，说文桥地方有倡导作乱的奸徒，每一百人为一部，如今已经聚集到七部了，早晚就要偷偷发动，将有意外祸患。这个乡绅是伍成武，是个老成端谨的人。他的话并非虚妄，于是秘密和何都阃商议，把一百名士兵交给胡把总，前去捉拿。但他们不熟悉道路，不便直接前往。于是叫来一个熟悉那里的道路、能一步快行的人，给他一千钱，让他带着众人和干粮前往；他们在大雨中的黑夜里衔枚前进，黎明时进入贼巢。果然，前一晚他们杀牛祭神，早晨还聚集在一起痛饮。官兵一下子拥入，擒获其首领十六人；详细审问事情始末后，立即杖毙，其余党徒全都溃散，地方上消除了一项隐患。各位绅士都捧着酒器来道贺，说：“多亏父母官的力量，我们才能安稳睡觉。”又有一个积年藏匿盗贼的蒋绍元，勾结广东西、湖广三省的剧盗，按台多次访查却没有抓到。恰好有乡绅袁三余偶然在城外遇见他，侦察他的行踪，秘密前来报告；于是授意捕官，率领十多个壮丁前去，突然将他捆绑擒获。他的党羽很多，刚把他押入重禁，城中街道忽然张挂伪造的告示，声称总制三省大将军统率三千多名兵员，即日入城兴师问罪。绅士们喧哗着揭下告示阅读，我对他们说：“不必担心，这就是狱中的蒋盗干的。”绅士们问：“你怎么知道？”我说：“这个人遇到了袁老先生，却突然被擒；如今伪告示上说的‘三千余’，就是‘三余’；‘员’就是‘袁’。直接斥责袁先生的姓名，除了这个人还会是谁？”袁绅士吓得魂不附体。恰好这时按院李仲熊进入境内，又因久雨使城墙塌陷了三十丈，我一面命令狱卒加强防护。防守严密后，按院想在全州驻留一个月，料理入境的公文；但想到有越狱的危险，拖延处理一定会使事情蔓延。如果详细上报各台，反而会成为无法了结的局面。蒋盗的羽翼很多，变乱早晚会发生；想要临时自行处置，可按台、巡台各位官员和各刑厅都在境内，又不可能没有人听到消息。于是我贿赂按台掌案的人，怂恿按台当天赶赴省城；但按惯例又应当亲自送行，来回需要十天，城墙严重倾塌也令人忧虑。他犹豫不决，没有办法，便到郊外送行六十里，策马向前，立即行礼告别。按台只是连声答应，他便骑快马返回州城，太阳已经露出地平线了。他用名帖迎请各位绅士到公所，提取狱中的这个大盗，以及先前因有关案件被关押的另外两个盗贼，揪到面前，数说他们的罪行，并向绅士们大声说道：“像这样罪大恶极、盘结三省盗贼、在地方上作恶的人，应当处死吗？” 众人齐声回答：“应当处死。”于是挑选几个强壮的人，狠狠地捶打他们。三个盗贼当场死在杖下。伪告示的虚张声势至此完全消失，最终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人心都称快。假如当时跟随按台去了省城，城墙已经塌陷，就可能有人乘隙闯入，趁机逞凶，岂不是令人寒心吗？全州原本盗贼很多，一旦有人被拘禁，外面的党羽必定想尽办法把他救出去。如果申报详奏各台，按照死刑拟定罪名，常常会有越狱之事，株连的人反而更多。在任期间总共捕获盗贼二百多人，审明确实有罪、依法难以宽贷的，都立即杖毙，因此一时间盗贼全都收敛屏息。

译癸未年，闯贼、献贼攻陷全楚，逼近全州，所到之处人心震动。此前，祁阳王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人心怨恨，便乘此机会攻杀他。祁藩连夜逃入全州境内，借道前往粤西省城，倡乱的人也跟随而来，人人战栗不安。于是我在边境陈兵，竭力阻拦他们。祁藩写信哀求，必定请求庇护；我又想到外面有强寇，里面又有乱民，必然会导致彼此残杀，便向各位宪台申报详奏，并严厉发檄阻止。祁藩最终也从别的道路间行离去，刚刚得以平息，逆贼的消息又传来了。那时城内空虚，百事都没有准备，绅士们全都带着家眷出城，百姓也跟随他们；一天之内惊恐数起。于是先出示禁止搬迁，又禁止散播讹言；详细上报上级官员，请求调永宁副戎孙公尚镒率领一千名士兵来守城，逐步布置防御。忽然在九月十九日半夜，防守黄沙的参戎李公当瑞急促叩击城门。天亮后，他带着随从进入城中说：“闯贼来了。”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闯贼假装成督运粮饷的队伍。庄户部，名讳相诲的船，沿途各县知县都来参谒，他却都不接见；而且随船大约有三百多艘，若是督运粮饷，怎么会有这么多船呢？”我起初也对此表示怀疑。等到天亮，城中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命孙副戎坐镇北门城楼，把城门锁钥交给他，亲自策马出城，只带着一个门子；到河岸后，呼叫一艘渔船飞快划来接我。果然有几百艘船扬帆直驶，我远远问：“庄老爷坐在哪一条船里？”有人指着一条船说：“就是这条。”我把银子藏在袖中抛上那条船贿赂船夫，得以靠近，纵身一跃登上船，请求拜见，庄公仍以生病为由推辞。于是我高声说：“事情紧急了！我这次来是为了救护旧公祖，并没有别的事情。”庄公在内舱听见后，立即躺在床榻上请我相见。他问：“究竟是什么事？”我回答说：“有人传言老大人的船是张献忠的贼船，前面的道路上共有几千名民兵阻截。因为老大人过去曾经抚治过敝地，我恐怕发生误伤，所以亲自来辨认。如今果然是真的，我应当立即回去加以阻拦。”随即告别，跳下小船登岸。城角的绅士们看见我仍然策马回来，都拍手额手而庆，高兴地说：“太尊这次出行平安无事，看来不是真正的贼船了。”人心才开始安定。于是打开城门，换上衣服，等船到了城下，又再次前去拜见。庄公诚恳请求借住一处寓所，以调养重病。我竭力推辞说：“闯逆早晚就要到来，事情不可预料，哪里承受得起在这里驻留？”他又恳求我让他暂留一两天，准备购买柴、米、酒、肉之类的物资。我说：“这不难。”于是送给他白米二十石、柴二十担、酒三十坛、宰好的猪两头，极力催促他启程。他所带的船上，都是楚地逃难的人；他们搭船同行，也都被严令驱逐出境。当晚，城中才完全安定下来。于是详细申报调土司狼兵来迎敌，援兵陆续渐渐到达；又考虑到军饷无处筹措，便亲自请绅士们商议。有的说应当坚守，有的说应当出战，有的说应当躲避贼兵，有的说应当坚壁清野，也有人沉默不语，众人的意见不一致。我对他们说：“各位如果想要办理御贼的事，不必有这么多议论，只依我两个字，其余一切由我自己承担。”众人问是什么。我说：“只要把钱粮交清。有了粮饷，胆子稍微壮一些，凡事就可以顺利办理。我是守土之官，百事都与我有关。”众人欣然争相输纳，不到三天就筹得一万多金。又详细申请粤东制台、粤西抚台，并分别向各藩司发檄，请求解送一万三千金。抚台又问：“米从哪里来？”我说：“这也不难，只要留下本州岛解送府仓的一年粮食，便足够使用；只须等候详细批复即可。”抚台非常高兴，说：“这何必再详报贵州，直接便宜行事吧。”于是又得到一万三千多石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当时，泗城州狼兵出动三千人响应，忠州狼兵出动四千人响应，附近的土猺又出动二千人响应，两标营兵出动二千人响应。