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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俄伊犁交涉始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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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1 段

《中俄伊犁交涉始末》  清 罗惇曧

同治十年,西域回部叛,俄人以接壤故,藉代守之名,举兵占伊犁全境,设官治之。时新疆做扰,方用兵,未暇问俄。洎光绪四年,回乱平。五年四月,以吏部侍郎崇厚,为出使俄国大臣,朝议索伊犁。乃以崇厚为全权大臣,便宜行事。旋转官左都御史。崇厚既懵于外事,以奉朝命索还伊犁。俄人但许见还,其他皆非所计,遂与订新约十八条。其第六款:“俄既归还伊犁,中国愿给俄国银五百万罗布。”第七款:“伊犁既还中国,当以可西河之西,及丽山之南之地,以至于底克斯河,尽让与俄。”第十款:“除喀什噶尔及库伦两地,已照先立和约,俄国立有领事外,今议定在嘉峪关、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库车各地,各再设立领事。”第十二款:“蒙古天山南路、天山北路等,俄商货物往来,无庸付税。”第十四款:“凡俄商贩运货物至张家口、嘉峪关、天津、汉口等处者,可过同州府、西安府、汉中府各路。其将中国货物运入俄国,亦由此路。”约文咨送回国,朝野骇然。谕旨言:“若照所拟条约所损已多,断不可行。口岸既多,与华商生计大有妨碍,允行则实受其害。先允后翻,则曲仍在我。应设法挽回,以维全局。”修撰王仁堪,庶吉士盛昱,交章论劾,朝士激昂议战。洗马张之洞疏言:“新约十八条,他姑勿论,其最谬妄者:如陆路通商,由嘉峪关,西安、汉中、直达汉口。秦陇要害,荆楚上游,尽为所据。马头所在,支蔓日盛,消息皆通,边圉难防,堂奥已失,不可许者一。东三省国家根本,伯都讷吉林精华,若许其乘船至此,即与东三省全境任其游行无异。陪京密迩,肩背单寒,是于绥芬河之西,无故自蹙地二千里。且内河行舟,乃各国历年所求而不得者,一许俄人,效尤踵至,不可许者二。朝廷不争税课,当恤商民。若准、回两部、蒙古各盟,一任俄人贸易,概免纳税,华商日困犹末也;以积弱苦贫之蒙古,徒供俄人盘剥,以新疆巨万之军饷。徒为俄人缓输,且张家口等处内地,开设行栈,以逐渐推广,设启戎心,万里之内,首尾衔接,不可许者三。中国藩屏,全在内外蒙古,沙漠万里,大所以限夷狄。俄人即欲犯边,迤北一面,总费周折。如蒙古全部供其役使,彼更将重利以啖蒙古。一旦有事,音信易通,必撤藩屏,为彼先导。不可许者四。条约所载,俄人准建卡三十六,延袤广大。无事而商往,则讥不胜讥;有事而兵来,则御不胜御。不可许者五。各国商贾,从无许带军器之例。今无故声明,人带一枪,其意何居?若有千百为群,闯然径入,是兵是商,谁能辨之?不可许者六。俄人商税,种种取巧,若各国希冀均沾,洋关税课,必然岁绌数百万。不可许者七。同治三年,新疆已经议定之界,又欲内侵,断我入城之路。新疆形势,北路荒凉,南城富庶。争硗瘠,弃膏腴,务虚名,受实祸。不可许者八。伊犁、达尔布、巴哈台、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咯什噶尔、乌鲁木齐古城、哈密、嘉峪关等处,准设领事官,是西域全疆,尽归控制。有洋兵斯有洋商,有洋商斯有洋兵。初则夺我权势,继则反客为主,驯至彼有官而我无官,彼有兵而我无兵。且各国通例,惟沿海口岸,准设外邦领事。若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乌鲁木齐古城、哈密、嘉峪关,乃我境内。今日俄人作俑,设各国援例,将十八省腹地,均布洋官,又将何以处之?不可许者九。名还伊犁,而三省山岭内,卡伦以外,盘踞如故。据高临下,险要失矣。割霍尔果斯以西,格尔海岛以北,屯垦无区,游牧无所,地利尽矣。金顶寺又为俄人市廛,现与约定俄人产业,不更交还。是伊犁一线东来之道,必穿俄巢,出路绝矣。寥寥遗黎,彼必尽迁以往,人民空矣。掷二百八十万有用之财,索一无险阻,无地利,无出路,无人民之伊犁,将焉用之?不可许者十。俄人之索,可谓至贪至横;崇厚之许,可谓至愚至谬。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遣使臣,下廷议,可谓至明至断。上自枢臣、总署、王大臣,以至百司庶官,人人皆知其不可,所以不敢公言改议者,诚惧一经变约,或召衅端。然臣以为不足惧也。必改此议,不能无事。不改此议,不可为国。请言改议之道,其要有四:一曰计决,二曰气盛,三曰理长,四曰谋定。何谓计决?无理之约,使臣许之,朝廷未尝许之.崇厚误国媚敌,擅许擅归,国人皆曰可杀者也。

译《中俄伊犁交涉始末》  清代罗惇曧 同治十年,西域回部发生叛乱。俄国人因为与该地接壤,借口代为守卫,出兵占领伊犁全境,并设置官员进行治理。当时新疆正遭扰乱,清廷正在用兵,无暇追问俄国。到了光绪四年,回部叛乱平定。光绪五年四月,任命吏部侍郎崇厚为出使俄国大臣,朝廷商议索回伊犁。于是任命崇厚为全权大臣,允许他临机处置。不久又转任左都御史。崇厚既然不懂外交事务,只是奉朝廷命令索还伊犁。俄国人只答应归还伊犁,其他条件都没有考虑,于是同他们订立了十八条新约。第六款说:“俄国既然归还伊犁,中国愿意给俄国白银五百万罗布。”第七款说:“伊犁既然归还中国,中国应把可西河以西、丽山以南直到底克斯河的土地全部让给俄国。”第十款说:“除喀什噶尔和库伦两地已经按照先前订立的和约由俄国设有领事外,现议定在嘉峪关、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库车各地,再分别设立领事。”第十二款说:“蒙古天山南路、天山北路等地,俄国商人的货物往来可以免交税。” 第十四款说:“凡是俄国商人把货物贩运到张家口、嘉峪关、天津、汉口等地的,可以经过同州府、西安府、汉中府各条道路;他们把中国货物运入俄国,也经过这些道路。”条约文本被咨送回国后,朝野都大为震惊。谕旨说:“如果按照所拟条约执行,所受损失已经很多,绝对不能实行。通商口岸既然增多,对华商的生计大有妨碍;一旦答应实行,就确实会受到损害。先答应下来以后再反悔,理亏仍在我国。应设法挽回,以维护全局。”修撰王仁堪、庶吉士盛昱接连上奏弹劾,朝廷官员情绪激昂,议论出兵作战。洗马张之洞上疏说:“新约十八条,其他暂且不论,其中最荒谬的有:例如陆路通商,从嘉峪关经过西安、汉中直达汉口。秦陇的要害、荆楚的上游,都将被俄国占据。商贸据点一旦设立,枝蔓日益扩大,消息全部相通,边境将难以防守,腹地也已经失去,第一项不可答应。东三省是国家的根本,伯都讷、吉林是其中的精华;如果允许俄国人乘船到达那里,就等于任凭他们在东三省全境自由行动。陪京近在咫尺,肩背空虚单薄,这就会使绥芬河以西无缘无故地缩小二千里土地。况且允许在内河行船,是各国多年来要求却没有得到的事情;一旦允许俄国人这样做,其他国家也会相继效仿,这是第二项不可答应。朝廷不应争夺税收,而应体恤商民。如果准部、回部两部以及蒙古各盟任由俄国人贸易,全部免除税收,那么华商日益困窘还不是最严重的后果;贫弱困苦的蒙古将徒然供俄国人盘剥,新疆巨额军饷也只会被用来替俄国人缓解运输负担。而且在张家口等内地开设商栈,逐步推广,势必启发俄国的侵略之心,使万里之内首尾相接,这是第三项不可答应。中国的屏障全在内蒙古和外蒙古,万里沙漠是限制夷狄的重大屏障。俄国人即使想侵犯边境,向北这一面总要费许多周折。如果整个蒙古都供他们役使,他们还会用重利引诱蒙古。一旦发生事情,消息很容易相通,屏障必然被撤除,蒙古还会成为他们的向导。这是第四项不可答应。条约载明,允许俄国修建三十六处卡伦,延绵范围十分广大。没有战事而商人往来,就会有说不尽的讥议;有战事而军队到来,就会有防御不完的困难。这是第五项不可答应。各国商人从来没有允许携带武器的先例。现在无缘无故地声明每人可以带一支枪,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有成百上千人结成群体,突然径直进入,那么究竟是军队还是商人,谁能分辨?这是第六项不可答应。俄国商人逃避商税,想尽各种办法;如果各国都希望同样获利,洋关税收每年必然减少数百万元。同治三年,新疆已经议定的边界,俄国又想向内侵入,截断我国进入城内的道路。新疆的形势是,北路荒凉,南城富庶;却去争夺贫瘠之地,放弃肥沃之地,追求虚名,承受实际祸患。这是第七项不可答应。伊犁、达尔布、巴哈台、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喀什噶尔、乌鲁木齐古城、哈密、嘉峪关等地都允许设置领事官,那么西域全境就会完全落入俄国控制。有洋兵就会有洋商,有洋商就会有洋兵。起初是夺取我国的权势,接着就会反客为主,逐渐发展到他们有官员而我国没有官员,他们有军队而我国没有军队。况且各国通例,只有沿海口岸才准许外国设置领事。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乌鲁木齐古城、哈密、嘉峪关,都是我国境内。今天俄国开了先例,如果各国援引这个先例,把洋官遍布十八省腹地,那将来又如何处置?这是第九项不可答应。名义上说归还伊犁,但在三省山岭以内、卡伦以外,俄国仍然照旧盘踞。他们居高临下,占据险要,险要之地已经失去了。割让霍尔果斯以西、格尔海岛以北的土地,使屯垦没有区域、游牧没有地方,地利也完全丧失。金顶寺又成了俄国人的商铺,现已约定俄国人的产业不再交还。这样一来,从伊犁向东的道路必然要穿过俄国的巢穴,出路断绝。剩下的少数百姓,他们一定会全部迁走,人民就空了。抛弃二百八十万有用的财物,换取一个没有险阻、没有地利、没有出路、没有人民的伊犁,要它有什么用?这是第十项不可答应。俄国人的要求,可以说是极其贪婪、极其蛮横;崇厚的答应,可以说是极其愚蠢、极其荒谬。皇太后、皇上大为震怒,派遣使臣,交付廷臣议论,可以说是极其明智、极其果断。上至枢臣、总署、王大臣,下至各部门的官员,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可行;之所以不敢公开提出修改,是确实害怕一旦改约,或许会招致祸端。然而臣认为这没有什么可怕的。必须修改这个议议,不能做到无事;不修改这个议议,就无法治理国家。请允许臣说明修改条约的办法,其要点有四:一是决策果断,二是气势旺盛,三是道理充分,四是谋划周密。什么叫决策果断?没有道理的条约,是使臣擅自答应的,朝廷从未答应。崇厚误国媚敌,擅自答应、擅自回来,国人都说他该杀。

伏望拿交刑部,明正典刑。治使臣之罪,则可杜俄人之口。按之万国公法,既有不准违训越权之例,复有臣执全权,可否仍在朝廷之条,正与崇厚不遵密函,不请谕旨之罪相合。耆英之案,成宪昭然。故力诛崇厚,则计决。何谓气盛?俄人欺我使臣软懦,逼胁划押,施一偿百,意犹未餍。不料俄罗斯▯然大国,乃至出此!不特中国愤怒,即环海各国,亦必不直其所为。至俄使不待定约,声明归国,外洋亦无此例。况凯汤德系署理公使,岂能径归?其为恫吓无疑。情形显然,尽可听其去留,不必过问。莫如明降谕旨,将俄人不公平,臣民公议不愿之故,布告中外,行文各国,评其曲直。兼嘱各国,将我国家情理兼尽之处,刊诸新闻纸。明谕边臣,整备以待。据众怒难犯之情,执万不可从之志,俄国虽大,自与土耳其苦战以来,师老财竭,臣离民怨。近闻其国君有防人行刺之举,若更渝盟犯顺,图远劳民,必且有萧墙之祸,行将自毙,焉能及人?故明告中外,则气盛。何谓理长?种种要挟,皆由伊犁而起。若尽如新约,所得者伊犁二字之虚名,所失者新疆二万里之实际。而每年尚须耗五百万饷需,以供边师防军建城开屯之用。是有新疆尚不如尤新疆也。索伊犁而尽拂其请,则曲在我。置伊犁而仍肆责言,则曲在彼。况使臣画押,未奉御批示覆,一如载书未歃血,岂足为凭?俄人理屈词穷,焉能生衅?故缓收伊犁则理长。何谓谋定?俄人而讲信义,兵端可以不开。若俄人必欲背公法,弃和好,设防之处,大约三路:一新疆,一吉林,一天津。左宗棠席屡胜之威,兵素强。金顺、刘锦棠、锡纶、张曜,亦皆战将以静待动,俄人必败。遏其归路,则彼将只轮不返。若出吉林边地,辽东山谷丛集,其地去俄二万余里。悬军深入,馈饷维艰,不能用众。特简兼资文武之将帅,畀以重权,资以臣饷,分南北洋海防之费,为经略东三省之资。命左宗棠、金顺,选籍隶东三省知兵之将官数人,速来听用。招集索伦吓津打牲之众,教练成军,其人素性雄勇,习与俄斗,定能制胜。即小有挫衄,坚守数月,必委而去。天津一路,逼近神京,然俄国兵船,扼于英法公例,向不能出地中海。即强以商船载兵而来,亦非若西洋有铁甲等船者比。李鸿章高勋重寄,岁縻数百万金钱,以制机器,而养淮军,正为今日,若并不能一战,安用重臣?伏请严饬李鸿章,谕以计无中变,责无旁贷,及早选将练兵,仿照法国新式,增建炮台。战胜酬以公侯之赏,不胜则加以不测之罪。设使以赎伊犁之二百八十万金,雇募西洋劲卒,亦必能为我用。俄人蚕食新疆,并吞浩罕,意在拊印度之背,不特我之患,亦英之忧也。李鸿章若能悟英使辅车唇齿,理当同仇。近来之立功宿将,如彭玉麟、杨岳斌、鲍超、刘铭传、善庆、岑毓英、郭松林、喜昌、彭楚汉、郭宝昌、曹克忠、李云麟、陈国瑞等,或回籍,或在任,酌量宣召来京,悉令其详议筹策,分驻京、通、津站,及东三省,以备不虞。山有猛虎,建威销萌,故修武备则谋定。臣非敢迂论高谈,以大局为孤注。惟深观事变,日益艰难。西洋挠我政权,东洋思启封疆,今俄人又故挑衅端,若更忍之让之,从此各国相逼而来,至于忍无可忍,让无可让,又将奈何?无论我之御俄,本有胜理。即或疆场之役,利钝无常;臣料俄人虽战,不能越嘉峪关,虽胜不能薄宁古塔,终不至掣动全局旷日持久,顿兵乏食,其势自穷,何畏之有?然则及今一决,乃中国强弱之机,尤人才消长之会,此时猛将谋臣,足可一战。若再越数年,左宗棠虽在而已衰,李鸿章未衰而将老,精锐尽澌,欲战不能。而俄人行将城于东,屯于西,行栈于北,纵横窟穴于口内外通衢,逼胁朝鲜。不以今日捍之于藩篱,而他日斗之于庭户,悔何及乎?要之武备者,改议宜备,不改议亦宜备。伊犁者,改议宜缓,不改议亦宜缓。崇厚者,改议宜诛,不改议亦宜诛。此中外群臣之公议,非臣一人之私见。独谋在疆臣;作气在百僚;据理力辩,在总理衙门;决计独断,始终坚持,则在我皇太后、皇上。”奏入,谕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议奏。是时方诏求言,士气奋发。又值回部荡平,士夫多言兵可用。乃争言战俄。尚书万青藜,侍郎长叙、钱宝廉,司业周德润,少詹事宝廷、中允张楷,给事中郭从矩、余上华、吴镇、胡聘之,御史孔宪谷、黄元善、田翰墀、邓承修,员外郎张华奎、赞善、高万鹏,御史邓庆麟,侍读乌拉布、王先谦,编修于荫霖,御史叶荫▯,肃亲王隆{勤心},检讨周冠,员外郎陈福绶,光后陈奏,大半主战。

