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变纪略卷二
五月初七日辛未，七百骑至石头口，传为鲍瑞王兵。又曰九江裨将吴高败兵，及见其红缨白帐，始议筑城。明日，西岸哭声震野，铁骑满西山矣。大队从东路走南昌，而以偏师先从麦源、青岚诸道搜西山而后出；故未下营已血刃数十里。癸酉，声桓兄金成功纳降，许为内应。奎光闻杀之。是夜尽撤城外屋庐，不及撤者焚之，火光烛天，王营裨将贡鳌，以其军叛，斩关竟出，而黄天雷未之知也。报至赣州，声桓大恐，虞高兵尾之，故秘不传，从容撒还。十五日，前队至生米，闻清兵有十余骑放掠，其将以为易与，使数十人趋之，争利踹冷口桥，桥板朽断，溺死十余人，讹惊传为清兵所败。后舟即扬帆还。十九日，金、王大队乃至，与清兵接战于北沙，败之，获其大炮三。声桓与姜冢辅，盛服祓而迎之，罩以丹帛，鼓吹舁至德胜门郛中。声桓有骄色，遂勒兵入城，独郭天才以为不可，而屯营西岸；大兵射书城中，以布丈二，瓜子斗与之为隐，城中莫能解者。声桓、得仁亦射书招大兵降。或曰：未大捷而说人降听乎？六月三日，得仁悉其精兵攻清垒，兵未集，清兵横出遮之，大败于七里街。清兵虽胜而素畏王勇名，甚虑其袭之。军中时时夜惊曰：王杂毛来也。得仁生而顖二毛，故杂毛之称，闻于南北。越十余日，竟城守莫敢出，大将军固山额真谭泰乃行营掘濠沟，筑土城；东自王家渡，属灌城；西自鸡笼山及生米，尽驱所掳丁壮老弱掘濠负土，妇女老丑者亦荷畚锸，为濠率深二丈余，广如之，远近伐山木，撒屋取其栋枋、梁楣、大柯、长干作排栅，以为沟缘。又掘冢墓斫棺倾尸及未葬者，悉枭之，取其匡廓墙羽以为蒙。溽暑督工不停晷，上曝旁蒸死者，无虑十余万。死即弃尸沟中，臭闻数十里，蝇鸟日盘飞蔽天。又役俘掳为浮桥于章江，以凌风涛，自东及西，广袤七里；上起文家坊，下至杨子洲，凡为三桥。章江故深险，而所造三桥，上直矶，中当回洑，下当湍驶，皆没水；置石下椿为基度及沙面，且丈余之上，乃更累木迭石，迭至与水面平，而后絙船墁板，加土重栈楯，为桥死者又数十万。会天旱水涸，功亦竟就。盖天启时有广信周生者，善布施，贪福利，尝与宗室议论，谋造浮桥于章江，时人皆以为狂。咨之硕师老匠，以为虽费百亿万金，无益也。而大兵为辄成之。附郭东西周回数十里间，田禾、山木、庐舍、邱墓，一望殆尽矣。其留筑土城在营丁壮，率日与糜一飧，半凑水。莫能名其为沟池井泉何等也，薪刍无远近，辰出申还，疲病死者十七八。妇女各旗分取之，同营者迭嬲无昼夜。三伏溽炎，或旬月不得一盥，拭除所杀及道死、水死、自经死而在营者亦十余万；所食牛豕，皆沸汤微■〈火集〉而已。饱食湿卧，自愿在营而死者亦十七八。而先至之兵，已各私载卤获，连轲而下，所掠男女一并斤卖。其初有不愿死者，望城破或胜，庶几生还。至是，知见掠转卖，长与乡里辞也，莫不悲号动天，奋身决赴，浮尸蔽江，天为厉霾；而自昌邑吴城，下至仪扬，舳舻货物，■〈火艳〉湛干余里。于是，河南淮北骁悍亡命之徒，莫不忻健愿死江西而属餍焉，非从固山额真来而继至从军括掠满志愿者，莫能数固山额真营。蒲子塘距永和门六七里，筑高台于永和门东二里，高十余丈，登台望城中，市贸往来，独行偶语，一一尽见，独留惠民门蒙侧数十丈不围，纵其出入，亦藉以俘掠城中情状。吴尊周记（？）请广兵而去，诸将先后各托请援去。敦天才屯西岸，五战三胜，见城中无出战意，亦撒营去。所遣购米、运硝黄、刍油，先后数百艘，见为大兵横江夹岸追击。六月二十一日，西烧生米，东烧河泊所。明日烧市■〈氵义〉。七月初六日，烧黄土墩。八月初十日，洗松湖，水遮陆藏，无一人还报者；而得仁方娶武都司女为继室，锦绮金宝、筐篚万千以为聘币。亲迎之日，绣旆帷灯，香燎历乱，鼓乐前后，导从溢街巷，城外高台望见，大怪其缤纷暇豫异常。但妄意以为饬降，竟莫拟及建武侯娶妇也。笙吹方喧，忽大声震天，火光数十道，拥黑云大如车轮飞堕城中，哄曰城奔，举国狂走相蹈藉赴池井死者无算。是时也，顷刻几溃，已而寂然，歌鼓复作，众乃稍定。晡时，得铅弹于澹台祠东，秤之其重八斤，盖城外炮核先时大若车毂之云者也。自建武新婚炮惊，酒荒日甚，城中兵相率酺醵纵歌舞，穷夜累日。