杨总镇率领各参将、游击，督促军队分别进攻永州、东安、道州、宁远、祁阳等地；军需分别发给本色、折色，并采取水运、陆运，人人都争相奋勇，于是收复楚地七座城池，擒获接受招抚投降、又被授予伪官的有一百多人；审明首恶六十四人，将他们磔死。在此之前，防守期间，闯贼派两名将领带领几百人埋伏在黄沙，只带十多人叩击城门，说是来投降效力的人。登上城角俯身询问他们，二人自称是张闯营中的将领，偶然因犯事获罪，如今逃来求生，愿意充当向导，说张闯可以立即擒获。我假意安慰他们说：“暂且在城外安营，等我详细报告军门以后再收留你们。”随即派两个小吏带着酒器前去款待，授意他们设法，多斟酒劝饮，与他们结盟；等到他们极其欢畅时，便附耳对他们说：“可惜你们两个是好人，州主疑心错了。州主如果惊问，你们就说州主如今用酒款留你们，并没有别的好意，马上就要调兵来捉拿杀掉你们。”果然，两个贼人骑马飞奔而去。我们随后在城中放炮呐喊来迷惑他们；二贼和十多人一起狂奔到黄沙，对守兵说：“大军来了。” 一时也不知道有多少，伏兵丢盔弃甲，拖着兵器逃跑，甚至有许多人滚跌进黄沙河中，彼此践踏。这一下大大挫伤了他们的胆魄，这是第一次虚张声势而侥幸成功。收复楚地以后，军队驻扎在永州。高同知负责监察军纪，却同杨总镇争夺所缴获的财物和妇女，双方意气相争。高同知先拔营返回，杨总镇也撤兵回到全州，丢下所获之物，空城又被贼军占据，贼势渐渐又逼近全州。城中再次骚动。我提刀对杨总镇说：“守城固守本来是我的职责，如今却因为私人怨愤而丢弃城池，使前面的功劳全部毁掉，反而招引贼寇乘势而来，这是谁的过错？您如果不赶快回去，我就带着家眷进山，并且用刀杀了您，然后自刎。”杨总镇惊惧地答应了，立即又带兵前往，重新攻克并收回已失的各城。虽说还有晚来的收获，但杀伤和扰害也又大大增加了一番。当时靖藩想借讨贼之名，暗中怀有不轨意图，没有同两台商议，私自调遣田州狼兵一万人，先在黑夜中悄悄离开省城。靖藩单骑赶到全州，藏在民家。有门生周春元，字忠佐，秘密来报告说：“靖藩悄悄来到这里，田州狼兵将蜂拥而至，怎么办？”我秘密报告抚院，同时托一位素来相识的宗室，说明藩王没有出境的道理，劝靖藩暗中返回田州。

译狼兵到达省城时，大肆抢掠杀人，抚台无法禁止，也十分惊慌，命令负责赏功的官员预备棺木。经过灵川县时，县官逃走藏匿；经过兴安县时，县官自缢。狼兵所到之处，无不焚烧劫掠，造成的声势十分可怕。第一批到达州城时，押运粮饷的官员前来拜见，故意摆出盛大的架势。我下台阶迎接他，请他进来同坐，首先询问犒赏官员和士兵的数目。他先前已经把一份手折藏在袖中，说：“太爷真是懂行，别处哪里曾提到这些，所以众人才吵嚷。”我接过他的手折，估计所需费用只有二百金。于是立即捐资兑换成银锭封好，又准备酒器，亲自答拜。押运官惊愕地说：“太爷办事怎么这样神速！”感激我如此相待，表示一定效力。他没有立即卸下马鞍，随即策马向前迎接三十里，并对营中的头目说：“全州太爷懂得办事，不像别处，你们必须遵守约束，不可再像以前那样胡乱骚扰。”众人都连声答应。土目、田州知州岑延铎，年轻时便嗜好杀戮，性情极其恶劣傲慢。到达州城那天，他留在城外的湘山寺扎营，紧闭城门。我亲自前去拜见，他摆出盛大的兵卫阵势等候，我也带着盛大的仪仗，吆喝着前往；他很知道收敛谨慎，预先准备了【原文疑误：“嗄程”】酒席款待我。第二天设宴款待他，双方互相酬答。我同他的亲信相处，完全没有猜忌，他不敢稍稍逞强，也绝口不谈行军用兵的事情。每天早晨我筹措米一百四十石，分堆发放，委派十名吏员管理十堆米，没有一个人喧哗。有一天，他派权州（就是土司的丞相）来对我说：“不必每天费心给米，只求给几张票，让我们到乡下自行买米就够了。”我立即把十两金子铸成的金锭放进权州袖中，对他说：“我现在仓中储米很多，尽管支取使用，何必还要去买？所谓买米，不过是让士兵借机下乡骚扰罢了。”我只用一句话点破其中的方便之处，权州点头离去。扎营十天后，士兵渐渐有不甘受约束的意思。我哄骗土司说：“盟翁知道这次来是被靖藩误导的吗？”他说：“不知道。”我说：“靖藩调兵，没有通知抚台。如今抚台将上疏报告，说盟翁擅自调兵出境，假如奉旨严厉追究，那将怎么办？”土司连忙问：“您教我该怎么办？”我说：“如今楚地已经平定，没有用兵的地方，盟翁不如率军回去，我当尽力请求抚台停止追究，怎么样？”土司十分感激地说：“如果不是您指教，几乎误了我。”第二天早晨便整队回师。我准备酒器到郊外为他饯行，双方流泪告别。消除地方上的一场祸患，也实在令人痛快。不久，十三洞的巢猺人作乱，两台想顺便借用这支土狼兵一万人前去征剿。我派陈春元到猺人聚居地附近，招抚反叛的猺人，结果没有使用土狼兵便离开了。大约从九月十九日到十二月二十六日，我登城守卫城垛，亲自率领绅士分区防守；夜里每个防区都排列火炬，以松香、油和糠助燃，火光彻夜照耀天空。大家衣不解带，眼睛一刻也不合，约守了一百个昼夜。甲申年三月十五日，准备酒席七十多桌，张挂花彩，摆设台盏，置办宴席，请杨总镇以及参、游各官和本州绅士来举行太平宴。宴会结束后，各乡绅、周春元和生员都向我拜谢。有一位绅士赵献，平素受到户部郎及各位绅士推重，他当众高声说：“诸位知道今天的太平宴，是老父母剿灭贼寇的功劳吗？依我看，功劳不在今天，而在上年剿除文桥七部的贼寇。如果让这些人蔓延到今天，我们这一带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众人都称赞并认可他的话。此后地方恢复生产，各土司的狼兵以及标兵都分别遣返回去。当时被调来的狼兵中，罗大政所率的一营也在其中。罗大政出力很多，大概是感念前日我在永宁保全他的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日〕 凡是各营掳来的妇女，只要带经过全州的，都逐一查明，发银赎回，分别寄居在绅士家中，再把消息传到楚地，让她们原来的主人来认领。许多绅士家的妇女和女子，彼此搀扶着来到堂阶前，抱头痛哭，叩头感谢。抚台听说后，也写信郑重致谢说：“您积下这样的阴德，已经在天庭记名了。”当时，在楚地的藩王和宗室无不遭到杀害，只有桂藩骑着轻骑经过全州，没有进城，直接赶往省城，再进入粤东。逆贼俘获了两位世子安仁王、永明王，将他们拘禁起来，准备劫持着一起行动。安仁王被拘禁在道州，靖藩的护卫前往救援，使他得以脱身。永明王也被拘禁在道州，我同杨总镇突围把他救出，护送到全州，为他准备衣服、铺盖、帐幕、饮食和器皿，让他安歇。三天后给他送去路费，派吏目、千户护送，又委派一名生员谢允谦陪同他前往东粤，桂藩父子终于重新团聚。桂王十分感激，特意上疏题荐；东西两位制抚也交相推荐。东制台沈公犹龙特别上疏推荐，说：“逆贼攻陷全楚，势如破竹，轻视全阳，在城下徘徊，而本官竭尽全力防御，使贼军不敢正视全城，踉跄退去；我又乘胜追击，收复楚境。” 然而，京师已经发生变故了。