译臣恭敬地希望将他逮捕交给刑部,明正典刑。治办使臣的罪,就可以堵住俄国人的嘴。按照万国公法,既有不准违背训令、越权办事的规定,又有使臣虽执有全权、但是否批准仍在朝廷的条文,正好与崇厚不遵守密函、不请示谕旨的罪行相合。耆英案件的处理,已有明确的成法。因此坚决诛办崇厚,就是决策果断。什么叫气势旺盛?俄国人欺负我国使臣软弱懦怯,逼迫威胁他签押,想以一份补偿换取百份利益,贪心仍未满足。没有想到俄罗斯这个大国,竟然会做出这种事!不但中国人愤怒,就是四海周边各国,也一定认为他们的行为不正当。至于俄国使臣不等条约确定就声明回国,外国也没有这种先例。何况凯汤德只是署理公使,怎么能径自回国?这显然是恐吓。情势已经很清楚,完全可以听任他去留,不必过问。不如明确颁布谕旨,把俄国人的不公平以及臣民共同议定不愿接受的理由,向中外公布,并行文各国,评判其中的是非曲直。同时嘱咐各国,把我国在国家情理上都做到周全的地方刊登在报纸上。明确命令边臣整顿准备,以待事变。根据众怒难犯的情势,坚持绝不可答应的意志。俄国虽然强大,自从同土耳其苦战以来,军队疲惫、财力枯竭,臣属离心,百姓怨恨。近来听说他们的国君曾防备有人行刺;如果他们再背弃盟约、侵犯正理,图谋远征而劳民伤财,必定还会发生内部祸乱,很快就会自取灭亡,哪里还能危害别人?所以把这些情况明确告知中外,就是气势旺盛。什么叫道理充分?各种要挟,都是由伊犁引起的。如果完全按照新约执行,得到的只是“伊犁”二字的虚名,失去的却是新疆二万里的实际土地;而且每年还必须耗费五百万军饷,供边疆军队防守、筑城、开屯使用。这样,有新疆还不如没有新疆。索要伊犁却把俄国提出的条件全部拒绝,理亏就在我国;放弃伊犁却仍然肆意责难,理亏就在俄国。何况使臣虽然签了押,还没有得到皇帝批示答复,就像文书还没有歃血为盟一样,哪里足以作为凭据?俄国人理屈词穷,怎么能借此挑起事端?所以暂缓收回伊犁,便是道理充分。什么叫谋划周密?如果俄国讲信义,战争可以不发生;如果俄国一定要背弃公法、放弃和好,那么应当大致从三路设防:一是新疆,一是吉林,一是天津。左宗棠凭借屡次胜利的威势,军队一向强劲;金顺、刘锦棠、锡纶、张曜也都是战将,以逸待劳,俄国必败。截断他们的退路,他们将一辆车轮也不能返回。如果从吉林边地出兵,辽东山谷密集,而那里距离俄国二万余里。俄军孤军深入,粮饷供应艰难,不能充分使用兵力。应特别选拔兼具文武才干的将帅,授予他们重大权力,供给军饷,并划分南洋、北洋海防经费作为经营东三省的资金。命令左宗棠、金顺从隶属东三省且懂军事的将官中选取数人,迅速前来听候任用。招集索伦、赫津打牲的民众,训练成军;这些人素来雄健勇猛,习惯同俄国人作战,一定能够制胜。即使稍有挫败,只要坚守数月,俄军也必然放弃离去。天津一路逼近神京,但俄国军舰受英法公例限制,向来不能驶出地中海。即使强行用商船装载军队前来,也不能同西洋的铁甲等舰船相比。李鸿章功勋很高,肩负重任,每年耗费数百万元来制造机器、供养淮军,正是为了今天;如果连一战也不能进行,还要重臣做什么?恭请严厉命令李鸿章,告诫他计划不得中途改变,责任不可推卸,及早选将练兵,仿照法国的新式方法增建炮台。战胜就以公侯爵位奖赏,战败就加以不可预测的罪罚。假使拿赎回伊犁的二百八十万两银子,雇用招募西洋精兵,也一定能够为我所用。俄国蚕食新疆、吞并浩罕,意图从印度的背后进攻;这不只是我国的祸患,也是英国的忧患。如果李鸿章能够明白英、俄两国唇齿相依的关系,按道理应当同英国共同仇视俄国。近来立有战功的老将,如彭玉麟、杨岳斌、鲍超、刘铭传、善庆、岑毓英、郭松林、喜昌、彭楚汉、郭宝昌、曹克忠、李云麟、陈国瑞等,有的已经回籍,有的仍在任,应酌情召来京城,全部让他们详细商议筹划策略,分别驻扎在京、通、津各站以及东三省,以防备意外。山中有猛虎,就应建立威势、消除祸患;所以修治武备,就是谋划周密。臣并非敢于发表迂阔议论、高谈阔论,而是把国家大局当作孤注一掷之事。只是深切观察事势,形势一天比一天艰难。西洋扰乱我国政权,东洋图谋打开我国疆界,如今俄国又故意挑起事端;如果再忍让下去,从此各国接连逼迫而来,直到忍无可忍、让无可让时,又将怎么办?无论我国抵御俄国,本来就占有充分道理;即使发生战场上的战争,胜负利钝也没有定数,但臣料想俄国即使作战,也不能越过嘉峪关;即使取胜,也不能逼近宁古塔,终究不会牵动全局而长期拖延,军队停滞、粮食匮乏,形势自然会陷入困境,有什么可怕的?既然如此,趁现在决一胜负,正是中国强弱转变的时机,也是人才盛衰的关键。此时的猛将谋臣,完全足以打一仗。如果再过几年,左宗棠即使还在,也已经衰老;李鸿章虽未衰老,也将年老;精锐力量全部消耗殆尽,想作战也不能作战。到那时俄国将在东面筑城,在西面屯兵,在北面设置商栈,在口内外交通要道纵横建立据点,并逼迫朝鲜。现在不在藩篱处抵御他们,等到将来在庭户之内同他们作战,后悔又哪里来得及?总而言之,武备这件事,修改议约应当准备,不修改议约也应当准备;伊犁这件事,修改议约应当缓办,不修改议约也应当缓办;崇厚这个人,修改议约应当诛办,不修改议约也应当诛办。这是中外群臣的共同意见,不是臣一个人的私见。独自谋划在疆臣,激发士气在百官,据理力争在总理衙门,最终独断决策并始终坚持,则在我皇太后、皇上。奏章送入后,谕令大学士、六部、九卿、翰林院、詹事府以及科道官员议论上奏。当时正逢下诏征求意见,士气奋发;又赶上回部荡平,士大夫多认为军队可以使用,于是争相主张同俄国作战。尚书万青藜,侍郎长叙、钱宝廉,司业周德润,少詹事宝廷、中允张楷,给事中郭从矩、余上华、吴镇、胡聘之,御史孔宪谷、黄元善、田翰墀、邓承修,员外郎张华奎、赞善、高万鹏,御史邓庆麟,侍读乌拉布、王先谦,编修于荫霖,御史叶荫▯,肃亲王隆{勤心},检讨周冠,员外郎陈福绶,接连上奏陈述意见,其中大半主张作战。

谕一并付议,并命醇亲王奕讠▯,一同会议具奏。崇厚不候朝命,擅自回京,诏褫职逮狱,旋定斩监候,中外骇愕。按公法无全权定约后,罪其使臣者。俄谓将决裂,欲以兵力迫挟,期约必成。一等毅勇侯大理寺少卿曾纪泽,方奉使英法,至是改命使俄,另议条约。俄兵舰已集辽海,乃命沿边江海备兵。命北洋大臣李鸿章,简战舰于烟台大连湾。彭玉麟、李成谋,简长江水师。通政司刘锦棠,帮办新疆军务。加吴大▯三品卿衔,赴吉林帮办防务。起刘铭传、鲍超、曹克忠于籍,令治军。诏求将才。前出使英国大臣侍郎郭嵩焘,方引病在籍,至是疏言:“左都御史崇厚,在俄国立定条约十八款,不察山川扼要之形胜,不明中外交接之事宜,种种贻误,无可追悔。然西洋各国,遣派使臣,相与议定条约,原应由政府核准施行。是此案准驳之权,仍制自朝廷。所有派遣各国使臣,凡两国交涉事件,应责成料理。总理衙门可但谕饬驻俄公使,转达俄国外部:《伊犁条约》,暂缓核准,权听俄兵驻扎伊犁,以俟续议。俄人虽甚猖獗,亦不能违越万国公法,以求狂逞。只权应之一法,可以稍戢俄人之志。即在我亦稍有以自处。臣请统前后事情,分别陈之:一曰收还伊犁,应由甘督核议。乾隆年间,戡定准回各部,设立各城驻扎兵弁。外设屯卡,与各属部画分疆界。百余年来,哈萨克、布鲁特诸部,日见衰微,其地多为俄人侵占。又西灭浩罕诸部,与西域壤地,紧相毗连。而自回疆叛乱二十余年,屯卡毁弃殆尽。即令俄人缴还伊犁一城,清理疆界,极费推求。陕甘督臣左宗棠,平日讲求地理之学,经营西域,已逾十年,形胜险要,为能详知。并非数万里外遣一使臣凭空定议之事,臣所谓收还伊犁。应由甘督核议者此也。二曰遣使议还伊犁,当径赴伊犁会办。俄人占踞伊犁时,但以保护疆界商民为言,原约中国平定西域,仍行退还。是收还伊犁,并无他虑。惟虑俄人索取兵费太多,此须至伊犁相度情形,乃可置议。左宗棠以战功平定西域,不肯居赎回伊犁之名。拣派大员会议,著紧亦专在此。无舍伊犁而径赴俄会议之理。即令议办已有端绪,应遣使赴俄定约,亦必须由肃州取道伊犁,兼与左宗棠商定一切。臣在伦敦,日本遣使恩倭摩的赴俄议换库页一岛,即所谓虾夷岛也。在该岛争持多年,乃遣使赴俄计议。其使臣即由库页岛径达黑龙江,取道伊犁,绕乌拉岭赴俄。为其水陆交通险隘形胜,及其兵力所注,非身亲考览,无由知也。俄酋高福满,驻扎伊犁,兼统浩罕诸部。其与崇厚议还伊犁,二万里调高福满回国会办,此在中国关系绝大。而俄人则进退皆利,无关得失之数,而其任劳核实如此。臣所谓遣使议还伊犁,当径赴伊犁会办者此也。三曰直截议驳《伊犁条约》。当暂听从驻扎,其势万不能急速收还。臣查天山南北两路,所以号称肥饶者,正以河道纵横灌输之故。俄人所踞西伯利亚一万余里,并属荒寒之地。近来侵夺塔什干、浩罕诸部,蓄意经营。前岁见俄国新报,言其提督斯威哲尔,探寻巴米尔郎格拉湖一带,报称喀拉库拉湖至阿克苏,有通长不绝河源,深入俄国荒漠之地,为历来人迹所未到,举国相为庆幸。其睨视西域,蓄谋已深。伊犁一城,尤为饶沃。自伊犁河以南曰哈尔海图,产铜;曰沙拉博和齐,产铅;其北山曰空鄂尔峨博,产煤;曰辟里箐,产金;曰索果,产铁;往时河南设有铜厂,铅厂,并近距特克斯河,而办理不甚如法。山北煤铁各厂,则尚未开采。西洋人群视为上腴之地。伊犁所设九城,专驻兵弁,其膏腴并在河南山北。西至霍果斯,亦设有一城,距伊犁不逾百里。所设额尔齐齐罕诸卡,皆在五百里以外。今画分霍尔果斯河属之俄人,则伊犁一河,亦截去四分之三,而五百余里之屯卡,皆弃置之矣。画分特克斯河属之俄人,则旧设铜铅各厂,亦与俄人共之。而特克斯河横亘天山以北,其南直接库车拜城,声气皆致阻隔。所设屯卡,直达特克斯河源,皆弃置之矣。塔尔巴哈台,距伊犁东北,尚在千里以外,闻亦有画归俄人之地。以一城孤悬浮寄,尽割置其膏腴之地,名为收还伊犁,而实弃之。此时置议,较之从前,其难万倍。当据万国公法,由国家径行议驳,无可再行商办之理。以此时蠲弃伊犁,与收还伊犁,其势并处于两穷。惟有申明权听驻扎,以杜其狡逞之心,而仍以从缓计议,稍留为后图,庶自处于有余之地,而亦有余地以处俄人。