译五月初七日辛未，七百名骑兵到了石头口，传言说是鲍瑞王的军队。又有人说是九江裨将吴高的败兵，等看见他们的红缨和白帐，才开始商议筑城。第二天，西岸的哭声震动原野，铁骑已经布满西山。大队从东路逃往南昌，而先派偏师从麦源、青岚等道路搜掠西山，然后再出来；所以还没有扎营，已经在数十里内杀人。癸酉日，声桓的哥哥金成功投降，答应做内应。奎光听说后把他杀了。这天夜里，全部撤去城外的房屋和草庐，来不及撤走的就焚毁，火光照亮天空。王营裨将贡鳌带着他的军队叛变，砍断关门终于逃出，而黄天雷还不知道。消息传到赣州，声桓大为恐惧，担心高军尾随追击，所以秘密不传开，慢慢撤回。十五日，前队到了生米，听说清军有十多名骑兵正在放纵掠夺；清军将领以为容易对付，派几十人赶去争夺，争抢利益时踩过冷口桥，桥板朽断，淹死十多人，讹传成被清军击败。后面的船队随即扬帆返回。十九日，金、王两军的大队才到达，在北沙与清军交战，将其击败，缴获清军大炮三门。声桓和姜冢辅穿着盛装，举行祓除仪式迎接大炮，用红色帛布罩住，击鼓奏乐，抬到德胜门城郭之中。声桓面露骄色，于是整顿军队入城，只有郭天才认为不可以，仍在西岸扎营。清军向城中射入书信，用长一丈二尺的布包着瓜子一斗作为暗号，城中却没有人能解读。声桓、得仁也向清军射信，招降清军。有人说：“还没有取得大胜，就劝别人投降，能听吗？”六月三日，得仁率领全部精兵攻打清军营垒，军队还没有集合完，清军横向出击拦截，得仁在七里街大败。清军虽然获胜，却一向畏惧王得仁的名声，非常担心他袭击自己。军中时常在夜里惊呼：“王杂毛来了！”得仁生来头发有两种颜色，所以“杂毛”这个称呼闻名南北。十多天后，清军竟然只守城而不敢出战。大将军固山额真谭泰于是修筑营垒，挖掘壕沟，筑起土城：东面从王家渡连接到灌城；西面从鸡笼山到生米，把所掳掠来的青壮年、老弱者全都赶来挖壕、背土，妇女和年老丑陋者也拿着簸箕、铁锹劳作。壕沟大多深两丈多，宽度也相同；远近砍伐山木，拆屋取其栋梁、枋木、梁楣、大树枝和长木做成排栅，作为壕沟边缘。又挖掘坟墓，砍开棺材，把尸体和未下葬的尸体全都悬挂起来，取棺木外框和墓墙、羽饰作为覆盖物。天气湿热，督促劳工昼夜不停；人在上面受烈日曝晒，在旁边受蒸热熏蒸，死者不下十多万。死者就被丢弃在沟中，臭味传到数十里外；苍蝇和鸟每天盘旋飞舞，遮蔽天空。又役使俘虏在章江上修筑浮桥，以抵御风浪，从东到西，宽长达七里；上起文家坊，下至杨子洲，共修了三座桥。章江原本深险，而所造的三座桥，上桥正对江中礁石，中桥位于回旋的水流处，下桥正对湍急水势，桥身全都沉在水中；在水下放置石块和木桩作为基础，直到高出沙面一丈多，然后再层层堆木叠石，叠到与水面相平，之后用缆绳系船、铺设木板，再加土并重重架设木盾。修桥死亡的又有数十万人。适逢天旱水涸，工程也终于完成了。天启年间，有个广信人周生，善于布施，贪图求取福报，曾与宗室议论，谋划在章江修建浮桥，当时人们都认为他狂妄。他询问名师老匠，大家认为即使耗费百亿万金，也没有用处；可是清军却一下子把它修成了。城郭附近东西周围数十里之间，田禾、山木、房屋、丘墓，一眼望去几乎全都没有了。留下来修筑土城的营中壮丁，大多每天只给一餐稀粥，有一半还掺着水。