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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乐郊私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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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 段

乐郊私语  (元)姚桐寿 撰

余于后至元己卯,教授余干时,同知州事为海盐沈▯仲实也。仲实开朗好读书,与余倾盖若平生欢。两人以为相见之晚,遂结姻盟。庶几久要不忘之义,乃不三四载,各以解官星散。忽于至正已丑,仲实奄弃宾客。余裹粮走海上哭之。刘夫人出拜余曰:“老身惟一爱女,不欲远嫁。郎君婚期已近,倘能就婚,相倚为命,是未亡人之愿也。”余悲其言而许之。至岁壬辰,儿年十八,行将逆妇。老妻谓余曰:“大儿已堪自立,此儿犹黄口,忍弃置海上乎?”遂夫妇移家于丰山之阳,至明年二月,始毕婚事。刘夫人复拜余曰:“亡人所遗,只一襁中婴孺,门户衰冷。所冀翁媪郎君为我支办,倘云此后终当离异,是非亡人托契于翁媪之意也。”余益悲其言,谓吾妇曰:“世方扰扰,桐江迫处孔道,所必被兵。且此州僻悬海上,亦自可托,何必故乡?”遂定居州城,往来于丰阳别业之间,称此州寓公也。既而与新故知交,若云间杨廉夫、嘉禾员廷臣、潘泽民张子晦、本州杨友直,时于春林夏泽,寻讨旧迹,遣拨旅怀。凡耳目之所睹记,有触于中,辄为条载。数年不觉丛聚成帙,私为之叹曰:“天下土崩,余犹得拈弄笔墨,如此海上真我之乐郊也!”遂题之曰《乐郊私语》,以就正于后之博达君子云。

至正癸卯春三月,桐江钓叟姚桐寿乐年叙。

余始至州,舟过鹿苑废刹。时方深秋,红树扶疏,隐映败榱破壁,大足供客中吟眺。因维梢登览读壁间旧记,有鲁简肃公罗汉见梦事,括苍吴思齐题其旁曰:“是法本平等,无怠亦无敬,如何证无生,却来见参政?”余谓阿罗汉,自敬正人,不敬参政。简肃风范,凛凛载在史册,每—翻诵,未尝不想见其为人。及入城,谒所谓鲁公祠。祠旁有思鲁桥,壁端有卜茭词,州民有疑,辄问凶吉如响。公之精灵不昧,更有如此者!柱上有联云:“舄去占祠留鸟翼,名从青史识鱼头。”是县令蒋行简所书。

天仙湖急递铺,在城西十里,仅一大漾耳。湖旁相传有徐湾故居。湾得仙道者,后以委蜕仙去,故以名湖。然后有庙神称徐乏,盖误以徐湾为徐王也。庙后有老人甚褴缕。问之,姓郭氏,乃宋枢相慎求之后,贫无以资,充铺长以自给,因出枢相诰身像赞相示。余摄衣冠拜之,乃分裹粮之余为赠,始知韩昌黎“不见三公后,饥寒出无驴”之句为不诬也。

六里山旧有石刻云:“天册元年,旃蒙协洽之岁,孟冬阳月,日维壬寅朔,石篑神道忽白开发,拾得青石玺符文:‘吴真皇帝。’”共三十八字。余按:吴天册元年,为晋武帝咸宁元年。是年七月甲中晦,日有食之,则孟冬朔,非甲申,则乙酉也。壬寅当在望后,安得有壬寅朔乎?此必里人伪为符瑞,漫不考其日月,以悦世主于一时耳。

括苍刘伯温,多才艺,能涛文,尤善形家言。尝以儒学提举,得相见于钱塘。后十年所,刘已解官,复见于海盐之横山,把臂道故,至于信宿。谓余曰:“中国地脉,俱从昆仑来。北龙、中龙,人皆知之。惟南龙一支,从峨嵋并江而东,竟不知其结局处。顷从通州泛海至此,乃知海盐诸山是南龙尽处。”余问:“何以知之?”刘曰:“天目虽为浙右镇山,然势犹未止。蜿蜓而来,右束黟浙,左带苕霅,直至此州长墙秦驻之间而止。于是以平松诸山为龙,左抱以长江淮泗之水;以庆绍诸山为虎,右绕以浙江曹娥之水。然诸水率皆朝拱于此州,而后乘潮东出,前复以朝鲜、日本为案,此南龙一最大地也。”余问:“此何人足以当之?”曰:“非周、孔其人不可,然而无有乎尔。吾恐山川亦不忍自为寂寂若此也。”

至正丙申三月日晡时,天忽昏黄,若有霾雾。市中喧言,天有雨日。予立庭中视之,初以老眼不能正视,眩然若有数日。久之,果见两日交而复开,开而复合者,凡数千百遍。回视窗隙壁窦,皆成两圆形,若重黄卵,亦复开合不常,此数十年来目所未睹之异也。发书占之,李淳风曰:“日不可有二,风霾日无光。占为上刑急,人不乐生。又日变色,有军急,其君无德,其臣乱国。”嗟嗟,今岂其时乎!

