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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清 戴名世
宏光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大兵破扬州。督师太傅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史可法死之。史公,字道邻,顺天大兴人,始为西安府推官有声,历迁安庐兵备副使,升巡抚,丁母忧,服阕起,总督漕运,巡抚淮阳,久之拜南京兵部尚书。当是时,贼起延绥,蔓延遍天下。江北为贼冲,公与贼大小数十百战,保障江淮。江南、江北,安危皆视乎公。公死而南京亡。
先是崇祯十七年四月,南中诸大臣,闻京师之变,议立君,未有所属。总督凤阳马士英遗书南中,言福王神宗之孙,序当立。士英握兵于外。与诸将黄得功、刘泽清等深相结,诸将连兵注江北,势甚张。诸大臣畏之,不敢违。五月壬寅,王即皇帝位于南京,改明年为宏光元年。史可法、马士英俱入阁办事。而得功等方抱拥兵,争江北诸郡;高杰围扬州,纵兵大掠,且欲渡江而南。公奏设督师于扬州,节制诸将士。士英既居政府弄权,不肯出镇,言于朝曰:“吾在军中久,年且老,筋力惫矣,无能为也。史公任岩疆,屡建奇绩。高杰兵非史公莫能控制者。淮南士民仰史公盛德,不啻如神明慈父,今日督师之任,舍史公其谁?”史公曰:“东西南北,惟公所使。吾敢惜顶踵,私尺寸,堕军实而长寇仇?愿受命!”吴县诸生卢谓,率太学诸生上书,言可法不可出,且曰:“秦桧在内,而李纲在外,宋终北辕。”一时朝野争相传诵,称为敢言。
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高宏图、姜日广,及士英建议,请分江北为四镇,以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高杰分统之:杰驻徐州,良佐驻寿州,泽清驻淮安,得功驻庐州。寻进封黄得功为靖南侯,又进封左良玉为宁南侯,封刘泽清为东平侯,刘良佐为广昌伯,高杰为兴平伯。
高杰昔本流贼,其妻邢夫人,李自成妻也,杰窃之,率兵来降。当王师之败于郏县也,杰奔走延安。自成既陷西安,全陕皆不守,杰率兵南走,沿途恣杀掠无忌。马士英以其众可用,使聘以金币,上手诏“将军以身许国,当带砺共之。”于是杰渡淮,至于扬州。其兵不戢,扬州人恨之,登陴固守。而四野共遭屠杀无算。江都进士郑元勋,负气自豪,出而调停,入往杰营,饮酒谈论甚欢,杰酬以珠币。元勋还入城,气益扬,言于众曰:“高将军之来,敕书召之也。即入南京,尚其听之,况扬州乎?”众大哄,谓元勋且卖扬州以示德,共杀之,食其肉立尽。杰闻元勋死,大恨怒,欲为元勋报仇,将合围,而公适至。
初杰兵杀人满野,闻公将至,分命兵士,中夜掘坎埋▯骸。及公至,升座召见杰。杰拜于帐下,辞色俱变,惴惴惧不免。而公坦怀平易,虽偏裨皆慰问殷勤。杰骄蹇如故。浃旬公上书,请以瓜步屯其众,扬州人乃安。
已而公巡淮安,奏以泽清驻淮安,高杰驻瓜州,黄得功驻仪真,刘良佐驻寿州,各有分界。而督师与诸将,各分汛以守:大江而上为左良玉;天灵州而下,至仪真三汊河为黄得功;三汊河而北,至高邮为高杰;自淮安而北,至清江浦为刘泽清;自王家营而北至宿迁,为危险重地,公自当之;自宿迁至骆马湖,为总督河道王永吉。而高杰必欲驻扬州,要公而请于朝。扬州人又大哄,且以无序第为辞。公遂迁于东遍公署,而以督府居杰。既入城,号令严肃,颇安堵无患。其间小有攘夺,官亦不能禁也。