没人能说清那是什么沟、池、井、泉之类；柴薪和草料无论远近都被取尽，辰时出工，申时回来，疲劳、疾病、死亡者十有七八。妇女由各旗分配掠取，同营的人轮流骚扰，昼夜不停。三伏时节湿热难耐，有的人十天、一个月都不能洗一次澡。清理被杀者、死在道路上的人、溺死者、自缢者，以及死在营中的人，也有十多万；所吃的牛、猪，都只是用沸水略微焖熟而已。吃饱后睡在湿地上，自愿留在营中而死的也有十之七八。先到的士兵已经各自私自装载掳获物，连车带船运走，所掠来的男女一并按斤出售。起初有些人不愿意死，盼望城破或获胜，或许还能活着回去。到了这时，知道自己被掠走后还会转手卖掉，就等于永远同乡里告别了，因此无不悲号震天，奋身跳入水中，决意赴死，浮尸遮蔽江面，天也因而出现阴霾。从昌邑、吴城往下直到仪扬，船只和货物绵延数百里。于是，河南、淮北骁勇强悍的亡命之徒，无不欣然健行，愿意死在江西并以此满足；如果不是跟随固山额真前来、后来又相继到达从军掳掠、满足愿望的人，固山额真的营数就无法计算。蒲子塘距永和门六七里，在永和门东二里筑起高台，高十多丈；登台可以看见城中的市集贸易、往来行走和独自行走、偶然交谈的人，一一都能看清。唯独在惠民门蒙侧留下数十丈没有围住，放任人们出入，也借此俘获、掠取城中的情报。吴尊周记（？）请求增派军队后离去，各将领也先后以请求援军为借口离开。敦天才驻扎在西岸，五战三胜，见城中没有出战的意思，也撤营离去。所派遣的买米、运输硝黄和草料油料的船只，先后有数百艘，都被清军横渡江面、夹岸追击。六月二十一日，西面焚烧生米，东面焚烧河泊所。第二天焚烧市■〈氵义〉。七月初六日，焚烧黄土墩。八月初十日，清剿松湖，水路遮蔽、陆路藏匿，没有一个人回来报告。而得仁正在娶武都司的女儿为继室，用锦缎、金宝和成千上万的筐篚作为聘礼。迎亲那天，绣旗、帷幕、灯笼和香火杂乱交错，鼓乐前后相随，仪仗侍从挤满街巷；城外高台上的人都看见了，大为惊异，觉得其缤纷闲适远非寻常。但他们错误地以为这是整顿军容、准备投降，竟没有想到这是建武侯娶妻。笙乐吹奏正喧闹时，忽然巨响震天，数十道火光射来，黑云般大的东西像车轮一样飞落城中。人们喧哗说城要陷落了，全城疯狂奔逃，互相践踏，跳入池塘、井中的人不可计数。当时顷刻之间几乎崩溃，不久却寂静下来，歌声鼓声又响起，众人才稍稍安定。傍晚时，在澹台祠东面得到一枚铅弹，称量后重八斤，大概就是城外大炮先前所说的大如车毂的炮弹。自从建武侯新婚时被炮声惊吓后，城中饮酒荒宴日益严重，士兵互相邀集宴饮，放纵歌舞，通宵达旦、连日不停。
声桓面色如土，嚄恨而已。诸将裨禀问，百不一应。惟日责姜太保，令其遣客间道出城，号召四乡起义。殷桢国请行，胡澹书入，日国中拥百万精兵，不能出寸步，日夜荒宴，而眼穿外援，澹非辞难者，故敢与相国诀，自金氏入城，朘富良、诛锄贞烈几尽，刘天驷家钞，西山解体，胡奇伟擒至，李翔凤欲释，而金卒斩之。庾岭以南，腐心郭应铨兄弟，不返吉安，恨之到今。支解曾亨应父子，临汝莫不咬齿。王氏、杨万同时起事者，宿怨略遍四维矣。且公以附金、王而起者为义乎。不附金、王者义乎。天下方乱，雄鸷并起，强者自立，弱者因人。夫戴旧主、称宗国，此固忠义士所性愿望，而亦能者风动之资也。今之确乎岿然不与畔援为伍者，独陈九思孤军，五年百战，即今两家归正，彼前一收祁门，旋还师候驾，卒未尝通聘币、介尺素于二氏也。其受命隆武者，揭司马、傅詹事，前入国门已厌见其所为而去，自余不过群盗假义名以行。盗之魁杰，若蔡全才、邓参三軰，前已为金氏荡灭，余众闻大兵至，各先散保妻子。金之心腹，独张起祚起幕客守郡，宜图得当以报，而瑞州阑僻，不能有所为。