译《乐郊私语》,(元)姚桐寿撰写。我在后至元己卯年任余干教授时,同知州事的是海盐人沈▯,字仲实。仲实性情开朗,喜爱读书,和我一见面就像相识多年的朋友。我们都认为相见太晚,于是结为姻亲,希望能够长久相交而不忘旧情;谁知不到三四年,便各自因解除官职而星散。忽然到了至正己丑年,仲实突然去世。我带着粮食赶到海上哭悼他。刘夫人出来拜见我,说:“我老妇人只有一个爱女,不愿把她远嫁。如今女婿婚期将近,如果能够成婚,彼此相依为命,这是未亡人的愿望。”我为她的话悲伤,答应了她。到了壬辰年,孩子十八岁,将要迎娶新妇。我的妻子对我说:“大儿已经能够自立,这个孩子还只是幼儿,难道忍心把他丢在海上吗?”于是我们夫妇把家迁到丰山南面,直到第二年二月,才办完婚事。刘夫人又拜见我说:“亡夫留下的,只有襁褓中的婴儿,家门衰败冷落。所希望的是翁、媪和女婿替我扶持料理;如果说今后终究要离异,那就不是亡夫把孩子托付给翁、媪的本意了。”我更加为她的话悲伤,便对妻子说:“如今世道正纷乱,桐江处在交通要道,必定会遭受兵祸;况且这个州偏僻地悬海上,也还可以托身,何必要回故乡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于是我们定居在州城,往来于丰阳别业之间,自称是这个州的寓居之人。后来我和新旧相识交游,如云间的杨廉夫、嘉禾的员廷臣、潘泽民、张子晦,以及本州的杨友直,时常在春日的树林、夏日的水泽间寻访考察旧迹,以排遣羁旅中的愁怀。凡是耳闻目见、内心有所触动的事情,我就逐条记载下来。几年之间不知不觉聚成一卷,我私下叹道:“天下已经土崩瓦解,我还能够拿笔墨写作,这片海上真是我的乐郊啊!”于是题名为《乐郊私语》,用来请后世博学通达的君子指正。至正癸卯年春三月,桐江钓叟姚桐寿,字乐年,作序。我刚到州里时,船经过鹿苑废寺。当时正值深秋,红树稀疏,掩映着残败的椽木和破墙,很足以供旅途中吟咏眺望。于是我系住船梢,登临游览,读墙壁间的旧记,看到鲁简肃公罗汉托梦的故事。括苍人吴思齐在旁边题道:“佛法本来平等,既不怠慢,也不尊敬;为什么要证得无生之法,却又来拜见参政?”我认为,阿罗汉只是敬重正直之人,并不敬重参政。鲁简肃公的风范凛然,史册中记载得很清楚;每次翻阅诵读,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他的为人。进城以后,我拜访所谓鲁公祠。祠旁有思鲁桥,墙头有卜茭词,州民有疑惑时,便来询问凶吉,往往应验如响。鲁公的精魂不昧,竟然还灵验到这种地步!柱子上有一副对联:“鞋子离去而祠堂留下鸟翼,名声从青史上认识鱼头。”这是县令蒋行简所书。天仙湖急递铺在城西十里处,不过是一片大水荡罢了。湖旁相传是徐湾的故居。徐湾得了成仙之道,后来蜕去肉身成仙离去,所以用他的名字命名此湖。后来庙里的神被称为徐乏,大概是把徐湾误认为徐王了。庙后有一位老人,衣着十分破烂。我询问他,得知他姓郭,是宋朝枢相慎求的后代;家贫无力谋生,便充任铺长以供养自己。他于是拿出枢相的诰身、画像和赞文给我看。我整理衣冠向他拜谢,便把所带粮食中剩下的一部分分给他作为赠礼,这才知道韩昌黎“没有见到三公后代,饥寒交迫,连驴也没有”的诗句并非虚言。六里山过去有一处石刻,写道:“天册元年,旃蒙协洽这一年,孟冬阳月,日为壬寅朔日,石篑神道忽然发白,拾得青石玺上的符文:‘吴真皇帝。’”共三十八字。我考察说:吴天册元年,是晋武帝咸宁元年。这一年七月甲中晦日发生日食,那么孟冬朔日不可能是甲申,就只能是乙酉。壬寅应当在望日以后,怎么可能是壬寅朔日呢?这一定是乡里人伪造的祥瑞,完全不考察日月干支,只是为了在一时之间取悦君主罢了。括苍人刘伯温多才多艺,善于写文章,尤其精通风水之说。他曾任儒学提举,我在钱塘得以与他相见。十年以后,刘伯温已经解除了官职,我又在海盐横山见到他。我们挽臂叙谈旧事,住了两夜。他对我说:“中国的地脉都从昆仑山而来。北龙、中龙,人人都知道;唯独南龙的一支,从峨嵋山随着江水向东,最终在什么地方结穴,却没有人知道。近来我从通州乘船渡海到这里,才知道海盐诸山就是南龙的尽头。”我问:“凭什么知道呢?”刘伯温说:“天目山虽然是浙右的镇山,但山势还没有停止。它蜿蜒而来,右边束拢黟、浙之地,左边牵带苕、霅诸水,一直到本州长墙、秦驻之间才停止。于是以平松诸山为龙脉,左边环抱着长江、淮水、泗水;以庆绍诸山为虎脉,右边环绕着浙江、曹娥之水。然而各种水流大多都朝向拱卫本州,然后乘潮向东流出,前面又以朝鲜、日本为朝案,这是南龙最大的一处形胜之地。”我问:“这里要有怎样的人才配得上它?”他说:“不是周公、孔子那样的人不可,然而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我恐怕山川也不忍心这样寂寂无闻啊。” 至正丙申年三月的一天,下午申时,天空忽然昏暗发黄,好像有尘霾和雾气。市中喧哗传言,说天上出现了两个太阳。我站在庭院中观看,起初因为老眼无法正视,只觉得眼前眩晕,好像有好几个太阳。过了很久,果然看见两个太阳相互交合又分开,分开又合拢,总共反复了几千几百次。回头看窗缝和墙洞,也都变成两个圆形,像重叠的黄色鸡蛋,同样不断地开合。这是我几十年来亲眼从未见过的奇异现象。我翻书占验此事,李淳风说:“太阳不可能有两个;风霾之时,太阳没有光。占验认为这是上刑急迫,百姓不愿求生;太阳又改变颜色,是军情紧急,君主没有德行,臣下扰乱国家。”唉唉,如今难道正是这种时候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十六年五月,声言张兵南下。杨参政完者,以数万众屯嘉兴,军容甚盛。先锋吕才,以七千众屯王江泾,商旅不行,川途严肃。张兵遂不敢取道嘉禾,乃自平望、乌墩直捣武林。达丞相以为杨当必扼其锋,漫不为备。及敌已入境,仓徨出拒,遂至破军杀将,达仅以身免。杨得破城之问,乃跌足曰:“罪诚在我!”即统苗土官军,分为三路:使蒋英从大麻、唐栖,董旺从硖石、长安,身率刘震、朱钺从海盐、黄湾而进。以吕才、吕升屯守嘉兴。张军知杨分路而来,遂应接不暇,一败于皋亭山,再败于谢村,三战而败于夹城巷。张军悉水从德清、陆从海盐遁还。初杨过海上,余与杨别驾郭大理,谒之,劝其留兵三千,遏其归路。杨云:“此行贼具成擒,安得有归者?”不听,已而竟得纵逸而击。

德藏寺,在县北五十里。寺虽濒市,亦深静可憩。国初有僧真谛,性若戆骏,而恪守戒律,第为寺中樵汲而已。时有国师杨连真伽来寓寺中,声言欲发天女等墓。然皆古冢,实无意开发,意以云间陆左丞爱女及朱提举夫人,皆以有色夭死,闻用水银装殓,欲发尸淫秽之耳。及杨下令,果及二墓。真谛闻之,怒形于色。众僧惧其以戆致祸,苦为阴劝。及杨五鼓肩舆发众出寺,真谛忽起抽韦驮木杵奋击。杨命擒之,时众虽数百,皆披荡不能拒,伤者凡百余人,至有头破臂折者。人见真谛于众中超跃,每逾寻文,若隼撇虎腾,飞捷非人力可到。一时灯炬皆灭,▯锄畚插皆为段坏。杨大惧,谓是韦驮显圣,遂不敢往发。鼓柁率众而去,亦不敢问此僧也。后二年,真谛行脚峨嵋,不知所往。

州衙前有黄郎中庙,相传是前代贤令,故立庙于此。考之旧记,惟绍兴间有黄昱,乾道间有黄纶,然庙为何执中重建,则何又先于二黄,竟不知为谁。按:《重修碑记》云:“黄公不知何代,不知何名,亦不知何许人。惟此中旧老云:‘公为县有善政入民,民不解于心,相与尸祝者,又不知几何年!’”今庙且颓圮,民复奉主环泣请余新之。余惟人莫亲于祖先,然亲尽则毁。兹黄公以前朝一令,世何远也!世远则政隔,泽无及也。世与泽两不可知,则心所不属也。而民犹恋恋若不释然者,是岂人情哉!我知其以前令劝后令耳!以为彼善为民,民亦不忘,虽千百世不改。则今之为牧者,曷不尽若黄公,使后世不忘,若今日之不忘黄公也!余亦勉承民志,重为建祠,以副其不忘黄公者。余岂敢望民不忘如黄公也哉!此《记》亦大有关于为政者,故录于此。

赵子固,宋宗室也。入本朝,不乐仕进,隐居州之广陈镇。时载以一舟,舟中琴书尊杓毕具,往往泊蓼汀苇岸,看夕阳、赋晓月为事。尝到县,县令宣城梅黻到船谒公。公飞棹而去。梅伫立岸上言曰:“昔人所谓‘名可闻而身不可见’,殆谓先生欤?”公从弟子昂自苕中来访。公闭门不纳,夫人劝之,始令从后门入。坐定,第问:“弁山笠泽,近来佳否?”子昂云:“佳。”公曰:“弟奈山泽佳何?”子昂惭退。公便令苍头濯其坐具,盖恶其作宾朝家也。余生也晚,乃少从妇翁得见子固。今虽身寓公里,第有想像鼓棹行吟胜处耳。至于子昂风神美丽而和易可亲,文章、书、绘,人号“三绝”。若夫怂恿彻里,竟诛桑哥之奸,亦当代第一流人也。

税务在安仁桥西十五步,务为宋枢密郭三益彰庆馆基也。余悲此地昔为迎宾文酒之所,今为剥敛叫嚣之场,前后何雅溷悬隔也!近来盗贼四起,在在用兵,课赋无艺。即税额一节,往往增加无算,市中不堪其扰。当延祐间,程文宪条言“江南茶、盐、酒、醋等税,近来节次增添,比初时千倍。今又逐季增添,正缘管课程官虚添课额以谄上司,其实利则归己,虚额则张挂欠籍”云云。奉仁宗皇帝圣旨,诸色课程,从实恢办。既许从实,岂可虚增?“除节累增课额实数及有续次虚增数目,特与查照,并行蠲减,从实恢办。”明旨凛然,今但挂壁而已。

张氏之陷平江也,总管宣城贡师秦怀印脱身,易姓名为端木氏,隐居云间。时一往来海上,尝寓于资圣寺,与僧寿量相得甚欢。寿量有戒行,尝绝江浮淮以游湖湘之间,泛彭蠡,过洞庭,登祝融,望大庾,还至天目,传法于中峰大师,行脚于四远,凡三十年。于是归隐于寺,题其栖禅之室曰“大隐”。贡因述其意,作《大隐记》,记载礼部集,文多不具载。

