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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寇略 清 俞蛟
临清,为山左水陆之冲,距京师八百里,而近商贾幅辏,市廛林列。乃啸聚阳谷、寿张、堂邑三县之亡命,蚁屯蜂集,虽三旬扑灭,而干戈烽火,村市为墟。
狂寇跳梁,用纪颠末。顾军需旁午,执简操觚,终虞舛漏。且叙无伦次,不贤识小,聊存其略云尔。
甲午之秋,余客临清,吏目范龙山与有葭莩谊,投辖下,键馆于衙斋。时逆匪王伦以清水邪教,煽聚亡命,至数千人;阴布其党于东昌、兖州二郡。八月二十八日,子夜,陷寿张。县令沈齐义,朝服坐堂皇,骂贼;贼支解之。临清之南乡张四姑庄,亦同时被贼杀掠一空。庄去州仅二十五里,闾阎汹汹。协镇叶信,江右人,髦且病,部下兵不满三百。州牧王溥入京未返,摄篆者别驾秦震钧,束手无策。龙山谓余曰:“寇至奈何?”余曰:“升平盛世,此等么魔,直飞蛾投火,灭亡可立待,何虑为?虽然,不可无备。宜先谕四乡,运积聚入城,无为贼掠。西南二门外,民舍与城毗连者,毁之,虞贼人藉足且纵火也。派城内居民,列名造册,上城分守垛口。其四门敌楼,则以兵守之。令绅士分任段落,为兵民造饭,供应毋缺。御贼器物,自弓矢、火药、铅丸外,更多备石灰。盖远凭枪炮,近宜矢石;仰面攀登者,扬灰可眯其目,此其大略也。至随机应变,不可枚举矣。”
龙山曰:“贼之来与否未可知;先运积聚,毁民舍,余以吏目微员,敢张皇滋事乎?”后贼专攻西南,藉民舍为障蔽,致城上枪炮不能击,四乡积聚恣其淫掠,所备灰石复不多,拆女墙用之。龙山初未尝不笑余为书生谈兵也。
先是五月间,四乡忽起讹言,清水教主招聚训练,择八月二十八日起事矣。
或问起事云何?曰:“杀官劫库藏。”察之,每村果有贼目数人,教习枪棒,声言饮水一瓯,可四十九日不食,因名其教为清水云。时犹未知渠魁为王伦也。伦阳谷人,貌魁岸,性狡谲,多力,有拳勇。尝为县役,因事责斥,无以为生;遂抄撮方书,为人治瘾疡颇验。择受病男妇之精悍者,不受值,坷感其惠,愿为义儿义女,以报德。又诡称遇异人授符篆,能召鬼神诸邪法以惑愚民;积十余年,而奸党遍诸各邑。寿张与阳谷连界,沈明府齐义于八月始廉知其事,方拟移文阳谷协擒,而胥役皆贼党,有伪授元帅将军之目者,遂作先发制人之举,于二十八日,召优在衙前演戏,椎牛醵饮。至更余,聚贼数千人,呼啸而入。沈明府出谕祸福,而伪帅李旺转率群贼胁降。李旺者,皂役也。沈知事不可为,遂朝服升堂骂贼。李旺抽刀而前曰:“小人今日犯上矣!”遂遇害。夫县令职司民社,贵能劳来抚字,而尤贵摘奸发伏。乃奸民煽乱于下,不能察;甚至胥役舞弄肘腋间,亦梦梦而无觉。及风闻已确,复不能急为消弭扑灭。方且邻邑行文,机事不密,身殉而民社随之,邑宰如此,朝廷亦安赖哉?
兖州镇惟一满洲人,素以勇略自夸。闻变,率所部三百人,疾驰而至。军法,以鸟枪利于杀贼,为前锋。而鸟枪每杆必以长刀或长矛,一人护之。盖鸟枪一发之后,加药丸引火绠,须片刻俄延,则全赖护之者从旁抵御,而枪火复发,方保无虞。兖镇藐视贼为乌合,仓猝而往,又众寡不敌,遂为所败。骑兵被创而奔,步兵无生还者。
九月二日,贼陷阳谷。阳谷为贼薮,胥役皆党羽,故陷之倍易。县丞刘希寿、典史方光礼,俱被害。报至,人情益皇遽。是日,城上画角乌乌,城门已昼闭数日。而州衙大门亦闭,往来者进出即阖。夜二鼓;廨内外人声如沸。余数眠数起,不能寐。少选,龙山仓皇呼曰:“此何时,犹酣睡耶?”余询:“贼氛若何?”