邓云龙以五千岁议深召乌合，崎岖武宁溪谷间，望屋掠烟，实群盗耳，以当北兵，如振落，虽万众何益！且即令义士如云，见前者摧折僇辱如此，稍有志识，莫不饮恨祝亡，今假从年号，种怨自恣在前，上无真主，而欲使气节之士为金、王出死力，其谁听之！相国孤城，瓦注一叶，闭目不见泰山，岂知重闉之外，所在白骨如邱陵。环南新附郭，百里村烟断灭；人之不存，兵于何有？相国无庸谈义兵为也。姜读竟，默然良久曰：吾悔不用某言。豫国来讯起义，若何但日与为期言待援兵至集而已。城中斗米，渐至一金。宋奎光忧之，以死劝背城一战，欲独将其家丁，开门以赴清营死之，终不能得。念诸将人人异趣，不足与谋，独庶几神道可以威众。而德胜门乳中关王庙，向有酬赛神羊、神马，羊能怪最（？）。闻马朝自出就水草，夕还庙，调驯殊畜，而未尝有试鞍勒者。奎光一日早起，使备香醴，疾趋德胜门，扬言曰：夜者关帝见梦，赐吾马以破敌。今趣往领，遂入庙，握马不鞍而驰之。三十六营兵将，七门四民皆惊，愿听约束，从宋都督出战，而金、王终欲待外援夹击。奎光计复不行。城中斗米至六金，有狂僧大言于众云：能解围破敌，自言其名曰摩诃般若。声桓欲验其术，乃请以米五升试散兵民，自辰至酉，阖城沾足，由是骇服，其愿推拜以为国师。自豫国、建武而下，至厮养佣丐，无不倾心顶礼者。令文武兵民皆蔬水斋戒，而摩诃般若饮酒食肉自如。每日阖城手香随国师环绕七门，各衢市调摩诃般若三匝，期以每夜出城破敌，令军士无持寸刃，独用苇炬数千百竿缚之，人持一炬爇四端。豫国、建武亲挟竹批，率师纵马大呼冲阵即破矣。得仁觉其诈，然声桓犹惑之，人龙乃称病佯狂。声桓为求救于国师，摩诃般若曰：咦！吾已知之，彼私饮御妇，天帝罚令尔。我行救之，遂偕往视之。人龙故狂言如初。豫国戒左右缚之，具刑考鞫，摩诃般若曰：我北来巡按江西御史也，人为间，今何言，遂磔之。是日，并杀章于天，解太保印，更以文武兵饷内外军事，尽听全鸣时指麾。全鸣时为都督内外军务、吏兵户部三尚书、太子太师，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城中升米二金矣。固山额真闻之，知其穷也，以米二石，使人呼于城下，缒而馈之。豫国报以冬笋百斤、金橘一石。固山亦笑称其能答。至是，百姓皆呼愿出城从公、侯一舍命决战。声桓、得仁终望外粮来，继城中薪亦尽，撤屋以炊，自荒静阛阓，渐至衢衖，渐至官廨、寺寮，启视官仓米，发者十已空七。或曰：此摩诃般若术所销摄，或曰摩诃般若本无术，时感神鸟之事，侥幸取不赀富贵（？），妖由人兴，物或凭之，彼亦不知所以能然，数尽而败。或曰：实为间小有术，但能鬼物为耗耳。而各营宿富裨伍囷窌亦尽，城中米至六百金一石，有反键重户枕数千金而死者。禽鼠草根木实悉尽，遂杀人而食。东北一隅，撤屋最先，废宅往往生雀麦，饥人将以食。得仁犹称瑞，曰此天贻我也。国中非十五成群不敢行。交衢直巷，先有瞭者，以隐为号。曰雄鸡也，即男。伏雌也，即妇。曰有翅，即带刀者。曰无翅，即无器。曰有尾者，即群行。曰无尾，即独行者。
译声桓面色如土，只是惊惧怨恨而已。各将领和裨将前来禀报询问，他十次有九次不回答。只有每天责备姜太保，命令他派遣使者从小路出城，号召四乡起兵。殷桢国请求前往，胡澹写信进来，说国内拥兵百万精兵，却不能向前移动一寸，日夜荒淫宴饮，眼睛都望穿了外援。胡澹并不是推辞困难的人，所以敢于同相国诀别：自从金氏入城以来，削弱富良、诛杀锄灭贞烈之士，几乎已经做尽；抄没刘天驷家，西山势力瓦解；胡奇伟被擒来，李翔凤想释放他，却被金氏士卒杀死。庾岭以南，腐心郭应铨兄弟不返回吉安，我至今还恨他们。把曾亨应父子肢解，临汝人无不咬牙切齿。王氏、杨万以及同时起事的人，过去的怨仇大概遍及四方了。况且，您认为依附金、王而起兵就是义举吗？