译至正十六年五月,传言张氏的军队向南进发。杨参政完者率数万军队驻扎嘉兴,军容十分盛大。先锋吕才率七千人驻扎王江泾,商旅无法通行,水陆道路戒备森严。张氏军队于是不敢从嘉禾取道,便从平望、乌墩直捣武林。达丞相认为杨完者一定会扼住敌军锋芒,完全没有设防。等到敌军已经进入境内,才仓促出兵抵抗,结果军队溃败、将领被杀,达丞相仅仅独自逃脱。杨完者得到城池被攻破的消息,便跺脚说:“罪责确实在我!”随即统率苗人和土官军队,分三路进军:派蒋英从大麻、唐栖进军,董旺从硖石、长安进军,自己率刘震、朱钺从海盐、黄湾进军;又让吕才、吕升驻守嘉兴。张氏军队得知杨完者分路进攻,便应接不暇,先在皋亭山败了一阵,又在谢村败了一阵,三战后在夹城巷再次失败。张氏军队全部由水路从德清、陆路从海盐逃回。起初杨完者经过海上时,我和杨别驾郭大理去拜见他,劝他留下三千士兵截断敌军归路。杨完者说:“这次出行,贼人已经可以全部擒获,哪里还会有逃回去的人?”他不肯听从,后来果然让敌人逃脱并发动反击。德藏寺在县城北面五十里。寺虽靠近集市,却也幽深清静,可以休息。国初有个和尚叫真谛,性情仿佛愚直而勇悍,只谨守戒律,不过替寺中砍柴挑水罢了。当时国师杨连真伽来到寺中暂住,声称要发掘天女等人的坟墓。但那些都是古墓,他实际上并不是为了开发土地,而是因为听说云间陆左丞的爱女和朱提举的夫人都因美貌而早死,且用水银装殓,便想发掘尸体以行淫辱。杨连真伽下令后,果然涉及这两座墓。真谛听到此事,怒色立刻显露出来。众僧害怕他因为愚直而招来灾祸,苦苦暗中劝阻。等到杨连真伽在五更时分乘轿带领众人出寺,真谛忽然起身,抽出韦驮木杵奋力击打。杨连真伽命人捉拿他,当时众人虽有数百,却全都被冲散,受伤的共有一百多人,甚至有头破臂折的。人们看见真谛在人群中跳跃,每次都跳过寻长的距离,像鹞鹰掠过、猛虎腾跃,飞跃迅疾得非人力所能达到。一时间灯火全都熄灭,▯、锄、畚、插等器具也都被打断损坏。杨连真伽非常害怕,以为是韦驮显灵,于是不敢再去发掘。只得击鼓摇橹率众离去,也不敢追问这个和尚。两年以后,真谛游方到了峨嵋山,此后不知去了哪里。州衙前有黄郎中庙,相传黄郎中是前代的贤能县令,所以在这里为他建庙。考察旧记,只有绍兴年间有黄昱、乾道年间有黄纶;可是庙是何执中重建的,那么何执中又在这两位黄氏之前,究竟是为谁建的,最终也不知道。按《重修碑记》所说:“黄公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人,不知叫什么名字,也不知是哪里人。只听这里的老人说:‘黄公任县令时有善政,深入百姓之心,百姓不能忘怀,共同祭祀他的,不知已经多少年了!’”如今庙宇将要倾塌,百姓又奉着神主牌,围绕着哭泣,请我为他重修。我想,人没有比祖先更亲近的,但亲缘尽了,祭祀也就废毁。这个黄公不过是前朝的一任县令,距离现在多么遥远啊!时代相隔久远,政绩也就隔绝,恩泽无法施及;时代与恩泽都无法知晓,人心自然也就无所归属。然而百姓仍然依恋不舍,像无法放下一样,这难道不合乎人情吗?我知道,他们是在借此勉励后来的县令啊!他们认为,前任如果善于治理百姓,百姓也不会忘记,即使经过千百世也不会改变。那么如今做地方长官的,为什么不都像黄公那样尽力,使后世也不忘记,像今天的人不忘记黄公一样呢?我也勉力顺从百姓的心愿,重新为他建祠,以满足他们不忘黄公的愿望。我哪里敢奢望百姓像不忘黄公一样不忘记我呢!这篇《记》对于治理政事的人也很有意义,所以记录在这里。赵子固是宋朝宗室。进入本朝以后,他不喜欢做官,隐居在本州广陈镇。他常常乘一条船出行,船中琴、书、酒器等一应俱全,往往停泊在蓼汀苇岸之间,以观看夕阳、吟咏晓月为乐。他曾到县城,县令宣城人梅黻到船上拜访他。赵子固扬帆划船离去。梅黻站在岸上说:“古人所谓‘名声可以听闻,身影却不可见’,大概说的就是先生吧?”赵子固的堂弟赵子昂从苕中来拜访。赵子固闭门不接纳,夫人劝说之后,才命人让赵子昂从后门进入。坐定后,他只问:“弁山、笠泽近来还好吗?”赵子昂说:“好。”赵子固说:“弟弟怎么能忍心对待如此美好的山泽呢?”赵子昂惭愧地退下。赵子固随即命苍头把他坐过的坐具洗涤一番,大概是厌恶他作为宾客侍奉朝廷。我的出生较晚,年轻时才跟随岳父得以见到子固。如今虽身在他的故里,也只能在想象中追忆那些击棹吟咏的胜景。至于赵子昂,风采神情秀美,性情和易可亲;文章、书法、绘画,世人称为“三绝”。至于他鼓动彻里,终于诛除桑哥的奸邪,也算是当代第一流的人物。税务所在安仁桥西十五步,税务机构原是宋朝枢密郭三益的彰庆馆旧址。我为这个地方过去是迎接宾客、吟文饮酒的场所,如今却成了剥削搜刮、喧叫嚣闹的地方而悲伤,前后相差何其雅俗悬殊啊!近来盗贼四处兴起,到处都在用兵,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单说税额这一项,往往无止境地增加,市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骚扰。延祐年间,程文宪分条上言:“江南茶、盐、酒、醋等税,近来逐步增加,比最初多了千倍。如今又按季度增加,正是因为主管税课的官员虚报增加税额来谄媚上司;实际获得的利益归自己,虚增的数额却张挂在欠税名册上。”等等。奉仁宗皇帝圣旨,所有各种税课,都必须按照实际数额征办。既然准许按实际数额征收,怎么可以虚增呢?“除去历来逐节增加的实际税额以及后来连续虚增的数目,特准一并查核,并全部减免,按照实数征办。”圣旨严明凛然,如今却只挂在墙上罢了。张氏攻陷平江时,总管宣城人贡师秦怀着官印逃脱,改换姓名为端木氏,隐居在云间。他有时往来海上,曾寄居资圣寺,和僧人寿量相处得十分融洽。寿量有戒行,曾渡过长江、漂行淮水,游历湖湘一带;泛舟鄱阳湖,经过洞庭湖,登上祝融峰,眺望大庾岭,后来返回天目山,向中峰大师传法,游方四方,前后共三十年。后来他回到寺中隐居,把自己修禅居室的题名为“大隐”。贡师秦因此阐述他的志趣,写成《大隐记》,记载在《礼部集》中,但文章多未完整收录。

杨友直元坦,尝于后至元问判余干,与余情昵。而福儿托契仲实同守,友直实为合二姓之好,然未尝悉其上世所从来。兹卜居丰阳,去友直所居仅一舍,因得拜其先莹及高曾以下诸像,乃知杨氏为宋文公亿之后,有以武功起家者。土著盐之澉浦,高祖春宋武经大夫,国朝赠中宪大夫、松江知府、上骑都尉,追封弘农郡伯。曾祖发宋右武大夫、利州刺史、殿前司选、锋军统制,官枢密院副都统,国朝内附,改授明威将军、福建安抚司,领浙东、西市舶总司事,赠怀远大将军、池州路总管、轻车教尉,追封弘农郡侯。祖梓嘉议大夫、杭州路总管,致仕赠两浙都转运盐使、上轻车都尉,追封弘农郡侯,谥康惠。父楧敦武校尉、赣州路同知、知宁都州事,卒于官。友直生方晬耳,母周夫人携孤扶榇而归。时康惠公及陆夫人与楧生母訾夫人,相与保护。至泰定丁卯康惠薨逝,友直已年二十余矣。为人倜傥多才,好学不倦,能嗣其先德。江浙财赋总管韩仲山重其才,以女妻之。比官上饶,通守常州,所在著积。方将振其家声,而天不悔祸,复于至正丁酉,溘然长逝,春秋仅五十有五。少寡遗孤,茕茕在疚。伤余结契仲实不幸早逝,惟友直足为旅人相依。今复尔,则信乎?其命之穷也。嗟乎!友直往矣。无以报称,惟应状君世德及所行事,以请于当代大方,为友直不朽计耳。

丁酉八月,张氏以水师数万来攻嘉兴。羽檄星驰,川陆戒严。海盐自州佐巡场以下,皆统兵北屯半逻新丰,广陈以备他道。州城闭塞兼旬,民间米谷骤踊,而薪爨不属,多破斫簷柱几榻而炊。杨完者以大军四伏,使小舟数十百艘饵之。敌樯舻蔽天,排川而下,追至杉青,东西岸多积苇以待。时南风大作,岸上举火,敌舟焚燎至四十里不止,死者甚众。遂舍舟登陆,进逼城下,战于东瓜堰。大破之,斩首万七千级,俘者数千。张氏统军张士信,以伏水遁还。然完者凶肆,掠人货钱,至贵家命妇室女,见之则必围宅勒取,淫污信宿,始得纵还。少与相拒,则指以通贼,纵兵屠害。由是部曲骄横,凡屯壁之所,家户无得免焉。民间谣曰:“死不怨奉州张,生不谢宝庆杨。”善乎!余廷心之言曰:“苗獠素不被王化,其人与禽兽等,不宜使人中国,他日为祸将不细。”今若此,何其言之若持左券也?