曰:“顷又报堂邑陷,署篆陈枚、训导吴标,俱殉难。余被害者,无从考。贼距城二十里矣。”余急起,见龙山率役十余人,各持械而出。俄顷,诣南门,探之,声息寂然。惟闻各衢巷鸣钲,按册呼民兵上城。时阴云惨合,凉飚飒飒透襟袂。
望陴上无灯火,惟城下系马二十余骑而已。天曙,龙山返,谓已得确耗,贼大队踞柳林,距城四十里。枝党踞茶庵,有国学生王某以妹进王伦为伪后,群贼庆贺,优人方演剧也。日向午,兖镇惟一,率部下马步八百人,驻城中,遏贼北走,人心稍定。
陈枚者,浙人,以孝廉截取发山左,试用堂邑宰。汤桂计偕入都,因摄其篆。
译《临清寇略》,清代俞蛟撰。临清是山左水陆交通的要冲,距离京师八百里,而且接近商贾云集之地,店铺市场鳞次栉比。于是阳谷、寿张、堂邑三县的亡命之徒聚集起来,如蚂蚁屯聚、群蜂汇集;虽然三十天内便将他们扑灭,但战火烽烟所过,村庄市镇都成了废墟。狂妄的贼寇横行作乱,特此记述事情的始末。只是军需事务纷繁,我又要执笔记录,终究担心有所错漏。况且叙述没有条理,也不敢自称见识高明,只姑且保存这份大略罢了。甲午年秋天,我客居临清,吏目范龙山与我有姻亲关系,便邀请我住进衙署,在衙斋中闭门居住。当时逆匪王伦以清水邪教煽动聚集亡命之徒,达到数千人;又暗中把他的党羽布置在东昌、兖州二郡。八月二十八日半夜,贼军攻陷寿张。县令沈齐义穿着朝服坐在大堂上斥骂贼人,贼人便将他肢解。临清南乡的张四姑庄也在同时被贼人杀掠一空。村庄距离州城只有二十五里,乡里人心惶恐不安。协镇叶信是江右人,年老而且有病,部下士兵不到三百人。州牧王溥进京尚未回来,代理其职掌印的别驾秦震钧束手无策。龙山对我说:“贼人来了怎么办?”我说:“这是太平盛世,这些小小的妖魔,不过是飞蛾扑火,灭亡指日可待,有什么可忧虑的?不过,不能没有防备。应当先通知四乡,把粮食财物运进城里,不要让贼人掠夺。西南两座城门外,与城墙相连的民房,应当拆毁,以防贼人借此立足并纵火。把城内居民分派开来,登记造册,登城分别守卫垛口。四座城门的敌楼,则派兵把守。命绅士分段负责,为士兵和百姓做饭,供应不能短缺。抵御贼人的器具,除了弓箭、火药、铅丸之外,还应多准备石灰。因为远处可以依靠枪炮,近处则适合使用箭石;攀登城墙、仰着脸往上爬的人,向下扬撒石灰就能迷住他们的眼睛。这只是大概的办法。至于根据形势随机应变,就无法一一列举了。” 龙山说:“贼人是否会来还不能确定;先运走粮食财物、拆毁民房,我不过是一个职位低微的吏目,哪里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惹事呢?”后来贼人专门进攻西南方向,借民房作为掩护,导致城上的枪炮无法射击;四乡的粮食财物任由他们肆意抢掠,预备的石灰和石块又不多,只好拆下女墙来使用。龙山起初未尝不笑我这个书生只是纸上谈兵。在此以前,五月间,四乡忽然传起谣言,说清水教主已经招集、训练人马,定于八月二十八日起事。有人问起事是要做什么?回答说:“杀官员,抢劫府库财物。”查察此事,每个村子果然都有几个贼人的头目,教人练习枪棒,并声称喝下一碗水,四十九天可以不吃东西,因此把这种教派称为清水教。当时还不知道他们的首领是王伦。王伦是阳谷人,相貌魁梧高大,性情狡猾诡诈,力气很大,善于拳术武艺。他曾经当过县衙差役,后来因事情受到斥责,无法谋生;于是抄录搜集医方,替人治疗瘾疹一类的疾病,颇有效验。他挑选患病的男女中精壮能干的,不收取诊费;这些人感激他的恩惠,愿意认他为义父义母,以报答他的恩德。他又假称遇到异人,传授给他符箓,能够召唤鬼神以及施行各种邪法,用来迷惑愚民;这样积累了十多年,奸党便遍布各个县邑。寿张与阳谷接壤,沈明府齐义直到八月才侦知此事,正准备发文给阳谷,协同擒拿王伦;可是衙役都已是贼党,其中还有人假称受封为元帅、将军的头目,于是他们采取了先发制人的行动。二十八日,他们召来优伶在衙门前演戏,杀牛集资饮酒。到了二更以后,聚集数千名贼人,呼啸着冲入衙门。沈明府出来晓谕祸福,伪元帅李旺却转而率领群贼逼迫他投降。李旺是皂役。沈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穿着朝服登堂斥骂贼人。李旺抽刀上前说:“小人今天要犯上了!” 沈明府于是遇害。县令的职责在于掌管百姓和地方,贵在能够慰劳安抚、养育百姓,更重要的是能够查究奸邪、揭发隐伏的罪恶。可是奸民在下层煽动叛乱,他不能察觉;甚至衙役在身边暗中操弄,他也懵然无知。等到听到的风声已经确实,又不能赶快设法消除平息。正要向邻县发文,机密之事却没有保守住,自己以身殉职,百姓和地方也随之遭殃。这样的县令,朝廷又怎么能依赖呢?兖州镇只有一名满洲人,平素以勇敢有谋略自夸。他听说发生变故,率领所属三百人迅速赶来。按照军法,认为鸟枪有利于杀贼,便把鸟枪手安排在前锋。但每支鸟枪都必须配一把长刀或一根长矛,由一人负责保护。因为鸟枪发射一次以后,还要装药、装铅丸、引火,需要片刻时间,这段时间全靠保护者在旁边抵御敌人;等枪火再次发射,才可以保证安全。兖镇轻视贼人,认为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仓促出兵,又因人数少而敌不过对方,最终被贼人击败。骑兵受伤后逃跑,步兵没有一个生还。九月二日,贼人攻陷阳谷。阳谷是贼人的巢穴,衙役全是他们的党羽,所以攻陷它格外容易。县丞刘希寿、典史方光礼都被杀害。消息传来,人们更加惊慌急迫。这天,城上画角发出呜呜声,城门已经白天关闭好几天了。州衙的大门也关着,来往的人进出后门就立即关闭。夜里二更,衙署内外人声沸腾。我睡了几次又起身几次,无法入睡。不一会儿,龙山慌忙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酣睡吗?”我问:“贼人的声势怎么样?” 他说:“刚才又报告说堂邑陷落了,署篆陈枚、训导吴标都为国事殉难。其余被害的人,无法查考。贼人距离城池只有二十里了。”我急忙起身,看见龙山带着十多个差役,各自拿着器械出去了。不久到了南门,探听情况,四周寂静无声。只听见各条街巷敲锣,按照名册呼喊民兵上城。当时阴云惨淡地聚拢,凉风飒飒,透过衣襟衣袖。望向城墙上,没有灯火,只有城下拴着二十多匹马。天亮后,龙山回来,说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贼人的大队盘踞在柳林,距离城池四十里;他们的分支党羽盘踞在茶庵。有个国学生王某把妹妹送给王伦,成为王伦的伪皇后,群贼正在庆贺,优伶也正在演戏。太阳将近中午时,兖镇惟一率领部下步骑八百人驻扎城中,阻截贼人向北逃走,人心稍稍安定。陈枚是浙江人,以孝廉身份被截取选用,派往山左,试任堂邑县令。汤桂参加计偕入京,因此代理掌管堂邑县政务。