不依附金、王就是义举吗？天下正处于动乱之中，强雄凶猛之人一同兴起，强者自立，弱者依附别人。拥戴旧主、称奉宗国，这本来就是忠义之士的本性和愿望，但也可以成为有能力者鼓动人心的凭借。如今确实巍然独立、不与依附援引者为伍的，只有陈九思的孤军；五年百战，直到现在两家归正，他此前收复祁门后立即撤军等待君主，却始终没有向这两家送过聘币或一封书信。那些接受隆武帝任命的，有揭司马、傅詹事，他们先前进入国都已经厌恶所见所为而离去；其余的不过是群盗借用义军名义行事。盗贼中的首领，如蔡全才、邓参等三人，先前已经被金氏荡平；其余人听说清军到来，各自先行散去保护妻子儿女。金氏的心腹中，只有张起祚带着幕客守卫郡城，本应设法妥善对待以报答他，但瑞州偏僻，无法有所作为。邓云龙凭借五千人，筹划深入召集乌合之众，在武宁的溪谷间艰难行进，望见房屋就掠夺，见到炊烟就抢劫，实际上只是群盗而已；拿这样的力量抵挡北方清军，就像振落树叶一样容易，即使有一万人又有什么用！况且，即使义士多如云彩，看到先前的人遭受这样的摧折和侮辱，只要稍有志向和见识，无不含恨诅咒其灭亡。如今假借年号，任意种下怨恨的事情都在眼前；上面又没有真正的君主，却想让有气节的士人为金、王拼死效力，谁会听从呢！相国困守孤城，像以瓦片下注、孤注一掷，闭着眼睛看不见泰山，哪里知道重重城门之外，到处白骨堆得像丘陵一样。环绕南新附郭，方圆百里村落烟火断绝；人都不存在了，还要军队做什么？相国不必再谈义兵了。姜读完信，沉默了很久，说：“我后悔没有采纳某人的话。豫国来传讯问起义之事，为什么只每天同他约定日期，说等待援兵到齐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岁〕 城中一斗米的价格逐渐涨到一金。宋奎光为此忧虑，以死相劝，主张背城一战，想独自率领家丁，打开城门冲向清军营地，以死相拼，但最终没能办到。他想到各将领人人志趣不同，不值得同他们谋划，便只希望借助神道来威慑众人。德胜门乳中关王庙，向来有用神羊、神马酬神赛会的习俗；听说庙中的马每天早晨自己出去吃水草，晚上回到庙里，调教驯服，实在是奇异的牲畜，却从来没有人试着给它套鞍上勒。一天清早，奎光起床后让人准备香和甜酒，急忙赶到德胜门，扬言说：“昨夜关帝托梦，把这匹马赐给我用来破敌。现在赶快去把它领来。”于是进入庙中，抓住马，不上鞍就骑着奔驰。三十六营的兵将、七门中的四民都大为惊动，愿意听从约束，跟随宋都督出战；但金、王最终仍想等待外援，从两面夹击清军。奎光的计策又没有实行。城中一斗米涨到六金，有个狂僧向众人夸口说：“我能解救城围、击破敌军。”自称名叫摩诃般若。声桓想验证他的法术，于是请他用五升米试着分给散兵和百姓；从辰时到酉时，全城都分到了足够的米。众人因此惊骇信服，想推举他、拜他为国师。从豫国、建武以下，直到仆役、佣工和乞丐，没有不倾心顶礼的。声桓命令文武官员、士兵和百姓都吃素饮水、斋戒，而摩诃般若照常饮酒吃肉。每天全城的人手持香火，随着国师绕行七门，在各条街道和市场让摩诃般若巡行三周，约定每天夜里出城破敌，并命令士兵不带一件兵器，只使用数百根捆在一起的芦苇火炬，每个人拿一支火炬，点燃四端。豫国、建武亲自夹着竹批，率军纵马大声呼喊，说一冲入敌阵就能破敌。得仁察觉这是欺诈，但声桓仍然迷惑不信，人龙于是称病装疯。声桓为了向国师求救，摩诃般若说：“咦！我已经知道了，是他私下饮用了御妇，天帝罚令他如此。我去救他。”于是跟着前往察看。人龙故意像先前一样说疯话。豫国告诫左右把他捆绑起来，准备刑讯审问。摩诃般若说：“我是从北方来的巡按江西御史，有人把我当作奸细；现在还说什么？”