张氏既归命本朝,兄弟相继拜太尉、平章之命,乃于十九年秋七月大城武林,至起平、松、嘉、湖四路官民以供畚筑。虽海盐一州,发徒一万二千,分为三番,以一月更代,皆裹粮远役。而督事长吏复藉之酷敛,鞭朴棰楚,无有停时,死者相望。至本年十月,始得迄功。凡费数十百万,而《新城碑记》至以南仲山甫为譬。其辞有曰:“有嘉太尉,克绥我民,畴其相之,平章弟昆。”又曰:“我作我息,我出我入,变呻为讴,伊谁之力?”岂不惭靦斯言也乎?

州濒海,盐为国利,然亡命得以私贩擅之,每操兵飞棹,往来贾贩,虽吏兵莫之敢撄。至正丁酉,泺城范廉卿以荫补芦沥巡检。其为人,恂恂儒者。顾长骑射,无论鸟兽,不及飞窜。虽海涂上跳鱼子蟹之细,捷射之,百不失一。夜每悬火竿上,去竿三百步,从暗中射火无不灭也。于是亡命心惧,毋敢于州北私贩,境内为之肃然。先是,本路推官陈春以平反盐狱数百人见称,至是本路大僚曰:“使巡官人人如范,何必陈司理平反也?”

楚石大师,为沙门尊宿,尝从驾上都,有《漠北怀古》诸作。余尝读其“自言羊可种,不信茧成丝”之句,疑以为羊可种乎?固以问师。师曰:“大漠迤西,俗能种羊。凡屠羊,用其皮肉,惟留骨,以初冬未日,埋着地中。至春阳季月上末日,为吹笳咒语,有子羊从土中出。凡埋骨一具,可得子羊数只。此盖四生胎外之化也,亦不足怪。特非中国所有,致生疑耳。”后读浦江吴立夫《西域种羊皮书?褥歌》云:“波斯国中神夜语,波斯牧羊俱杂虏。当道剚刀羊可食,土城留种羊胫骨。四围筑垣闻杵声,羊子还从胫骨生。青草尽抽脐未断,马蹄踣铁绕垣行。羊子跳踉却在草,鼠王如拳不同老。饫肉筵开塞馔肥,裁皮褥作书林宝。南州侠客遇西人,昔得手褥今无伦。君不见永蚕之锦欲盈尺,康洽年来贫不贫?”此又云“以胫骨种之”,与琦师目见之者不同也。盖波斯国别有种法,如吴诗所闻耳。

译杨友直,字元坦,曾在后至元年间任余干判官,和我交情亲密。他与福儿托契仲实一同守卫余干,友直实际上促成了两姓的婚姻,但我从来不知道他祖上的来历。如今我卜居丰阳,距离友直的住处只有一舍之远,因此得以拜访他的祖坟,并看到他高祖、曾祖以下各代的画像,才知道杨氏是宋文公亿的后代,其中还有凭武功起家的。杨氏祖籍在盐之澉浦。高祖杨春,宋朝武经大夫;本朝追赠中宪大夫、松江知府、上骑都尉,追封弘农郡伯。曾祖杨发,宋朝右武大夫、利州刺史、殿前司选、锋军统制,官至枢密院副都统;本朝归附后,改授明威将军、福建安抚司,兼领浙东西市舶总司事,追赠怀远大将军、池州路总管、轻车教尉,追封弘农郡侯。祖父杨梓,任嘉议大夫、杭州路总管,退休后追赠两浙都转运盐使、上轻车都尉,追封弘农郡侯,谥号康惠。父亲杨楧,任敦武校尉、赣州路同知、宁都州知州,死于任上。友直出生时刚满一周岁,母亲周夫人带着孤儿扶护灵柩回乡。当时康惠公、陆夫人和杨楧的生母訾夫人相互扶持保护他们。至泰定丁卯年,康惠公去世时,友直已经二十多岁了。他为人倜傥而多才,勤奋好学,从不懈怠,能够继承祖先的美德。江浙财赋总管韩仲山看重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后来他任职上饶、通守常州,所到之处都有成就。正当他准备振兴家声时,上天却不肯停止降祸;至正丁酉年,他又突然长逝,享年只有五十五岁。年轻的寡妇留下孤儿,孤苦伶仃地处在悲痛之中。想到我与仲实结为姻亲,却不幸早早去世,只有友直足以同作旅途中的依靠。如今连他也这样去世了,那么他的命运确实太困厄了。唉,友直已经去了。我无以报答他,只能撰写他的世代德行和所作所为,请当代博学通达的人士加以评定,以此为友直谋求不朽罢了。至正丁酉年八月,张氏率数万水军来攻打嘉兴。紧急军书像流星一样奔驰,水陆道路都戒严。海盐从州佐、巡场以下的官员,全都统率军队向北驻扎在半逻、新丰,广陈则用来防备其他道路。州城封闭戒严达二十天,民间米谷价格突然上涨,而柴火也接续不上,许多人砍断屋檐下的柱子、几案和床榻来烧火做饭。杨完者把大军埋伏在四面,派出数十至数百艘小船作为诱饵。敌军船只密集遮天,排开船队顺流而下,追赶到杉青;东西两岸多堆积着芦苇,正等候敌船。此时南风大作,岸上点火,敌船被焚烧,火势延续四十里不止,死者很多。敌军于是弃船登岸,进逼城下,在东瓜堰交战。官军大败敌军,斩首一万七千级,俘获数千人。张氏统军张士信借水下遁逃回去。然而杨完者凶暴放肆,掠夺百姓的财货钱物;即使是贵家官员的妻子、女儿,只要被他看中,便一定包围住宅,勒索强取,奸污一两夜后才放她们回去。稍有抗拒,就指称她们与贼人勾结,纵兵屠杀。因此他的部下骄横跋扈,凡是军队驻扎的地方,家家户户都不得幸免。民间歌谣说:“死了不怨奉州张,活着不谢宝庆杨。”余廷心说得好:“苗人、獠人一向没有受到王化,他们与禽兽相同,不应当让他们进入中国;将来造成的祸患必定不小。” 如今竟然真是这样,他的话说得多么像早已掌握了确凿证据啊!张氏归顺本朝以后,兄弟相继接受太尉、平章的任命,于至正十九年秋七月大规模修筑武林城,甚至征发平江、松江、嘉兴、湖州四路的官民来供应挖土筑城。即使海盐一州,也征发役夫一万二千人,分成三班,每月轮换一次,人人都带着粮食远途服役。而负责督办事务的长吏又借机残酷搜刮,鞭打杖责没有片刻停止,死者接连不断。到这一年十月,才得以完工。总共耗费数十百万,而《新城碑记》竟拿南仲山甫作比。碑文说:“有位贤明的太尉,能够安抚我们的百姓;是谁辅佐了他?是平章兄弟。”又说:“我们劳作,我们休息;我们出入其间,把呻吟变成歌唱,这是谁的力量?”难道他们不为这些话感到惭愧吗?本州濒临大海,盐是国家的利益所在;然而亡命之徒得以私自贩盐,常常携带武器、驾着快船往来交易,即使官吏和士兵也没有人敢触犯他们。至正丁酉年,泺城人范廉卿因门荫补授芦沥巡检。他为人谦恭,是个儒者;只是尤其精通骑射,凡是鸟兽,无论怎样飞窜,都逃不过他的箭。即使是海滩上跳跃的细小鱼蟹,他也能迅速射中,百发百中。夜里常把火把悬在竿上,距离竿子三百步,从黑暗中射箭,火把没有不被射灭的。于是亡命之徒心中畏惧,不敢再在州城北面私自贩盐,境内因此肃然。此前,本路推官陈春因平反数百起盐案而著名。到这时,本路大官说:“如果巡官人人都像范廉卿,哪里还需要陈司理来平反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楚石大师是佛门中的尊宿,曾随驾前往上都,写有《漠北怀古》等作品。我曾读到他“自言羊可种,不信茧成丝”这两句,疑惑地想:羊难道可以种出来吗?于是特意询问大师。大师说:“大漠以西,民间有种羊的办法。凡是宰羊,取用它的皮肉,只留下骨头,在初冬没有太阳的日子埋在地里。到了春季阳气最盛的月份末日,吹奏胡笳并念咒语,就会有小羊从土中出来。每埋一副羊骨,可以得到几只小羊。这大概是四生胎外的化生,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中国没有这种事,所以才令人怀疑罢了。”后来我读到浦江吴立夫《西域种羊皮书·褥歌》,诗中说:“波斯国中神夜语,波斯牧羊俱杂虏。当道剚刀羊可食,土城留种羊胫骨。四围筑垣闻杵声,羊子还从胫骨生。青草尽抽脐未断,马蹄踣铁绕垣行。羊子跳踉却在草,鼠王如拳不同老。饫肉筵开塞馔肥,裁皮褥作书林宝。南州侠客遇西人,昔得手褥今无伦。君不见永蚕之锦欲盈尺,康洽年来贫不贫?”这里又说是用胫骨来种羊,与琦师亲眼见到的情形不同。大概波斯国另有一种种羊的方法,正如吴立夫诗中听说的那样。