当是时,登莱总兵黄蜚,奉诏移镇京口,取道淮阳,虑为刘高二营所掠。蜚故与黄得功善,使人谓得功以兵逆之,得功果以兵往。而高营三汊河守备遽告杰曰:“黄得功军袭扬州矣。”乃密布精骑于土桥左右。而得功不之知,行至土桥,角巾缓带,蓐食且饮马,而伏兵皆起。得功不及备,战马值千金毙于矢。得功夺他马以驰,随行三百骑皆没。而杰别遣兵二千人袭仪真,为得功部将所歼,无一存者。黄、高交恶,各治兵欲相攻。万元吉奉朝命往解,史公亲为调释,俯而后定(诸将惟高杰兵最强,可以御敌)。杰至是始归命史公,奉约束惟谨。
公决意经略河南,奏李成栋为徐州总兵。贺大成为扬州总兵,王之纲为开封总兵,李本身、胡茂贞为与平前锋总兵:诸将皆杰部将也。杰遂于十月十四日,引兵而北。将行,风吹大纛忽折,炮无故自裂,人多疑之。杰曰:“偶然耳。”为顾而行。
是时,大兵已攻山东,浸寻及于邳宿。而史公部将张天禄驻瓜州,许大成驻高资港,李栖凤驻睢宁,刘肇基驻高家集,张士仪驻王家楼,沈通明驻白羊河。十一月宿迁不守,公自抵白羊河,使监纪推官应廷吉,监刘肇基军、监军副使高岐凤、监李栖凤军,进取宿迁。大兵引去。越数日,复围邳州,军于城北,刘肇基、李栖凤军于城南,相持逾旬。大兵复引去。
译《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清代戴名世 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大军攻破扬州。督师、太傅、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史可法死于此难。史公字道邻,是顺天府大兴县人。他起初任西安府推官,颇有声望,历任安庐兵备副使,升任巡抚,因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被起用,任总督漕运、巡抚淮阳,过了很久又被授任南京兵部尚书。当时,贼寇在延绥起兵,蔓延到天下各地。江北正处在贼寇冲击之下,史公与贼寇大小交战数十上百次,保障了江淮地区。江南、江北的安危,都取决于史公。史公死后,南京也灭亡了。此前,崇祯十七年四月,南中的各位大臣听说京城发生变故,商议拥立君主,却还没有确定人选。凤阳总督马士英写信给南中的大臣们,说福王是神宗的孙子,按世次应当即位。马士英在外掌握兵权,又与诸将黄得功、刘泽清等人深相结交;诸将连兵驻扎在江北,声势很大。大臣们害怕他们,不敢违抗。五月壬寅日,福王在南京即皇帝位,将第二年改为弘光元年。史可法、马士英都入阁办事。但黄得功等人正拥兵自重,争夺江北各郡;高杰围攻扬州,纵兵大肆抢掠,并且想渡江南下。史公上奏请求在扬州设置督师,节制各位将领和士兵。马士英已经身居政府,玩弄权术,不肯出镇,于是对朝廷说:“我在军中很久了,年纪也老了,筋力疲惫,已经不能有所作为。史公镇守险要边疆,屡次建立奇功。高杰的军队,除了史公没有人能够控制。淮南的士民仰慕史公的盛德,对待他不只是像神明和慈父一样,今天督师的职责,除了史公还能有谁?”史公说:“东西南北,任凭您调遣。我岂敢吝惜自己的生命,计较个人得失,以致败坏军务、助长敌寇?我愿意接受任命!”吴县诸生卢谓率领太学诸生上书,说史可法不应出镇,并且说:“秦桧在朝廷内部,而李纲在外领兵,宋朝最终只能向北方屈服。” 一时间,朝廷内外争相传诵这件事,称赞他敢于直言。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高宏图、姜日广,以及马士英提议,请求把江北划分为四镇,分别由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高杰统领:高杰驻守徐州,刘良佐驻守寿州,刘泽清驻守淮安,黄得功驻守庐州。不久,又进封黄得功为靖南侯,进封左良玉为宁南侯,封刘泽清为东平侯、刘良佐为广昌伯、高杰为兴平伯。高杰过去本是流贼,他的妻子邢夫人原是李自成的妻子,高杰夺取了她,率兵前来投降。