译甲申年四月，收到邸报，升任东琼州府同知，深深庆幸自己脱离了苦海。不到半个月，便传来先帝遇害的消息。当时我五内俱裂，急忙催促署理邸务的官员办理交接、让我离任，却没有办成。藩司蔡沈因为上级委任的署理人尚未确定，又详细请示，留我继续任职。我激切地再次申辩说：“我做了三年劳苦的官吏，艰难困苦都尝遍了，如今怎么还能拘留我、禁锢我呢？”藩司认为“拘留禁锢”四字过于激烈，因而获罪，故意拖延搁置。幸亏沈制台看到详文恳切，在宁远调回陆州同我交代替任，我才得以卸任。此前，按台李仲熊和抚台林公互相为难，各自上疏参劾，都牵连我作为证人。当时正逢大计考察，按台把抚台所信任看重的四个人全都拉走，却唯独没有涉及我。因为我豁出这顶官帽同他硬抗，而且他知道我是王昆华的门生，又是李括苍、孙大器两位老师在北雍赏识提拔的人，所以不敢对我下手。李按台性情极其贪婪卑鄙，任职不久，就派承差带着三份报封来，说每一份报封都要访得一名罪犯，而且必须是赃物价值万金的罪犯。我对他说：“全州是什么地方，即使是极有钱的大绅士，家产也不过几千金，哪里能访得出赃物万金的罪犯？请把这些报封拿回去缴还。这里没有这样的罪犯，只会坏了一个州官的名声，却还比不上贵差的要求。” 我厚厚地赠送并款待他，差役也连声答应，拿着报封离去了。但按例又不能完全不访查。有一个凶恶的棍徒，是江右人，逃藏在西延，作恶多端。我立即列明情况送上去，于是将他拘禁起来。恰逢分校武闱赴省，我担心他逃脱，便亲自给他戴上刑具押送。这个棍徒神通广大，用七百金行贿脱身，按台亲自把他叫到堂上释放，还吩咐说：“你这次访查一定有造访所得的对象，赶快报来。”这个棍徒于是把西延一个姓唐的人，捏造十万赃银的罪名，作为访查对象送上去。按台非常高兴，便发牌命平乐刑厅姚公斌提审追究，差役随后来到州里。我对他说：“这个访查对象是从哪里来的？”他说：“在本州访查到的。”我说：“有这样的人，按台不审问就直接释放；如今这个访查对象没有经过本州开列送上，按院从哪里得到的？要人就只管把我拿去好了。”我多次催促，他始终不肯改批。桂林刑厅贾公必选派差役来，也像先前一样坚决拒绝。贾刑厅没有办法，只得当面禀告说：“全州这件事不是本官开列送上的，您倔强不肯申解，必须改批由本州审理押解，才可能结案。”我答应了，于是改批送回州里。我没有派差役，只写了一张谕单，叫这个姓唐的人和其他被害者一起出州。第二天他便到了。我查问口供，里面所列姓名都齐全，便叫差役在露台摆设香案，穿着公服向上天行四拜，祝告说：“全州知州马光在任以来，从未做过一件伤天理、断子孙的事。如今被按院逼迫，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涂黑脸面，做下这件事；众位百姓也务必谅解我。” 各位罪犯和证人听到这番话，都号啕大哭，满堂的胥吏也都流泪哭泣。于是我端坐着下令商议：这些全都是捏造的事情，没有什么可审、可问的，只须估量赃银数目，申报上去就算了。各位罪犯俯伏在地，完全听从上命。最后酌定为四百零九两，写成供词详细上报。详文中极力寓含讥讽，随即得到批复准许。但没过几天，便想到详文中有许多不便之处，于是发票给桂厅，命令不必押解赃银，迅速吊销原卷；刑厅也发文一并吊销完毕。按院又担心先前的票据留下作为日后依据，连同后发的票据也全部吊销。从此，按院对我恨之入骨。按院曾在平乐府收取三千多两赃银，寄存在全州库中。我禀告抚台知晓，抚台也立即上疏参奏，并且指定我作证。此后按院再也不敢取一厘，只是在赏兵、送礼和支用花销之后，对桂林刑厅说：“没想到全州像狼一样凶恶。”但最终也拿我没有办法。等到造册等待接任官时，牌文传到全州，命令他驻扎，并且当面嘱咐修理衙署。我想，他这次来同我相处盘桓，终究不会是好相识。便赶紧对桂林刑厅尊长说：“外面传说有万千两赃银寄存在全州库中；如果他来了，这句话似乎就要变成真的。”桂刑尊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对方立即改发牌文，命他驻在柳州三个月。这样不用同他亲近，也算幸运，还省下了许多风波。直到被总宪李邦华参劾逮捕，我才得以同他断绝关系；否则恐怕最终也难以幸免。

译将要离任前往东粤时，新任按台郑公名封到任，先驻扎在梧州。我因给抚台送行，便顺道前去拜见。初次见面，他立即屏退旁人，询问两台交相争执的事情。我详细陈述了事情的始末，郑公这才明白。随后他又说：“即使事情如此，但在衙门中总要顾全体面，各人都要保留颜面。”后来他也不再为难抚台。按台巡视省城时，正好同新任桂林刑厅吴公锺峦是同年，催促贤否册非常急迫。册子还没有斟酌确定，他就派捕员秘密请吴公传梆进见，并说：“吴年兄只会做文章，不会做官，哪有掌管刑狱的官员被问及贤能与否，却迟迟不作答的呢？”当时司李兼任府事。他借着重视吴公的名义，让我先列出一份供参考。我起身说：“这是何等重要的事情，下属官员怎么敢越俎代庖？”按台说：“这是真心话，如果这样反而彼此不能谅解。”于是我根据所知列出名单，又推荐了两名按台不满意的人，辞别后前往广东。当时沈制台出巡韶州，逆流而上。我想去拜辞，便请假暂时回去；到达英德时，两船相遇，我又随他顺流而下。到了三水驿，相见后我再次辞行，他不答应。到了东省，我又以老母年高为由，请假暂时回去省亲。制台说：“海南黎贼正在叛乱，正是有事之时，我一定要借重你来调停；过些日子再调任改差就是了。” 拜见按台刘公逵时也是如此。我不得已赶车前往琼州，路上遇到强盗，行李被抢去大半；历经艰险渡海时，正好碰上黎贼攻破临高县，杀死官员，抢劫府库，又包围定安县。城中空虚，绅士百姓到府衙告急的有几千人。道台林公名汝翥，十分忙乱，初次见面便握着我的手说：“我盼望你已经望穿眼睛了。”他把黎乱之事全权交托给我，竟然带着官印到省城辞职弃官而去。知府张公允佳惊惶失措，没有办法，地方上人心骚动。我同守备许大才商议，宰牛誓师，突击冲入定安的包围圈，包围于是解除。此前，定安知县王某因贼军围城而无援，困窘至极，自缢身亡，署理县务和官印无人承担，因此暂时由我代理。白天招抚居民，事务十分艰难；夜里巡查城墙。即使除夕和元宵，我仍然登城策马巡视。贼首符元豪，以及黎雪、黎禄、黎番，分别占据一方作乱，广泛布置奸细窥伺动静。因此我每天在教场试验骑射，修缮铠甲，制造帐幕，制作弓箭、火药、铳炮以及铁藜等各种武器。黎贼互相说：“马二爷果真要来剿灭我们吗？”当时我又招来黎头王仲英和黎长陈贡生，以及王贡生等十多人，严令他们加强防御。我又表面上表示招抚，暗中忽然命令徐中军采用反间计，三个黎贼彼此残杀并吞，最终都被斩首。符元豪雄踞儋州，势力也稍稍孤立，于是同样用计将他袭杀。把他的首级以及三个黎贼的首级一并献上，厚赏徐中军，并请刘、陈两位守备为他举杯庆贺。这一战没有动用一支军队，也没有耗费一支箭，却取得了成功，琼州人传颂不已。过去黎患发生时，朝廷特意简派总督，动用军队数万、钱粮数十万，也没有使他们完全服从；如今不费劳力钱财便平定了，从来没有像这样安闲迅速的。然而这只是侥幸成功，并不是我有什么其他才能。丙戌年正月，符元豪的黎人余党又在白沙深处聚集喧闹，想趁上元灯节放松禁令之日，进攻郡城作乱。有人来告急，我禁止他把消息传开，仍命徐中军装扮成卖肉的人，挑着担子进入他们的巢穴，同他们做交易，并假装无意中说道：“府二爷不知道带兵到哪里去了，今天各寨的兵就要到了。我们这些小商贩只怕兵来，不知这里可以借住几天吗？”余党听到后，怀疑事情已经泄露，便来捣毁巢穴，不久就散去了。