于是把他磔刑处死。这一天，又杀了章于天，解下太保印，把文武兵饷和内外军事都交给全鸣时指挥。全鸣时任都督内外军务、吏部、兵部、户部三部尚书、太子太师，赐尚方剑，允许便宜行事。城中一升米涨到二金。固山额真听说后，知道城中已经穷困，拿出二石米，派人在城下呼喊，用绳索吊入城中送给他们。豫国回赠冬笋一百斤、金橘一石。固山额真也笑着称赞他们答礼得好。到了这时，百姓都呼喊说愿意出城，跟随公侯拼死决战。声桓、得仁始终盼望外面的粮食运来；后来城中的柴薪也用尽了，便拆屋烧火做饭，先拆空荒废寂静的市场，逐渐拆到街巷，又拆到官署和寺院。打开查看官仓的米，已经发放的十份中有七份空了。有人说，这是摩诃般若的法术消耗摄取造成的；有人说，摩诃般若本来没有法术，只是当时借神鸟之事侥幸取得了无法计量的富贵；妖异由人兴起，有的东西或许凭借他而显现，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这样，气数尽了便失败。又有人说，他确实是奸细，略懂一点法术，但只能使鬼物消耗粮食而已。各营中原先富有的裨将、伍长的粮仓和地窖也全都空了，城中米价涨到六百金一石；有人反锁重门，抱着数千金的财物饿死。禽鸟、老鼠、草根、树木果实全都吃尽了，于是开始杀人吃。东北一角拆屋最早，废弃宅院中往往长出雀麦，饥饿的人将它拿来吃。得仁还称这是祥瑞，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城中没有十五人成群便不敢行走。交叉道路和直街小巷，先安排了瞭望者，用暗语联络。说“雄鸡”，就是男人；说“伏雌”，就是女人；说“有翅”，就是带刀的人；说“无翅”，就是没有武器的人；说“有尾”，就是结群行走；说“无尾”，就是独自行走的人。
闻无翅与尾者，即共出擒而杀之。其始独兵食老弱及病者，渐乃择人而食。民剥鼓皮韡筩之属既尽，亦复群聚兵为粮。后更不择人而食。至父子、夫妇相啖矣。日望外援、外饷济师。且曰：春水涨必退。讫至全城为醢城，破后廨宇存者，人脂熏髆尚充牣云。谭固山知转饷路绝，因得以从容西南逐张启昌，西北降邓云龙而杀五千人，北剿余应桂、吴江于都昌，东收湖盗涂麒，西破丁家塘土砦；余什伯为聚未成者，林亮、殷国桢辈，次第擒散。胡澹愤国中所为不中，以为两人不足惜，而徒沮中原之气，病膈噎死。其二子，亦为大兵擒斩。百姓转复归，输粮贩鬻，为大兵耳目。几月以后，牛酒蓏菜日至，安坐而收其毙。然王氏火器悍精，且多清兵，攻城亦数为所困。全鸣时莅事，众志一新，全亦能军善守，故前后相持至八阅月。副将杨国柱私降。江南运红夷大炮至。已丑正月十九日，尽日力攻，声闻百余里，山谷皆震。亭午，城始破，金声桓衣其银甲宝铤赴帅府荷池死。王得仁突围至德胜门，兵塞不能前，三出三入，击杀数百人，被执支解。宋奎光，城破后二日得之于城西空舍，擒见固山，谕之降，不屈乃杀之。陈芳、黄人龙皆死乱兵中，余诸将不知死状者，大率皆为人所食也。声桓病思食虎时，使人问死生于八角庙汉将军番君梅鋗之神。神曰：死存浮沤，应在验于荷池。得仁突围出入，遭之者无不殊死，与谭固山马首再相值，而不识其为大将军，岂非天哉；姜旧辅儒衣冠死于偰家池，余兵以次降走矣。此江右一时公侯将相之梗概也。