当官军在郏县战败时,高杰逃往延安。李自成攻陷西安后,陕西全境都不能守住,高杰率兵向南逃走,沿途任意杀人抢掠,毫无顾忌。马士英认为他的部众可以利用,便派人带着金帛去聘请他,并颁下亲笔诏书说:“将军以自身报效国家,应当与国家共存亡。”于是高杰渡过淮河,来到扬州。他的军队不加约束,扬州人怨恨他们,登上城墙坚守。城外四野都遭到无数杀戮。江都进士郑元勋自负豪气,出来调停,进入高杰军营,与高杰饮酒交谈,十分欢洽,高杰用珠宝钱币酬谢他。郑元勋回到城内,气焰更加高涨,对众人说:“高将军前来,是奉敕书召来的。即使进入南京,尚且应当听从他的命令,何况是扬州呢?”众人一片哄闹,认为郑元勋将要出卖扬州来显示自己的恩德,便一起杀死了他,把他的肉很快吃光了。高杰听说郑元勋死了,非常怨恨愤怒,想替郑元勋报仇,准备合围扬州,恰好史公到了。起初高杰的军队杀人遍野,听说史公将到,便分别命令士兵,在半夜挖坑掩埋尸骸。史公到后,登座召见高杰。高杰在帐下行拜礼,言辞和神色都变了,惴惴不安,害怕不能免祸。但史公胸怀坦荡、平易近人,即使对偏将、裨将也都慰问得十分殷勤。高杰仍像往常一样骄横傲慢。十天后,史公上书,请求让高杰的部众驻屯瓜步,扬州人才安定下来。不久,史公巡视淮安,上奏让刘泽清驻守淮安、高杰驻守瓜州、黄得功驻守仪真、刘良佐驻守寿州,各自划定防区。督师和各位将领也分别划定巡防地段来防守:长江上游由左良玉负责;天灵州以下直到仪真三汊河由黄得功负责;三汊河以北直到高邮由高杰负责;从淮安向北直到清江浦由刘泽清负责;从王家营向北直到宿迁,是危险的要地,由史公亲自负责;从宿迁到骆马湖,由总督河道王永吉负责。然而高杰一定要驻守扬州,便要挟史公,向朝廷请求。扬州人又大为哄闹,还以没有秩序等级为理由。史公于是迁到东遍公署,把督师府让给高杰。高杰进入城后,号令严明,扬州居民大体得以安居,没有忧患。期间虽有小规模的抢夺,官府也不能禁止。当时,登莱总兵黄蜚奉诏移镇京口,取道淮阳,担心被刘泽清、高杰两营抢掠。黄蜚过去与黄得功交好,便派人告诉黄得功,让他带兵迎接自己,黄得功果然带兵前往。高杰营中驻守三汊河的人却急忙报告高杰说:“黄得功的军队袭击扬州了。”于是高杰秘密把精锐骑兵部署在土桥两侧。黄得功对此并不知情,走到土桥时,头戴角巾、衣带宽松,正在吃干粮并给马饮水,伏兵全部出动。黄得功来不及防备,他那匹价值千金的战马被箭射死。黄得功夺取另一匹马奔驰逃走,随行的三百名骑兵全部覆没。高杰又另派两千人袭击仪真,被黄得功的部将歼灭,无一人生还。黄得功和高杰彼此交恶,各自整顿军队,想要互相攻打。万元吉奉朝廷命令前往调解,史公亲自为他们排解调停,黄得功低头退让,事情才平定下来(诸将中只有高杰的兵力最强,可以抵御敌人)。高杰直到这时才归顺史公,严格遵守他的约束。史公决意经营河南,上奏任命李成栋为徐州总兵,贺大成为扬州总兵,王之纲为开封总兵,李本身、胡茂贞为与平前锋总兵;这些将领都是高杰的部将。高杰于是于十月十四日率兵北上。出发前,风吹大纛,忽然折断;火炮无缘无故自行炸裂,许多人对此感到疑惑。高杰说:“只是偶然罢了。”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前进。这时,大军已经攻打山东,渐渐逼近邳州、宿迁一带。史公的部将张天禄驻守瓜州,许大成驻守高资港,李栖凤驻守睢宁,刘肇基驻守高家集,张士仪驻守王家楼,沈通明驻守白羊河。十一月,宿迁失守,史公亲自到白羊河,派监纪推官应廷吉监领刘肇基的军队、监军副使高岐凤监领李栖凤的军队,进攻夺取宿迁。大军退去。过了几天,大军又包围邳州,驻扎在城北;刘肇基、李栖凤的军队驻扎在城南,双方相持十多天。大军再次退去。