译谕令将这些奏章一并交付议论,并命醇亲王奕讠▯一同参与议论后上奏。崇厚没有等候朝廷命令,擅自回到京城,诏令剥夺他的官职并逮捕下狱,不久定为斩刑监候,朝廷内外都感到震惊。按照万国公法,没有全权订立条约而事后治罪使臣的规定。俄国声称将要决裂,想用武力逼迫威胁,务使条约一定成立。此时一等毅勇侯、大理寺少卿曾纪泽正奉命出使英法,于是改命他出使俄国,另行议订条约。俄国军舰已经集中在辽海,于是命令沿边沿海备兵。命北洋大臣李鸿章在烟台、大连湾挑选战舰;命彭玉麟、李成谋挑选长江水师;命通政司刘锦棠帮办新疆军务;加授吴大▯三品卿衔,前往吉林帮办防务;从原籍起用刘铭传、鲍超、曹克忠,命令他们整治军队;并下诏征求将才。此前出使英国的大臣、侍郎郭嵩焘当时因病请假在籍,到此时上疏说:“左都御史崇厚在俄国订立了十八款条约,不考察山川险要的形势,不明白中外交往的事务,造成了种种贻误,已经无法追悔。然而西洋各国派遣使臣,彼此议定条约,原本应当由政府审核批准后实行。因此,这一案件批准或驳回的权力,仍然掌握在朝廷。凡是派往各国的使臣,遇到两国交涉的事情,都应责成他们办理。总理衙门只须谕令驻俄公使,转告俄国外部:《伊犁条约》暂缓批准,暂且听任俄军驻扎伊犁,等待继续议定。俄国人即使十分猖獗,也不能违背万国公法来满足自己的狂妄行径。暂且采取这个办法,可以稍稍遏制俄国人的意图,对我国也可以略有回旋余地。臣请求把前后事情统括起来,分别陈述:一是收回伊犁,应由甘肃总督核议。乾隆年间,平定准部、回部各部,在各城设置驻扎的兵丁;外面设置屯卡,同所属各部划分疆界。一百多年来,哈萨克、布鲁特等部日益衰弱,其土地大多被俄国侵占。俄国又向西消灭浩罕各部,同西域土地紧密相连。加上回疆叛乱二十多年,屯卡几乎全部毁弃。即使命令俄国交还伊犁一城,清理边界也极其费力,需要反复推求。陕甘总督左宗棠平日讲求地理之学,经营西域已经超过十年,对地势险要十分熟悉。收回伊犁并不是在数万里之外派遣一个使臣凭空议定的事情;臣所说的收回伊犁,应由甘肃总督核议,就是这个道理。二是派遣使臣议定归还伊犁,应当直接前往伊犁会同办理。俄国占据伊犁时,只以保护边界和商民为借口,原来的约定是中国平定西域后,仍然归还伊犁。因此收回伊犁,本来没有其他顾虑;只是担心俄国索取的军费太多,这就必须到伊犁考察情况,然后才能置议。左宗棠凭借战功平定西域,不肯接受以赎回伊犁为名的做法。选派大员议论办理,关键也就在这里。没有放弃伊犁、径直前往俄国议论的道理。即使议办已经有了头绪,需要派使臣到俄国订约,也必须从肃州取道伊犁,并且同左宗棠商定一切事务。臣在伦敦时,日本派遣使臣恩倭摩的到俄国,议换库页一岛,也就是所谓的虾夷岛。该岛争执了多年,才派使臣到俄国计议。那位使臣就是从库页岛直达黑龙江,取道伊犁,绕过乌拉岭前往俄国。因为水陆交通的险隘形势以及俄军兵力部署,不亲自考察就无法知道。俄国首领高福满驻扎在伊犁,同时统辖浩罕各部。他同崇厚商议归还伊犁时,却要把驻扎在伊犁的高福满调回俄国会同办理;这件事对中国关系极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里〕 而俄国人却进退都能获利,不受得失的牵累,并且像这样任劳任怨地核查事实。臣所说派使者去商议归还伊犁,应当直接前往伊犁会同办理,就是这个道理。第三,直接提出意见驳回《伊犁条约》。目前只能暂且听任俄军驻扎,按当时形势,绝不可能急速收回。臣考察天山南北两路之所以号称富饶,正是因为河道纵横、可以灌溉输水。俄国人占据的西伯利亚绵延一万多里,大多属于荒凉寒冷之地。近来他们侵夺塔什干、浩罕等部,蓄意经营。前些年臣看到俄国报纸,说他们的提督斯威哲尔探寻巴米尔郎格拉湖一带,报告说从喀拉库拉湖到阿克苏,有绵延不断的河流源头,深入俄国荒漠腹地,是历来人迹未到的地方,全国都因此相互庆贺。可见他们窥伺西域,蓄谋已经很深。伊犁一城尤其肥沃。从伊犁河以南,有哈尔海图,出产铜;有沙拉博和齐,出产铅;伊犁河北面的山有空鄂尔峨博,出产煤;有辟里箐,出产金;有索果,出产铁。过去河南设有铜厂、铅厂,并且靠近特克斯河,但办理很不得法。山北的煤铁各厂,则还没有开采。西洋人都把那里看作最肥沃的土地。伊犁设置的九座城,专门驻扎军队,肥沃富庶的地方全在河南和山北。向西到霍果斯,也设置了一座城,距离伊犁不到一百里。所设置的额尔齐齐罕等卡伦,都在五百里以外。如今划定霍尔果斯河归俄国人,那么伊犁河也被截去四分之三,五百多里范围内的屯卡也全都丢弃了。划定特克斯河归俄国人,那么原先设置的铜厂、铅厂也要与俄国人共有。特克斯河横贯天山以北,它的南面直接通到库车、拜城,南北声息往来都会受到阻隔。所设置的屯卡一直延伸到特克斯河源头,也全都要丢弃。塔尔巴哈台在伊犁东北方,距离还在千里以外,听说也有地方要划归俄国人。这样只留下孤悬一隅的伊犁一城,把它所有肥沃的地方都割让出去,名义上说是收回伊犁,实际上却是抛弃它。这时再来议定,和从前相比,困难要增加万倍。应当依据《万国公法》,由国家直接提出意见驳斥,不能再进行商议办理。现在如果放弃伊犁,和收回伊犁,形势都陷入两难。只有说明暂且允许俄军驻扎,以遏制他们趁机逞强的心思,同时仍从长远考虑、缓议此事,稍微留下日后谋划的余地,这样或许能使我们自己处在有余力的地位,也有余地来对待俄国人。

臣所谓直议截驳《伊犁条约》,暂听俄人驻扎者此也。四曰驻扎英法两国公使,不宜遣使俄国。西洋各国,互相联络,各视其国势缓急轻重,与其恩怨,以为之程。数百年来,攻伐兼并,事变百出。而目前大势,则英法两国为私交,俄德两国为私交,德与法仇恨方深,英与俄尤为累世积怨,其心意所向背,即其喜怒好恶,亦皆为之转移。臣尝谓英法共一公使,俄德亦当共一公使。凡为公使驻扎,非但以虚名通两国之好而已,实有维持国体之责与商造事件之权。遣使会议,当在伊犁。而其难通之情,与其两不相下之势,由驻俄公使,达之俄国朝廷,以持其平而分其责。此亦万国公法所当准情据理,通论其节要者。似此加派使臣,改议已定条约,恐徒资俄人口实,以肆行其挟制之术。俄国新报,已言《伊犁条约》,由英人播弄翻悔,亦可窥见其用心矣。臣所渭驻扎英法两国公使,不宜遣使俄国者此也。五曰定议。崇厚罪名,于例本无专条,亦当稍准万国公法行之。臣查崇厚贻误国家,原情定罪,无可宽假。然推其致误之由,一在不明地势之险要,如霍尔果斯河,近距伊犁,特克斯河,截分南北,两路均详在图志,平时略无考览,俄人口讲指画,乃直资其玩弄。一在不辨事理之轻重,其心意所注,专在伊犁一城,则视其种种要求,皆若无甚关系,而惟惧缴还伊犁之稍有变更。一在心慑俄人之强,而丧其所守。臣奉使出洋,以崇厚曾使巴黎,就询西洋各国情形,但言船炮之情,兵力之厚,以为可畏。崇厚名知洋务,徒知可畏而已。是知其势而不知其理,于处办洋务,终无所得于心也。一在力持敷衍之计,而忘其贻害。臣在巴黎,与崇厚相见,询以使俄机宜。仅言伊犁重地,岂能不收回。臣颇心怪其视事之易,而亦见其但以收回伊犁为名,于国事之利病,洋情之变易,皆在所不计。故常以谓于西洋交接,亦当稍求通悉古今事宜,中外情势,而后可以应变。是以崇厚之罪,人能知而能言之。而当定议条约之时,崇厚不能知也。参赞随员,亦皆不能知也。置身数万里之遥,一切情势,略无知晓,惟有听俄人之恫吓欺诬,拱手承诺而已。朝廷以议驳条约,加罪使臣,是于定约之国,明示决绝,而益资俄人口实,使之反有辞以行其要挟。崇厚殷实有余,宜责令报捐充饷赎罪,而无急加刑以激俄人之怒。即各国公论,亦且援之以助成俄人之势。臣所谓定议崇厚罪名,当稍准万国公法行之者此也。六曰廷臣主战,只是一隅之见,亟宜斟酌理势之平,求所以自处,而无急言用兵。臣查西洋构患以来,凡三次用兵。广东因禁烟,宁波天津因换约,皆由疆臣措置失宜,以致贻患日深,积久而益穷于为计。然其时中外之势,本甚悬绝,一切底蕴,两不相知,徒激于廷臣之议论,愤然求一战之效。至今日而信使交通,准情处理,自有余裕。俄人之狡焉思逞,又万非比英法各国,专以通商为事。衅端一开,构患将至无穷。国家用兵三十年,财殚民穷,情见势绌,较道光咸丰时,气象又当远逊。俄人蚕食诸回部,拓土开疆,环中国万余里,水陆均须设防,力实有所不及。即使俄人侵扰边界,犹当据理折之,不与交兵角胜。何况以伊犁一城,遣使与之定议,准驳应由朝廷。纵彼以兵力要挟,亦可准度事势之宜,从容辨证,何为贸然耀兵力以构衅端,取快廷臣之议论。臣所谓廷臣主战,只是一隅之见者此也。窃以为国家办理洋务,当以了事为义,不当以生衅构兵为名。名之所趋,积重难返,虽稍知其情状,亦为一时气焰所慑,而不敢有所异同。臣之愚昧,直知今日之急务,固不在此。应恳饬令驻俄使臣,转达俄国外部,以伊犁一城,为天山南北两路关键,中国必待收回。而此次崇厚所定条约,万难核准。所有俄兵驻扎伊犁,应暂无庸撤退。从前喀什噶尔,曾经与俄通商,应否照旧举行之处,由陕甘督臣左宗棠,与俄国督兵大臣,会商核办,以期妥善,毋得轻易率请用兵,致失两国交谊。开诚布公,正辞明辩,或冀挽回万一。以后与俄人交涉,亦可于此稍得其端倪。关系大局,实非浅鲜。臣以庸愚,奉使无状,万口交谪,无地自容。积年以来,心气消耗,疾病日增。里居逾岁,足迹未尝一出门户,自分衰病余生,无复犬马图效之望。而轸念时艰,重以崇厚之昏庸,贻误多端,几至无可补救。臣粗有所见,诚知一时公论,于此必多▯牾。然求之事理,征之史策,准之国家之利病,验之各国之从违,允宜及早断行,以免多生枝节。

译臣所说直接议论并驳回《伊犁条约》、暂且听任俄国人驻扎,就是这个意思。第四,应当驻扎英、法两国公使,不宜派使者前往俄国。西洋各国彼此联络,各自根据本国国势的缓急轻重以及彼此的恩怨来决定行动尺度。数百年来,攻伐兼并,事变层出不穷。就目前的大势来说,英、法两国有私交,俄、德两国有私交,德国和法国的仇恨正深,英国和俄国尤其有累世的怨仇;各国心意所向或背离,以及喜怒好恶,也都因此发生变化。臣曾经说过,英法两国既然共用一名公使,俄德两国也应当共用一名公使。凡是派公使驻扎,不只是用一个虚名来沟通两国关系而已,实际上还负有维护国体的责任和商议处理事务的权力。派使者会议,应当在伊犁举行。至于双方难以沟通、彼此不肯退让的情形,应由驻俄公使把情况转达俄国朝廷,以维持平衡并分担责任。这也是《万国公法》所应当根据情理、通盘论述其要点的地方。像这样另行增派使臣,要求修改已经议定的条约,恐怕只会给俄国人留下借口,使他们更加放纵地施展胁迫手段。俄国报纸已经说《伊犁条约》是英国人挑拨而使中国反悔,由此也可以看出他们的用心。臣所说应当驻扎英、法两国公使、不宜派使者前往俄国,就是这个意思。第五,议定崇厚的罪名。按照法律,本来没有专门适用的条文,也应当稍微参照《万国公法》办理。臣考察崇厚贻误国家,按照实际情由定罪,不能宽免。但推究他造成错误的原因:一是不了解地势的险要。比如霍尔果斯河靠近伊犁,特克斯河截断南北两路,这些情况在地图和地志中都有详细记载,但平时完全没有考察,俄国人只是口头讲解、用手比画,就直接利用这些来玩弄他。二是不辨事情轻重。他所关注的只是伊犁一城,所以把俄国人的种种要求都看得仿佛没有多大关系,却只害怕交还伊犁的事情稍有变动。三是心中畏惧俄国人的强盛,丧失了自己应当坚持的立场。臣奉命出使外国时,因为崇厚曾出使巴黎,便向他询问西洋各国的情形;他只谈船炮的情况和兵力的强大,认为这些值得畏惧。崇厚名义上懂得洋务,其实只是知道俄国可怕而已。他只知道对方的势力,却不知道处理事情的道理,因此办理洋务终究没有真正的心得。四是竭力坚持敷衍了事的办法,却忘记了这样做会造成祸害。臣在巴黎和崇厚见面,问他出使俄国应当怎样办理。他只说:伊犁是重要地方,怎么能不收回来呢?臣很为他把处理事务看得如此容易而感到奇怪,也看出他只是把收回伊犁作为名义,对于国家事务的利弊以及西洋情势的变化,全都不加考虑。所以臣常说,同西洋各国交往,也应当稍微通晓古今事务、中外形势,然后才能应付变化。因此,崇厚的罪过,人人都能知道,也都能谈论。但到了议定条约的时候,崇厚不能了解这些,参赞和随员也都不能了解这些。身处数万里之外,对一切情势几乎毫不知晓,只能听任俄国人的恐吓和欺骗,拱手答应而已。朝廷因为要驳回条约而加罪使臣,这是向已经议定条约的国家公开表示决裂,同时又给俄国人增加了借口,使他们反而有理由来施行要挟。崇厚家产富足有余,应当责令他报捐充作军饷,以赎其罪,不必急于施加刑罚,以免激怒俄国人。即使按照各国的公论,也可能有人援引此事来帮助俄国人壮大声势。臣所说议定崇厚罪名时,应当稍微参照《万国公法》办理,就是这个意思。第六,朝廷大臣主张作战,只是片面之见,亟应斟酌事理和形势的平衡,寻求自处之道,不要急于谈论用兵。臣考察自西洋各国制造祸患以来,我国一共三次用兵:广东是因为禁烟,宁波、天津是因为更换条约;都由于疆臣处置不当,以致祸患越来越深,拖延日久而越来越无计可施。然而当时中外双方的形势本来就极其悬殊,所有内情彼此都不了解,只是受到朝廷大臣议论的激发,愤然寻求打一仗的结果。到了今天,使者往来已经畅通,只要按照情理处理,自然有充分的余地。俄国人狡猾而想逞强,又远不是英、法等国那样专门以通商为事。一旦开启争端,祸患将无穷无尽。国家用兵三十年,财力耗尽,百姓困穷,实情和形势都已经显出窘迫;同道光、咸丰年间相比,气象又远为逊色。俄国人逐步蚕食各回部,拓展土地,在中国四周延伸一万多里,水陆都必须设防,力量实在有所不及。即使俄国人侵扰边界,也仍应据理驳斥他们,不要同他们交战争胜。何况只是为了伊犁一城,派使者同他们议定,应该驳准与否本来就应由朝廷决定。即使对方以兵力进行要挟,也可以根据事势的需要,从容地辨析论证,为什么要贸然炫耀武力、制造争端,以满足朝廷大臣的议论呢?臣所说朝廷大臣主张作战只是片面之见,就是这个意思。臣私下认为,国家办理洋务,应以把事情了结为原则,不应以制造争端、引发战争为名。名义一旦形成趋势,积重就很难挽回;即使稍微了解实情,也会被一时的气势所震慑,不敢提出不同意见。臣愚昧,只知道当前的急务本来不在于此。应当恳请下令驻俄使臣,转告俄国外部:伊犁一城是天山南北两路的关键,中国一定要收回。崇厚这次议定的条约,万万不能批准。至于俄军驻扎伊犁一事,暂时不必要求撤退。过去喀什噶尔曾经同俄国通商,是否应当照旧办理,由陕甘督臣左宗棠同俄国统兵大臣会商处理,以求妥善;不得轻易率先请求用兵,以致损害两国交谊。应当开诚布公,以正当言辞明白辩论,或许还能挽回万分之一。今后同俄国人交涉,也可以从这件事稍微摸到门径。此事关系大局,实在不是小事。臣以平庸愚昧之才奉命出使,表现无状,受到众口交相指责,几乎无地自容。多年以来,心力和精神都已耗损,疾病日益增加。臣在乡里居住超过一年,脚步从未迈出门户,自知衰病余生,再没有为国效犬马之劳的希望。但臣忧念时局艰难,加上崇厚昏庸,造成许多贻误,几乎到了无法补救的地步。臣粗略有所见,确实知道一时的公论对此一定会多有抵触。然而从事理上求证,按照史策考察,以国家的利弊衡量,再参照各国赞成或反对的情形,实在应当及早断然办理,以免枝节横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为时愈久,议论愈繁,则益难于处理。是以不避诟讥,而终甘缄默。谨略献其愚忱,上备圣明采择。”谕旨:“郭嵩焘所奏,不为无见。前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奏明将俄国约章。分别可行不可行,咨行曾纪泽遵办。原就已定之约,权衡利害,以为辩论改议之地。第思俄人贪得无厌,能否就我范围,殊不可必。此时若遽责其交还伊犁全境,而于分界通商各节,未能悉如所愿。操之太蹙,易启衅端。若徒往返辩论,亦恐久无成议。曾纪泽前往俄国,当先将原议交收伊犁各节,关系中国利害,碍难核准之故,据理告知,看其如何答复。如彼以条约不允,不能交还伊犁,亦只可暂时缓议,两作罢论。但须相机引导,归宿到此,即可暂作了局。惟不可先露此意,转使得步进步,别有要求。至旧约分界通商事宜,应修约章,本与交收伊犁之事,不相干涉。俟事定之后,当再令左宗棠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分别办理。此意亦可向俄人告知也。”曾纪泽既奉使命,未至俄。以崇厚遽拟大辟,俄人大怫,恐交涉无从转圜,请贷其死。谕言:“崇厚违训越权,所议条约,诸多窒碍。经廷臣会议罪名,定以斩监候,实属罪有应得。乃近闻外论,颇以中国将崇厚问罪,有关俄国颜面。此则大非朝廷本意。中国与俄国和好,二百余年,实愿始终不渝,无失友邦之谊。崇厚奉命出使,于中国必不可行之事,并不向俄国详切言明,含糊定议,罪由自取。朝廷按律惩办,以中国之法,治中国之臣,本与俄国不相干涉;第恐远道传闻,于中国办理此案缘由,未能深悉,或因误会而启嫌疑,未免有妨睦谊。兹特法外施恩,将崇厚暂免斩监候罪名,仍行监禁。俟曾纪泽到俄国后,办理情形若何,再降谕旨。”著曾纪泽知照俄国,并告以为中国与俄国和好之据。纪泽以朝论纷拿,虑轻议启衅,乃熟权情势,豫为论列。疏言:“伊犁一案,大端有三:曰分界,曰通商,曰偿款。筹办之法,亦有三:曰战,曰守,曰和。言战者谓左宗棠、金顺、刘锦棠诸臣,拥重兵于边境,席全胜之势,不难一鼓而取伊犁。似也。臣窃以为伊犁地形岩险,攻难而守易,主逸而客劳。俄人之坚甲利兵,非西陲之回部乱民,所可同日而语。大兵履险地以犯强邻,直可谓之孤注一掷,不敢谓为能操必胜之权。不特此也,伊犁本中国之地,中国以兵力收回旧疆,于俄未为所损;而兵戎一启,后患方长,是伊犁虽幸而克复,只可为战事之权舆,而不得谓大功之已蒇也。俄人恃其诈力,与泰西各国,争为雄长,水师之利,推广至于东方,是其意不过欲藉伊犁以启衅端。而所以扰我者,固在东而不在西,在海而不在陆。我中原大难初平,疮痍未复。海防甫经创设,布置尚有未周。将来之成效,或有可观。第就目下言之,臣以为折冲御侮之方,实未能遽有把握。又况东三省为我根本重地,迤北一带,处处与俄毗连,似有鞭长莫及之势。一旦有急,尤属防不胜防。或者论俄多内乱,其君臣不暇与我为难。臣则以为俄之内乱,实缘地瘠民贫,无业亡命者众也。俄之君臣,常喜边陲有事,藉侵伐之役,以消纳思乱之民。此该国以乱靖乱之霸术,而西洋各国之所稔知。凡与之接壤者,因是而防之益严,疑之益深,顾未闻有幸其灾而乐其祸者,职是故耳。又或者谓连结欧州各邦,足以怵俄人而夺其气。是固欲以战国之陈言,复见诸今日之行事。不知今日东西各国之君,非犹是战国时之君,各国之政,非犹是战国时之政也,各邦虽不尽民主,而政则皆于议院主持。军旅大事,尤必众心齐一,始克有成。今日之使臣,虽得辩如苏张,智如随陆,亦不能遍赴各国议院之人而说之。即令激之以可怒,动之以可欲,一旦奋兴,慨然相助;试思事定之后,又将何以厌其求?曩者俄土之役,英人助土以拒俄,大会柏灵,义声昭著;卒之以义始者,实以利终,俄兵未出境,而赛卜勒士一岛,已入英人图籍矣。况各邦虽外和内忌,各不相能,而于中华,则犹有协以谋我之势。何也,一邦获利,各国均沾。彼方逐逐耽耽,环而相伺之不暇,岂肯显违公法,出一旅以相助?是战之一说,今固未易言也。言守者,则谓伊犁边境,一隅之地耳,多予金钱,多予商利以获之,是得边地而溃腹心,不如弃之,亦足守我所固有。伏维我朝自开国以来,所以经营西域者至矣。康熙、雍正之间,运饷屯兵,且战且守,边民不得安处,中原不胜劳敝。