州学在净业寺南,神宇斋舍,颇亦宏厂。有至元六年知州赵孟贯、贾禧重修碑,至正六年知州叶彦中再修亦有碑。然三州守皆贤,有治声于当时。赵字子唯,台州黄岩人,治海上有惠政,民到于今犹念之。其祖子英,为宋宗正少卿,南迁时,以宗室从为黄岩丞,遂家焉。有子六人,皆以文学登膴无仕。至其孙师渊为太常丞师,夏为判官,皆受业于紫阳之门,且缔姻焉,故能以礼世其家,施于有政云。贾字吉甫,宛丘人,能行之以正,限之以信,群佐若卑弟生之听严传老胥,肃然若家老之奉其尊也。叶字大中,松阳人,尝以才敏有风操,为江南行御史台架阁管勾,所至皆有休绩可纪。至于留神庠校,崇道重学,则三君之雅意均也。

《杜少陵集》,自《游龙门》至《过洞庭》,诗目次第,为此州先正鲁訔季钦编定。太都一循少陵生平行迹,亦可以见其诗法升降,亦随其年自少而壮而老愈入于细而化也。注脚多所补益,极为后学借资。第音切类多吴音,其他注释如以“铁马汗常趋”为“昭陵石马果常有汗”;以“空同小麦熟”为“不近武威林间踏凤毛”,“踏”字为“跨”字之误;“汝与山东李白好”,以“山东”为“东山”;“天阙象纬逼”,以“天阙”为“天阅”;“江月满江城”,以“江月”为“秋月”,“赤骥顿长缨”,以“缨”为“辔”之类,不免为杜集增累。

州弟子员张炯子晦,卓荦有奇表,与子为道义交。每言其祖文穆公受知于世祖皇帝,尝被召入便殿,问当时急务。时方隆冬,上以所坐貂褥撤赐命坐,别以他褥进御。公所上数十条,皆当时切要。上命执政以次第举行。而桑歌、卢世荣辈,以罢冗官一条为侵夺朝权,詈声朝堂曰:“何物蛙虾儿,遽欲夺吾柄邪?”夜令健儿俟之途,将甘心焉。幸中表赵文敏知之,邀远邸中得免。明日虽拜翰林承旨,寻以惧祸病免。及卢、桑伏诛,诏还前官。大德间,以老疾不起,时论惜之。有《集》若干卷,行于世。

澉浦市舶司,前代不设,惟宋嘉定间,置有骑都尉监本镇及鲍郎盐课耳。国朝至元三十年,以留梦炎议置市舶司。初议番舶货物,十五抽一,惟泉州三十取一,用为定制。然近年长吏巡徼,上下求索,孔窦百出。每番船一至,则众皆欢呼曰:“亟治!厢廪家当来矣!”至什一取之,犹为未足。昨年番人愤愤,至露刃相杀,市舶勾当死者三人。主者隐匿,不敢以闻。射利无厌,开衅海外,此最为本州一大后患也。

潘从事泽民,尝为余言本州达鲁花赤也先不花本北人,以至正三年至海上。时方八月,秋涛大作,潮声夜吼,震撼城市。不花初至,闻此夜不敢卧,起问门者。门者熟睡,呼之再三,始从梦中答曰:“潮上来也。”及觉,知是官问,惧其答迟,连声曰:“祸到也,祸到也。”狂走而出。不花误听,遂惊跳入内,呼其妻曰:“本冀作达鲁花赤,荣耀县君,不意今夕,共作此州水鬼!”遂夫妇号泣,合门大恸。外巡徼闻哭,传报州正佐官,皆颠倒衣裳来救,以为不花遭大变故也,因急扣门。不花愈令坚闭,庶水势不得骤入。同寮益急,逐破扉倒墙而入。见不花夫妇及奴婢皆升屋大呼:“救我!”同寮询知,不觉共为绝倒。乃知唐人“潮声偏惧初来客”为真境也。不花今为参知政事。

己亥秋九月晦,余晓诣嘉禾时,晓星犹在树杪,忽西南天裂数十百丈,光焰如猛火,照彻原野。一时村犬皆吠,宿鸟飞鸣。余谛观其裂处,蝡蝡而动,中复大明,若金融于冶铸者,少时方合。操舟者谓余曰:“此天开眼也。”彼不知天者至尊,裂者极祸,关系岂藐小乎哉!是年冬十二月,有州东赵氏家屠豕,脱治已竟,既出肺肠。其肠忽蜿蜓疾行,虽健蛇不若也。主人追之不能及,遂出城遇海而止。此盖国家有心腹肾肠之人,归向宽大容蓄之象也。

州民有朴知义者,家翁庄堰,幼生而不慧,至八岁不语。一日俄谓其母曰:“今日墙外牛斗,娘可避之。”举家骇而且喜。已而邻人之牛果斗墙外,是后复不言。数日复言:“有官兵来。”未几,张军从云间来。自此言无不验,四方挟钱帛来问者如见神明,家至骤富。然见人有凶事,辄指而告之如响。由是人见之,始多面如死灰,惟恐其有恶言也。母因戒之,其后惟母告之言则言。年十九始娶,与其妻一接而殒。此虽人妖,亦似乎保真通灵,故能前知如此。及少近妇人,忿焉灭没,殆真泄而神与之俱亡,无足怪也。