是时,马士英方弄权纳贿,阮大铖、张孙振用事,日相与排斥善类,报私仇,漫不以国事为意。史公奏请皆多所牵掣,兵饷亦不以时发。南北东西,不遑奔命。国事已不可为矣。
公经营军务,每至夜分,寒暑不辍,往往独处舟中,左右侍从皆散去。僚佐有言,宜加警备,公曰:“有命在天,人为何益!”后以军事益繁,谓行军职方司郎中黄日芳曰:“君老成练达,当与吾共处,一切机宜,可以面决。”对曰:“日芳老矣,不能日侍。相国亦当节劳珍重,毋以食少事繁,蹈前人故辙。且发书立檄,僚幕济济,俱优为之;征兵问饷,则有司事耳。相国第董其成,绰有馀裕,何必躬亲以博劳瘁,损精神为耶?”公曰:“固知君辈皆喜安逸,不堪辛苦。”日芳曰:“兵者,杀机也,当以乐意行之;将者,死官也。当以生气出之。郭汾阳声色满前,穷奢极欲,何尝废事乎?”公笑而不答。
是冬,紫薇垣诸星皆暗,公屏人,夜召应廷吉仰视曰:“垣星失耀,奈何?”廷吉曰:“上相独明。”公曰:“辅弼皆暗,上相其独生乎?”怆然不乐,归于帐中。
明年正月饷缺,诸军皆饥。史公荤酒久不御,日惟蔬食啜茗而已。公所乘舟桅,辄夜作声,自上而下,复自下而上。祭之不止。有顷,高杰凶问至。公流涕顿足叹曰:“中原不可为矣!建武绍兴之事,其何望乎!”遂如徐州。
初,高杰与睢州人许定国有隙。定国少从军,积功至总兵。崇祯末,有罪下狱,寻赦之,仍以为总兵,崇祯十七年冬十一月,挂镇北将军印,镇守开封。至是闻杰之至也,惧不免,佯执礼甚恭,且宴杰,杰信之,伏兵杀杰,及其从行三百人。定国渡河北降,且导大兵。而高杰部将李本身等,引兵还徐州。
杰既死,诸将互争雄长。几至大乱,公与诸将盟,奏以李本身为扬州提督(本身,杰甥也),以胡茂贞为督师中军,李成栋为徐州总兵,其余将佐各有分地,立其子高元爵为世子,于是众志乃定。
而高营兵既引还徐州,于是大梁以南皆不守。大兵自归德一趋亳州,一趋砀山徐州。李成栋奔扬州。
当土桥之变也,黄得功怨忿不能忘,及闻杰死,欲引兵袭扬州,代领其众。扬州城守戒严。公自徐至扬,使同知曲从直、中军马应魁,入得功营和解之。亦会朝命太监高起潜、卢九德,持节谕解。得功奉诏。
邢夫人虑稚子之孤弱也,知史公无子,欲以元爵为公子,公不可。客有说公者曰:“元爵系高氏,今高起潜在此,公盍为主盟,令子元爵而抚之,庶有以塞夫人之意而固其心?”公曰:“诺”。明日,邢夫人设宴,将吏毕集。公以语起潜,起潜曰:“诺。”受其子拜。邢夫人亦拜,并拜公。公不受,环柱而走,潜止焉。明日,起潜亦设宴,宴公并高氏于。公甫就坐,起潜使小黄门数辈挟公坐,不得起,令世子拜,称公为父,邢夫人亦拜。公怏怏弥日。自是高营将士,愈皆归诚于公。
马士英、阮大铖忌公威名,谋欲夺公兵权,乃以故左春坊中允卫胤文监兴平军。军中皆愤不受命,寻加胤文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军,驻扬州。扬州又设督府。幕僚集议曰:“公,督师也。督师之体,居中调度,与藩镇异。今与彼互分汛地,是督师与藩镇等也。为今之计,公盍移驻泗州,防护祖陵,以成居重驭轻之势,然后上书请命,以淮扬之事,付之总督卫子安,总河王铁山乎(子安,胤文字;铁山,永吉字也)?”公曰:“曩之分汛,虞师之不武,臣之不力也。吾故以身先之。移镇泗州,亦今日之急务。”遂使应廷吉督参将刘恒禄、游击孙恒、都司钱鼎新、于光等兵,会防河郎中黄日芳于清江浦,渡洪泽湖,向泗州而发。
先是公所至,凡有技能献书言事者,辄收之,月有廪饩。以应廷吉董其事,名曰礼贤馆。于时四方幸进之徒,接踵而至。廷吉言于公,请散遣之。公曰:“吾将以礼为罗,冀拔一二于千百,以济缓急耳。”廪之如故。然皆望公破格擢用,久之不得,则稍稍引去。城破之日,从公而及于难者,尚十有九人。至是移镇之议既定,公命廷吉定其才识,量能授官,凡二十余人。明日,诸生进谢。公留廷吉从容问曰:“君精三氏之学,尝言夏至前后,南都多事,此何说也!”廷吉对曰:“今岁太乙阳局,镇坤二宫,始击关提,主大将囚;且文昌与太阴并,凶祸有不可言者。夏至之后,更换阴局,大事去矣。”公欷▯出袖中手诏,示廷吉曰:“左兵叛而东下矣。吾将赴难如君言,奈天意何!”因令廷吉等诸军赴泗,便宜行事。会泗州已失,而廷吉等屯高邮邵伯间。公至燕子矶,而黄得功已破左兵于江上。公请入朝,不许诏曰:“北兵南向,卿速赴泗州应敌。”