而是日汤适返,陈已交印绶,脱然事外矣。会贼至,分守西成,城垣颓败,又乏守兵,无可捍御,贼因驱马直入。陈躯肥重,其仆牵马至,四五人扶掖不能上,挟之而趋。贼尾至文庙前,仆皆散去,遂就擒,至演武场。先是贼帅归太,以货私盐为业,数月前被陈擒治,荷校当途。其党劫之去,陈不知也。今欲泄愤,杖以百数,且割其势,置口中,而后脔割之。归太凶逆之罪,可擢发数乎?归太本名国太,因与藩司同名姓,当事思避之;而山左国音为归,遂呼为归太。后贼党擒解入都,皇上亲鞫,得归太戕陈状,上震怒,严谕大将军舒公赫德,必生致归太。于是就被擒诸贼,逐名质讯,均以不知对。及鞫其妻刘氏云,归太于九月二十四日战败,相向泣下,探怀中鸡卵八枚,付刘氏曰:“若等自为计,余不复相顾矣。”提枪跨白马,解缠头黑布,易以毡帽而出,从此不复见。方王伦造逆时,四乡村镇,皆立义堡。贼至鸣鼓聚众,作捍御;或预掘土坎,遇形迹可疑者,即生埋之。事定后,抚军榜归太状貌服饰,檄东昌司马龚孙枝遍查;俱云有其人。
及扌骨而验之,皆非;则归太为漏网脱逃,未可知也。
初五日,傍晚,抚军徐公绩檄兖镇惟一于五鼓合兵赴柳林,留百人助守,而率骑兵六百往,谓以抚镇大员,剿乌合之草寇,直以汤沃雪。咸引领盼捷音。而余亦与诸同人酌饮以为欢。孰料捷音未奏,而贼反于初六日巳刻临城下矣!贼将至,人无知者。龙山犹奉监司札往闸河撤渡。至西城外鸡市,市人告曰:“君毋往,贼前锋已渡河,宜急返。”驰回,而城门已阉,武弁不纳。一时绅士及兵民皆哗,谓吏目虽微,亦朝廷官,乌有因公出外,弃之以张贼势者?门启而入,贼即踵至。贼之初至也,遇闸河,河阔数十丈,虽有一二舟楫,而贼徒颇繁。因柝居民庐舍,浮木板苇席于河,或曳马尾迤逦而渡。倘以数百人伏河岸,乘其半渡,贼众可歼。惜当事无远略,仅知撤渡,而计不及此。至之日,听国师樊伟之谋,伪收人心,不杀劫,一切食物,均易之以价。有一贼食人梨而少与值,立斩之,而倍以偿。于是无知细民,咸为贼无所害;而稍有知识者,亦图苟安,不思远避。
三日后,贼状毕露,掠财物掳妇女,四乡要路,均守之,无一人得窜逸者。遂逐户编名,以老弱执役,少壮者每人给药一丸,令吞之。又给黑布一幅,裹额上,刀一口,俾相随攻杀,不从则杀之。相传食其药,即心迷,能杀人。余同里人李允恭者,为临关椽吏,被虏给药,伪含于口,藏齿颊间。俟贼去,吐之,得无恙。
然其母若妻,拘贼营半月。事平获返,其不死于贼,不死于官兵者幸也。其他不受贼胁,不为贼污,甘蹈白刃而不顾,且有阖门殉节者。人固有贤不肖之不同,乌可同日语哉。
贼之攻城也,皆黑布缠头,衣履墨色,望之若鬼魅。间有服优伶彩服者。器械多劫诸营汛,或以厨刀樵斧,缚杆上,跳跃呼号。兼挟邪术,城上以劈山炮、佛郎机、过山鸟,齐发击之,铅子每丸重二两,其势摧山倒壁,当之者宜无不糜烂。乃自午至酉,贼徒无一中伤,益跳跃呼号,谓炮不过火。守城兵民,咸皇迫,窃窃私语,谓:“此何妖术,乃尔也?”贼中有服黄绫马褂者,系王伦之弟,伪称四王爷;右手执刀,左手执小旗,坐对南城,仅数百步,口中默念,不知何词。
众炮丛集拟之,铅丸将及其身,一二尺许,即堕地。当事诸君俱惴惴无可措手。
译而这天汤桂恰好回来,陈枚已经交还印信,完全置身事外了。适逢贼人到来,他分守西城,城墙破败,又缺少守兵,无法抵御,贼人于是驱马直接冲入城中。陈枚身材肥胖沉重,他的仆人把马牵来,四五个人扶持他也不能上马,只好夹扶着他奔走。贼人追到文庙前,仆人们都逃散了,他于是被擒,押到演武场。此前,贼帅归太以贩卖私盐为业,几个月前被陈枚擒获治罪,戴着枷锁被押在路上。他的同党把他劫走,陈枚并不知道。现在归太想要泄愤,打了陈枚一百多杖,又割下他的生殖器塞进嘴里,随后把他割成碎块。归太凶恶叛逆的罪行,难道能够数清吗?归太本名国太,因为与藩司同姓同名,当权者想避开这个名字;而山左方言中“国”读作“归”,于是便称他为归太。后来贼党被擒获押解入京,皇上亲自审讯,得知归太杀害陈枚的情状,皇上震怒,严令大将军舒公赫德,务必活捉归太押送来。于是对被擒的贼人逐一按名审问,他们都以“不知道”回答。等到审问他的妻子刘氏,她说,归太在九月二十四日战败后,面对着她哭泣,从怀中取出八枚鸡蛋交给刘氏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们了。”说完提枪骑上白马,解下缠头的黑布,换上毡帽出门,此后再也没有见到他。当初王伦发动叛乱时,四乡村镇都修筑义堡。贼人一到便敲鼓聚集众人,进行防御;有的地方预先挖好土坑,遇到形迹可疑的人,便活埋了他。事情平定后,抚军张贴归太的相貌和服饰,发布檄文命东昌司马龚孙枝到各处查找;大家都说确实有这样的人。等到把捕获的人逐一验看,结果都不是;那么归太是否漏网逃脱,就不得而知了。初五日傍晚,抚军徐公绩发檄文命兖镇惟一在五更时集合军队赶赴柳林,留下百人协助守城,自己率领六百名骑兵前往;他认为凭抚军、镇军这样的高级官员去剿灭乌合之众的草寇,简直就像用热水浇雪一样容易。大家都伸长脖子盼望捷报,我也和众位同僚饮酒取乐。谁料捷报还没有传来,贼人反而在初六日巳时来到城下!贼人将要到来,竟没有人知道。龙山还拿着监司的公文前往闸河撤除渡口。