译当时我署理府印只有九十天，正好赶上年末新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海北守道蔡秋卿前来署任，海南巡道故意摆出声势，看到我署理府事，便嘱咐门子来索取八百金。他同堂弟一起在署中，颇有些为难。我说：“狗只有啃骨头，才不会咬人。”于是竟给了他四百金。当日封印后，我穿便服坐小轿，拜访乡绅和周春元告别。百姓听说后，关闭城门，停止营业，每人拿着一块砖，拥入道台衙门，想向蔡道发泄。蔡道听说后，吓得心胆俱碎，急忙派在署中的乡亲翁某到府衙跪求，又出堂处理事务，劝散百姓。我起初也以生病为由推辞，后来想到事情已经完全平息，便用朱笔写牌文加以劝止，士民这才安定。蔡道来不及悔过，说：“哪里知道这位公如此得到百姓拥护！”后来他又以临高、澄迈两县缺少官员为由，托新任府尊李逢春向我表示，想借重我兼任两县，以补偿先前的花费。我对他说：“我署理府事三个月，已经被诈取四百金；如今还要兼任两县，难道要我再出本钱去做小贩吗？”在回复文书中，我也直接用“贩夫”二字拒绝了他。李府尊听后惊得咋舌。按院王公名化澄听说后，发文调查此事，准备据此参劾蔡道，而蔡道恰好因病去世，也算幸运。福建、江西传来紧急消息。新任制台丁公名魁楚，因为方伯吴公名时亮极力推荐，这一天移镇南雄，征调土司狼兵。他知道我平素熟悉并能驾驭这类军队，便上疏推荐我担任监军道佥事；不等任命下来，就派官员恭敬敦请我，代理统摄这支军队。我率领亲兵并召募黎民，渡海前往南雄，为制台建造营房，发给月饷，整顿军马；又分批越过梅岭。偶然同雄厅冯珖不合，我急忙请求解除职务，但他坚决不准，才过二十天，福建的消息又恶化了。于是我同制台返回肇庆，商议拥立之事。正好西抚瞿公名式耜，升任少司马，也在肇庆；他同制台意见相左，我从中调停却没有成功，后来两人又都把事情托付给我。我想到拥立大事，哪里是小臣所能轻易插嘴的？日后两位大人彼此激怒，必然会把罪责推给我。于是我不偏向两位大人，径自返回琼州。谢绝监军事务之后，我最终还是依从了瞿公。拥立的商议已经确定，我升任陛任车驾司员外。没过多久，恒中李公用楫上疏推荐我升任海北巡道旅，改任岭西巡道副使；正想收拾行装时，时局已经不可挽回了。我避居海滨，行李也因此全部散失。当时是丁亥年三月中旬。戊子年春天，忽然听到复明的消息，直到六月才确知此事，便同出身相同、共事过的同僚互相庆贺。九月底渡海。十二月到达端州，进宫陛见，随即升任勋少。皇上念及我从前拥护的功劳，传旨召见，详细询问当日护卫、救援的始末，赐宴，并谕令鸿胪寺堂上官传旨给吏部，按照三次覃恩加陛三级办理，但此事被当权的“五虎”阻挠，只升为冏少卿，并加级，追赠封典给祖父母、父母，恩及三代。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朝廷班列中议论纷纷，眼见门户之间的攻击越来越厉害；“五虎”只以招揽权势、收受贿赂、排斥异己、结党营私为事。我知道时局已经不可作为，便多次以疾病推辞。奉旨不许，只命我在寓所调养。当时全永的李抚军病故，全州绅士想到他过去拒绝闯贼叛逆的功劳，督辅瞿公知道后，急忙把民情上报，当天便有任命我为全抚的升擢。按照旧例，抚臣必由会推产生，“五虎”却以资格为由阻挠，不经过会推，冢宰竟奉旨补具文牍，直接授职。我上疏坚决恳辞，并牵连到其他人。奏疏上了两三次，都没有获准。临行辞别朝廷那天，我分条陈述时事，奏疏极力斥责他们，其他人也不敢置辩。到达桂林后，我同督辅瞿公商量情势，见将领骄横、士兵强悍，而且军饷供应不足，每天只顾抢劫掳掠，便极力陈述筹措军饷、整顿军队、侦察敌情、夹击敌军、分区驻防、保护百姓等各项事务。分条上奏后，我对此忧惧不安。到达全州时，捐出自己的钱财犒劳军队，费用极其巨大；督促各营分五路并进。各位将领都已经晋爵为公侯，志得意满，白天赌博群饮，晚上拥抱年轻女子取乐，观望不前，拖延了两个月，才开始发兵进攻永州。起初也曾三次报捷，后来却疏于防范，奸细进入营中放火，军队仍然高卧不动；一时之间喧乱不堪，士兵来不及穿铠甲，战马来不及备鞍，纷纷像老鼠一样逃窜狂奔，边疆又被拿来孤注一掷了。到达全州，喘息安定后，我急忙准备酒饭，慰劳他们的饥渴，才对他们说：‘敌人没有来追，是我自己逃跑罢了。站稳脚跟，还可以养精蓄锐，图谋再次举兵。试问今天再退，又要退到哪里去？’将领们听了，都无话可说。我竭力督促他们收拾残兵败军，仍在全州北城外十里的太平铺扎营；又竭力设法筹办粮米，亲自到山中村落逐家督促催缴粮赋，即使除夕、元旦，也命令百姓挑担送到营中，声势震动惊恐。庚寅年三月，忽然谣传北方军队到来，来不及详细查明，五营全都拔营连夜逃走。督师张公同敞也在营中，不能不跟随他们撤走。我写信略加讽刺，他以为是在嘲笑讥刺，竟怀恨离去。我自认为是同全州城共存亡的人，于是发檄文给绅士百姓，向神明发誓，督促百姓组成民兵，得到一万人，设置十三道关卡，四民都搬入关内，彼此依靠以求生存。百姓全都集中后，各营听说此事，惭愧后悔；督辅瞿公严令催促进军，又把营地移回全州，放纵士兵进入关内，大肆掳掠，避难的居民所受的祸害无法尽述。我愤怒至极，撰写奏疏上报朝廷，随即请求退休，退居山顶。镇国公胡一青在关外扎营，竭力请我出山，说我若不出山，军队就会不停扰民；出山后，才不会扰民。我认为他以此要挟我，绝没有不出山的道理，于是策马出山，料理接济粮饷，不到一个月，各镇又听到风声，拔营逃走了。这些人拥有什么重兵，接受什么重托，简直视同儿戏。我再次上疏请求退休，自请接受诛戮，哀切之情感动了皇上，奉旨撤回，听候吏部任用。瞿公上疏请求留任，说掌握节钺的重臣，没有轻易撤换的道理。皇上又下旨慰留，派兵部司官带着敕书谆谆劝谕；可是居民已经一个也没有了，只剩我孤身一人，拿什么来防御？恰好我重感风寒，病得很重，便坐轿带病赴省，同瞿公详细说明军队残害百姓、擅自逃跑的情形。瞿公这才知道这里一天也不能留了，非常后悔先前奏疏的失误。