译这时,马士英正玩弄权术、收受贿赂,阮大铖、张孙振掌权,每天相互排斥贤良,报复私仇,完全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史公上奏请求的事情,大多受到牵制,军饷也不能按时发放。南北东西各处都忙于奔走应付,来不及顾及其他。国事已经无法挽救了。史公处理军务,每天常常到半夜,无论寒暑都不停止,往往独自待在船中,身边的侍从全都散去。有僚属说,应当加强警备,史公说:“人的命运由上天决定,旁人又能有什么帮助!”后来军事事务更加繁多,他对行军职方司郎中黄日芳说:“您老成练达,应当与我共同处理事务,一切机密和军务,都可以当面决定。”黄日芳回答说:“日芳已经老了,不能每天侍奉您。相国也应当节制劳累、保重身体,不要因为饭少事多,重蹈前人的旧路。况且发文书、立檄文,有众多优秀的僚属幕客,都能把这些事办好;征兵、询问军饷,是有关部门的职责。相国只要督促他们办成,完全有余力,何必亲自操劳,徒然使自己疲惫、损伤精神呢?”史公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们都喜欢安逸,不能忍受辛苦。”黄日芳说:“用兵是杀伐之机,应当以乐观的心情去做;将领是与死亡相伴的职位,应当以旺盛的生气去承担。郭汾阳身边声色享乐充斥,穷奢极欲,什么时候耽误过政事呢?”史公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一年冬天,紫薇垣的星辰都暗淡无光,史公屏退旁人,夜里召见应廷吉,抬头观察星象,说:“垣中的星辰失去光辉,怎么办?”应廷吉说:“上相的星光独自明亮。”史公说:“辅弼诸星都暗了,难道上相能够独自生存吗?”他悲伤不乐,回到帐中。第二年正月,军饷缺乏,各军都饥饿。史公已经很久不吃荤、不饮酒,每天只是吃蔬菜、喝茶而已。史公所乘船的桅杆,总是在夜里发出声响,从上到下,随后又从下到上。祭祀它也不能使声音停止。过了一会儿,高杰的凶讯传来。史公流泪跺脚,叹息说:“中原已经无法挽救了!建武、绍兴年间中兴的事情,还有什么希望呢?”于是前往徐州。起初,高杰与睢州人许定国有嫌隙。许定国年轻时参军,积累功劳升到总兵。崇祯末年,他因犯罪下狱,不久被赦免,仍任总兵。崇祯十七年冬十一月,他挂镇北将军印,镇守开封。此时听说高杰到来,害怕不能免祸,便假装礼数十分恭敬,又设宴款待高杰。高杰相信了他,许定国埋伏军队杀死高杰,以及随行的三百人。许定国渡过黄河向北投降,并且为大军充当向导。高杰的部将李本身等人率兵返回徐州。高杰死后,各位将领互相争夺强弱和首领地位,几乎造成大乱。史公与诸将结盟,上奏任命李本身为扬州提督(李本身是高杰的外甥),胡茂贞为督师中军,李成栋为徐州总兵;其余将领和佐官各自分得驻地,又立高杰的儿子高元爵为世子,于是众人的心志才安定下来。高杰营中的军队既然退回徐州,于是大梁以南全都不能守住。大军从归德出发,一路奔向亳州,另一路奔向砀山、徐州。李成栋逃奔扬州。土桥发生变故时,黄得功心怀怨愤,不能忘怀;等听说高杰死了,便想率兵袭击扬州,取代高杰统领他的部众。扬州城戒严。史公从徐州赶到扬州,派同知曲从直、中军马应魁进入黄得功营中为他们调解。恰好朝廷又派太监高起潜、卢九德持节前来晓谕调解。黄得功奉诏接受。邢夫人担心年幼的孩子孤单软弱,知道史公没有儿子,想把高元爵作为史公的儿子,史公不同意。