到了西城外的鸡市,市民告诉他说:“您不要再往前走了,贼人的前锋已经渡过河,应该赶快回去。”他骑马赶回,但城门已经关闭,武官不让他进城。一时间绅士、士兵和百姓都喧哗起来,说吏目虽然职位低微,也是朝廷命官,哪有因公出城,反而把他拒之城外来助长贼人声势的道理?城门开了让他进来,贼人随即跟着到达。贼人刚到闸河时,河面宽数十丈,虽然只有一两条船,但贼徒人数很多。于是他们拆取居民房屋,把木板和芦苇席漂浮在河面上,有的牵着马尾,曲折地渡河。假如派几百人埋伏在河岸,趁贼人渡到一半时攻击,贼众就可以被歼灭。可惜当权者没有长远谋略,只知道撤除渡口,却没有想到这一点。贼人到达当天,听从国师樊伟的计谋,假意收买人心,不杀人、不抢劫,所有食物都按价购买。有一个贼人吃了百姓的梨,却少给价钱,立即被斩杀,并加倍赔偿梨钱。于是无知的小民都认为贼人不会伤害自己;稍有见识的人也只想着暂且求得安稳,没有想到赶快远远逃避。三天以后,贼人的真实面目完全暴露,开始抢掠财物、掳走妇女;四乡的要道全都被他们把守,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于是他们逐户登记姓名,让老弱者服劳役;年轻力壮的人每人发一丸药,命令吞下去。又发给每人一幅黑布,让他们缠在额头上,再给一把刀,使他们跟随贼人进攻杀人;不服从的就杀掉。相传吃了这种药,心智就会迷乱,能够杀人。同乡人李允恭在临清关任椽吏,被贼人俘获并发给药丸,他假装含在嘴里,藏在牙齿和面颊之间。等贼人离开后,他把药吐掉,因此没有受到伤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然而他的母亲和妻子却被拘押在贼营半个月。事情平定后能够活着回来,没有死在贼人手里,也没有死于官兵之手,已经算是幸运了。其他人有的不接受贼人的胁迫,不被贼人污辱,甘愿面对刀刃也毫不顾惜;还有人全家闭门殉节。人的贤能与不肖本来就各不相同,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贼人攻城时,都用黑布缠头,衣服鞋子都是黑色的,远远看去像鬼怪。间或有人穿着优伶的彩衣。他们的兵器大多是从营汛中抢来的,有的把菜刀、砍柴斧绑在木杆上,跳跃呼喊着进攻。他们还使用邪术。城上用劈山炮、佛郎机、过山鸟一起发射攻击,铅丸每颗重二两,威势足以摧山倒墙,被击中的人本应无不血肉模糊。然而从午时到酉时,贼人竟没有一个受伤,反而更加跳跃呼喊,说炮弹只不过是火焰。守城的军民都惊慌逼迫,窃窃私语说:“这是什么妖术,竟能这样?”贼人中有一个穿黄绫马褂的人,是王伦的弟弟,假称四王爷;他右手拿刀,左手拿小旗,坐在距离南城只有几百步的地方,口中默念,不知道念的是什么词。众炮集中瞄准他,铅丸将要打到他身体、距离他一二尺时,便掉落在地。当权的诸位官员都惴惴不安,不知如何下手。
忽一老弁,急呼妓女上城,解其亵衣,以阴对之,而令燃炮。群见铅丸已堕地,忽跃而起,中其腹。一时兵民欢声雷动,贼为之夺气。群知其术可破,益令老弱妓女,裸而凭城;兼以鸡犬血粪汁,缚帚洒之,由是炮无不发,发无不中,贼碎首糜躯,洞胸贯胁,尸枕藉城下,以千计。自此白昼潜踪,每至夜分,束黍秸堆城下如阜,焚之。烟焰障天日,敌楼几隳者五次。赖将士用命,以水沃救,得无恙。一夕,以大车四乘,载火药,驾牛而至,城上发炮,毙其牛车,不得展动,投火焚之。焰冲霄汉,民舍咸烬。脱令近城,则敌楼必毁,而城不可保矣。时有武孝廉吴召伦者,为贼主谋,以牛马驾车,不能避矢炮;因其轮两旁,没木板,约宽三四尺,名曰“大鹏双展翅”。令有力者,七八人,伏其下,背负而行。冀至城下,发火焚敌楼。城上急投砖石,一时堆车上若阜,负者力不胜而仆,缒兵士下城,尽杀之、南城外,有小楼,高数丈,系质库中每夜巡更击柝之所。贼踞之,俯瞰城中虚实,间施枪箭,当事患之。募有能焚之者,得十余人,束刍于背,缒城而下,逾垣越屋,至其楼前。先从窗外觑之,见贼多酣睡;独有两人,坐胡床而饮,杯盘狼藉。火发,贼皆呼啸而出。有三妇,年约三十余,均以黑缣裹额,短小精悍,结束整齐,挥刀踪马,追至城下。城上急发火炮,三妇均以左手向城上挥摇,自南而西,飞驰而去。云皆王伦义妇义女也。
兖镇惟一自九月五日,赴柳林后,杳不知其所之。会城音耗隔绝,文檄不通者,八日。临清孤城捍贼,所恃民心固结,兵士用命。至十四日,得登州兵三百名助守,始知初六日柳林三路合剿之师,皆不利,贼众所以即于是日乘胜围临清也。十五日,兖镇复收合师徒千余人抵城下,结寨西南之冲。兖之参将乌大经守南门,躬诣营,延之入城共守。兖镇曰:“我为若等犄角于此,城可无虞。往者寿张之役,事起仓卒,柳林之败,咎有攸归。兹来努力建功,一洗前耻,区区贼奴,乌足当我前锋哉!”邀之再三,终不入。时识者窃忧之。盖贼虽乌合,实皆亡命;且合胁从而计,已不下万人。彼众我寡,形势悬殊。兵法固有以少击众者,兖镇岂其伦欤?越三日,贼果率二千人劫战,离北门仅里余,可望而见。守城者咸作壁上观,呐喊助势,不敢施枪炮,以我兵与贼混斗,恐致误伤也。俄而贼众の至,兖镇力不能支,率数十骑,策马驰去。计败阵三次,欲委为非战之罪,盖亦难已。后舒大将军至临清,奉亡命正法军前。自十五后,各郡助守兵陆续而至,兵民益奋。拟夜半缒城,掩贼不备。而协镇叶信不可,谓行师当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只以坚守,以候王师之至。倘有不利,则人心馁而贼势张,柳林一败,临清被围,非明证乎?盖叶信虽武夫,无干城之略,因前一夕贼人火攻敌楼,几焚,适信退而休息,闻报急驰,一惊而腰为之折,遂不能乘马。每日坐蓝舆,两卒舁之巡城上,尚敢撄贼锋,而速其攻围乎?闻信颇知吟咏,兼工擘窠书,足征毛锥与长枪大剑兼擅为难,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若此人,即古来亦岂多见哉!