人臣非甚顽薄，无不望其国中兴者，顾知其可为而为之，与不知其不可为而为者，才与识异。要以武侯、文山之诫，兼汾阳、临淮之福，尽瘁以事，生死置之度外，犹惧不济，今陉侠不本正义，苟且趋功名，不顾以亿万侥幸，且冀后世可欺。调如陆贾之调和将相，齐名平勃欲格天，得乎；古受降招叛者，皆垂成或半而特借之以为全力，若汉高英布、周殷之事是也。今江右之难，以金叛始，亦以金叛终。彼□□无论，乃宿称老成沈毅者，不思身不蹑半垒一城，无尺寸以制人死命，不免亦借游诸区区，欲仗掉舌之功，使畜头人鸣，庶他方尤而效之，成其瓦解，卒之以叛易叛，于事无济，而身名俱灭，虽事济名遂，然后世犹不免以排阖之徒，同类而称之也。君子哀之。初，姜旧辅之出也，道过江上，使人邀汉儒裔俱出。辞曰：某三年不入国门，久无木朝冠服。今惭见长者。何言入郭后，数属人来邀，曰必致之乃入城，谒之于故第，相见慰藉，娓娓道故，叙一事不可断如曩时。日午，客饥，风且起，欲西还，因起辞去。姜曰：止，请兄来，固欲有报也。即谬曰：适仓卒待更端久，乃忘正语。曰：何语？曰：两言耳。国家中兴之喜忘贺，师相再造之功忘谢也。立踧踖曰：是何言，是何言；吾所谓当其时则无贱，母以子贵，舁而作太上皇者也。于今为之，当若何？因复坐，请问曰：明之所以失天下，非左与闯耶？金则左孽，王乃闯役。公与侯安所授之哉；十日之间，年号两易，名虽归明，实叛清耳。今擅除爵，恣杀人，筦利权，大更张如此；若明有主，不待命如此；是僭也。若其无隆武、永历而如此为之，是伪也。僭、伪二者，春秋之所不许，相国纵与同事，无后衅后世史论谓姜公何如人？且两家与诸客，一以封拜，一以陶明，彼此互相愚以成其变，而究也实为两人所用。年号甫更，门迹已扫，今且内相猜忌，公能亲于建武之与豫国乎？能则揽其兵柄，退称旧辅，缟素待罪，以告天下。令其惭而听我，竭心力为之。不济则死，不能则引身而退，归耕田野可耳。言毕辞去，姜旧辅后竟不能克如其言，以致身虽死，而名不彰。可慨也夫！
译听到有人说“无翅”和“无尾”，就一起出去捉住并杀掉他们。起初只是士兵以老弱和病人为食，后来逐渐挑选人来吃。百姓把鼓皮、皮筒之类剥下来吃完后，也聚集起来，以士兵为粮。后来更是不再挑选对象，连父子、夫妻之间也互相吞食了。人们每天盼望外援和外部粮饷来救济军队，还说：“春水涨起来后，清军一定会撤退。”最终整座城变成了肉酱之城，城破后仍然存在的官署房屋中，人脂熏成的肉干还堆得满满的。谭固山知道转运粮饷的道路已经断绝，于是能够从容地向西南追击张启昌，向西北招降邓云龙并杀死五千人，向北在都昌剿灭余应桂、吴江，向东收服湖盗涂麒，向西攻破丁家塘土寨；其余聚集起来但尚未形成规模的势力，如林亮、殷国桢等，也依次被擒获、驱散。胡澹对国内所作所为不合道义感到愤怒，认为金、王二人不值得怜惜，却白白败坏中原的士气，因患膈噎而死。他的两个儿子也被清军擒获并斩杀。百姓转而归附，输送粮食、贩卖物品，成为清军的耳目。几个月以后，牛肉、酒、瓜果蔬菜每天送来，清军安坐着收取他们的死亡成果。然而王氏的火器强悍精良，而且清军人数很多，攻城时也多次被王军困住。全鸣时主持军务后，众人的心志焕然一新；全鸣时也善于用兵和防守，所以前后相持达八个月。副将杨国柱私下投降。江南运来了红夷大炮。已丑正月十九日，清军整日竭力攻城，炮声传到一百多里外，山谷全都震动。正午时分，城才被攻破。金声桓穿着银甲，拿着宝铤，奔赴帅府荷池投水而死。王得仁突围到德胜门，因士兵堵塞道路不能前进，三次冲出、三次杀回，击杀数百人，后来被擒获并支解。宋奎光在城破两天后，于城西一所空屋中被找到；被擒去见固山额真，固山额真劝他投降，他不屈，于是被杀。陈芳、黄人龙都死在乱兵之中，其余各将领不知道死因的，大概都被人吃掉了。声桓患病时想吃虎肉，派人到八角庙询问汉将军番君梅鋗之神的生死。神说：“死与生如同水上浮沫，应当在荷池验证。”得仁突围进出，遇到他的人无不拼死作战；他又在谭固山马前两次相遇，却不知道对方就是大将军，难道不是天意吗？姜旧辅穿着儒生衣冠，死在偰家池，余下的士兵依次投降或逃走。这就是江右一时公侯将相的大概情形。