译拖延的时间越久,议论就越繁多,也就越难处理。因此臣不避诋毁讥讽,最终还是甘愿保持沉默。谨此略微献上自己的愚诚,供圣明采择。”谕旨说:“郭嵩焘所奏,并不是没有见地。先前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已经奏明,将俄国条约逐项区别哪些可以实行、哪些不可以实行,并行文给曾纪泽,命他遵照办理。应当就已经议定的条约,权衡利害,作为辩论和改议的依据。只是考虑到俄国人贪得无厌,能否接受我方所划定的范围,实在不能确定。此时如果立即要求他们交还伊犁全境,而在分界、通商等各项上又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行动过于急迫,容易引发争端。如果只是往返辩论,也恐怕长久不能议定。曾纪泽前往俄国后,应当先把原议中关于交收伊犁的各项内容,以及这些内容关系中国利害、难以批准的原因,据理告知俄国人,看他们如何答复。如果他们以条约不获批准为理由,不能交还伊犁,也只能暂时缓议,把两方面的主张都搁置不论。但必须见机引导,使事情最后归结到这一点,这样就可以暂时把事情了结。只是不能先把这个意思透露出去,反而使对方得寸进尺,提出别的要求。至于旧约中的分界、通商事项,应该另行修订约章,本来就同交收伊犁的事情没有关系。等事情确定以后,再命左宗棠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分别办理。这一意思也可以告知俄国人。”曾纪泽已经接受使命,但还没有到达俄国。因为崇厚突然被拟定为大辟之刑,俄国人非常愤怒,担心交涉无法转圜,请求免除他的死罪。谕旨说:“崇厚违背训令、超越权限,所议定的条约有许多窒碍难行之处。经过朝廷大臣会议议定罪名,定为斩监候,确实是罪有应得。但近来听说外国舆论很认为中国要治崇厚的罪,关系到俄国的颜面。这绝不是朝廷的本意。中国同俄国和好已有二百余年,确实愿意始终不变,不失去友邦的情谊。崇厚奉命出使,对于中国必定不能实行的事情,没有向俄国详细明确地说明,只是含糊其辞地议定条约,这是他自取罪责。朝廷按照法律惩办他,是用中国的法律惩治中国的臣子,本来同俄国没有关系;只是担心相隔遥远,传闻到俄国后,他们不能深入了解中国办理此案的缘由,或许会因为误会而产生猜疑,难免有妨碍两国和睦。现在特意施加法外恩典,将崇厚暂时免去斩监候的罪名,仍然监禁。等曾纪泽到达俄国后,根据交涉办理的情形如何,再降谕旨。” 命曾纪泽将此事通知俄国,并告诉他们这是中国同俄国保持和好的依据。曾纪泽考虑到朝廷上的议论纷乱,担心轻率议论会引发争端,于是反复权衡形势,预先写成条陈。奏疏说:“伊犁一案,大体有三件事:一是分界,二是通商,三是赔款。筹划办理的办法也有三种:一是战,二是守,三是和。主张作战的人是左宗棠、金顺、刘锦棠等大臣,他们率领重兵驻在边境,凭借全胜的形势,不难一鼓作气攻取伊犁。这样说似乎也有道理。臣私下认为,伊犁地形险要,进攻困难而防守容易,主军安逸而客军劳苦。俄国人的坚甲利兵,并不是西部边疆的回部乱民所能相比的。大军踏入险地去侵犯强邻,简直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不敢说掌握了必胜的权力。不仅如此,伊犁本来就是中国的土地,中国凭借兵力收回旧疆,并没有损害俄国;但一旦兵戎相见,后患才会长久。因此,即使侥幸收复伊犁,也只能算是战争的开端,不能说大功已经完成。俄国人凭借欺诈和武力,同泰西各国争夺霸长地位;他们把海军力量扩张到东方,其用意不过是想借伊犁开启争端。而他们所以要侵扰我国,本来就在东面而不在西面,在海上而不在陆上。我国中原的大难刚刚平定,创伤还没有恢复。海防刚开始创建,布置还不周全。将来的成效或许值得期待,但就眼下来说,臣认为抵御外侮、挫败敌人的办法,实在还不能立即做到有把握。何况东三省是我国的根本重地,向北延伸一带处处同俄国接壤,似乎有鞭长莫及的势态。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更是防备也防备不过来。有人或许说俄国国内多有内乱,他们的君臣无暇同我国为难。臣认为,俄国的内乱,实际上是因为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无业而逃亡的人很多。俄国的君臣常常喜欢边疆发生事端,借征伐的战争来消纳那些有意作乱的百姓。这是该国以混乱来平定混乱的霸术,也是西洋各国熟知的情况。凡是同它接壤的国家,因此防备更加严密、疑虑更加深重,只是从未听说有谁幸灾乐祸,因为原因就在这里。又有人或许说,联合欧洲各国,就足以使俄国人受到震慑、挫伤他们的气势。这本来是想把战国时代的旧说,重新用于今天的行动,却不知道今天东西各国的君主已经不是战国时代的君主,各国的政治也不是战国时代的政治。各国虽然不全是民主政体,但政务都由议院主持。军事方面的大事,尤其必须众人同心一致,才能取得成功。今天的使臣,即使有苏秦、张仪那样的辩才,有随何、陆贾那样的智慧,也不可能到各国的议院去逐一说服议员。即使让他们因可怒之事而激愤,因可欲之事而行动,一旦奋发起来,慨然相助;试想事情平定以后,又将用什么来满足他们的要求呢?从前俄土战争时,英国人帮助土耳其抵抗俄国,在柏灵举行大会,正义的声望显赫;最终以正义开始,实际上却以利益结束,俄军还没有撤出边境,赛卜勒士一岛已经被列入英国人的版图。何况各国虽然表面和好、内心猜忌,彼此不能相容,但对于中华,却仍有联合起来谋取我国的势态。为什么呢?因为一个国家获利,各国都能得到好处。他们正接连不断、虎视眈眈地环伺各方,尚且忙不过来,哪里肯公然违背公法,派出一支军队来帮助我国?所以,主张作战这一说法,如今本来就难以谈论。主张防守的人则说,伊犁边境不过是一隅之地,多给金钱、多给通商利益来换取它,这样得到边境土地却使腹心地区崩溃;不如放弃它,也足以守住我国原有的土地。臣敬思,我朝自开国以来,经营西域已经到了极点。康熙、雍正年间,运送军饷、屯驻军队,一面作战一面防守,边疆百姓不得安居,中原也承受不尽的劳苦和疲敝。

而我圣祖世宗,不惮勤天下之力,以征讨之,良以西域未平,百姓终不得休息耳。迨至乾隆二十二年,伊犁底定,西陲从此安枕,腹地亦得以息肩。是伊犁一隅,固中国之奥区,非仅西域之门户也。第就西域而论,英法人谓伊犁全境,为中国镇守新疆一大炮台。细察形势,良非虚语。今欲举伊犁而弃之,如新疆何!更如大局何!而说者又为姑纾吾力,以俟后图。然则左宗棠等军,将召之使还乎?抑任其逍遥境上乎?召之使回,而经界未明,边疆难保无事。设有缓急,不惟仓卒无以应变,即招集亦且维艰。任其久留,则转饷浩繁,不可以久持也。夫使岁费不资,而终归有用,犹之可也。若竭天下之力,以注重西陲,历时既久,相持之势,渐有变迁,典兵者非复旧人,将帅之筹划不同,兵卒之勤懈不一,诚恐虚麋饷糈,仍归无用。而海防之规模,亦因之不能逐渐开展,则贻误实大。此固廷臣疆臣所宜及今妥筹全局,不可视为日后之事,而忽之者也。我皇太后、皇上悯念遗黎,不忍令其复遭荼毒,遣派微臣,思有以保全二百年来之和局,则微臣今日之辩论,仍不外分界、通商、偿款三大端。三端之中,偿款固其小焉者也。即就分界通商言之,则通商一端,亦似较分界为稍轻。查西洋定约之例有二:一则常守不渝,一可随时修改。常守不渝者,分界是也。分界不能两全,此有所益,则彼有所损。是以定约之际,其慎其难。随时修改者,通商是也。通商之损益,不可逆睹。或开办乃见端倪,或开办乃分利弊,或两有所益,或互有损益,或偏有所损,或两有所损。是以定约之时,必商定若干年修改一次,所以保其利而去其弊也。中国自与西洋立约以来,每值修约之年,该公使等必多方要挟,一似数年修改之说,专为彼族留不尽之途,而于中华毫无利益者。其实彼所施于我者,我固可还而施之于彼。诚能通商务之利弊,酌量公法之平颇,则条约之不善,正赖此修改之文,得以挽回于异日,夫固非彼族所得专其利也。俄约经崇厚议定,中国诚为显受亏损。然必欲一时全数更张,则虽施之西洋至小极弱之国,犹恐难于就我范围。俄人桀骜狙诈,无端尚且生风,今我已定之约,忽云翻异,而不别予一途,以为转圜之路,中国人设身处地,似亦难降心以相从也。臣之愚,以为分界既属永定之局,自宜持以定力,百折不回。至于通商各条,惟当即其太甚者,酌加更易,余者似宜从权应允,而采用李鸿章立法用人之说以补救之。如更有不善,则俟诸异日之修改。得失虽暂未公平,彼此宜互相迁就,庶和局终可保全,不遽决裂。然犹须从容辩论,虚与委蛇,非一朝一夕所能定议也。俄约之准驳,应经廷臣分别奏明,而臣未至彼都,以先进通融之说,未免迹涉畏葸,以致物议沸腾。顾臣窃思之,秉一定之规模,但责臣以传答两国之语言,胪列应驳之条,屡辩而力争之,事之成败,非所敢知。是臣之责任,较轻于臣之私计。伏念微臣世受国恩,滥跻卿贰,即使身在事外,苟有一知半解,犹宜尽献萏荛,以备采择。况既膺使职,责任攸归,岂敢缄默唯阿,卤莽从事,自避嫌疑之谤,上贻宵旰之忧。臣所鳃鳃过虑者,窃恐廷臣所议,除偿款以外,所有通商分界各条,逐条均须驳改。在议者固属荡荡平平之道,堂堂正正之辞也。然言经而不言权,论理而不论势,俄人之必不见矣,则不待智者而后知之。如此则日后之事,不外三途:一曰俄人不允,则称干比戈,声罪致讨,此战之说也。庙堂自有胜算,非使臣之所敢议也。一曰俄人不允,则暂弃伊犁,存而不论,此守之说也。是边界不可稍让,而全境转可尽让也,臣亦未敢以为是也。一曰俄人不允,然后取现今之所驳者,陆续酌允,委曲求全,此和之说也。然则目前之所驳,是姑就吾华之公论,聊以尝试之耳。尝试不效,乃复许之。此市井售物抬价之术,非圣朝所以敦信义,以驭远人之道也。俄人本以夸诈为能事,若此时逐条驳改,日后又不得已而允,则将益启其狡谲之谋,且使西洋各国,从而生心。诚恐此次伊犁约章,所挽回者无几,而从此中外交涉之务,议论日以滋多。臣所以言分界之局,宜以百折不回之力争之,通商各条,则宜从权应允者,盖以准驳两端,均贵有一定不移之计,勿致日后为事势所迫,复有先驳后准之条。此臣愚昧之见也。事体如此重大,本非一人之见所能周知。请旨饬下总理衙门、王大臣及大学士、六部、九卿原议诸臣,详细酌核。臣行抵俄都,但言中俄两国,和好多年,无论有无伊犁之案,均应遣使通诚。