贼党窥东昌时,东昌城垣残缺,兵不满五百,战守均不足恃。贼于日暮,见一人,赤面修髯,身高丈余,坐雉堞上,火炬笼灯,约数万。贼大惊,相谓曰:“谁云东昌乏守兵耶?”由是骇散。东昌实山左要地,故神物效灵,为一方保障。
贼之来也,多挈其妻孥老幼,并载牛羊鸡犬,且有劫其戚族俱来者。逞其邪说,谓本乡有黑风劫,遭之者死亡相继,宜出门远避;经七七之期,庶可免耳。
后贼之妻孥,皆缘坐,或发披甲为奴,其余释归乡里。然朝廷虽下宽大之诏,而闾阎之明大义者,咸拔刀砍地曰:“吾乡乌容此逆种,再遗他日之害?”尽杀之,虽孩提无得免者。
贼掳妇女数千人,置大寺。大寺者,城西古刹也。室宇宽广,多隙地。色美者,王伦自取之;次给贼目,作战胜之赏。迨舒将军至,贼徒败衄。官兵围寺,将施大炮轰击。被掳者皆奔窜投闸河,水为之不流。
樊伟,寿张人,自幼犷悍无赖,好博,负多不能偿,为其徒窘辱,匿王伦家。
久之,髡其顶,名为僧,而无师傅,所为多不法;逞其私智,妄谈天文谶纬,以惑众。尝语王伦曰:“予阅人多矣,莫有如君者!即若辈位至督抚,衣锦食肉,能生杀人,亦徒拥虚名;按其才与貌,终出君下。予为君擘画,十年当为君,姓上加白字,毋自弃也。”又尝劝王伦纠党千人,潜入京师为变,因事迁延不果。
伦之造逆,多出其谋。后与官兵抗御,恒执红旗指麾。被擒囚解入京,廷讯,犹称王伦为新主。其冥顽无知,与明季艾山贼刘永明临刑称寡人者,均堪捧腹。
译忽然有一名老武官急忙把妓女叫上城,让她们解开贴身衣服,用下体对着贼人,再命令开炮。众人看见铅丸已经掉在地上,忽然又跳起,击中了他的腹部。一时间军民欢声雷动,贼人因此丧失了气势。大家知道这种妖术可以破解,便又让老弱妇女裸体靠在城墙上;同时把鸡狗的血和粪汁绑在扫帚上洒出去。此后炮弹无不发射,无不命中,贼人的头颅被打碎,身体被轰烂,胸部被打穿、肋部被贯透,尸体横陈在城下,数以千计。从此贼人白天藏匿踪迹,每到半夜,就把黍秸捆起来堆在城下,堆得像土丘一样,然后点燃。烟火遮蔽天空和太阳,敌楼几乎被烧毁,先后达五次。幸亏将士奋勇用命,及时用水浇灭救援,才得以无恙。有一天夜里,贼人用四辆大车装载火药,赶着牛来到城下;城上发炮,打死了拉车的牛,使车辆不能移动,便投火焚烧。火焰直冲霄汉,百姓房屋全都烧毁。假如让它靠近城墙,敌楼必定被毁,城池也就无法保全了。当时有一名武孝廉吴召伦,是贼人的主要谋士,他认为牛马驾车无法躲避箭炮,于是在车轮两旁埋设木板,约有三四尺宽,称作“大鹏双展翅”。又命有力气的人七八个伏在木板下,背着车前进,希望抵达城下后放火烧毁敌楼。城上急忙投下砖石,一会儿工夫,车上便堆得像土丘一样;背车的人力气支撑不住,纷纷倒下。守军用绳子把士兵放下城去,将他们全部杀死。南城外有一座小楼,高数丈,是典当铺中每夜巡更敲梆子的地方。贼人占据了它,可以俯视城内虚实,间或放枪射箭,当权者对此很忧虑。于是招募能够烧毁小楼的人,得到十多人。他们把柴草捆在背上,用绳子吊下城墙,翻过墙、越过房屋,来到小楼前。先从窗外窥视,看见贼人多已熟睡;只有两个人坐在胡床上饮酒,杯盘散乱。火一烧起,贼人都呼啸着冲出来。有三个妇女,年纪约三十多岁,都用黑色丝绢包着额头,身材短小而精悍,装束整齐,挥刀纵马,追赶到城下。城上急忙发射火炮,三个妇女都用左手向城上挥动,从南面向西面飞驰而去。人们说她们都是王伦的义妇、义女。兖镇惟一自九月五日赶赴柳林以后,便杳无音信,不知道去了哪里。恰逢城内外消息隔绝,文书檄令也无法往来,达八天之久。临清这座孤城能够抵御贼人,所依靠的是百姓团结一心、士兵奋勇作战。到了十四日,得到登州兵三百人前来协助守城,这才知道初六日柳林三路合兵围剿的军队都没有取胜,贼人因此在当天乘胜包围临清。十五日,兖镇又收拢军队一千多人来到城下,在西南要冲扎营。兖州参将乌大经守南门,亲自到营中拜访,请兖镇惟一入城共同守卫。兖镇说:“我在这里同你们形成犄角之势,城池可以无忧。从前寿张一战,事情发生得仓促;柳林之败,也各有应负的责任。这次我来要努力建立功勋,一洗前次的耻辱;区区贼奴,哪里配做我的前锋呢!”乌大经再三邀请,他始终不肯入城。当时有见识的人暗中为此忧虑。贼人虽然是乌合之众,实际上全是亡命之徒;再加上被胁迫随从的人,人数已经不下万人。敌众我寡,形势相差悬殊。兵法固然有以少击多的情况,兖镇难道属于这种情况吗?过了三天,贼人果然率领两千人前来进攻,距离北门只有一里多,抬眼就能看见。守城的人都在城墙上旁观,只呐喊助威,不敢发射枪炮,因为官兵和贼人混战,担心误伤自己人。不久贼众到达,兖镇惟一抵挡不住,率领几十名骑兵策马逃走。总计他三次败阵,想把责任归咎于不是作战方面的原因,大概也很难做到。后来舒大将军来到临清,把这些亡命之徒押到军前正法。