有宾客劝史公说:“元爵是高氏的后代,如今高起潜在这里,您何不作为主盟者,让元爵认您为父并抚养他?这样或许可以满足邢夫人的心愿,也能使她更加坚定地归附您。”史公说:“好。”第二天,邢夫人设宴,将领和属吏全都到齐。史公把这件事告诉高起潜,高起潜说:“好。”接受高元爵的拜礼。邢夫人也行拜礼,并拜谢史公。史公不肯接受,绕着柱子跑,高起潜把他拦住。第二天,高起潜也设宴,宴请史公和高氏家族【原文“宴公并高氏于”疑有脱文】。史公刚坐下,高起潜就派几名小黄门挟持史公坐下,使他不能起身,让世子向他行礼,称史公为父亲,邢夫人也行拜礼。史公整天都闷闷不乐。从此,高杰营中的将士更加全部归诚于史公。马士英、阮大铖忌惮史公的威望,谋划夺取他的兵权,于是任命原左春坊中允卫胤文监领兴平军。军中将士都愤怒,不接受命令。不久,又加授卫胤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军,驻守扬州。扬州又设置了督府。幕僚们集合商议说:“您是督师。督师的体制,是居中调度,与藩镇不同。如今您和他们互相划分防区,就等于督师与藩镇相同了。现在的办法,您不如移驻泗州,防护祖陵,以形成居于重要位置、驾驭较轻属地的形势,然后上书请求把淮扬事务交给总督卫子安、总河王铁山吗(子安是卫胤文的字;铁山是王永吉的字)?”史公说:“先前划分防区,是担心军队不够勇武,也是我的力量不够。我所以亲自承担,是要以身作则。移镇泗州,也是今天的急务。”于是派应廷吉督率参将刘恒禄、游击孙恒、都司钱鼎新、于光等军队,会同防河郎中黄日芳在清江浦渡过洪泽湖,向泗州进发。此前,史公每到一处,凡是有技能、献书论事的人,便收留下来,每月供给廪饩。史公让应廷吉主管这件事,名为礼贤馆。当时,四方谋求进用的人接连不断地到来。应廷吉对史公说,请求把他们遣散。史公说:“我将用礼贤作为罗网,希望从千百人中选拔一两个人,以应付缓急。”仍像以前一样供给廪饩。然而这些人都希望史公破格提拔任用,时间久了没有得到任用,便逐渐离去。扬州城破那天,跟随史公并一同遭难的,仍有十九人。到了这时,移镇的议论已经确定,史公命应廷吉考定他们的才识,量才授官,共有二十多人。第二天,诸生进来道谢。史公留下应廷吉,从容地问他说:“您精通三氏之学,曾说夏至前后南都多事,这是什么意思?”应廷吉回答说:“今年太乙阳局,镇守坤二宫,开始击关提,主大将被囚;并且文昌与太阴相并,有些凶祸是无法说的。夏至以后,更换阴局,大事就过去了。”史公抽泣着从袖中拿出手诏,给应廷吉看,说:“左兵叛乱而向东南下来了。我将如您所说前去赴难,但又能把天意怎么样呢!”于是命令应廷吉等率领各军前往泗州,临机处置。恰逢泗州已经失守,应廷吉等人便驻扎在高邮、邵伯之间。史公到达燕子矶时,黄得功已经在江上击败左兵。史公请求入朝,皇帝不准,诏书说:“北方的军队正向南进发,卿应迅速赶赴泗州抵御敌军。”
当是时,马阮浊乱朝政,天下寒心,避祸者多奔左良玉营。而良玉自先帝时,已拥兵跋扈,不奉朝命。其众且百万,皆降贼,素慕南都富丽,日夜为反谋。良玉被病,其子平贼将军梦庚欲举兵反。适有假太子之事,一时失职被收诸臣,又为春秋兴赵鞅之说以赞成之。遂以太子密旨,诛奸臣马士英为名,定国行,竖二旗于▯首,左曰清君侧,右曰定储位。遂破九江、安庆,屠之。江南大震。马阮惧,相与议曰:“左兵来,甯北兵来。与死于左,不如死于北。”故缓北而急左,边备空虚,大兵直入无留行矣。
史公遂至天长,而盱眙泗州已失,泗州守方将岩败殁,总兵李遇春降。史公率副将史得威数骑回扬州,登陴设守。而扬州人讹言许定国引大兵至,欲尽歼高氏。高营斩兵关而出,奔泰州。北警日急,黄日芳率兵营茱萸湾,应廷吉率诸军来会,营瓦窑铺以犄角。史公檄各镇兵来援,皆观望不赴,刘肇基、何刚,率所部入城共守。城陷之日,何刚以弓弦自缢死。刚,上海举人,崇桢十七年春正月,上书烈皇帝,请缨自效者也。肇基以北兵未集,请乘其不备,背城一战。公曰:“锐气未可轻试,姑养全力以待之。”及大兵自泗州取红衣炮至,一鼓而下。肇基率所部四百人,奋勇巷战,力尽皆死。