译而我朝圣祖、世宗不惜动用天下的力量来征讨,实在是因为西域没有平定,百姓始终不能休息。到乾隆二十二年,伊犁平定,西部边疆从此可以安睡,腹地也得以休养。因此,伊犁这一隅本来就是中国的腹地要地,并不只是西域的门户。只就西域来说,英法人认为伊犁全境是中国镇守新疆的一座大炮台。仔细考察形势,这确实不是虚言。如今如果把伊犁整个放弃,新疆怎么办!大局又怎么办!主张放弃的人又说,这是暂且舒缓我国的力量,以等待日后谋划。那么左宗棠等人的军队,是要召回他们吗?还是任由他们在边境上逍遥驻留?如果召回他们,而边界还没有明确划定,边疆很难保证没有事端。假如有紧急情况,不仅仓促之间无法应变,即使临时招集军队也会很困难。任由他们长期留下,那么运输军饷浩大繁多,也不可能长期维持。如果每年耗费很多而最终确实有用,倒还可以;若竭尽天下力量,把重兵投入西部边疆,时间一久,双方相持的形势逐渐发生变化,掌兵的人不再是原来的人,将帅的筹划不同,士兵的勤惰也不一致,实在恐怕白白耗费军饷,最终仍然没有用处。这样一来,海防的规模也无法逐步扩充,贻误实在很大。这本来就是朝廷大臣和边疆大臣如今应当妥善筹划全局的事情,不能把它看作日后的事情而忽视。我皇太后、皇上怜悯遗民,不忍让他们再次遭受荼毒,派遣微臣,希望设法保全二百年来的和平局面。因此,微臣今天所要辩论的,仍不外乎分界、通商、偿款三件大事。这三件事中,偿款本来是较小的一项。即使就分界和通商而言,通商一项似乎也比划分边界稍轻。查考西洋订立条约的惯例有两种:一种是始终遵守、不可更改,另一种是可以随时修改。始终遵守、不可更改的,就是分界。分界不可能使双方都得到好处,这边得到好处,那边就会受损。因此订约时格外慎重而艰难。可以随时修改的,就是通商。通商的利弊,事先无法预料;有的要等开办后才显露端倪,有的开办后才看出利弊,有的双方都有好处,有的双方互有损益,有的只使一方受损,有的双方都受损。因此订约时,一定要商定每隔若干年修改一次,以便保留利益而除去弊端。中国自从同西洋订约以来,每逢修约之年,有关公使等人总是想方设法加以要挟,好像所谓数年修改一次的规定,专门为他们留下无穷的余地,对中华却毫无利益。其实,他们施加于我们的措施,我们本来也可以反过来施加于他们。只要确实了解通商的利弊,斟酌国际公法是否公平,那么条约中的不善之处,正可以依靠修改条文,留待日后挽回,当然不能让他们独占其中的利益。俄约经过崇厚议定,中国确实明显受到了损失。然而,如果一定要在一时之间把全部内容都改掉,那么即使对象是西洋最小、最弱的国家,恐怕也难以使其完全接受我方的范围。俄国人强悍骄横而又狡诈,即使无端也会兴风作浪;如今我方已经订立的条约,忽然说要推翻改易,却又不给他们另留一条途径作为转圜之路,设身处地替中国人想一想,似乎也很难让他们低头顺从。臣愚见认为,既然分界属于永久确定的局面,就应当以坚定的意志坚持到底,百折不回。至于通商各条,只应对其中过分严重的部分酌情加以改易,其余似乎应当权宜允准,并采用李鸿章关于立法和用人的主张来补救。如果还有不完善之处,就留待日后修改。得失即使暂时还不公平,双方也应相互迁就,这样或许最终可以保全和平局面,不至于立即决裂。但仍须从容辩论,表面上虚与周旋,并非一朝一夕所能议定。俄约是否准许或驳回,应当经过朝廷大臣分别奏明;而臣还没有到达俄都,就先提出通融的主张,未免显得畏缩,以致舆论沸腾。不过臣私下思考,既然奉行已经确定的方针,只需责成臣传达两国的言语,列举应当驳斥和应当接受的条款,反复辩论并竭力争取,事情的成败,臣不敢预知。臣的这一责任,比起臣个人的谋划来说反而较轻。臣伏念自己世代蒙受国恩,侥幸跻身卿贰之列,即使身处事外,只要略有一点见识,也应当竭尽所知,像樵夫献策一样进献意见,以备采择。何况既然承担了使臣职务,责任所在,岂敢缄默唯唯诺诺,草率行事,自己躲避嫌疑的责难,却使皇上日夜忧劳。臣所战战兢兢、过分忧虑的是,恐怕朝廷大臣所议定的方案,除偿款以外,通商、分界各条都要逐条驳回修改。参与议论的人固然认为这属于光明平正的办法,是堂堂正正的言辞;然而只讲原则而不讲权变,只论道理而不考虑形势,俄国人必然不会接受,这一点不用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这样一来,日后的事情不外乎三条路:第一,俄国人不答应,就声称他们干犯中国,宣布其罪状并出兵讨伐,这是战争的主张。朝廷自有取胜的谋略,不是使臣敢于议论的。第二,俄国人不答应,就暂时放弃伊犁,把这件事搁置不论,这是守的主张。也就是说,边界丝毫不能让步,而整个疆域反倒可以全部让出,臣也不敢认为这是对的。第三,俄国人不答应,然后把目前驳斥的内容逐步酌情允准,委曲求全,这是和的主张。这样看来,目前的驳斥,只不过是姑且迎合我国的公论,暂作尝试而已;尝试不成功,便再答应他们。这是市井卖货时抬高价格的手段,不是圣朝用来敦厚信义、驾驭远人的办法。俄国人本来就以夸张欺诈为能事,如果此时逐条驳改,日后又不得已逐条答应,就会进一步助长他们狡猾诡诈的谋划,也会使西洋各国因此产生觊觎之心。实在恐怕这次伊犁约章所能挽回的东西很少,而从此以后中外交涉的事务,争论会一天比一天增多。因此臣说,分界问题应当以百折不回的力量争取到底;通商各条则应当权宜允准,是因为无论准许还是驳回,都贵在有确定而不改变的谋划,不要导致日后被形势所迫,又出现先驳斥后准许的条款。这是臣愚昧的见解。事情如此重大,本来不是一个人的见解所能全面了解的。请下旨命总理衙门、王大臣以及大学士、六部、九卿中原先参与议论的诸臣,详细斟酌审核。臣到了俄都之后,只说中俄两国和好多年,无论有没有伊犁这件案子,都应当派遣使臣表达诚意。

此次奉旨前来,以为真心和好之据。至辩论公事,传达语言,本系公使职分,容俟接奉本国文牍,再行秉公商议云云。如此立言,则入境或不致遂见拒绝。至于约章如何辩论,计原议诸臣,此时必业经奏明准驳,知照前来,惟军国大政,所关实非浅鲜,似不厌再三详审,精益求精。当俟廷臣细行商定之后,由总理衙门咨行到臣,始敢与该国平情争论。若臣旨力争分界,酌允通商之说,稍有可采,则在廷诸臣,自必考究精详,斟酌尽善,乃定准驳之条。即臣说全无是处,通商各条,必须全驳,臣俟接准总理衙门文牍,自当恪照指驳之条,逐一争辩。臣自惟驽下,勉效驰驱,际此艰难,益形竭蹶。惟有谨遵不激不随之圣训,殚竭愚忱,冀收得尺得寸之微功,稍维大局。”又奏:“臣于光绪六年四月十七日,接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密电云:‘到俄先告以难准之故,如因条约不准,不还伊犁,大可允缓。能将崇厚所议,两作罢论,便可暂作了局。意在归宿到此。惟勿先露旧约,通商、分界,俟后商办,亦可告知。初五日有寄谕,先电闻’等因。臣答电,谓:‘缓索伊犁,系最后一着,须说明是暂缓,非径让。此亦西例也。’等因,去讫。窃思俄人趁我之索还伊犁,恣意要挟,索之愈急,则挟之愈多,暂置不论,自系权衡利害之轻重,而明绝其觎觊之心。查西洋各国,每有因辩论之事,两国争持,不能平允,而又不欲轻于用兵,于是知照该国,且布告各与国,谓:‘某事本国未经应允,特以不欲用兵,姑从缓议。’英人名此法曰:‘▯普噜太司特。’无论强横无理之国,见有▯普噜太司特文牍,即应将所议之事,作为暂缓之局。暂缓者,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数十年,并无期限。遇有机会,仍可将前事提出商论。此固西人办理交涉事件之通例。而中国于伊犁、琉球等案,皆可仿而行之者也。臣折中以伊犁边界,不可稍让,全境转可尽让为疑。如用▯普噜太司特办法,自可免弃地之嫌。惟是伊犁一域,实我要区,暂置不论,终是未了之案。况旧约亦有通商、分界诸事,虚悬未定。是暂置伊犁。而争论仍不能遽息者,在我本有万难遽息之势也。臣愚以为缓索伊犁,姑废崇厚所定之约。总理衙门所论意在归宿到此者,自系专指目前局势而言。至于将来之归宿,似仍宜办到榷商,稍予通广。伊犁全境归还,乃可真为了结。臣未赴俄都,并非受俄人之挟制,而妄进通融之说,徒以揆度敌情,熟权事势,稍有所见,不敢不言。请旨饬下原议诸臣妥议具奏。臣到俄之后,即当恪遵奏定准驳之条,▯▯固执,不敢轻有所陈,不敢擅有所许。啮雪咽旃,期于不屈而后已。”谕言:“伊犁系中国土地,从前俄人只称代收代守,是尚不敢公然居侵占之名。中国向其索还旧疆,本系名正言顺。至通商一事,自当权其利害轻重,予以限制。其必不可行者,亦未可迁就从事,致贻后患。该少卿当就原约各节,妥慎办理。如有应行量为变通之处,仍当随时察看情形,奏明请旨。”纪泽既至俄,俄方遣前驻华使臣布策来华保定约。纪泽请于俄外部,令布策折回,议于俄京。既与外部大臣吉尔斯,副大臣热梅尼及布策,迭次会议。俄言:“全权签约后,无再商者。”

纪泽言:“崇厚所许,大溢出朝旨之外,不能不酌改。”俄言:“中国罪使臣,废成约,悖公法。”纪泽言:“中国以使臣失职,悖朝旨,故罪之,无预外国事;旋虑碍贵国颜面,已释之矣。”俄言:“中国备兵,将失和。”

纪泽言:“备兵非缘俄而起。”俄言:“中国既备战,俄不得不遣兵,衅由中国起。”

纪泽言:“中国亦云尔,然两国方敦睦,不当有此言。”俄谓纪泽“非全权。”

纪泽言“吾驻使,以有议约之权为断。”逮俄既允议,纪泽所更实多。俄谓“与全废约同,必不可。”迭会议,均不决。俄既迫愈甚,纪泽请于朝,谓“伊犁自我索之,今约不成,盍缓之,俟诸他日。”报可。

纪泽既以为言,俄谓:“不索还,请使臣署约为信。”纪泽谓:“吾特少缓之,俟贵国之转圜,各国原有此例。若自我割地,吾何以对吾国人。”俄许还地,索偿甚奢。纪泽坚却之。朝旨屡备兵,俄屡诘焉。

纪泽言:“设防非为备战,万难中止。”俄言:“中国既备兵,我国不能不设备,他日兵费当取之中国。”纪泽言:“未战而索兵费,古无此例。若必索之,则中国宁一战而后偿,惟两国敦睦二百余年,不当出此。”俄言:“中国不能守伊犁,俄代守之十年,既不我德,兵费尚靳之乎?”