译我具文请他代为转奏。十一月初六日上午，奉旨说我的病已经痊愈，起用我；但军队进入省城时，局势已经彻底溃败决裂了。这时我就打算自杀，但想到老母亲还在世，而且既然已经获准因病离任，还可以暂缓因守土失职而获罪，于是把行李全部丢弃，乘船时又没有榜人，几乎沉溺，只到达阳朔；两路军队夹击而来，我想投水自尽，獞子哭泣着拉住我，于是舍弃船只进入山寨。第二天早晨，军队跟随进入，衣服、被囊全都被抢劫一空。傍晚从山顶悬挂着下来，黑夜里跌入泥中，躲到獞人的巢穴，又被外人察觉，派将官领兵看守。我随即想夺刀自刎，被夏姓将官紧紧阻止；他又不容我转身，立即逼我出来，带着我登船。这时我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到省城后，我拜见总兵线国安、副总于文科，竭力请求尽快赐死。两人竟然待我十分友善。线总兵替我安排住处，挑送饭米；于副总又担心省城喧杂，便请托线总兵，要求把我送到全州安置。于是我在辛卯年二月初一日出发，实际上就是元旦（当时改用建丑为正月，所以二月初一就是元旦）。凡是饮食、住宿、休息之处，都由副总于文科负责，我多次请求退去，却始终不能离开。幸亏从前相识的人和门生们，每天送来钱粮，间或用棋和酒来消磨时日；这样逗留了九个月，法禁稍稍松弛，我打算选择乡间居住。过去的门生有人愿意送给我田地，有人愿意借给我园宅，我想依此隐居，作为终身打算。我向于总兵恳求，他已经答应了。正好瞿使者从家乡来，带有家信，我得知先慈已在己春二月去世，家中因籍没财产之事受到株连，极其困苦，我悲痛得几乎昏厥，归乡的决心这才定下。然而最终还是无法成行。恰逢有人向线总兵散布流言，说我每天都有宴会，一定很有钱财；线总兵派将官秘密查访，似乎准备把我拘留，随军带走。刘副总听说后，立即叫来那名将官，告诉他说：‘他每天连吃饭都供给不起，我们念他是先朝大臣，怜悯他流落异乡，实在不忍这样做。’将官依照原话回复，线总兵忽然良心发现，于是发给我一面护身牌，放我归去。当时是壬辰年三月。刘总兵改调南宁，把家眷留在全州，托人照管。刘总兵又嘱咐家中筹措五十金作为路费赠给我。稍稍耽搁了一些时日，到四月十六日准备出发时，听说有铁骑从衡州来，因而受阻。到五月二十五日，我借一只小船行至永州，听说有溃兵四散而来，一路戒严。六月初三日到达衡州，找不到可以搭乘的船，便借住在线总兵新造的空船里六七天；听说靖州有孙部军队到来（就是孙可望的军队），全城喧闹逃散。这时我也坐立不安了。河岸干涸，行船被阻，完全没有往来船只；我找到一只小客船，恳请衡州署府赵同知转托营将发给通行牌照放行。当时祁阳有一位徐将官，连接船只想跟我同行。我把他看作一家人，答应让他的船靠在旁边，于是得以出栅。第二天到达衡山，半夜忽然喊声震天，我怀疑是强盗，原来是续顺公帐下的差官来抢船。抢到徐将官的船时，才知道他是旧相识；徐将官也把我看作一家人，因此没有被掠夺。我深感庆幸：两天前我带着别人同行，如今又被别人带着同行，报答得多么迅速啊！又行了三天，才到达湘潭。当时续顺公从宝庆率全营逃跑，河中桅帆乱窜；我们跟着行至长沙，那里扎营设栅，也不许任何船只航行。正值六七月酷暑，我藏在小船中四十六天，白天苍蝇、夜间蚊虫成群聚集，这是平生从未经历过的苦楚，无法形容。正好于总兵有一艘新船载盐经过辰州，我禀报请求关卡放行，恳求搭乘他的船，这才脱离虎口，如同插翅飞上天空。刚航行一天，驾船的人不熟悉水道，竟然搁浅在沙滩上，拖拽了三天三夜也不能移动；水越来越浅，船搁得越来越牢。续顺公的全营听说追兵到来，又连夜飞奔逃走。起初只见满河的船都走光了，追兵就到了；我们孤零零一条船钉在沙滩上，也只能听天由命，静静等待。远远望见三四只船驶来，便默默祈祷说：‘如果能够活着回去，或许还能呼喊他们请求渡船吧。’船只渐渐驶近，我远远呼喊，船上立即应答，原来是认识于总兵船夫的人。但船只是粗略建造、尚未完工，连遮盖物也没有，于是请求他们渡我们过去，他们慨然答应，马上顾念我们并载行。两天后抵达洞庭湖，顺风极其猛烈，傍晚将要抵达岳州。当时正值中秋，月色极其明亮，忽然雷火交集，顷刻间黑雾漫天，狂风骤雨迅速袭来。那艘破旧而未完工的船在冲波激浪中震荡，上面没有遮盖物，雨水倾泻般打在身上；又兼黑夜，船夫毫无办法，叫喊声连天，都说这一次必定不能幸免。震荡了一夜，到天亮时风势稍稍减弱，但仍然不能航行；又在湖中摇撼了一日一夜。第三天才扬帆经过岳州。续顺公的军营又扎在岳城下面，担心被他们截住，便飞快划船径直驶过；所带的僮子另行住在一只脚船中，几乎彼此失散。航行三天，到达汉口，派人另找可以搭乘的船，找到一只船，已经议定并写好单据；等到登船时却又不允许，听见僮子呼喊‘老爷’，说是官员，因而不方便。再三解释后才获准，对方说再等五六天就可以走。我起初以为五六天很容易等，不料客人和货物没有齐备，在船上闷坐了二十七天才出发；船撑到江口，又停了十天。到九月十七日才启程，刚走一天，狂风大作，黄沙遮天，在风浪中无法航行，只得又停歇两天。看见别的船在江中翻覆沉没，十分可怕。每天遇到逆风，不过行三四十里；挨过黄蕲，经过九江，风势更加猛烈。远远望见匡庐，船主人指着说：‘这就是所说的庐山。’我们隔着远处停船，置办酒食互相款待。当时同船的有徽州人、湖州人，都颇识字，他们对我说：‘为什么不作诗记下这次游历呢？’我于是拿起笔随意吟咏，很有不忍轻易离别的意思。没过多久，狂风突然刮起，经过小孤山时，船驶过后又被风吹回三次；于是想起‘不忍轻易离别’的话，仿佛成了预言。

译船夫说，自从他驾船以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怪事。十月初七日，才到达芜湖。停留五天后，另雇库船出关，受尽两道关卡索取财物的困扰。到龙江时，风狂船快，想去瓜埠拜访刘副总的儿子，兼且送家信，但船不能停，只派一个人前去。到了京口，几乎就要到家了。没想到开河筑坝，前一天已经把河道筑断，又被阻止不能前进，于是上岸借住七天。我归心似箭，雇车赶路；到奔牛后又雇船前行，到了横林，次子和长孙前来迎接。一时之间父子祖孙相会，彼此抱头痛哭。又走了一天，才到家。大概一生之中，原本以为能够活着回来、却万万不可能归来的时候，竟然真的归来了；而已经归来，途中又遭遇了如此极其险阻的情形。想到自庚辰年三月出门，到壬辰年十月二十七日回家，共在外十三年多，经历了极度的劳苦和无数患难，最后竟在兵戈遍地、波浪掀天之中收场。如今仍然是原来的面目，真如梦中之梦、幻中之幻，像卢生从枕上经历了一场游历一样。只是想到没有报答先帝的大恩一分一毫，又没能以身殉国，那么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啊！据《广西通志·职官表》记载：马光，吴县人，崇祯十四年任永宁知州，崇祯十六年任全州知州；《宦绩志》没有为他立传。跋 《两粤梦游》这一编，是我六世祖涑庵公任职游历两粤时的事迹，是他亲自记下的手泽。涑庵公从粤地游历归来后，隐居在尧峰，幽居于山岩之中。他在旁边修筑纯阳阁，又靠近姑苏台旧址，往来于灵岩、香泾、穹窿山谷以及赤松子采芝的地方。还有穿渔蓑、戴樵笠的人，以及穿云袖霞裳的人，都是深沉奇异的士人，每天以琴、歌、诗、酒相互往来，在那里啸傲自得。公临终时说：‘我即使没有冠带，保留下我的本来面目，也就可以了。如今结茅草屋、隐居息影的地方，足以埋葬我的身体罢了。’后来子庵公恭敬地遵照办理，使他安葬。遗留下来的这部书，传到现在已经七代了。此前承蒙新安许子（名楚）首先为它作序；后来起顽陆子、圣征何子、铭果吴子、青田陈子、竹庵冯子，以及名演的侄子等诸位君子，也各自题写了序文。只是这部书的文字有残缺损坏，幸而保存有澐来公的抄本，可以据此校补。钟自顾才能浅薄，又惭愧自己没有见识；每次打开此书，没有一次不流泪沾湿衣襟。每逢春秋祭扫，我徘徊在松树下，久久不能离去。幼年时作怀吊诗，其中有‘先世丹青亚，后代何贫蹇’一句。唉！上天如果没有亏待，石头也可以不经锻炼；海如果长久干涸，鸟也可以停止衔泥。先祖的功劳事迹，希望有德之士能够发扬；把这部亲手编写的书传下去，希望后人能够恪守，或许就不会使我祖先的苦心壮志沉沦了，那就幸运了！七世孙钟作跋。《江变纪略》卷一 徐世溥撰写