十五日以后,各郡前来协助守城的士兵陆续到达,军民更加奋勇。有人计划半夜用绳子从城上缒下,趁贼人没有防备发动袭击。但协镇叶信不同意,认为用兵应当面对事情时保持警惕,善于谋划才能成功,只应坚守城池,等待王师到来。假如行动不利,人心就会泄气,贼人声势也会壮大;柳林一败、临清被围,不正是明证吗?叶信虽然是武夫,却没有保卫城池的谋略。此前一夜贼人火攻敌楼,几乎烧毁敌楼,恰好叶信退下休息,听到报告后急忙奔驰而来,惊吓之下腰部因此折断,从此不能骑马。每天他坐在蓝舆中,由两名士卒抬着巡察城上,却还敢于迎击贼人的锋芒,难道这不是加速贼人进攻围城吗?听说叶信很懂得吟咏诗文,又擅长擘窠大字,这足以说明毛笔和长枪大剑兼擅其长的人实在难得;上马杀贼,下马撰写露布,像这样的人,即使古来又能有几个呢?贼党窥伺东昌时,东昌城墙残缺,士兵不到五百人,无论作战还是防守都不足以依靠。一天傍晚,贼人看见一个红脸、长胡须的人,身高一丈多,坐在城墙雉堞上;周围火炬灯笼密集,约有数万人。贼人大为惊恐,互相说:“谁说东昌缺少守兵呢?”因此惊散逃走。东昌确实是山左的战略要地,所以神灵显威,成为一方的保障。贼人到来时,大多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老人和幼童,还装载着牛羊鸡犬;也有把劫掠来的亲族一并带来的。他们散布邪说,说本乡会遭遇黑风劫,遭遇这种灾祸的人会接连死亡,应该出门到远处躲避;经过七七四十九天,也许就可以免除灾祸。后来贼人的妻子儿女都受到连坐处分,有的被发配披甲人为奴,其余的释放回乡。然而朝廷虽然下达了宽大的诏令,乡里那些明白大义的人都拔刀砍地说:“我们乡里哪里容得下这种叛逆种子,给后世留下祸害?”于是把他们全部杀死,即使是幼儿也没有一个得以幸免。贼人掳掠妇女数千人,把她们安置在大寺。大寺是城西的一座古刹,房屋宽广,空地很多。姿色美丽的,王伦自己挑走;次等的分给贼人头目,作为战胜后的赏赐。等舒将军到来,贼人战败。官兵包围寺院,将要用大炮轰击。被掳的妇女全都奔逃,跳入闸河,河水因此几乎无法流动。樊伟是寿张人,自幼粗野强悍、游手好闲,喜欢赌博,输了很多钱却无力偿还,被同伙逼迫羞辱,于是藏到王伦家里。过了很久,他剃去头顶的头发,名义上做了和尚,却没有师傅,所作所为大多违法;他卖弄自己的小聪明,胡乱谈论天文和谶纬之学,用来迷惑众人。他曾对王伦说:“我看过的人很多,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即使那些人官位做到督抚,穿锦衣、吃肉食,能够决定人的生死,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论才能和相貌,他们终究都在您之下。我替您谋划,十年之内一定能让您在姓氏上加一个‘白’字,您不要自暴自弃啊。”他又曾劝王伦纠集一千人,秘密进入京城发动变乱,但因事情拖延,最终没有成功。王伦策划叛乱,多半出自他的谋划。后来与官兵抵抗时,他常常手持红旗指挥。被擒获押解进京后,接受朝廷审讯时,仍称王伦为新君主。他这种冥顽无知的样子,和明朝末年艾山贼刘永明临刑时自称“寡人”的情形一样,都十分可笑。
孟灿兖州人,勇鸷凶悍。尝因争博,以一掌毙其徒,亡命至楚。素与樊伟善,闻逆谋,潜返,王伦倚如左右手,跬步不离。破寿张、阳谷、堂邑,得其力为多。
王师压垒,贼势穷蹙,伦与其党踞汪氏室,侍卫英继图与把总仙鹤翎率死士数百人,挺身直入,大呼:“王伦安在!”伦出应,鹤翎即前摔其辫,继图扭其胸,盖欲生致之也。群贼尽力格斗,我兵稍却。时鹤翎颈上被砍深寸许,继图亦遍体受伤,然两人犹与王伦卧地上扭结不可解。孟灿掣短矛刺继图,中其喉,继图遂释手。幸援兵继入,劫两人出,俱受重伤,而继图尤甚。因以毡车护送入都,未至而卒。王伦亦从此不复见矣。后灿擒解入都,与樊伟等磔于柴市。
颜六,堂邑人,面黑髯卷,指甲如爪,故贼中称“虎爪颜六”。家饶于赀,招聚亡命,居积私盐,荷筐入市,莫敢谁何。樊伟招之入党,贼中称勇健者,推六为首。后为大炮击死。
李三,堂邑人,年约三十许,身长八尺,而两脚过身之半。日荷担衙前,货菽乳干为业。予尝见之,不谓即贼党。且贼之先行也,一日夜能行八百里。王伦遣其入京侦探,见舒将军率师出得胜门,三于次早即报知王伦作备御。《语》云“长胫者善走”,果不爽与。擒置囚车,索酒肉,不与且谩骂,犹自称“先行官”
云。
扬累,忘其里居,王伦义儿也。多力,贼中妄称“万人敌”。每跨白骡,持白蜡干枪,与直隶参将某战,被围数重,自辰至酉,不能出,为流矢所中,斩于阵。