译州学在净业寺南面,神宇和斋舍颇为宏大宽敞。有至元六年知州赵孟贯、贾禧重修的碑,也有至正六年知州叶彦中再次修建的碑。然而,这三位州守都是贤能之人,当时都以善于治理而有声誉。赵孟贯字子唯,是台州黄岩人,在海上治理时有惠民政绩,百姓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他的祖父子英,任宋宗正少卿,南迁时以宗室身份随行,任黄岩丞,于是就在这里安家。他有六个儿子,都凭文学才华登膴无仕。到了他的孙子师渊任太常丞、师夏任判官时,二人都曾在紫阳门下受业,并且与其结为姻亲,所以能够以礼义传世治家,并施行于政事。贾禧字吉甫,是宛丘人,行事能够以正道自持,以诚信约束自己;众位属官和僚佐都像卑微的弟子听从严厉的老师、年老的胥吏听从家老一样,肃然恭敬。叶彦中字大中,是松阳人,曾以才思敏捷、具有风操著称,任江南行御史台架阁管勾,所到之处都有值得记载的良好政绩。至于留心学校、尊崇道德、重视学术,则是三位君子共同的高雅志趣。《杜少陵集》从《游龙门》到《过洞庭》的诗篇次序,是本州前代贤人鲁訔、季钦编定的。全书大体依照杜少陵一生的行迹编排,也可以看出他的诗法如何逐步变化;随着年龄从少年到壮年再到老年,诗作也越来越精细而自然。注脚补充了许多内容,极可供后来的学者借鉴。只是其中标音大多采用吴音,其他注释也有把“铁马汗常趋”解释为“昭陵石马果然经常出汗”的;把“空同小麦熟”解释成“不近武威林间踏凤毛”,并说“踏”字是“跨”字的错误;把“汝与山东李白好”中的“山东”解释为“东山”;把“天阙象纬逼”中的“天阙”解释为“天阅”;把“江月满江城”中的“江月”解释为“秋月”;把“赤骥顿长缨”中的“缨”解释为“辔”等等,未免给《杜集》增加了累赘。州学弟子员张炯,字子晦,卓异不凡,仪表奇特,是我的道义朋友。他常说,他的祖父文穆公受到世祖皇帝的知遇,曾被召入便殿,询问当时的紧急事务。当时正值隆冬,皇上把自己所坐的貂褥撤下赐给他,另取一条褥子供御。文穆公所上奏的几十条意见,全都是当时最紧要的事情。皇上命执政大臣依次实行。可是桑哥、卢世荣等人认为其中罢免冗官一条是在侵夺朝廷权力,便在朝堂上骂道:“什么蛙虾小儿,竟敢夺取我们的权柄吗?”夜里又派健儿在路上等候他,想要杀死他。幸亏中表亲赵文敏得知此事,把他请到远处的宅邸中,这才得以免祸。第二天,他虽然被授为翰林承旨,不久还是因为害怕遭祸而称病免职。等到卢世荣、桑哥被诛杀,诏令恢复他的原官。大德年间,他因年老多病不能再起任职,当时舆论都为他惋惜。他有《集》若干卷,流传于世。澉浦市舶司,前代没有设置,只有宋嘉定年间曾设置骑都尉监管本镇以及鲍郎盐课。国朝至元三十年,根据留梦炎的建议设置市舶司。起初议定番舶货物抽取十五分之一,只有泉州抽取三十分之一,并以此作为定制。然而近年来,长官巡查搜捕,上下索取财物,贪取的孔道和名目层出不穷。每当番船一到,众人就都欢呼说:“赶快办理!厢廪和家当要来了!”即使抽取十分之一,仍觉得不够。去年番人愤怒起来,甚至拔刀互相残杀,市舶司办事人员死了三人。主管此事的人把情况隐瞒起来,不敢上报。贪图利益没有满足,因而与海外结下仇衅,这是本州最大的一项后患。从事潘泽民曾对我说,本州达鲁花赤也先不花本是北方人,至正三年来到海上。当时正是八月,秋潮大起,夜里潮声怒吼,震动撼动城中。也先不花刚到这里,听到这种声音,夜里不敢睡觉,起身询问守门人。守门人睡得很熟,他再三呼唤,守门人才从梦中回答说:“潮水涨上来了。”醒悟过来,知道这是官员在询问,又害怕回答迟了,便连声说:“祸事到了,祸事到了。”狂奔而出。也先不花听错了,于是惊慌地跳进内室,呼唤他的妻子说:“本来希望做达鲁花赤,荣耀县君,没想到今夜竟要一起做这个州的水鬼!”于是夫妻二人号哭起来,关紧房门放声悲恸。外面巡查的人听到哭声,传报给州中的正佐官员,他们都衣冠颠倒地赶来救援,以为也先不花遭遇了重大变故,便急忙敲门。也先不花更加命人把门关紧,希望水势不能突然涌入。同僚们更加着急,终于撞破门扇、推倒墙壁闯进去。只见也先不花夫妇和奴婢都登上屋顶大喊:“救救我!”同僚们询问得知实情后,不禁一起笑倒在地。这才知道唐人“潮声偏惧初来客”说的正是这种真实情境。也先不花如今任参知政事。己亥年秋九月月底,我早晨前往嘉禾时,晓星还在树梢上,忽然西南方的天空裂开数十丈、上百丈,光焰像猛烈的火一样,照彻原野。一时间村里的狗都吠叫起来,栖宿的鸟也飞鸣不止。我仔细观察那裂开的地方,只见其中蠕蠕而动,里面又大放光明,仿佛金属在冶炼铸造中熔化,过了一会儿才合拢。驾船的人对我说:“这是天开眼了。”他们不知道天是至尊之物,天空裂开是极大的灾祸,这种关系难道会是小事吗?这一年冬十二月,州东赵家宰杀猪,剥治完毕,已经取出肺肠。那条肠子忽然蜿蜒快速地爬行,即使健壮的蛇也比不上它。主人追赶不上,它于是出城遇到海水才停下。这大概象征国家有心腹肾肠之臣,归向宽大、得到容纳蓄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丈〕 本州百姓中有个朴实而知义的人,家住庄堰,幼年生来就不聪慧,到了八岁还不会说话。一天,他忽然对母亲说:“今天墙外有牛相斗,母亲可以躲避一下。”全家又惊又喜。不久,邻人的牛果然在墙外相斗,此后他又不再说话。几天后,他又说:“有官兵来了。”没过多久,张军从云间来了。从此他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四方带着钱帛来询问的人把他当神明一样看待,他家很快骤然富裕起来。然而,他看见别人有凶事,总是指着那人告诉他,像回声一样应验。因此人们见到他,往往开始面如死灰,只怕他说出不吉利的话。他的母亲于是告诫他,此后只有母亲叫他说,他才说话。他十九岁才娶妻,与妻子交接一次便死了。这虽然是人间的妖异之事,却似乎能够保有本真、通达灵异,所以能这样预知事情。等到他稍微接近女色,便愤然消失,大概是精气真正泄尽,神灵也随之消亡,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金粟寺有康僧真身像,余于至正癸己,始得顶礼。明年春,余以伯兄见背,到寺礼忏。复与潘广文泽民,检发唐代所书《三藏》,然零落过半,惟《华严》、《法华》、《楞严》、《宝积》、《维摩》、《长阿舍》及诸律论之半,犹完整不坏。翻阅逾旬,忽于晡时作礼像前,见像眉间有光,须臾光若白线,袅袅而出,盘绕华盖而上。余遂鸣钟聚僧,称佛名号,礼拜赞诵。至暮而光复从眉间收摄,人人叹为稀有。泽民因作《放光记》,纪其事曰:“夫佛者,觉也。觉者,灵照不灭也。舍之可以内照六根,放之可以旁烛三界,此从七佛,至于未来,圣尊一光,相续而常照者也。第能保光于无始,常照而不断,则虽百千万劫,此光常若如新。粤自汉年觉光东渡,迄于吴代,犹未该被。于是康法师以舍利示感,始辟法门于吴会,传像教于江左,是盖以身光照摄东南四生之祖也。既而立化天禧,腾身金粟,灵像栖托实在于广慧焉。甲午之春三月十有三日,前教授余干桐江姚桐寿乐年以孔怀之戚,礼忏像前,忽眉问若有白云一线,出于针孔者,蜿蜒少时,遂若朱蛇游雾,欻闪盘旋,难以名状。久之,或若虹拳,或如波曲,或延袤长引,或轮困成晕。时佛日朗映,俄见天地楼阁皆成五彩,似从放光石中,看金碧世界也。于是大众惊叹此瑞,为世稀有。余以为此宁独法师觉光常照而已哉!要亦以广文宿习圆满。今之虔祷,发于天情,故与灵契冥格。若以铁击石、以木钻燧,感极而光灵示现之耳。此一光也,更不特为广文感极之证。而见前千万善信,莫不摄身神光之内,各为照彻,因地使信心复萌。此又法师了却过去劫中普照群有之一大愿力也。余身被灵瑞,五体投地,援笔记此,为后学启信。”

州著姓常氏,自忠毅公与秦桧不合,退居海上,遂家焉。其后有号蒲溪者,亦官参知政事。入本朝,子孙多不学,尝言有厥祖遗像一幅,以兵乱失之,后复得之民间,因出以示余。其像瘦恶而髯带貂蝉,冠上有赞曰:“佑时生甫,同德暨汤;治格一隆,力成再造。长乐温清,遂明王孝理之心;海宇阜丰,跻斯民仁寿之域。公功棐迪,帝庸作歌。列辟具瞻,谓相君之形惟肖;睿辞敦奖,见王者之制坦明。郁郁乎其文哉,皜皜不可尚已。”其后题曰:“绍兴龙集壬申仲春,觳旦门下士武原鲁瑮拜赞。”余甚疑之。此赞似宰相,两常公皆不得柄国,奈何有此?后检宋《范茂明集》,有《代贺秦太师画像启》,乃知此赞是摘《启》中数语为赞耳。此盖桧像,而子孙爱重此《启》,摘去和戎等语,而借以为赞耳。年代既久,沦落民间,为常氏所得,复以鲁瑮为本州人,益信而不疑耳。不知鲁中绍兴甲午赵逵榜,桧方柄国,故称门下,第不识茂明何故代瑮作《启》?余备录以示,常氏不以为然,愈益珍重。嗟嗟!是忘乃祖之仇,而拜其仇也。子孙诚不可不学如此。