译金声桓，是左良玉的部将。他原本是辽阳卫应当承袭世职的人，凭借边功，先后在杨枢辅嗣昌、史督师可法等人的各营任职，多次升迁至淮徐总兵官，不久隶属于左良玉的后队。起初，左良玉在襄樊战败，退守武昌，力量支撑不住，便打算把军队屯驻到南都。癸未年春天，他到达池州，听说那里已有防备，便返回。过了很久，又到武昌，在楚地东部徘徊。乙酉年春天，闯贼又日夜向东而下，左帅担心不得不迁徙，想再次前往南京却没有名义，因此忧虑。当时宏光帝即位已经半年，朝廷昏乱，马士英、阮大铖掌权，把史可法调出扬州，却囚禁从北方来的崇祯先皇太子，越来越多的人不服。过了很久，京城内纷纷传言，被囚禁的其实是王驸马的儿子，与真正的太子没有关系。东南地区日夜盼望真正的太子出来即位。左良玉的门客胡以宁于是献计，让人伪造太子手诏，催促左帅入军，靖难并留守南京；派门客从北方来，声称太子有亲笔血诏交给左良玉。左良玉假装接受诏书，筑坛哭泣，以血酒发誓誓师；他内心忌惮江楚督师侍郎袁继咸在九江，胡以宁过去同袁继咸交游，于是便派胡以宁拿太子旨意欺骗袁侍郎，让他会合军队，部署三十六名总兵向东进军，并把江西交给金声桓统领。左良玉到达后，袁军所属的吕督师旧将郝效忠、郭云凤，趁袁、左二人在船上宴饮之机，焚烧劫掠九江。左军随即归附他们。良玉看见城中起火，听到报告说：“是左兵。”当即在船中跺脚吐血而死。左良玉死后，军队更加混乱；他的儿子左梦庚最终劫持袁氏一同南下，到达芜湖时，宏光帝已经被擒。继咸跟随宏光帝北上，其中军总兵官、都督邓林奇也死于此事。左军三十六名将领全都投降。英王命左梦庚以其父的官职统率诸将入朝，金声桓不愿前往，于是主动请求愿意攻取江西献上。英王答应了他，当即不派一名满兵，而把江西完全交给金声桓处置。金声桓率军南下，与闯军降将王体忠合营，向西驻扎在九江。他公开宣称满兵早晚就会到达，共有马兵、步兵二十多万人，并且每天派发牌文，劝告江西赶快投降，这样就可以免遭屠城。有一天一天之内送来十四五道牌文，巡抚旷昭害怕了，解下官印逃走；各级有司、缙绅、士人和百姓也都逃散，江城内外一空。六月初四日，乡约便带同市井中的各类人士到九江迎接金督镇，当时起初并不知道还有王体忠。十九日，金声桓到达，才有几十名诸生到江边迎接他。金声桓头戴方巾，身穿青纱金线绣成蝴蝶的披风，在船前接受诸生行廷参礼。所谓廷参，就是初次见面先下跪，跪下后起身作揖，接着再拜，起身作揖后礼数便结束。金声桓原本是武人，穿着轻便的衣衫，突然接受文人的拜见，又像探囊取物一样得到江西，喜悦得无法自持。他环顾左右随从，想知道应当怎样还礼，一边笑一边用手牵引，让诸生起身，嘴里谦逊推让，喃喃不知说了些什么，却说不出成句的话。脸颊上的口涎坠下又缩回，牵成丝状，迎接者和他的属官都捂着嘴发笑。当时听到这些情况的人，都知道金声桓不值得与之共事；他们又担心有伏兵，徘徊了很久才进城。王体忠因恼怒江城中没有人迎接自己入城，便与金氏分营驻扎：住在城东的归王体忠，住在城西的归金声桓。金声桓所分得的是都城中喧闹繁华的地方，官府和高门宅第都集中在那里。他的偏将、部属以及弟弟和族人又很多，于是得以分据繁华之地，网罗城中各个富家，逐步把没有逃走的豪强暴徒诛杀铲除殆尽，并自行斟酌任命，设置了有司官属。他暗中想到，江西之所以迎接自己，只是借助清兵的声势，而自己的武器、军队和马匹的精强程度远远比不上王氏；王体忠也没有大肆诛杀劫掠，于是人心渐渐归向王氏。他想设法除掉王体忠，却一直没有机会发动。适逢八月二十五日剃发令传到，实际上是王体忠的叔父、号称“十大爷”的人带着文书来的。命令下达三天了，还没有人响应。声桓说：“这是王兵成为祸患啊。”第二天，他请求体忠来商议事情，趁他作揖的时候刺死了他。尸体抬出后，王兵大为骚乱，进攻金氏，烧毁德胜门，又烧毁章江门，交战三天；各支金兵都率领精兵进行巷战，双方杀伤人数大致相当。王氏的老营兵私下估计大势将要溃散、无处归属，新近来的人又没有主帅；即使占据州府，也势必不能长久独立。声桓侦知他们的议论，便一边作战一边招降，并把王氏的军队交给体忠旧日掌管军中鼓号筩的旗牌王得仁统领，军中称他为“王杂毛”。江西从此全都成了金兵的地盘。声桓认为江西据有江南上游，向西控制楚地，向南通往闽越；得到江西，东南的要害就占了一大半。而且声桓没有耗费满州一支箭、一些粮食和一支孤军，只靠传檄就取得十三府、七十二州县、数千里土地，拱手把它们归入新朝。他估计自大清入塞以来，功劳没有比自己更高的，心想早晚应当封为公王，次一等也不会失去侯爵。收取江南的奏疏送回后，他却只被任命为副总兵、提督江西军务，按旧官职相比反而更加降等；得到这个消息后，他气馁不已，大大出乎所望。当时，明唐王已经在福建起兵，改年号为隆武，任命杨廷麟为宰相，督师收取江西；任命万元吉为兵部尚书，督师镇守赣州。第二年八月，隆武在江州战败。十月，赣州失守，两位督师都死在那里。那些曾在闽地接受任官、后来脱身归来的人，往往带有隆武及阁部发出的札付；可是他们看到声桓正在肆意杀害明朝人士，凡年满十五岁以上的，以及有疾病尚未剃发的、被告发谋反的、被诬陷为在闽地做官的，他都动辄杀掉。没有特殊缘故而家中财产超过百金的，也常被诬陷为与明朝相通，由有关官府判处死刑，没收其财产。十三郡人人都不能确定自己的性命能否保全，因此游士不敢说自己是从外地回来的人，金氏的威势震动闽、楚两地。巡抚李翔凤死后，声桓更加骄横，于是大规模修建宫室，把明代都司署改作帅府，役使一万多人，建筑极高极壮。避暑的房屋用白瓷碎屑舂成粉末来粉刷墙壁，倚靠上去像冰一样凉；楼阁曲房铺着多层毡子作地面，上面覆盖着深红色彩绘，踩上去像绵花一样。他曾经生病时想吃虎肉，便命令在西山周围搜捕三天，果然捕到老虎，把虎肉做成肉脯。凡是他所做的奢侈之事，大多都类似这样。他胸中的愤懑郁结实在异常深重，所以故意极尽毁坏和暴虐之能事，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声桓为人阴险如狼，能够压制别人使其不泄露秘密；当时他向南窥视明朝的动静，内心又嫉恨清朝势力强盛，想等四方有人起兵，便趁机自立。自从李巡抚死后，北方来的各级官吏更加频繁地挫辱他；王得仁也希望做提督总兵而未能如愿，心中同样怏怏不乐，又屡次受到折辱。