李旺者,寿张人,亦王伦义子。鸳黠善斗,八月二十八夜,戕沈君,犯上作乱,已罪无可逭。又相随破阳谷、堂邑,围临清。北门之战,兖镇惟一失机败走,其部下马兵张某,面麻而黑,力杀贼数十人,不过。贼无可如何,旺步行潜出其后,以矛刺之,堕马,群贼相庆。谓“官兵尽如此麻,吾辈无噍类矣!”曾与杨累同被围,旺独兔脱,后终被擒,解京伏法。
乌三娘,兖州人,年二十许,娟媚多姿,而有膂力。工技击,其夫某,能为角<角氐>戏,俗所称“走马卖械”者也。尝与三娘挟技走楚豫间,以糊口。而三娘技实过其夫,尝患疡,遇王伦治之而愈,不受值,且助以赀。三娘感其惠,愿为义女。夫卒,遂依于其家。王伦破寿张诸邑,三娘皆从,而更招致其当日同卖械者十余人。王伦皆呼为女,而实与同卧起,如妻妾。
王师困王伦于汪氏室,三娘率诸女巷战,短兵相接,诸女次第死。三娘独挥两刃,能捍蔽锋镝,忽于马上跃升屋,而楼即汪氏之三层楼也。高十余仞,官军围三匝,矢炮拟之若的;三娘扬袖作舞状,终莫能伤。日将夕矣,一军皇骇,盖不虑其不死,虑其遁走而莫可致也。有老弁就贼尸割其势,置炮上,一发而三娘堕地。诸军呼声雷动,锋刃齐下,立成肉糜。
王王氏,王伦嫂也,号“五圣娘娘”。年六十余,白发盈头,身高八尺,跨马挥双刀,巷战被擒。当事闻妇有妖术,以铁绠贯项下骨,拟次日解京,一宿而毙。
临清被围几二旬,幸大仓储粟颇饶,然食有余而薪不足,拆屋而炊,熔锡器作铅丸以击贼。贼亦发大炮攻城,铅丸如鸡卵者,皆由敌楼飞越而过;挽二石弓,矢集城上如猬毛,均未尝伤及一人一骑,谓非神▯乎?余易儒服,随守土诸君,巡城上,衣不解带者,旬有八日。二十三日,黎明,南外门呼噪连天,炮声如贯珠,累累不断。报徐抚军兵至矣。纵火焚鼓楼,众贼乱窜,城上乡兵缒城助战,运河北岸,喊声继起。望之,人马如豆,往来驰骤,尘土障天,则直隶制军师也。
贼踞莲花庵,穴墙施枪炮。日向午,报大将舒公赫德,统八旗劲旅至。余急趋东门观之,干戈耀日,旌旆翳云,军容之盛,实生当盛世所不能常觏者。大兵四集,爰扫礻▯枪,贼惶怖不敢出,然犹踞市廛作负▯禺势。兵不能骤进,因四面纵火,且攻且焚,击斩之外,日生擒数百人。于是王伦党羽俱尽,势不可支,且自知罪大恶极,法所不宥,因纵火自戕。人竞以不获寸磔其尸为恨,余谓糜肌骨而灼肺肝,殆尤甚于寸磔欤。计贼匪造逆至荡平,凡二十六日,三邑一州,良民遭残害者,不可胜计。其间明大义,知顺逆,不为贼胁,洁身自尽,或骂贼被害,自守土诸公外,亦难更仆数。于是皇上纶▯下颁,酌赐荫恤,以慰忠魂;而草野之流离失业者,倍廑轸念,开仓廪,蠲赋税,给籽种,不期年而闾阎疮痍斯平,盖藏如旧,复熙熙▯▯矣。嗟乎!我朝自承平百数十年以来,普天率土,仁声遍洽;凡在海外,靡不重译来格;间有不靖,六师所向,何坚不摧?乃王伦以山左细民,妄逞跳梁之技,致廑睿算。命将行师,计日而著戎衣,诘朝而歼狂寇,疾风扫秋叶,何其神且速耶?蛟躬临壁垒,目击情形,故敢就所见闻,略纪颠末,为冥顽狂徒,妄弄潢池者戒。
译孟灿是兖州人,勇猛凶悍。曾因争夺赌局,一掌打死同伙,逃亡到了楚地。他一向与樊伟交好,听到叛乱的谋划后,偷偷返回,王伦把他倚作左右手,片刻也不离开。他攻破寿张、阳谷、堂邑,主要依靠了他的力量。官军逼近营垒,贼军的形势已十分困窘,王伦和他的同党盘踞在汪氏住宅里。侍卫英继图和把总仙鹤翎率领数百名敢死之士,挺身直入,大声呼喊:“王伦在哪里!”王伦出来应答,仙鹤翎立即上前抓住他的辫子,继图扭住他的胸部,大概是想活捉他。群贼拼力抵抗,官兵稍稍退却。当时仙鹤翎颈部被砍伤,伤口深有一寸多,继图也遍体受伤,但两人仍和王伦在地上扭打,纠缠不解。孟灿拔出短矛刺向继图,刺中了他的喉咙,继图才松手。幸亏援兵接着赶到,把两人抢救出来;两人都受了重伤,而继图伤势尤其严重。于是用毡车护送他们进京,尚未到达,继图就死了。王伦此后也再没有露面。后来孟灿被擒获押解进京,和樊伟等人在柴市被磔刑处死。颜六是堂邑人,脸色黝黑,胡须卷曲,指甲像爪子一样,所以贼人中称他为“虎爪颜六”。他家里颇为富有,招揽聚集亡命之徒,囤积贩卖私盐;他挑着筐子进城,没人敢惹他。樊伟招他加入同党,贼人中称赞他勇猛强健,推举颜六为首领。后来他被大炮击毙。李三是堂邑人,年纪大约三十岁,身高八尺,两脚的长度超过身体的一半。他每天挑担到衙门前,以贩卖干豆乳为生。我曾经见过他,却没想到他就是贼党。而且他是贼军的先行人员,一天一夜能够行走八百里。王伦派他进京侦察,他看见舒将军率军从得胜门出发,李三第二天早晨就把消息报告给王伦,让王伦做好防备。《论语》说“腿长的人善于奔跑”,果然一点也不错。被擒获关进囚车后,他索要酒肉,得不到便辱骂,仍然自称“先行官”。扬累,忘记了他的籍贯,是王伦的义子。他力气很大,贼人中胡乱称他为“万人敌”。他常常骑着白骡,手持白蜡杆长枪,曾与直隶参将某人交战,被重重包围,从辰时一直到酉时都无法突围,最后被流箭射中,阵中斩杀。