嘉兴通守缪思恭,当张氏来攻嘉兴,杨完者命缪典火攻,我师遂大捷。既而张氏归命,因大城武林,檄缪统所属工徒以赴其役。张阴属其弟士信:“乘此戮辱之。”众皆为缪心战,缪不以介意。缪当治西北面数十百丈,以松江路工徒属之。缪每事作则先人,止则后众,劳来督罚,殊得众心。由是视他所筑,愈益坚好,士信亦无奈何。忽一日,巡工至缪所辖地分,时日已虞渊,而工犹未辍。士信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汝何独劳民如此?”缪曰:“平章礼绝百司,犹敬其皇命,日夕尚勤畚插。况为之民者,敢偷余晷!”士信曰:“此人口利如锥,何怪杉青闸畔,烈烈逼人!”缪曰:“今幸太尉革面,国家借此得成奖顺之典。若念杉青之役,犹恨不力纵逸平章耳!”士信曰:“别驾好将息,言及杉青,犹能使人肉跳不已。”

余读海盐州学黄侍讲《大成乐记》,言“真州贝君,身为考其度数齐量,范金为钟,而协以古律管,彼此适均,吹其律而钟自应。至于琴瑟,亦率自制”云云。余心甚慕之。及甲午春祭,以余家所藏崇宁大晟乐大吕、无射二钟,持与考击,则比余所藏声益加高,判不相协。余乃窃叹曰:“彼贝君者,果足与言乐乎?金既如此,丝石可知。知其声者,则州之丧没匪久矣。”按:大晟乐,国初东严严氏一承宋旧者也。当宋徽庙时,有魏汉津者,以一蜀黔卒为造此乐,县以帝皇制乐,实自其身得之,请以徽庙中指三节三寸定黄钟之律。蔡京亦从更其说,即使范金裁石,用之郊庙,至颁其乐于天下。然徽庙指寸,视人加长,而乐律遂高。虽汉津亦私谓其弟子任宗尧曰:“律高则声过哀,而国乱无日矣。当今圣人,其身出而身遘之乎?”未几,遂有靖康之祸。今州学钟高倍崇宁,则宜乎州之曰阽危于清河锋锻也。第所谓考其度数、协以古律者,岂别有出于缇室葭灰之外者乎?

译金粟寺有康僧的真身像,我到至正癸己年才第一次礼拜。第二年春天,我因长兄去世,到寺中礼忏。又和潘广文泽民一起检点、翻阅唐代书写的《三藏》,但已经残缺过半,只有《华严》《法华》《楞严》《宝积》《维摩》《长阿舍》以及诸律论的一半还完整无损。翻阅了十多天,忽然在午后时分于佛像前行礼,看见佛像眉间有光,片刻之间,光芒像白线一样袅袅升出,盘绕着华盖向上升去。于是我敲钟聚集僧众,称念佛号,礼拜赞诵。到傍晚,光又从眉间收回,众人都感叹这是稀有之事。泽民于是作《放光记》记述此事说:“佛,就是觉悟。觉悟,就是灵明的照耀永不熄灭。收摄它,可以向内照见六根;放出它,可以向旁照耀三界。这是从七佛直到未来诸佛,圣者尊神的一道光相承不断、常在照耀。只要能够从无始以来保存这道光,使它常照而不断,那么即使经过百千万劫,这道光也总像新的一样。自汉代觉光向东传来,直到吴代,仍然没有普遍覆盖。于是康法师以舍利显现感应,才开始在吴会开辟佛法门径,把佛像和教法传到江左;这大概是以自身的光明照耀、摄受东南四生众生之祖。” 后来,康僧在天禧年间站立着化去,身体腾入金粟,灵异的佛像实际寄托在广慧寺。甲午年春三月十三日,前教授余干桐江人姚桐寿,字乐年,因为兄弟亲人的丧事悲痛,在佛像前礼忏,忽然看见眉间仿佛有一线白云,从针孔般的地方冒出,蜿蜒了一会儿,随即像朱红色的蛇在雾中游动,忽闪盘旋,难以形容。过了很久,有时像拳头大小的彩虹,有时像弯曲的波浪,有时延展开来,长长地牵引,有时盘旋成晕。此时佛光明亮地照耀着,忽然看见天地楼阁都变成五彩斑斓,仿佛从放光石中看到了金碧辉煌的世界。于是大众惊叹这种祥瑞,认为是世间罕见的。我认为,这难道只是法师觉悟之光长久照耀的缘故吗?归根结底,也因为广文平日修习的功德已经圆满。如今的虔诚祈祷发自天性,所以与神灵相契合、在冥冥中感应。就像用铁敲击石头、用木头钻取火一样,感应达到极点,光明和灵异便显现出来。这一道光,不只是广文感应至极的证明;眼前千万善信,也无不被摄入佛的神光之中,各自得到照彻,因而使往昔的信心重新萌发。这又是法师了结过去劫中普遍照耀一切众生的一大愿力。我亲身遇到这种灵瑞,五体投地,提笔记下此事,以启发后学的信心。” 本州著名的大姓有常氏。自忠毅公因与秦桧不合,退居海上,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后来有一位号蒲溪的人,也曾任参知政事。进入本朝后,子孙大多不读书。他们曾说有一幅祖先的遗像,因兵乱遗失,后来又在民间找回,于是拿出来给我看。画像中的人身形瘦削丑陋,胡须上还带着貂蝉冠饰,冠上有赞词说:“辅佐时君如生甫,德行同于成汤;治理达到隆盛境界,功力成就再造之业。使长乐宫得到温清,终于彰明王者以孝治理天下的心意;使四海富足丰饶,把百姓提升到仁慈长寿的境域。公的功业辅佐成就,皇帝因而作歌。各位帝王都仰望,说宰相的形貌惟妙惟肖;圣明的文辞深厚而有褒奖,显见王者的制度坦荡明白。文采多么郁郁盛美,光明洁白而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后面题写道:“绍兴龙集壬申仲春,觳旦门下士武原鲁瑮拜赞。”我对此非常疑惑。这个赞词像是在赞颂宰相,但两位常公都没有掌握国政,怎么会有这样的赞词?后来我查阅宋代《范茂明集》,看到其中有《代贺秦太师画像启》,才知道这篇赞词是摘取《启》中几句话改成的。原来这幅画像大概是秦桧的像,而常氏子孙珍爱看重这篇《启》,便删去其中有关和戎等语句,借来作为画像赞词。年代已经久远,画像流落民间,被常氏得到;又因为鲁瑮是本州人,更加相信而没有怀疑。不知道鲁瑮中的是绍兴甲午年赵逵榜,秦桧当时正掌握国政,所以称作门下士;只是不了解范茂明为什么要代替鲁瑮写这篇《启》。我把这些情况全部记录下来给常氏看,他们却不以为然,反而更加珍重这幅画像。唉!这真是忘记祖先的仇敌,反而向祖先的仇敌下拜。子孙实在不能不读书到这种地步。嘉兴通守缪思恭,在张氏来攻打嘉兴时,杨完者命令缪思恭主持火攻,我军于是取得大胜。后来张氏归顺,杨完者因此修筑武林大城,发布檄文命令缪思恭率领所属工徒前去参加工程。张氏暗中嘱咐他的弟弟士信说:“要借此机会杀辱他。”众人都替缪思恭担心,但缪思恭并不在意。缪思恭负责修筑西北面数十丈、上百丈的地段,把松江路的工徒交给他统领。每次开工,他总是走在众人前面;停工时,他又落在众人后面。他慰劳工人,督促并惩罚他们,十分得到众人的拥护。因此,与其他地方修筑的城墙相比,他负责的工程更加坚固完好,士信也无可奈何。忽然有一天,士信巡查工程来到缪思恭管辖的地段,当时太阳已经落入虞渊,工程却还没有停止。士信说:“太阳出来就做事,太阳落山就休息。你为什么偏偏这样使百姓劳苦呢?”缪思恭说:“平章的礼制地位高于百司,尚且敬奉皇帝的命令,早晚还勤劳地使用畚箕和铁锹。何况我们这些替他做事的百姓,怎么敢偷闲片刻!”士信说:“这个人口舌锋利如锥,难怪在杉青闸边上气势逼人!”缪思恭说:“如今幸亏太尉改变了态度,国家借此得以完成奖赏顺从者的典礼。若想到杉青一战,我还恨自己没有竭力纵兵擒住平章呢!”士信说:“别驾好好休息吧,一提到杉青,就还让人惊惧得汗毛直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丈〕 我读海盐州学黄侍讲的《大成乐记》,其中说:“真州贝君亲自考察音律的度数、齐量,铸造金属制作钟,并用古代律管来校合,使两者恰好相合;吹奏那种律调,钟自然响应。至于琴瑟,也大都亲自制作。”等等。我心中十分羡慕。到了甲午年春天举行祭祀时,我拿家中收藏的崇宁大晟乐大吕、无射二钟,带去考击比较,发现它们的声音比我所藏的钟更加高,明显完全不相协调。我于是私下叹息说:“那位贝君,果真足以谈论音乐吗?钟声尚且如此,丝弦和石磬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懂得音声的人看来,本州的衰败灭亡已经不远了。”考察起来,大晟乐是国初东严严氏承袭宋代旧制的一种乐制。当宋徽宗时,有个叫魏汉津的人,以一个蜀地黔籍士卒的身份来制造这种乐器;把帝王制定音乐的标准说成是从自身得到的,请求以徽宗中指三节、共三寸来确定黄钟的律数。蔡京也接受并改变了他的说法,立即命人铸造金钟、裁制石磬,用于郊庙祭祀,后来又把这种乐制颁行天下。然而徽宗的手指和一寸,较常人更长,于是乐律便偏高。即使魏汉津也曾私下对弟子任宗尧说:“律调太高,声音就过于悲哀,国家很快就要混乱了。如今的圣人,难道是他一出现,自己就要遭遇这种灾祸吗?” 不久之后,果然发生了靖康之祸。如今州学的钟声比崇宁年间高出一倍,那么本州被说成在清河锋锻之灾中濒临危险,也就很合适了。只是所谓考察音律的度数、用古代律制加以校合,难道还有别的依据,出自缇室葭灰之外吗?