先是有使自北来,自称燕山卫王百户,持书一函,署云:“豫王致书史老先生阁下。”史公上其书于朝,而厚待使者,遣之去。至是大兵既集,降将李遇春等,以豫王书来说降。又父老二人,奉豫王令,至城下约降。因缒健卒下,投其书并父老于河,李遇春走。豫王复以书来者凡五六,皆不启,投之火中。部将押佳者,本降夷也,匹马劫大兵营,夺一马,斩一首而还。公赏以白金百两。是时,李成栋驻高邮,刘泽清与淮阳巡抚田仰驻淮安,皆拥兵不救。大兵攻围甚急,外援且绝,饷亦不继,而高岐风、李栖凤,将欲劫史公以应大兵。公曰:“扬州吾死所,君等欲富贵,各从其志,不相强也。”李、高中夜拔营而去。诸将多从之。公恐生内变,皆听其去,不之禁。自此备御益单弱矣。“
四月十九日,公知事不支,召史得威入,相持哭。得威曰:“相国为国杀身,得威义当同死。”公曰:“吾为国亡,汝为我家存。吾母老矣,而吾无子女,为吾嗣以事吾母。我不负国,汝无负我!”得威辞曰:“得威不敢负相国,然得威江南世族,不与相国同宗,且无父母命,安敢为相国后?”时刘肇基在旁泣曰:“相国不能顾其亲,而君不从相国言,是重负相国也。”得威拜受命。公遂书遗表,上宏光皇帝,又为书一遗豫王,一遗太夫人,一遗夫人。一遗伯叔父及兄若弟。函封毕,俱付得威曰:“吾死,汝当葬我于太祖高皇帝之侧,其或不能,则梅花岭可也。”复操笔书曰:“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耻,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士,受慈母恩,不能备孝养。遭时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报国家,固其分也。独恨不从先帝于地下耳。”书毕,亦付得威。
二十五日,大兵攻愈急。公登陴拜天,以大炮击之。大兵死者数千人。俄而城西北崩,大兵入。公持刀自刭,参将许谨救之,血溅谨衣。未绝,令得威刃之。得威不忍。谨与得威等数人,拥公下城至小东门。谨等皆身被数十矢死,惟得威独存。时大兵不知为史公,公大呼曰:“吾史可法也!”大兵惊喜,执赴新城楼见豫王。王曰:“前书再三拜请,不蒙报答,今忠义既成,先生为我收拾江南,当不惜重任也。”公曰:“吾天朝重臣,岂可苟且偷生,得罪万世!愿速死,从先帝于地下。”王反覆说之,不可。乃曰:“既为忠臣,当杀之以全其名。”公曰:“城亡与亡,吾死岂有恨?但扬州既为尔有,当待以宽大。而死守者,我也。请无杀扬州人。”王不答,使左右兵之,尸裂而死。阖城文武官皆殉难死。
初,高杰兵之至扬州也,士民皆迁湖潴避之,多为贼所害,有举室沦丧者。及北警戒严,郊外人皆相扶携入城,不得入者稽首长号,哀声震地。公辄令开城纳之。至是城破,豫王下令屠之,凡七日乃止。
译当时,马士英、阮大铖扰乱朝政,天下人寒心,躲避灾祸的人大多投奔左良玉的军营。左良玉从先帝在位时起就拥兵跋扈,不奉朝廷命令。他的部众将近百万,全都是降贼之人,向来羡慕南都的富丽,日夜谋划反叛。左良玉患病后,他的儿子平贼将军左梦庚想要举兵反叛。恰好发生了假太子之事,一时间因失职被逮捕的各位大臣,又用《春秋》中赵鞅的说法来赞成此事。于是以太子的密旨为名,以诛杀奸臣马士英为口号,定下行动计划,在【原文“▯首”字形有误】竖起两面旗帜,左边写“清君侧”,右边写“定储位”。于是攻破九江、安庆,并加以屠杀。江南大为震动。马士英、阮大铖害怕了,互相商议说:“左兵来了,宁北兵也来了。与其死在左兵手里,不如死在北兵手里。”