译这次奉旨前来,就是要把它作为两国真心和好的依据。至于辩论公事、传达言语,本来就是公使的职分,等收到我国的文书后,再秉持公正进行商议,如此等等。这样措辞,进入俄国境内后或许不至于立即遭到拒绝。至于约章应当如何辩论,按原先参与议论的诸臣此时必定已经奏明应准应驳之处,并通知臣知悉;只是军国大政,关系实在非同小可,似乎不妨再三详细审议,力求更加完善。应当等朝廷大臣详细商定以后,由总理衙门咨文通知臣,臣才敢同俄国以平和的态度争论。如果臣所主张的力争分界、酌情允准通商的意见稍有可取之处,那么朝廷诸臣自然会考察研究得十分详尽,斟酌妥善后才确定应准应驳的条款。即使臣的意见完全没有道理,通商各条必须全部驳回,臣等接到总理衙门的文书后,自然会谨慎按照指示驳斥的条款,逐条争辩。臣自知才能低下,只能勉力奔走效劳,处在这样的艰难局势中,更显得竭尽全力也很困顿。只有谨遵圣上不激进也不随便附和的训示,竭尽愚诚,希望取得哪怕一尺一寸的微小功劳,稍稍维持大局。”又上奏说:“臣于光绪六年四月十七日收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密电说:‘到达俄国后,先告知他们条约难以准行的原因;如果因为条约不能批准而不归还伊犁,大可以同意暂缓。如果能把崇厚所议的内容全部作罢论,就可以暂时了结此事。意图就在于以此作为归宿。只是不要先透露旧约,通商、分界等事留待以后商办,也可以告知他们。初五日有寄谕,先发电报听闻。’等语。臣回电说:‘暂缓索还伊犁,是最后的一着,必须说明这是暂时缓办,不是直接让出。这也是西方的惯例。’等语,电已发出。臣私下考虑,俄国人趁着我方要求归还伊犁而肆意要挟,索要越急,他们的要挟就越多;暂时搁置不论,本来就是权衡利害轻重,同时明确断绝他们觊觎之心。查考西洋各国,常有因辩论事务而两国相持、无法公平解决,又不愿轻易用兵,于是通知有关国家,并向各同盟国发布公告说:‘某件事情本国尚未同意,特意因为不愿用兵,暂且缓议。’英国人把这种做法称为‘▯普噜太司特’。无论是强横无理的国家,只要看到‘▯普噜太司特’文书,就应当把所议之事作为暂缓处理。所谓暂缓,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数十年,并没有期限;遇到机会,仍然可以把以前的事情提出来商议。这本来就是西方人办理交涉事务的惯例。而中国在伊犁、琉球等案件中,也都可以仿照这种办法办理。臣权衡认为,伊犁边界不能稍有让步、但整个境内却可以全部让出,这一点令人怀疑。如果采用‘▯普噜太司特’的办法,自然可以避免被指责为放弃土地。只是伊犁这一地区确实是我国要地,暂时搁置不论,终究还是没有了结的案件。何况旧约中还有通商、分界等事项悬而未决。因此,暂时搁置伊犁,而争论仍不能立即停止,是因为我国本来就处于万难立即停息争论的形势。臣愚见认为,可以暂缓索取伊犁,姑且废止崇厚所订的条约。总理衙门所说意在以此作为归宿,显然专门是针对当前局势而言。至于将来的归宿,似乎仍应办到限制贸易,使通商稍微扩大。只有伊犁全境归还,才算真正了结此事。臣没有前往俄都,并不是受到俄国人的挟制,妄自提出通融的主张;只是揣度敌情,熟察时势,略有所得,不敢不说。请下旨命原先参与议论的诸臣妥善议定后具奏。臣到达俄都以后,就应当谨守奏定的应准应驳条款,▯▯固执,不敢轻率提出意见,也不敢擅自答应什么。即使啮雪吞毡,也要坚持到不屈服为止。”谕旨说:“伊犁是中国的土地,从前俄国人只说是代为收取、代为守护,还不敢公然承认侵占之名。中国一向向他们索还旧疆,本来就是名正言顺。至于通商一事,自然应当权衡利害轻重,加以限制。那些必定不能实行的事情,也不能迁就应付,以致留下后患。该少卿应当就原约各项条款,妥善谨慎地办理。如果有应当酌情变通的地方,仍应随时观察情形,奏明请旨。”纪泽到了俄国后,俄方派遣前驻华使臣布策来华保全原约。纪泽请求俄国外交部命令布策返回,在俄京议论。于是同外交大臣吉尔斯、副大臣热梅尼以及布策多次会谈。俄方说:“既然已经签订全权条约,就不能再行商议。” 纪泽说:“崇厚所答应的内容,大大超出了朝廷旨意的范围,不能不酌情修改。” 俄方说:“中国治罪本国使臣,废弃已经订立的条约,违背公法。”纪泽说:“中国因为使臣失职、违背朝廷旨意,所以治他的罪,这与外国事务无关;后来又考虑到可能损害贵国的颜面,已经将他释放了。”俄方说:“中国整备军队,将会失去和平。” 纪泽说:“整备军队并不是因为俄国而起。” 俄方说:“中国既然准备战争,俄国就不得不派兵,祸端是由中国引起的。” 纪泽说:“中国也可以这样说,但两国正相互敦厚和睦,不应当说出这种话。” 俄方对纪泽说:“你不是全权使臣。” 纪泽说:“我是驻外使臣,是否有议订条约的权力,应以此为判断。” 等到俄方已经答应议谈后,纪泽所要求修改的内容实在很多。俄方说:“这同把条约全部废除一样,绝对不可以。”双方多次会谈,始终没有决定。俄方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纪泽请示朝廷,说:“伊犁本来就是我国要求索回的,如今条约谈不成,何不暂缓此事,留待日后再议。”朝廷答复说可以。纪泽既然这样提出后,俄方说:“既然不要求归还伊犁,请使臣签署条约作为凭信。” 纪泽说:“我只是暂时缓一缓,等贵国找到转圜的办法;各国本来就有这样的先例。如果说是由我主动割让土地,我将怎样向我国人民交代?”俄方答应归还土地,但索要的赔偿非常过分。纪泽坚决拒绝。朝廷多次整备军队,俄方也多次诘问此事。纪泽说:“设置防务不是为了准备战争,实在很难中止。” 俄方说:“中国既然整备军队,我国就不能不设防,将来军费应当由中国承担。”纪泽说:“尚未交战就索要军费,古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如果一定要索取,那么中国宁可先打一仗,然后再赔偿;只是两国敦厚和睦二百余年,不应当出现这种情况。”俄方说:“中国不能守住伊犁,俄国代为守了十年,既然不感谢我们的恩德,连军费也还吝惜吗?”

纪泽言:“俄厚谊还伊犁,偿款则可,不当称兵费。”俄言:“二五之于十,又奚辩乎?”纪泽执不可。久之互让步,乃于光绪七年正月,议定条约二十款,专条一,陆路通商章程十七款。按崇厚原约收回伊犁地,广二百余里,长六百余里。纪泽增索伊犁南境要隘各地,广二百余里,长四百里。偿代守伊犁费及赔偿损失卢布九百万元。伊犁西边地归俄管属。自别珍岛山,顺霍尔果尔斯河,至该河入伊犁河汇流处,再过伊犁河,往南至乌宗岛山,廓里札特村东边,往南顺同治三年塔城界约所定旧界,自奎峒山过黑伊鲁特什河,至萨乌岭,画一直线,由分界大臣就此直线,与旧界之间,酌定新界。俄国照旧约,在伊犁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库伦,设立领事官外,亦准在肃州(即嘉峪关)及吐鲁番两城,设立领事。其余如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哈密、乌鲁木齐古城五处,俟商务兴旺,始行续议。俄人在中国蒙古地方贸易,其蒙古各处及各盟,设官与未设官之处,均准贸易,不纳税。将来商务兴旺方议税,则照纳。俄商贩货,由陆路运入中国内地者,可照旧经张家口、通州、赴天津,或由天津运往别口及中国内地。并准在以上各处销售。俄商在以上各口及内地购货运送回国者,亦由此路。并准俄商往肃州贸易,至关而止。约既定,电请朝旨,允之。自光绪五年至六年冬十二月,和约成,纪泽乃以所历曲折,▯列备陈。疏言:“臣于七月二十三日,因俄国遣使进京议事,当经专折奏明在案。八月十三日,接奉电旨:‘著遵叠电与商,以维大局。’次日又接电旨:‘俄国日迫,能照前旨争重让轻固妙;否则就彼不强中国概允一语,力争几条,即为转圜地步。总以在俄定议为要各等因。钦此!’臣即于是日往晤署外部尚书热梅尼,请其追回布策,在俄商议。其时俄君正在黑海,热梅尼允为电奏,布策遂召回俄。嗣此往返晤商,反覆辩论,叠经电报总理衙门,随时恭呈御览。钦奉迭次谕旨,令臣据理相持,刚柔互用,多争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圣训周详,莫名感悚!臣目击时艰,统筹中外之安危,细察事机之得失,敢不勉竭驽庸,以期妥善。无如上年条约章程,专条等件,业经前出使大臣崇厚盖印画押,虽未奉御笔批准,而俄人则视为已得之权利。臣奉旨来俄商量更改,较之崇厚初来议约情形,难易迥殊,已在圣明洞鉴之中。俄廷诸臣,多方坚执,不肯就我范围。自布策回俄后,向臣询及改约诸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外部照会大意,分条缮具节略付之。布策不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意若甚难相商者。臣屡向热梅尼处催询各条,彼见臣相逼太甚,遂有命海部大臣呈递战书之说。臣不得已,乃遵叠次电报,言可缓索伊犁,全废旧约。热梅尼又欲臣具牍言明,永远不索伊犁。经臣严词拒绝,而微示以伊犁虽云缓索,通商之务,尚可相商。旋接俄外部照会,除归还帖克斯川外,余事悉无实际。爰据总理衙门电示,分列四条,照覆俄外部,又与之逐节面争。热梅尼等嫌臣操之太蹙,不为俄少留余地,愤懑不平。布策又以通州准俄商租房存货,既天津运货准用小火轮船拖带两事,向臣商论,臣直答以原约之外,不得增添一事。虽其计无可施,而蓄怒愈深矣。臣日夜焦思,深恐事难就绪,无可转圜。适俄君自黑海还都,谕令外部,无使中国为难,于无可让中,再行设法退让。但经此次相让后,即当定议。外部始不敢固执。前议于十一月二十六日,送来照会两件,节略一件:第一照会,言此次允改各条,中国若仍不允,则不得在俄再议。且将外部许臣商改之事,全行收回。第二照会,言交收伊犁办法三条。节略中则历叙允改之事,约有七端,臣请逐款详其始末:第一端曰,交还伊犁之事。查原约中,伊犁西南两境分归我属,南境之帖克思川地,当南北通衢,尤为险要,若任其割据,则俄有归地之名,我无得地之实。缓索之说,诚属万不得已之举。否则祖宗创业艰难,百战而得之土地,岂忍置为缓图。臣奉命使俄后,通盘筹划,必以界务为重者,一则以伊犁、喀什噶尔两境,相为联络。伊犁失,则喀什噶尔之势孤,此时不索,再索更待何时。一则以伊犁东南北三界,均与俄兵相接,缓索后不与议界,恐致滋生事端;若竟议界,又嫌迹近弃地,而又虑其得步进步。伊犁虽已缓索,而他事之争执如故也。嗣因挽留布策,非将各事略为放松不可,遂舍西境不提,专争南境。

译纪泽说:“俄国出于厚意归还伊犁,可以支付赔款,但不应称为军费。” 俄方说:“二五与十相比,又有什么可争辩的呢?”纪泽坚持认为不可以。过了很久,双方互相让步,于光绪七年正月议定条约二十款,专条一款,陆路通商章程十七款。按照崇厚原约收回伊犁土地,宽二百余里,长六百余里。纪泽又要求索取伊犁南境各处要隘,宽二百余里,长四百里。支付代守伊犁的费用及赔偿损失卢布九百万元。伊犁西边的土地归俄国管辖。自别珍岛山起,沿霍尔果尔斯河到该河流入伊犁河的汇流处,再渡过伊犁河向南到乌宗岛山、廓里札特村东边,再向南沿同治三年塔城界约所规定的旧界,自奎峒山经过黑伊鲁特什河到萨乌岭,画一条直线,由分界大臣以此直线与旧界之间的地带酌情划定新界。俄国按照旧约,除了在伊犁、塔尔巴哈台、喀什噶尔、库伦设立领事官外,也准许在肃州(即嘉峪关)和吐鲁番两城设立领事。其余如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哈密、乌鲁木齐古城五处,等到商务兴旺后再行继续议定。俄国人在中国蒙古地方贸易,蒙古各处以及各盟,无论已经设官还是尚未设官的地方,都准许贸易,不纳税。将来商务兴旺后再议定税收,到时就照章纳税。俄国商人贩运货物经陆路运入中国内地的,可以照旧经过张家口、通州,前往天津;也可以由天津运往其他口岸及中国内地,并准许在上述各处销售。俄国商人在上述各口岸及内地购买货物、运回本国的,也经过这些道路。并准许俄国商人前往肃州贸易,以关口为止。条约议定后,发电请示朝廷,朝廷予以允准。从光绪五年至六年冬十二月,和约得以订成,纪泽于是把自己经历的曲折情形分条详细陈述。奏疏说:“臣于七月二十三日,因为俄国派遣使臣进京议事,已经专门上折奏明在案。八月十三日,接到电旨:‘着令遵照先后电旨进行商议,以维护大局。’第二天又接到电旨:‘俄国一天天逼迫得更紧,能够按照前旨争取重大的让步、放弃较轻的要求,当然最好;否则就针对他们所谓不强迫中国、概括允准一语,力争几条,以此作为转圜的余地。总之以在俄国议定为要。’钦此!臣就在当天前往会见代理外交部尚书热梅尼,请他召回布策,在俄国进行商议。当时俄国君主正在黑海,热梅尼答应发电奏报,布策于是被召回俄国。此后双方往返会见商议,反复辩论,臣多次用电报报告总理衙门,随时恭敬呈请皇上阅览。臣恭敬接受多次谕旨,命臣据理坚持,刚柔并用,多争取一分,就少受一分损害。圣上的训示周详,臣不胜感激惶恐!臣亲眼看到时局艰难,统筹中外安危,仔细考察事情发展的得失,岂敢不勉力竭尽自己的低微才能,以求妥善处理。无奈上年条约、章程、专条等事项,已经由前任出使大臣崇厚盖印画押,虽然尚未奉皇帝亲笔批准,但俄国人却把它视为已经取得的权利。臣奉旨来到俄国商议修改,比起崇厚初来议约时的情形,难易已经大不相同,这一点圣明早已洞察。俄国朝廷的诸位大臣多方坚持,不肯接受我方提出的范围。布策返回俄国后,向臣询问修改条约的各项意见,臣便按照七月十九日给外交部照会的大意,逐条写成节略交给他。布策不置可否,只答应向俄国君主奏明,意思似乎是很难商议。臣多次到热梅尼那里催问各项条款,他见臣逼迫得太紧,于是便有命令海部大臣递交战书的说法。臣下不得已,只好遵照接连收到的电报,表示可以暂缓索取伊犁,完全废除旧约。热梅尼又想让臣下写文书明确说明,永远不再索取伊犁。臣下严词拒绝了,只稍微表示:伊犁虽然可以暂缓索取,但通商事务仍可商议。不久接到俄国外交部的照会,除归还帖克思川以外,其余事项都没有实际内容。于是根据总理衙门的电示,分列四条,照复俄国外交部,并同他们逐条当面争辩。热梅尼等嫌臣下办事过于急迫,不肯给俄国留下丝毫余地,因而愤懑不平。布策又拿准许俄商在通州租房存货,以及准许运往天津的货物用小火轮船拖带这两件事,向臣下提出商议;臣下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原约以外不能增加任何一件事情。虽然他们的办法都无法施行,但积蓄的怒气却越来越深。臣下日夜苦思,深恐事情难以办成,无法挽回。恰好俄国皇帝从黑海回到都城,谕令外交部不要使中国为难,并在已经没有可让步之处,再设法退让一步;但这次让步以后,就应当议定下来。外交部这才不敢固执己见。此前在十一月二十六日,他们送来两件照会和一件节略:第一件照会说,这次答应修改的各条,如果中国仍不答应,就不能再在俄国议论。并且将外交部答应同臣下商议修改的事项全部收回。第二件照会说,交收伊犁的办法有三条。节略中则逐项叙述答应修改的事项,约有七端。臣下请求逐项详细说明它们的始末:第一端是交还伊犁的事情。查考原约,伊犁西、南两境分别归我所属;南境的帖克思川一带,处在南北交通要道,尤其险要。如果任由俄国割据,那么俄国只有归还土地的名义,我国实际上却得不到土地。所谓暂缓索取,实在是万不得已的举措。否则,祖宗创业艰难,经过百战才得到的土地,哪里忍心把它置于日后再图的地步。臣下奉命出使俄国以后,全面筹划,必定把边界事务放在首要位置:一方面是因为伊犁和喀什噶尔两境彼此相联。伊犁一旦失去,喀什噶尔的形势就会孤立;现在不索取,今后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另一方面,伊犁东、南、北三面边界都同俄军接壤,暂缓索取以后如果不与俄国议定边界,恐怕会滋生事端;如果竟然议定边界,又嫌做法近似于放弃土地,并且还担心俄国得寸进尺。伊犁虽已暂缓索取,但其他事情的争执仍然照旧。后来为了挽留布策,不能不把各项事情稍微放松,于是放弃西境不再提出,专门争取南境。