译得仁原本出身于群盗，跟随闯营时从未摆过坚固的阵势，性情粗暴急躁，不能没有恶言恶语。有人对他说：“天下的事情已经大定了，只是要看你的命运是否应当封侯而已。富贵自有时机，你还是忍耐吧。”得仁更加愤怒，于是招来方士，兴建宫观，冶炼金银。他用万金让丹客宗超一开凿天宝洞，准备在那里设坛，请来物怪，并发布檄文，役使罡雷和丁甲神将；又把那里作为“百胜天符军法”驻居之所，原来是宜春营修理王府的地方。王府深达八九重，蓄养伶人优伶，教歌儿数十人；他私下居住时，常常戴着明制的便衣冠，在最后一进堂屋摆酒宴饮，多次命伶人演出郭子仪、韩世忠的故事。于是，金、王两家的怨言渐渐传到外面；当时赣州还没有失守，万督师曾派遣间使秘密拜访声桓，劝他反正。那是因为万从武陵杨枢辅西征时，曾在左营同声桓相识。声桓收到书信却不答复，听说使者已经离去，便派人捕捉万的仆人菁华，把他戴上刑具拘系在庭院中；到了深夜又解开他的捆绑，给他好酒好饭，慰劳并询问督师的起居，态度十分殷勤厚重，天亮前便把他放走。万死后，菁华也间接泄露了这番话。各地归来的客人长期闭藏隐匿，担心有人掌握他们的行踪，听说确实已经有人暗中联络，便往往各自凭借所知，私下会见金、王二人；他们起初只是想稍微免除祸患罢了。那些悖逆而又喜欢惹事的人，却妄想着建立功名，常常含蓄地说杨廷麟、万元吉还没有死，隆武帝仍然在世。后来反复探听，得知两家因为没有获得封爵而心怀怨恨，便暗中拿出隆武帝的关防札印，声称：“隆武帝屡次有手诏说，谁若能把江西归还给明朝，就立即举江西封他为公。这样的诏意，您也曾经收到过一两次吧？”不久，江城中投奔金氏门下的人，奉授意为声桓修建生祠。祠堂建成后塑了像，又请示应当采用什么冠服式样；声桓命令塑成头戴华阳巾、身穿羽衣的形象。人们抬着塑像送入祠堂，观看的人强忍着咬牙、吐舌的惊讶神态，而声桓越发得意。起初，声桓本来是故意借此探察明朝的虚实；归来的客人也因此极力欺骗和吹捧声桓，说明朝已经重新大规模聚集兵力，而且迎合他的心意，说先授给他侯爵印信，请他举兵收复江西，等到收复京城后再分割天下封他为王。声桓每天听到这些话，又因为暗中与万督师先前所说的话相互应合，不能不高兴并且相信；而那些说客说得久了，也真的自以为中兴已经可以指日期待。后来巡抚章于天到任，遇到各位将领更加傲慢，每天跟随诸将索取珍宝奇货，称声桓为“金副总”，称得仁为“王把总”。在此以前，这两个人在外面本来已经自称都督，副总这个称呼，是副总兵用来向偏裨将领自我文饰的。到了这时，他们的部下也感到惊骇。有一天，章巡抚在布政司堂设宴，铺设毡席于地，各人取出银管吸烟；酒火已经传到，却没有递给各位将领。章于天解下腰刀，割取烤熟的蹄子，又只和文官饮食；从声桓以下，都坐在毡席外面。酒喝到一半，章于天嬉笑着环顾四周说：“王得仁，你想反叛吗？”这一天，得仁回去后极为惭愧和愤怒。声桓也面无血色，低着头垂着马鞭回到帅府。七月，得仁带兵前往建昌，章于天派官员持票追讨他的军饷三十万。得仁大怒，捶着桌案大声说：“我是王流贼，大明崇祯皇帝就是被我逼死的，你不知道吗？告诉你，官府的饷银是拿不到的，但杠子是有的。”他的声音像嘶吼一样，双眼都瞪了出来，把那名差官打了三十杠，说：“把这三十万饷银寄给章于天。”声桓听说后，对门客说：“王家小子已经急了，派去请求印信的陈大生等几批人都没有回来，怎么办！”丹客宗超有个弟子叫黎士广，也轻浮急躁，喜欢惹事，过去常同声桓左右的人来往。他的邻居胡老头有个门人曾在隆武朝做官，黎士广跟他买来札付作为官凭，便借轻易出售札付来牵引、招致那些喜欢惹事的少年。黎士广又一向游走于金氏门客黄人龙门下，于是黄人龙亲自向声桓推荐他说：“如果不派我去，明军即使大举聚集，唯独我知道隆武帝所在的地方。您如果确实不吝惜重金，资助我前去，就可以预期很快成功。”声桓说：“只是要看你回来后我怎样酬谢你；况且功名本来是共同享有的，只是地位有些差别。”黎士广和胡尔音夜里把两枚印带入帅府，一枚是镇江侯，一枚是维新伯，印文都是柳叶文；又有一枚玉印，上面刻着小篆“精忠报国”，玉质也十分美。他们说：“这是隆武帝私下赐给上面的。”声桓非常高兴，每天把它挂在手腕上。八月，得仁从建昌回来，声桓拿出侯印递给他，又扬起手腕，笑着给他看刚卯。得仁说：“可以了。”声桓说：“等赵旗鼓回来再商议。我听说乌金王被何腾蛟打败了，那只是小事；我已经派赵旗鼓去窥探，同时祝贺何腾蛟是否已经擒获王。”赵旗鼓回来后，大肆宣称乌金不过是小败，如今将要在宝庆大破明军；又说胡以宁也死了。（胡以宁这个人，有口才，敢于主持决断；陈大生、黎士广等人虽然进入幕府，其实只是伺候、迎合他的意旨。先前泄露王氏演出韩世忠、郭子仪等克捷故事，以及派人请示祠堂塑像冠服式样，都是胡以宁启发的。）胡以宁死后，各位门客一起狐疑，互相隐伏；金、王二人因此暂时按兵不发。不久，巡按董学成也察觉金、王谋反已有迹象，多次扬言要上奏朝廷，并索要得仁的歌儿。得仁害怕了，若把歌儿交给他，家中的情况就会泄露并得到证据，所以坚决不肯交出。章于天又索要金玉杯、匜、水犀、腽肭脐，得仁确实没有这些海物，章于天的怒气更加增长。得仁日夜关闭各类工匠，赶制旗帜，炼制火器，制作鞍具和铠甲。戊子正月十六日，章于天率领内丁数十骑，突然前往瑞州，捕捉掠夺各地豪富，索取钱财，毫无理由，十分暴虐。

译有人对得仁说：“这恐怕不是为了索取财贿。此前有数十名满兵骑兵，不知去了哪里，恐怕已经埋伏在瑞州，等待抚按官议定后发动；如果有尺一诏书突然发出，您等就会被擒获。”得仁更加焦急。正月月底是万寿节；二十六日壬戌，官员将要在夜间到上兰寺演习礼仪，得仁埋伏军队、披挂铠甲前往，登上甬道，努着嘴、压低声音对声桓说：“怎么办？”声桓摇头。当晚没有发动，仍照礼仪练习拜礼，文武官员各自散去。得仁回去后，整夜调度部署全营，但没有得到声桓的明确指示。癸亥日五更，得仁拜见声桓。声桓没有出来，让他的儿子出来见他。得仁还没有带兵时，就已经把声桓当作父亲侍奉了。等声桓的儿子出来，便厉声说道：“大哥只管向前。既然已经从流贼出身，得不到伯爵就死；你父亲已经是侯爵，也应当拼死。今天不出兵，即使做了侯爵也要死。”声桓内心轻视侯爵而不想接受，又因事情紧急，估计不能再派人请求改换爵位。天快亮时，他的儿子进去报告，声桓才说：“做侯爵、不做侯爵，都是死。既然如此，就做公爵吧。”声桓答应说：“可以，父亲做公爵，你做侯爵。”于是发动反叛。天亮后，七座城门都不开，在帅府西面绞死巡按董学成，在帅府南面绞死湖西成守道，捕杀司、道、府、县各级官员；凡是戴满人帽子的兵民，一律射杀。从此以后，城中丢弃的缨帽和笠帽堆在道路两旁，像山一样。得仁派人到江中截击并擒拿章于天。声桓派人到浠湖里的宅第迎接宏光阁臣姜曰广；因为姜曰广有许多门生和同乡在各地，任职于南北各处，声桓都以旧交迎请他们参与此事，借以资助号召。声桓发布告示安抚百姓，署称隆武四年。金声桓称豫国公，王得仁称建武侯。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姜曰广，称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三种官衔都兼任吏部、兵部尚书，也都称获赐尚方剑，可以便宜行事。大意是说：自己劳苦功高，不但没有一丝功劳被记录，反而受到有关官府百般凌辱，血气难以平复，不得已才效命于原来的君主，等等。于是，声桓的中军官宋奎光任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声桓委任的守道黄人龙任总督川、陕、山东、山西、河南五省的兵部侍郎；声桓初入江西时负责观察形势的前锋刘一鹏封为汉城侯。