做臣子的，只要不是特别顽固鄙薄，没有不希望本国复兴的；但知道事情可以做而去做，和不知道事情不可以做却偏要去做的人，才干和见识是不同的。总之，应当以武侯、文山的告诫为戒，同时兼有汾阳、临淮那样的福分，竭尽心力办事，把生死置之度外，即便如此仍担心不能成功。如今陉侠不以正义为根本，只图苟且追求功名，不顾拿亿万人的性命去碰运气，还希望可以欺骗后世。调和就像陆贾调和将相那样，使齐、名、平、勃想要改变天意，能办得到吗？古代接受投降、招纳叛军的人，都是事情将成或已经完成一半时，特意借此作为全部力量的补充，汉高祖对英布、周殷的事就是这样。如今江右的祸乱，开始于金的叛变，也结束于金的叛变。那□□姑且不论，他原来一向被称为老成而沉毅的人，却不想想自己既没有踏足半座营垒、一座城池，也没有丝毫力量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竟还不得不借助游说各处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想依靠摇唇鼓舌的功劳，使[原文“畜头人鸣”]，希望其他地方因而责怪并仿效他们，促成全局瓦解。最终以叛乱替代叛乱，对事情毫无帮助，自己和名声也一同毁灭。即使事情成功、名声得遂，后世仍免不了把他和排阖之徒视为同类。君子对此感到悲哀。当初，姜旧辅出行时，路过江边，派人邀请汉儒的后裔一同出行。对方推辞说：“我三年没有进入国都，已经很久没有木朝冠服了。” 如今惭愧，不敢见长者。后来进城以后，您多次派人来邀请，说一定要请到他才进城，于是到他的旧宅拜访他。两人相见后互相慰问，娓娓叙说往事，谈起一件事便如从前一样说个不停。到了中午，客人饿了，风也将要刮起，想向西返回，便起身告辞。姜说：“请留步，请兄长来这里，本来就是想向您请教的。”随即故意说道：“刚才仓促等候，等您另说话题等了很久，竟忘了正题。”对方说：“什么话题？”姜说：“只有两句话。忘了庆贺国家中兴的喜事，忘了感谢师相再造国家的功劳。”姜站起来，局促不安地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所说的是：处在那个时候，便没有卑贱之分，母亲因儿子而尊贵，甚至可以抬举他成为太上皇。如今要这样做，应当怎么办呢？”于是又坐下，请教他说：“明朝之所以失去天下，难道不是因为左良玉和李自成吗？金是左良玉造成的祸患，王是李自成的部属。公与侯又把什么授予了他们呢？十天之内，年号两易，名义上虽然归于明朝，实际上却是背叛清朝罢了。如今擅自罢免爵位，任意杀人，掌握财利权力，作出如此大规模的更张；如果明朝还有君主，怎么能不等候命令就这样做？这就是僭越。如果明朝既没有隆武帝、永历帝，却这样做，那就是伪政权。僭越、伪政权这两种行为，都是《春秋》所不允许的。相国即使和他们共同办事，日后留下祸患，后世史论又会说姜公是怎样的人呢？” 况且两方面的人和各位宾客，一方面用封爵任官来拉拢，一方面用[原文“陶明”]来迷惑明白，彼此互相愚弄，以促成这场变乱；但追究到底，实际上都是被这两个人利用了。年号刚刚更改，门下的踪迹已经被清除，如今内部又相互猜忌。公能亲近建武和豫国吗？如果能，就应当掌握他们的兵权，退下来自称旧辅，穿着缟素等待治罪，以此向天下说明。使他们感到惭愧而听从我，竭尽心力去做这件事；事情不成功就死，不能做到就抽身退去，回到田野耕种也就是了。”说完便告辞离去。姜旧辅后来最终没能按他所说的做到，以至于本人虽然死了，名声却没有彰显。真令人感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