相持不下,始允归还。然犹欲于西南隅割分三处村落,其地长欲百里,宽约四十余里。臣检阅舆图,该处距莫萨山口最近,势难相让。叠次厉色争辩,方将南境一带地方,全数来归。其西南隅,允照前将军明谊所定之界。第二端曰,喀什噶尔界务。从前该处与俄接壤者,仅正北一面,故明谊定界,只言行至葱岭靠浩罕界为界,亦未将葱岭在俄国语系何山名,照音译出,写入界约。今则迤西安集延故地,尽为俄踞,分界诚未可索。崇厚原约所载地名,按图悬拟,未足为凭。臣愚以为非简派大员,亲往履勘不可。吉尔斯必欲照崇厚原议者,盖所争在苏约克山口也。臣答以已定之界宜仍旧,未定之界可另勘。吉尔斯踌躇良久,谓此事于中国无益,非俄所求,既以原议为不然,不妨罢论。臣虑界址不清,则衅端易启,特假他事之欲作罢论者,相为抵制。布策又称原议所分之地,即两国现管之地。臣应之曰:如此何妨于约中改为照两国现管之地勘定乎?最后吉尔斯乃允写,各派大臣秉公勘定,不言根据崇厚所定之界矣。第三端曰,塔尔巴哈台界务。查该界经明谊、奎昌等,分定有年,迨崇厚来,俄外部以分清哈萨克为言,于是议改。考之舆图,已占去三百余里矣。臣每提及此事,必抱旧界定论。吉尔斯知臣必不肯照崇厚之议,始允于崇厚、明谊所定两界之间,酌中勘定,专以分清哈萨克为主。所称直线自奎峒山至萨乌尔岭者,即指崇厚所定之界而言也。日后勘界大臣,办理得法,或不至多所侵占。以上界务三端,臣与外部先后商改之实在情形也。第四端曰,嘉峪关通商,允许俄商于西安汉中行走,直达汉口之事。总理衙门驳议,以此条为最重。叠议商务者,亦持此条为最坚。盖以我之内地,向无指定何处准西商减税行走明文。此端一开,效尤踵至,后患不可胜言。外部窥臣著重在此,许为商改。及询以如何商改之处,则云须各大端商定,再行议及。臣亲诣布策寓所,告以事关大局,倘不见允,则余事尽属空谈。词意激切。布策言于吉尔斯,于是允将嘉峪关通商,仿照天津办理。西安汉中两路,及汉口字样,均允删去不提。第五端曰,松花江行船至伯都讷之事。查松花江面,直抵吉林。爱珲城定立条约时,误指混同江为松花江,又无画押之汉文可据,致俄人历年藉为口实。崇厚许以行船至伯都讷,在俄廷犹以为未满志也。现将专条径废,非特于崇厚新约夺其利,直欲为爱珲旧约辩其诬。臣初虑布策据情理以相争,无词可对,故择语气之和平者立为三策:一,径废专条。二,稍展行船之路,于三姓以下,酌定一处为之限制。三,仍允至伯都讷,但入境百里,即须纳税,且不许轮船前往。布策均不以为然。适奉电旨,责臣松劲。于是抱定第一策立言,务期废此条约。布策犹纠缠不已。吉尔斯恐以细故伤大局,不从其言,遂允将专条废去,声明爱珲条约如何办法,再行商定。第六端曰,添设领事之事。查领事之在西洋各国者,专管商业,其权远在驻扎中国领事官之下,故他国愿设者,主国概不禁阻。臣此次欲将各城领事删去,外部各官,均以为怪。随将中国不便之处,与之说明。吉尔斯谓领事之设,专为便商起见,系属宾主两益之事。中国既有不便,即仅于乌鲁木齐添设一员如何?臣因其多方相让,碍难再争。而总理衙门电钞编修许景澄折内,称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乌鲁木齐三处,毋设领事。其次争乌鲁木齐、乌里雅苏台两处等语。臣乃复见布策,恳其商改。节略内始将乌鲁木齐改为吐鲁番。余俟商务兴旺时,再议添设。第七端曰,天山南北路贸易纳税之事。新疆地方辽阔,兵燹之后,凋敝益深。道远则转运维艰,费重则行销益滞。招商伊始,必限以行走之路,纳税之章,商贩实多未便。阅总理衙门来电,曾言收税为轻。臣因将原约内均不纳税字样,改为暂不纳税。俟商务兴旺,再订税章。查西例纳税之事,本国可以自主。日后商情,果有起色,伊犁等处,亦不妨逐渐开征,以充国库。以上商务四端,臣与俄外部先后商改之实在情形也。此外又有偿款一端。凡商减之事,益于我则损于彼。热梅尼、布策等,本有以地易地之请。臣称约章事,只可议减,不可议增。彼遂谓中国各路征兵,显欲构衅。俄遣船备边以相应,耗费卢布一千二百万元,向臣索偿,且言如谓:未尝交绥,无索兵费之理,则俄正欲一战以补糜费等语。

译双方相持不下,俄方才答应归还。但他们还想在西南角割出三处村落,那里南北长将近百里,东西宽约四十余里。臣下查阅地图,发现该处距离莫萨山口最近,地势上难以让步。臣下接连严厉争辩,才使南境这一带地方全部归还。至于西南角,则答应按照前任将军明谊所确定的边界办理。第二端是喀什噶尔边界事务。从前那里同俄国接壤的只有正北一面,所以明谊确定边界时,只说边界延伸到葱岭、以靠近浩罕界处为界,也没有把葱岭在俄国语言中称作哪座山,按音译写入界约。如今向西延伸的安集延故地全被俄国占据,实在无法索取边界。崇厚原约所载的地名,是根据地图悬空推测的,不能作为充分依据。臣下认为,若不简派大员亲自前往勘察,就不行。吉尔斯一定要按照崇厚原议办理,大概是因为争议集中在苏约克山口。臣下回答说,已经确定的边界应当维持原状,尚未确定的边界可以另行勘察。吉尔斯犹豫了很久,说这件事对中国没有好处,也不是俄国所要求的;既然原议不妥,不如停止讨论。臣下担心边界不清会容易引发争端,特意借用他们想把其他事情停止讨论的做法,来相互抵制。布策又说,原议划分的土地,就是两国目前实际管辖的土地。臣下回答说:既然如此,何不在约中改成按照两国现今管辖的土地来勘定呢?最后吉尔斯才同意写入约中,由双方各派大臣秉公勘定,不再说以崇厚所确定的边界为依据。第三端是塔尔巴哈台边界事务。查考这条边界,经过明谊、奎昌等人划定,已经有很多年了。等到崇厚来到俄国,俄国外交部以划清哈萨克人为理由,于是提出修改。根据地图考察,俄国已经占去了三百余里。臣下每次提到这件事,都坚持旧边界已经确定。吉尔斯知道臣下绝不会同意崇厚的议议,才答应在崇厚、明谊所确定的两条边界之间取中勘定,专门以划清哈萨克人为主要原则。所说从奎峒山到萨乌尔岭的直线,就是指崇厚所确定的边界。日后负责勘界的大臣如果办理得当,或许不至于被多占土地。以上边界事务三端,就是臣下同俄国外交部先后商议修改的实际情形。第四端是嘉峪关通商,准许俄商在西安、汉中一带行走,直达汉口的事情。总理衙门驳议认为,这一条最为重要。多次议论商务的人,也把这一条看得最为坚决。这是因为我国的内地一向没有明文指定哪些地方准许西方商人减税通行。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国家就会相继仿效,日后的祸患难以尽述。外交部看出臣下特别重视这一点,答应商议修改。等到询问具体如何修改时,他们却说必须先议定各项大端,然后再讨论这一点。臣下亲自到布策的住处,告诉他这件事关系大局,如果不能得到允许,其余事项全都是空谈。臣下言辞激切。布策把这件事告诉吉尔斯,于是俄方答应将嘉峪关通商仿照天津办理。西安、汉中两路以及“汉口”的字样,都答应删去不再提及。第五端是松花江行船到伯都讷的事情。查考松花江水面,直达吉林。爱珲城订立条约时,误把混同江指作松花江,又没有可以凭据的汉文画押文本,致使俄国人多年来借此作为借口。崇厚答应行船到伯都讷,在俄国朝廷看来仍然没有满足愿望。现在将这一专条直接废除,不仅是从崇厚新约中夺去俄方的利益,也正是要为爱珲旧约纠正其歪曲。臣下起初担心布策会依据情理争辩,自己无话可答,所以选择语气较为平和的说法,提出三种办法:第一,直接废除专条。第二,稍微延长行船路线,在三姓以下酌定一处作为限制。第三,仍然允许行船到伯都讷,但进入我国境内一百里就必须纳税,而且不许轮船前往。布策对这些办法都不以为然。恰好接到电旨,责备臣下松懈。于是臣下坚持采用第一种办法,明确要求废除这项条约。布策仍然纠缠不休。吉尔斯担心因小事损害大局,不听从他的话,于是答应废除专条,并声明爱珲条约将如何办理,另行商议。第六端是增设领事的事情。查考西洋各国的领事,专门管理商业,其权力远在驻扎中国的领事官之下,所以其他国家愿意设置领事时,东道国通常都不禁止。臣下这次想删去各城设置领事的条款,外交部各官都觉得奇怪。臣下随即向他们说明中国感到不便的地方。吉尔斯说,设置领事专门是为了便利商业,属于宾主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既然中国感到不便,那么只在乌鲁木齐增设一名,怎么样?臣下因为他已经多方让步,难以再争。但总理衙门电抄编修许景澄奏折中说,科布多、乌里雅苏台、乌鲁木齐三处不得设置领事;其次应争取乌鲁木齐、乌里雅苏台两处等语。臣下于是再次会见布策,恳请他商议修改。节略中起初把乌鲁木齐改成了吐鲁番。其余地方等商务兴旺以后,再议增设领事。第七端是天山南北道路贸易纳税的事情。新疆地方辽阔,经过战乱以后,凋敝更加严重。道路遥远,转运十分困难;费用沉重,商品销售也更加滞缓。刚开始招徕商人时,必定要限制通行的路线,规定纳税章程,商贩实际上有很多不便。臣下看阅总理衙门来的电报,其中曾说可以减轻税收。于是臣下把原约中“均不纳税”的字样改成“暂不纳税”,等商务兴旺以后,再制定税收章程。查考西方各国的纳税制度,本国可以自行决定。日后如果商业情况果然好转,伊犁等处也不妨逐渐开征税收,以充实国库。以上商务四端,就是臣下同俄国外交部先后商议修改的实际情形。此外还有赔款一端。凡是对商议修改有利于我国的事情,就会损害俄国。热梅尼、布策等人原本就曾提出以土地交换土地。臣下说,约章之事只能商议减少,不能商议增加。俄方于是说,中国各路征兵,显然是想挑起争端。俄国派船只准备边防以作回应,耗费卢布一千二百万元,向臣下索取赔偿,并且说:如果认为双方从未交战,就没有索取军费的道理,那么俄国正想打一仗来弥补这笔耗费。

臣答以胜负难知,中国获胜,则俄国亦须偿我兵费。彼之言虽极恃强,臣之意未为稍屈。旋据总理衙门覆电,嘱臣斟酌许之,至多不得逾二百万两。又电言如无别项纠缠,统计约五百万两,偿款即可商定云云。臣见吉尔斯、热梅尼等,始则争易兵费之名,继则争减代守伊犁偿款之数。久之热梅尼谓迟一年收回伊犁,又加还帖克斯川以代守费论,至少亦须加卢布四百万元。臣照会中,但允加代守费卢布二百五十万元。若并归伊犁西境,犹可略议增加。吉尔斯不谈西境,仅称连上年偿款,统算非卢布一千万元不可。臣嫌为数过多。吉尔斯笑曰:俄国岂以地出售者,果尔则以帖克斯川论之,岂仅值五百万元乎?不过改约多端,俄国亦无所得,面子太不光彩,假此以自慰耳。臣察其意甚决,乃言热梅尼所说,仅四百万,何得又增百万?吉尔斯无词折辩。故节内略仍以添偿卢布四百万元定数。查上年崇厚所议兵费偿款,卢布五百万元,合银二百八十余万两。此次俄国认出自华至英汇费,则金磅之价较贱,合前后卢布九百万元而统算之,约计银五百万两以内。臣综观界务、商务、偿款三大端,悉心计较,与总理衙门来电嘱办之意,大略相同,即摘录照会节略大意,电请总理衙门代奏。并与外部说明,俟接奉电旨后,再行画押。一面与布策先行商议法文条约章程底稿,逐日争辩,细意推敲,稍有龃龉,则随时径赴外部详晰申说。于和平商榷之中,仍示以不肯苟且迁就之意。且以有益于中国,无损于俄人等语,开诚布公而告之。于崇厚原订约章字句,陆续有所增减。如条约第三条,删去伊犁已入俄籍之民,入华贸易游历,许照俄民利益一段。第四条,俄民在伊犁置有田地,照旧管业。声明伊犁迁出之民,不得援例。且声明俄民管业,既在贸易圈外,应照中国人民,一体完纳税饷。并于第七条伊犁西境安置迁民之处,声明系安置因入俄籍而弃田地之民,以防迁民虽入俄籍,而仍有占据伊犁田土之弊。第六条,写明所有前此各案,以防别项需案。第十条,吐鲁番非通商口岸而设领事。暨第十三条,张家口无领事而设行栈。均声明他处不得援以为例,以杜效尤。第十五条,修约期限,改五年为十年。章程第二条,货色包件下添注牲畜字样。其无执照商民照例惩办,改为从严罚办。第八条,车脚运夫绕越捷径,以避关卡查验,货主不知情,分别罚办之下,声明海口通商,及内地不得援以为例。凡此增减之文,皆系微臣与布策商草法文约稿之时,反覆力争而得之者。较之总理衙门三月十二日所寄廷臣奏定准驳之议,虽不能悉数相符,然合条约章程计之,则挽回之端,似已十得七八。此臣与吉尔斯、布策等,商量条约章程底稿,于节略七端之外,又争得防弊数端之实在情形也。十二月十七日,接奉电旨:‘该大臣握要力争,顾全大体,深为不负委任。即著照此定约画押。约章字句,务须悉心斟酌,勿稍疏忽。’臣告知俄外部,转奏俄皇,此邦君臣,同深钦感。俄皇谕令外部,允废崇厚原定约章,另立新约。又饬催布策速行缮约画押。臣因节略七端之外,所争诸端,字句尚未周妥,日夜与布策晤谈而笔削之。直至光绪七年正月初九日,始得将法文约章底稿议定。又彼此商定汉文俄文条约章程,各缮二分。而将先订之法文,缮正二分,以资考证。逐条参酌,校对无误,于正月二十六日,与外部尚书吉尔斯,前驻京使臣布策,公同画押盖印讫,电请总理衙门代奏,仰慰宸廑。”奏入,报可。纪泽又虑俄约虽定,恐启国人易视交涉之心,因备陈所经艰困,以资观省。乃奏言:“臣于定约之折,须宣示内外臣工,甚或流传海外,是以未敢将委屈难言之隐,据实奏明。然微臣办事之难,与寻常出使情形,迥不相同,有不能不沥陈于圣主之前者。西人待二等公使之礼,远逊于头等。而视定议复改之任,实重于初议。原约系特派头等全权便宜行事之大臣所定。臣晤吉尔斯、布策诸人,咸以是否头等,有无全权相诘。臣答以职居二等,不称全权大臣。乃彼一则曰:‘头等所定,岂二等所能改乎?’再则曰:‘全权者所定,尚不可行,岂无全权者所改,转可行乎?’臣渥承眷遇,岂复希非分之宠荣。且西洋公法,凡奉派之公使,无论头等二等,虽皆称全权字样。至于遇事请旨,不敢擅专,则无论何等,莫不皆然。前大臣崇厚,误以师心自用,违旨擅行,为便宜行事之权。盖考之中国之宪章,各国之成例,无一而合者也。