胡以宁先前死了，便让他的十二岁儿子承袭进贤伯。各支金氏都任都督。得仁的妻弟黄天雷任兵部侍郎。锦衣卫同知金幕、书记吴尊周任巡按。江西监察御史王幕的书记陈芳任巡抚。江西佥都御史、司、道、抚院所属各衙门的堂官和佐官，全都是他们的门客。当时服色改变已经很久，仓促之间无法备齐冠带，便把优伶箱子里的衣冠全都拿来穿戴。一时间各官府中都出现纱帽、皂靴、白杨、绯蓝、元青色盘领衫袍，鹤、雁、雉、翟、狮、虎、白泽等补服，金、银、犀角各种錾花带，素带、伞、飘、檐轿和唱道，威仪同往日一样。乡民扶老携幼拥挤在街巷中，啧啧称奇地观看；只是看到他们补服前后翅形图案都秃了，没有鬓角，便把这些视为异常。内外各衙署遍布私人，而那些最先声称懂得明朝事务的人，录用时一个也没有得到相应职位，只有陈大生、黎士广、林亮几人得到部曹官职罢了。那些真正从闽地做官回来而不愿任职的人，声桓又以观望罪名加以处置，假传诏令给他们加官衔，强迫他们做官，想借此困住并劫持各路聚集的义旅，观察他们的强弱。各位门客失望以后，也各自自称相应的衔级，拿出所藏的隆武阁部、督府札付，分散出售、颁发，想要罗致山怿来树立自己的势力，常常另立一军。因此，职方、监纪等官员在道路上交错往来。然而当时也只是大书姓名，彼此往来拜访罢了。不是豫国公、建武侯府中出售札付的人，诸将也不以礼相待，因为他们不能掌握权力、射取金钱。黄天雷的妹妹容貌特别美丽，得仁为她神魂颠倒，王体忠也想得到她；因此得仁怂恿声桓构陷体忠，将他杀死并夺取他的军队，以便把他的妹妹纳给得仁。天雷的妹妹因行为不端而死，后来得仁又逼迫并怜惜、悔恨此事，于是厚待天雷，凡事都向他咨询后再实行。因而营中各位门客都要通过“黄舅爷”来办事。黄天雷年纪轻，也能屈尊奔走，所有求官的人都去找他；他担任锦衣侍郎后，便随着建武侯归来。建武侯门下几乎压倒了豫国公的门客。声桓一向生性猜忌，看到王氏势力日益壮大，因此内心憎恶王氏；得仁看到各门客卖官聚众，也憎恨他们分割利益、妨碍权力，于是又嫉恨那些游说和招募义师的人。得仁巡城时，忽然拿取幞头，因为他平日看到优伶演扮古代公侯丞相，所戴的冠帽都是幞头。他没有纱帽，不懂得明朝制度。幞头是公服，朝见参拜、在公堂就座，以及凡是办理公事的官员，从府部官到丞、簿，都可以戴它。幞头拿来后，他巡城时戴纱帽出去，戴幞头回来；展角又偏斜，头匡宽过额头，见到的人都忍不住暗笑，各位门客也相互传说、喧哗起来。又有人援引旧制，议论府部官员不能使用相同的官衔，说“王侯的舅舅是侍郎，就不应当任锦衣官；任锦衣官，就不应当做侍郎”。这两句话传开后，王得仁和黄天雷更加愤怒。姜冢辅也憎恶他们不是科举出身，却都自居为进士而任官。他发布告示斥责他们，公、侯决意驱逐门客的想法于是确定下来。在这个时候，金、王两家门下有一侯、一伯、一巡抚、三侍郎、两御史、二十多个都督；而那些自称隆武朝郎中、员外、监纪的人，如陈大生等，全都被套上囊头、锁住脚胫。罪轻的也遭受杖打鞭笞，臀部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蓬头垢面，跛着脚走出国门。十天之内，公侯门下的义客分成三支军队。奉命迎接隆武帝车驾的丁时遇等人在路上迟疑不前，实际上并不知道隆武帝在哪里。有人说在邵武，有人说在安远，众人都支吾应付，无法验证；两人也察觉这是欺诈，但事情已经发动了。他们隐约听到南来的人说，隆武帝已经死了，明朝诸臣又在广东拥立桂王，改年号为永历，并发布隆武帝禅位的诏书，按等级晋升各官的品秩。告示和公文于是改署永历二年。然而声桓始终心存怀疑，又谋划寻找益王的儿子，立为世子，代行监国。那些拥戴隆武帝、曾经又在鲁王朝任官的人，也各自谋划寻找并迎接鲁王，奉他为主。有见识的士绅看到国内的举动如此，纷纷退归乡里，辗转相互告诫不要出仕。东路义旅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到城中一天，也带兵返回。

译城中只有姜太保还在任，只是陪同金公、王侯调配军粮而已。永历二年之前一天，二月庚午，建武侯西征，九江人胡以宁的堂兄胡澹到军门劝说：“君侯拥有精锐骑兵数十万，指挥顾盼之间，就能反清复明；戴冠束带的士人都会欢呼，声震大地。如今听说您所在的地方，没有谁不结扎牦牛角、设置刺网来迎接您。只要攻下九江，岂只是摧枯拉朽那么容易！如果能乘着破竹之势，使用清兵的旗号和服色，顺流而下，声称章抚院正在请求救援，江南一定会开城接纳您；那里的文武官吏可以立即擒获。随后更换旗帜，颁布年号，祭告陵寝，发布檄文到山东，中原一定会闻风响应。大河南北，向西直到山陕，谁还能使它们归清朝所有呢？”得仁斥责他的话，到了九江，不一会儿就攻破了城池；他珍视所掳获的财物，亲自分批押送回来。金声桓也忌惮王得仁北伐，多次催促他返回。回来后，便把胡澹的谋划告诉声桓，所有门客都说：“这是上策。如果向西攻取武汉，与郧、襄联合，并同湖南何氏三足鼎立、互相呼应，这是中策。万一不能这样，就攻城破邑，所到之处不留活口，重新成为流寇，这是下策。即使如此，只要确实能做到这些，最终也不失为中策；等永历帝统率六师，堂堂正正地出兵，然后再北伐。” 清军突然到来，如果只能据城自守，就没有办法了。声桓回头问人龙：“计策如果是这样，应当采取哪一条？”奎光说：“采取上策，现在还不晚。”人龙说：“三条计策都不行，难道没听说过宁王的事吗？赣州有高氏在那里。”声桓惊愕地询问缘故。人龙说：“从前明朝有个宁王，名叫宸濠，在江西反叛，因为没有防备赣州，所以被赣州巡抚王守仁擒获了。”声桓听后心有所动，立即议论攻打赣州，但又忌惮王氏专擅权力。适逢城胁迫他同往。三月丙辰，便出兵了，骑兵、步兵、船舰、旌旗和辎重，水陆绵延三日不断；先派使者带着册书、印信，封存高进库，向他说明利害。高进库起初没有交战的意思，看到书信后大怒说：“你是金皇帝吗！怎么敢封我为侯？况且永历在哪里？”使者无法回答。于是高进库整顿军队出战。声桓派副将白朝佐冲击高军，并说战事激烈时再来援助。白朝佐原是铁岭的骁将，曾替声桓刺杀王体忠。此前攻破建昌，获得金银五十万；声桓出兵时索要这些金银，白朝佐不给，说已经用完了。等到与高氏交战后追击敌军，白朝佐奔走数十里，直抵城下。高军十分窘迫，白朝佐的军队也疲惫了；派人察看时，大军还在二十里之外。白朝佐愤怒地说：“这是因为那五十万金银，想把我置于死地啊！”于是收兵返回南昌，削发出家为僧。高氏得以重新入城防守。金、王两军全军在城下对峙了七十多天，适逢城中空虚，陈芳、吴尊周等人只是徒然占有官职，兵民唯独倚重宋奎光，把黄天雷看得很重要。四月二十八日，九江被攻破，消息传到城下，城内外的人都逃跑了；一辆车、一趟船，索取的雇价都要几两金，像乙酉初年那样；即使斩杀他们，也无法禁止。《江变纪略》卷二 徐世溥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