州少年多善歌乐府,其传皆出于澉川杨氏。当康惠公存时,节侠风流,善音律,与武林阿里海崖之子云石交善。云石翩翩公子,无论所制乐府散套骏逸,为当行之冠,即歌声高引,可彻云汉,而康惠独得其传。今杂剧中有《豫让吞炭》、《霍光鬼谏》、《敬德不伏老》,皆康惠自制,以寓祖父之意,第去其著作姓名耳。其后长公国材,次公少中,复与鲜于去矜交好。去矜亦乐府擅场,以故杨氏家僮千指无有不善南北歌调者。由是州人往往得其家法,以能歌名于浙右云。

相传绍兴间有海盐丞简傲不羁,志轻一世。尝谒一乡大夫,主人偶迟迟而出,丞故好睡。比主人出,则丞已鼾声如雷矣。主人以客睡不敢呼,亦复就睡。及丞觉,亦以主睡不敢呼,更复就睡如初。究之主客更相卧醒,至日没,丞起而去,竟不交一言。赵子固爱其事,为作图,纪其说于上,置之座右曰:“此二人大有华胥风气,足以箴世之责望宾主者。”

杨廉夫寓云间,及余到海上时一过余。岁壬寅冬,杨从三泖来宿余斋头。适檇李贝廷臣以书币为萧山令尹本中乞《吴越两山亭志》,并选诸词人题咏,于时杨尹已移官嘉禾矣。杨即为命笔,稿将就,夜已过半。余方从别室候之,俄门外有剥琢声,启扉视之,则皆嘉禾能诗者也。余从壁间窥之,率人人执金缯,乞杨留选其诗。杨笑曰:“生平干三尺法,亦有时以情少借,若诗文则心欲借眼。眼不从心,未尝敢欺当世之士。”遂运笔批选,止取鲍恂、张翼、顾文烨、金炯四首。杨谓诸人曰:“四诗犹为彼善于此,诸什尚须更托胎耳。”然被选者无一人在,诸人相目惊骇,固乞宽假得与姓名,至有涕泣长跪者。杨挥出门外,闭关灭烛,骂曰:“风雅扫地矣!”

州诗人陈彦廉,好作怪体,兼善绘事。其母庄,本闽人。父思恭商于闽,溺死海中。庄誓不嫁,携彦廉归本州,抚育遂成名士。彦廉有才名,交往多一时高流,最与黄公望子久亲昵。彦廉居硖石东山,终身不至海上,以父溺海故也。子久岁一诣之,至则必到海上观涛,每拉彦廉同往,不得已偕至城郭。黄乞与同看,陈涕泣曰:“阳侯吾父仇也,恨不能如精卫以木石塞此,何忍以怒眼相见?”子久亦为之动容,不看而返,因为作《仇海赋》,以记其事。

译本州少年大多擅长歌唱乐府,这种传授全都出自澉川杨氏。康惠公杨存还在世时,任侠而风流,精通音律,与武林阿里海崖的儿子云石交情很好。云石是风度翩翩的公子,不论他创作的乐府还是散套,都俊逸超拔,是本行中的第一流;歌声高亢悠扬,可以直达云汉,而康惠公独自得到他的传授。如今杂剧中有《豫让吞炭》《霍光鬼谏》《敬德不伏老》,都是康惠公亲自创作,用来寄托祖父的志意,只是删去了作者的姓名。后来杨氏长子国材、次子少中,又与鲜于去矜交情深厚。去矜也以创作乐府著称,因此杨氏家中上千名僮仆,没有一个不擅长南北歌调的。于是本州人往往学得杨家的技艺,以擅长歌唱闻名于浙右。相传绍兴年间有一位海盐丞,性情简傲不羁,志气轻视当世之人。他曾去拜访一位乡里的大夫,主人偶然迟迟才出来,而县丞本来就喜欢睡觉。等主人出来时,县丞已经鼾声如雷。主人因为客人睡着了,不敢叫醒他,也跟着睡下。等县丞醒来,又因为主人睡着了不敢叫醒他,便再次像原先一样睡下。结果主客两人轮流睡醒,直到太阳落山,县丞起身离去,始终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赵子固喜爱这件事,画了一幅图,把这个故事记在图上,放在座位右边说:“这两人大有华胥国的风气,足以劝诫世上那些责备宾主礼数的人。” 杨廉夫寓居云间时,等我到海上,他曾来拜访过我一次。壬寅年冬天,杨廉夫从三泖来,住在我的书斋里。正好檇李贝廷臣带着书信和礼物,替萧山令尹本中请求《吴越两山亭志》,并请他选取各位词人的题咏;当时杨廉夫已经调任嘉禾。杨廉夫于是立即提笔撰写,稿子将要完成时,夜已经过了半更。我正在另一间屋里等候,忽然听到门外有剥啄声,开门一看,原来都是嘉禾能写诗的人。我从墙缝间窥看,他们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金帛,请求杨廉夫留下并选取自己的诗。杨廉夫笑着说:“我一生奉行三尺法,也有时会因人情而稍作宽借;至于诗文,我心里想宽借,眼睛却要审查。眼睛不听从心意,我从来不敢欺骗当世的士人。”于是他挥笔批阅选取,只取了鲍恂、张翼、顾文烨、金炯四人的四首诗。杨廉夫对众人说:“这四首诗也只是相对较好,其余各篇还须重新托胎改造。”然而被选中的人一个也不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惊骇不已,坚决请求从宽,准许把自己的姓名列入,甚至有人流泪长跪。杨廉夫把他们挥斥到门外,关门熄烛,骂道:“风雅已经扫地了!” 本州诗人陈彦廉,喜欢创作奇怪的诗体,同时又擅长绘画。他的母亲庄氏,本是闽地人。父亲陈思恭在闽地经商,淹死在海中。庄氏发誓不再改嫁,带着彦廉回到本州,将他抚养成人,后来终于成了名士。彦廉以才华闻名,交往的多是一时的名流,其中与黄公望子久最为亲密。彦廉住在硖石东山,因为父亲淹死在海中,终身不肯到海上去。子久每年去拜访他一次,到了那里却一定要到海边观看波涛;每次都拉着彦廉一同前往,彦廉不得已,只陪他走到城郭。黄公望请求他一同去观看,陈彦廉哭泣着说:“阳侯是杀害我父亲的仇人,我恨不得像精卫那样用木石把这片海填平,哪里忍心用愤怒的目光去看它呢?”子久也因此动容,没有去看海便返回了,于是写成《仇海赋》,来记载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