译臣下回答说,胜负难以预知;如果中国获胜,俄国也必须赔偿我国的军费。对方的话虽然极其倚仗强势,臣下的态度却没有丝毫屈服。不久根据总理衙门的复电,嘱咐臣下斟酌答应,最多不得超过二百万两。又一封电报说,如果没有其他事项纠缠,总计约五百万两,赔款就可以商定。臣下会见吉尔斯、热梅尼等人时,他们起初争辩不要称作军费,后来又争论减少作为代守伊犁费用的赔款数额。过了很久,热梅尼说,伊犁迟一年收回,并且加上归还帖克思川作为代守费用计算,至少也要增加卢布四百万元。臣下只在照会中答应增加代守费用卢布二百五十万元。如果连同归还伊犁西境计算,还可以略微商议增加。吉尔斯不谈西境,只说连同上年的赔款,总数非卢布一千万元不可。臣下嫌数目太多。吉尔斯笑着说:俄国难道是出售土地的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按帖克思川计算,难道只值五百万元吗?不过是修改约章的事项很多,俄国也没有得到什么,面子上太不好看,借这个数目自慰罢了。臣下察觉他的意图十分坚决,于是说,热梅尼所说的只有四百万,怎么又增加一百万?吉尔斯无话可辩。因此节略中大致仍以增加赔款卢布四百万元为定数。查考上年崇厚议定的军费赔款为卢布五百万元,折合白银二百八十余万两。这次俄国承认从中国到英国的汇费,金磅价格较低,前后合计卢布九百万元,总数约在白银五百万两以内。臣下综合考察边界事务、商务、赔款三大方面,仔细斟酌,和总理衙门来电嘱咐办理的意思大致相同,于是摘录照会和节略的大意,电请总理衙门代为上奏。并且向外交部说明,等接到电旨以后,再行画押。一面同布策先行商议法文条约章程的底稿,每天争辩,仔细推敲;只要稍有不合,就随时直接到外交部详细说明。虽然在和平商谈中,仍然表明不肯草率迁就的意思;并且用“有益于中国,无损于俄人”等话,坦诚公开地告诉他们。对于崇厚原先订立的约章文字,也陆续有所增删。例如条约第三条,删去“伊犁已入俄籍之民,入华贸易游历,许照俄民利益”一段。第四条规定,俄民在伊犁置有的田地,照旧管理产业。并声明从伊犁迁出的人民不得援引这一先例。还声明俄民所管理的产业既然在贸易圈之外,就应当同中国人民一样,一律缴纳税饷。并且在第七条关于伊犁西境安置迁民的地方,声明这是安置那些因为加入俄国国籍而放弃田地的人民,以防迁民虽然加入俄国国籍,却仍然占有伊犁田土。第六条写明此前所有各项案件,以防再提出其他案件。第十条规定,吐鲁番不是通商口岸,却可以设置领事。以及第十三条规定,张家口不设领事而设置行栈。这些都声明其他地方不得援引为例,以杜绝相互仿效。第十五条将修约期限由五年改为十年。章程第二条在货物包件之下增加“牲畜”字样。将“没有执照的商民照例惩办”改为“从严罚办”。第八条关于车脚运夫绕过捷径、避开关卡查验而货主并不知情的情况,在分别处罚的规定之下,声明海口通商和内地不得援引为例。所有这些增删的文字,都是臣下同布策商议起草法文约稿时,反复竭力争取得来的。与总理衙门三月十二日寄给廷臣、由廷臣奏定的准驳意见相比,虽然不能完全相符,但合计条约和章程来看,能够挽回的地方似乎已经有十分之七八。以上就是臣下同吉尔斯、布策等人商议条约章程底稿时,在节略所列七端以外,又争取得到若干防止弊端事项的实际情形。十二月十七日,接到电旨说:“该大臣抓住要领,竭力争取,顾全大局,实在没有辜负委任。立即照此订约画押。约章的文字务必仔细斟酌,不得稍有疏忽。”臣下把这件事告知俄国外交部,并转奏俄皇;俄国君臣都深深钦佩感动。俄皇谕令外交部,答应废除崇厚原先订立的约章,另立新约;又命令催促布策尽快缮写约章、画押。臣下因为节略七端以外所争取的各项事项,文字还没有完全周密,便日夜同布策会谈,修改删定。直到光绪七年正月初九日,才把法文约章底稿议定下来。双方又商定汉文、俄文条约章程各缮写二份,并将先前订定的法文缮写正本二份,以备考证。逐条斟酌,校对无误后,在正月二十六日,同外交部尚书吉尔斯、前驻京使臣布策共同画押盖印完毕,电请总理衙门代为上奏,以仰慰皇帝的忧劳。”奏章呈入后,得到批准。纪泽又担心俄约虽然已经议定,恐怕会使国人产生轻视交涉的心理,于是详细陈述所经历的艰难困苦,以供人们观察反省。于是上奏说:“臣下关于订定条约的奏折,必须向朝廷内外的臣工宣布,甚至可能流传到海外,所以不敢把其中委屈难言的隐情据实奏明。然而,微臣办事的困难,同平常出使的情形完全不同,有些事情不能不向圣主彻底陈述。西方人给予二等公使的礼遇,远远逊于头等公使;而他们看待重新议定、修改条约的使命,实际上比最初议定条约更加重要。原约是由特派的头等全权便宜行事大臣订立的。臣下会见吉尔斯、布策等人时,他们都以是否头等、是否具有全权来质问臣下。臣下回答说,自己职位是二等,不称全权大臣。于是他们一方面说:‘头等大臣订定的条约,哪里是二等大臣所能修改的呢?’另一方面又说:‘全权大臣订定的尚且不能实行,哪里是没有全权的人修改的反而可以实行呢?’臣下深受皇帝的恩遇,哪里还会希求非分的宠荣?况且按照西洋公法,凡是奉命派出的公使,无论头等、二等,都称作全权公使。至于遇到事情要请示皇帝,不敢擅自决定,那么无论是哪一等级,谁也没有例外。前任大臣崇厚却错误地把自作主张、擅自违背圣旨的行为,当成便宜行事的权力。这是考察中国的法制和各国的成例,都没有一项相合的。

俄人亦未尝不腹诽之。及至与臣议事,稍有龃龉,则故以无全权,非头等之说折臣。每言使者遇事不敢自主,不如遣使前赴北京议约,较为简捷等语。臣亦知其藉此词以相难,非由衷之言也。但彼国既以无全权而相轻,微臣即不免较崇厚而见绌,此其难一也。按之万国公法,使臣议约,无不候君主谕旨。不与外部意见相合,而敢擅行画押者,间有定而复改之事,亦不过稍有出入,从无与原约大相迳庭者。往岁崇厚急于索地,又急于回京,遽定遽归,诸多未协。外部见臣照会,将约中要领,痛行驳斥,莫不诧为奇谈。屡以崇厚违旨擅定之故晓之。奈彼闻所未闻,始终不信。此其难二也。原约所许通商各条,皆布策驻京时,向总理衙门求之多年,而不可得者。崇厚甘受其绐,求无不应。一经画押,彼遂据为已得之权。再允熟商,彼即示损其莫大之惠。吉尔斯贤于布策,而不明中俄商情。经臣剀切敷陈,彼仍茫然不解。此其难三也。泰西臣下,条陈外务,但持正论,不出恶声。不闻有此国臣民,诋及彼邦君上者。虽当辩难纷争之际,不废雍容揖让之文。此次廷臣奏疏,势难缄秘,传布失真之语,由于译汉为洋,锋圜过峻之词,不免激羞成怒。每谓中国非真心和好。即此可见其端。若于兹时,忍辱改约,则柔懦太甚,将贻笑于国人,见轻于各国等语。臣虽设词慰藉,而俄之君臣,怀憾难消。此其难四也。自筹兵筹饷,叠见邸钞。而俄之上下,亦惴惴焉时有戒心。遣兵船以备战,增戍卒以防边。臣抵俄时,彼已势成骑虎。若仍在俄议事,则前此之举动为无名,故欲遣使晋京议约,以归功于海部。无怪一言不合,俄使即以去留相要。维时留之则要挟必多,不留则猜嫌滋甚。更恐留而仍去,适示怯而见轻。此其难五也。俄皇始命布策,向臣询明中国意向,予限一月。满限之时,经臣援引总理衙门照会驻京署使凯阳德展限三月之意。复请外部婉奏俄皇,乃许添展两月,与臣议事。我皇上因俄事日逼,意在转圜。一切情形,许臣由电径达总理衙门,代奏请旨,已属破格施恩。而事势无常,日期甚促。有时于立谈之顷,须定从违,臣于未经请旨之条,即不敢许之过骤。然既奉转圜之旨,又不得执之过限。良由自沪至京,无电线以资迅速。故虽由电请旨,非旬日所能往还。敌廷之询问益多,专对之机权愈滞。此其难六也。犹幸我朝与俄罗斯通好二百余年,素无纤芥之嫌,未肇边疆之患。俄国自攻克土耳其后,财殚力竭,雅不欲再启衅端。加以圣明俯纳臣言,释放崇厚以解其疑,办结各案以杜其口,故其君臣悦服,修好输诚。布策诸人,虽坚执各条,不肯放松;而俄国皇帝,与其外相吉尔斯,实有和平了结之意,故得从容商改,大致就我范围。此则列圣以来,怀柔之效,而我皇太后、皇上公溥慈祥之德,有以感动之也。臣之私心过虑,诚恐议者以为俄罗斯国如此强大,尚不难遣一介之使,驰一纸之书,取已成之约而更改之。执此以例其余,则中西交涉,更无难了之事。斯言一出,将来必有承其弊者。窃以为兵端将开而复息,关乎生民之气数,而气数不可以预知。条约已定而可更,视乎敌国之邦交,而邦交不可以常恃。臣是以将到俄以来,办事艰难情状,据实直言,不敢稍存隐饰。请旨密饬海疆暨边界诸臣,仰体圣朝讲信修睦之心,至诚以待邻封,息事而全友谊。庶几遐荒悦服,永叶止戈为武之休;海宇清平,益臻舞羽敷文之盛。”谕:“曾纪泽奏进改订条约章程,著▯亲王奕淙,醇亲王奕讠▯,潘祖荫,翁同▯,会同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妥核具奏。”至是,王大臣等会同核覆,请予批准,从之。既盖印,互换于俄京。

译俄国人也未尝不在心里非议他。等到同臣下议事时,只要稍有不合,就故意拿“没有全权、不是头等”的说法来驳难臣下。他们常说,使者遇到事情不敢自行决定,还不如派使者先到北京议定条约,这样更简便等语。臣下也知道他们只是借这些话来刁难,并不是出自真心。但既然俄国以没有全权为由轻视臣下,微臣就难免相形之下比崇厚显得逊色,这就是第一个困难。按照万国公法,使臣议定条约,无不等待君主的谕旨。不与外交部意见相合却敢擅自画押的,偶尔有议定后又修改的事情,也不过是略有出入,从来没有同原约大相径庭的。往年崇厚急于索取土地,又急于回京,匆忙议定、匆忙归国,许多地方都不妥当。外交部看到臣下的照会把约中的要领痛加驳斥,无不惊诧为奇谈。臣下屡次向他们说明这是由于崇厚违背圣旨、擅自订约的缘故。无奈他们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始终不肯相信。这就是第二个困难。原约所答应的各项通商条款,都是布策驻京期间,多年向总理衙门请求而没有得到的。崇厚甘愿接受他的欺骗,他提出的要求没有不答应的。一经画押,俄方就据此认为已经取得了这些权利。如今再答应仔细商议,他们就表示这是在损害俄国极大的恩惠。”}], 吉尔斯擅长谋略,却不了解中俄之间的商谈情形。经我恳切详细地陈述,他仍然茫然不解。这是第三个困难。泰西各国的大臣陈述外交事务,只持守正当的论点,不说恶言。没有听说过哪个国家的臣民会诋毁对方国家的君主。即使在辩论争执之时,也不会废弃从容谦让的礼仪。这次廷臣的奏疏很难保密,其中传播失实的话,是因为由汉文翻译成洋文时,措辞过于尖锐严厉,难免激起对方的羞愤而转为恼怒。他们常常说中国并不是真心愿意和好。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事情的端倪。若在这个时候忍辱改约,就会显得过于柔弱怯懦,将被本国人耻笑,也会被各国轻视之类的话。我虽然设法用言辞加以慰藉,但俄国君臣心中的怨恨很难消除。这是第四个困难。我国筹措兵力、军饷的消息,接连见于邸报;俄国上下也因此惴惴不安,时时存有戒心。他们派出兵船以备作战,增加戍卒以防守边境。我抵达俄国时,他们已经骑虎难下。若仍留在俄国办理谈判,那么此前的举动就会失去名义,所以他们想派使者进京议定条约,以便把功劳归给海部。难怪双方一言不合,俄使便以去留相要挟。当时留下他,必然会受到更多要挟;不留下他,又会使猜疑和嫌隙更加严重。更担心的是,留下他之后他仍然离去,反而会显示我国胆怯并受到轻视。这是第五个困难。俄皇起初命令布策向我询问中国的意向,限定期限为一月。期限届满时,我援引总理衙门致驻京署使凯阳德的照会中准许展期三个月的意思,又请外部婉转地奏请俄皇,于是俄皇才准许再延长两个月,与我商议事务。我皇上因俄国问题日益紧迫,意在设法转圜。一切情形,准许我通过电报直接报告总理衙门,由总理衙门代为奏请圣旨,这已经是破格施恩了。但事情发展变化无常,日期又十分紧迫。有时在片刻交谈之间就必须决定是否答应,我对于尚未请旨的事项,不敢过于仓促地答应。然而既然已经奉到设法转圜的旨意,又不能把它执行得过了期限。这实在是因为从上海到京城没有电线可以帮助迅速传递消息。所以即使通过电报请旨,也不是十天之内就能往返的。俄方朝廷的询问越来越多,作为专使随机应对的权宜也越来越受到阻滞。这是第六个困难。幸而我国与俄罗斯交好已有二百余年,向来没有丝毫嫌隙,也没有酿成边疆祸患。俄国自从攻克土耳其以后,财力耗尽、实力衰竭,实在不愿再挑起事端。加上圣明的皇上采纳了我的意见,释放崇厚以消除他们的疑虑,办结各项案件以堵住他们的口舌,所以俄国君臣心悦诚服,修复友好关系并表示诚意。布策等人虽然坚持各项条款,不肯放松;但俄国皇帝和他的外交大臣吉尔斯,确实有以和平方式了结此事的意愿,所以能够从容地商议修改,大体上符合我国所希望的范围。这是列代圣主以来实行怀柔政策的功效,也是我皇太后、皇上公溥慈祥之德使他们受到感动的结果。我私下里过分忧虑,实在担心议论此事的人会认为:像俄罗斯这样强大的国家,尚且不难派一个使者、快马送去一纸文书,把已经订成的条约取回来加以修改。若拿这件事作为例子推及其他,那么将来处理中西交涉,就再没有难办的事情了。这种话一旦说出,将来必定有人承受由此造成的弊害。我私下认为,战端将要开启却又重新平息,关系到百姓的气数,而气数是不能预先知道的。条约已经订定却仍然可以修改,要看敌国之间的邦交,而邦交又不能永远依赖。因此我自从将要抵达俄国以来,就把办理事务的艰难情形据实直言,不敢稍有隐瞒。请降旨秘密告诫海疆和边界的各位大臣,仰体圣朝讲求信义、修好睦邻的心意,以至诚对待邻国,平息事端而保全友谊。这样或许可以使边远荒僻地区的人民悦服,永远保持以止戈为武的美好局面;天下清平,也更加达到舞羽敷文的盛况。谕旨说:‘曾纪泽奏报进呈修改订立条约的章程,着令▯亲王奕淙、醇亲王奕讠▯、潘祖荫、翁同▯会同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妥善审核后具奏。’ 到这时,王大臣等会同审核答复,请求予以批准,皇上同意了。条约盖印之后,在俄国京城互相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