李旺是寿张人,也是王伦的义子。他【原文“鸳黠”,疑为缺字或讹字】而且善于搏斗。八月二十八日夜里,他杀害沈君,犯上作乱,罪行已经无法赦免。他又跟随王伦攻破阳谷、堂邑,围攻临清。北门之战中,兖镇唯一一次失误而败逃;其部下有个马兵张某,脸上有麻子而且黝黑,奋力杀死了几十个贼人,还不停止。贼人无可奈何,李旺步行偷偷绕到他后面,用矛刺中他,把他刺落马下,群贼互相庆贺,说:“官兵都像这样满脸麻子,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口了!”他曾与扬累一起被包围,只有李旺逃脱,后来最终还是被擒获,押解进京依法处置。乌三娘是兖州人,年纪二十岁左右,容貌秀美、姿态多情,却很有臂力。她擅长武术。她的丈夫某人会表演角抵戏,就是俗称的“走马卖械”。她曾和三娘带着这项技艺在楚、豫一带奔走,以此谋生。但三娘的技艺实际上超过她丈夫。她曾患疮,遇到王伦为她医治而痊愈;王伦不收报酬,还资助她钱财。三娘感激王伦的恩惠,愿意做他的义女。丈夫死后,她便依附于王伦家中。王伦攻破寿张等县时,三娘都跟随左右,并且又招来她当日一起卖艺的十多个人。王伦都称她们为女儿,实际上却和她们同寝同起,把她们当作妻妾。官军把王伦困在汪氏住宅中,三娘率领众女子进行巷战,短兵相接,女子们一个接一个战死。三娘独自挥舞两把刀,能够抵挡遮蔽箭矢和兵刃,忽然从马上跃上屋顶;那正是汪氏住宅的三层楼。楼高十多仞,官军包围了三层,箭和炮都对准她发射,好像射向靶子;三娘扬起衣袖作舞蹈状,始终没有被伤到。天将要黑了,一军人都惊慌害怕,因为不是担心她不死,而是担心她逃走后无法捉拿。有个老兵走近贼人的尸体,割下其生殖器,放在炮上,一炮发出,三娘便从屋上坠落。各军呼声如雷,刀枪一齐砍下,立即把她砍成了肉泥。王王氏是王伦的嫂子,号称“五圣娘娘”。她六十多岁,满头白发,身高八尺,骑马挥舞双刀,在巷战中被擒获。有关官员听说这个妇人会妖术,便用铁绳穿过她颈下的骨头,准备第二天押解进京,她过了一夜就死了。临清被围了将近二十天,幸好大仓中储存的粮食相当充足;然而粮食有余,柴薪不足,只好拆屋烧火做饭,并熔化锡器制成铅丸来攻击贼人。贼人也发射大炮攻城,像鸡蛋那么大的铅丸,全都从敌楼上飞越过去;拉开二石弓射出的箭,密集得像刺猬的毛一样插在城墙上,却始终没有伤到一个人或一匹马,这难道不是神佑吗?我换穿儒服,跟随守土的各位官员巡视城墙,连续十八天衣不解带。二十三日黎明,南外门外喊声震天,炮声像串珠一样接连不断。有人报告说徐抚军的军队到了。贼人放火烧毁鼓楼,众贼四处乱窜;城上的乡兵用绳子从城上降下,协助作战,运河北岸也接连响起喊声。远远望去,人马只有豆粒大小,来往奔驰,尘土遮蔽天空,原来是直隶制军的军队。贼人盘踞在莲花庵,挖通墙壁设置枪炮。将近中午时,有人报告大将舒公赫德率领八旗精锐部队到达。我急忙赶到东门观看,只见刀枪映日,旌旗遮云,军容的盛大,实在是身处盛世也不常能见到的。大军从四面聚集,于是扫除“礻▯枪”【原文字样疑误】;贼人惊慌恐惧,不敢出来,但仍盘踞市中房舍,摆出“负▯禺”的姿态【原文字样疑误】。官军不能突然推进,便从四面放火,一边进攻一边焚烧;除击杀之外,每天还活捉数百人。于是王伦的党羽全部被消灭,形势再也支撑不住,而且自知罪大恶极,法律不能宽宥,便放火自杀。人们都以没能把他的尸体碎割示众为遗憾,我认为把肌肉骨骼烧尽、肺肝灼焦,大概比寸磔还要惨烈吧。计算贼人发动叛乱到被荡平,共二十六天;三县一州中遭受残害的良民,多得无法计算。其中明白大义、知晓顺逆、不受贼人胁迫而保全名节自尽的,或者辱骂贼人而被杀害的,除守土的各位官员之外,也难以一一列举。于是皇上的诏令颁下,酌情赐予荫恤,以慰藉忠魂;对于乡野间流离失业的人,皇上更加深切地挂念,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发给种子,不到一年,民间的创伤就平复了,储藏也恢复如旧,百姓又重新安乐繁盛起来【原文“纶▯”“熙熙▯▯”字样疑误】。唉!我朝自从承平一百几十年以来,天下各地都沐浴在仁德声誉之中;凡是海外国家,没有不通过多次翻译前来朝见的。偶尔有不安定的地方,六军所到之处,哪有不能摧毁的坚固防御?可是王伦不过是山左的一介百姓,竟妄自施展跳梁小丑般的伎俩,以致劳烦皇上的谋划。朝廷任命将领出兵,算定日期穿上戎装,第二天早晨就消灭了狂妄的贼寇,像疾风扫落秋叶一样,这是多么神妙而迅速啊!我亲自到过营垒,亲眼看见了实际情形,所以敢于根据所见所闻,略微记述事情的始末,作为对那些冥顽狂徒、妄自把弄潢池之水者的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