因此放缓北方防务而急于对付左兵,边防空虚,大军长驱直入,毫不停留。史公于是到了天长,而盱眙、泗州已经失守;泗州守将方将岩战败阵亡,总兵李遇春投降。史公率副将史得威和几名骑兵返回扬州,登上城墙设置防守。然而扬州人谣传许定国带领大军到来,要把高氏一族全部歼灭。高营的军队砍断城门关卡冲出去,逃往泰州。北方的警报一天比一天紧急,黄日芳率兵驻扎茱萸湾,应廷吉率诸军前来会合,驻扎在瓦窑铺,与黄日芳形成犄角之势。史公传檄各镇军队前来援救,他们都观望不动,不肯赴援;刘肇基、何刚率领所部进入城中共同守卫。城陷那天,何刚用弓弦上吊而死。何刚是上海举人,崇祯十七年春正月曾上书烈皇帝,请求自请从军效力。刘肇基因北方军队尚未聚集,请求乘敌人没有防备时,背靠城池决一死战。史公说:“敌军锐气不可轻易试探,姑且养足全部力量等待他们。”等到大军从泗州带着红衣炮到来,一鼓作气就攻下了扬州。刘肇基率领所部四百人奋勇进行巷战,力气耗尽后全部战死。此前,有使者从北方来,自称是燕山卫王百户,带着一封信,署名说:“豫王致书史老先生阁下。”史公把这封信上呈朝廷,并厚待使者,送他离去。到了这时,大军已经集结,降将李遇春等人拿着豫王的书信来劝降。又有两位父老奉豫王命令来到城下约定投降。史公于是用绳子缒下一名健壮士卒,把书信和两位父老一起投入河中,李遇春逃走。豫王又送来书信,总共五六次,史公都没有拆看,全部投入火中。部将押佳本来是投降的夷人,曾单骑劫袭大军营地,夺得一匹马,斩下一颗首级后返回。史公赏给他白金百两。此时,李成栋驻扎在高邮,刘泽清与淮阳巡抚田仰驻扎在淮安,都拥兵不来救援。大军攻城围城十分急迫,外援将要断绝,军饷也接续不上,而高岐凤、李栖凤将要劫持史公去响应大军。史公说:“扬州是我死的地方,你们想求富贵,各随自己的心意,我也不强迫你们。”李栖凤、高岐凤在半夜拔营离去,许多将领也跟随他们。史公担心发生内部变乱,便任由他们离开,没有加以禁止。从此防守抵御的力量更加单薄薄弱了。四月十九日,史公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支撑下去,召史得威进来,两人相对哭泣。史得威说:“相国为了国家献出生命,我史得威按义理应当与您同死。”史公说:“我为国家而死,你要替我保全家人。我的母亲年老,而我又没有子女,你就作为我的后嗣来侍奉我的母亲。我没有辜负国家,你不要辜负我!”史得威推辞说:“我史得威不敢辜负相国,然而我是江南世族,和相国并非同宗,而且没有得到父母的命令,怎么敢做相国的后嗣呢?”当时刘肇基在旁边哭着说:“相国不能顾念自己的亲人,而您又不听从相国的话,这就更加辜负相国了。”史得威拜谢接受了使命。史公于是写下遗表,上呈宏光皇帝;又写了一封信留给豫王,一封留给太夫人,一封留给夫人;还写了一封留给伯叔父以及兄弟。信都装入信封封好后,一并交给史得威,说:“我死后,你应当把我葬在太祖高皇帝身旁;如果做不到,那么葬在梅花岭也可以。”他又拿起笔写道:“我史可法受先帝的恩惠,却不能为他洗雪仇耻;受当今皇上的恩惠,却不能保卫疆土;受慈母的恩惠,却不能尽到奉养的孝道。只是时运不济,志向未能实现,用死来报答国家,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只是遗憾不能在地下跟随先帝罢了。” 信写完后,也交给了史得威。二十五日,大兵的攻势更加急迫。史公登上城墙,拜天祈告,并用大炮轰击大兵。大兵死了几千人。不久,城的西北角崩塌,大兵攻入城内。史公拿刀自刎,参将许谨救下了他,鲜血溅满许谨的衣服。史公还没有断气,就命令史得威杀了自己。史得威不忍下手。许谨和史得威等几个人拥护史公下城,走到小东门。许谨等人身中几十支箭而死,只有史得威一个人活了下来。当时大兵还不知道他就是史公,史公大声喊道:“我就是史可法!”大兵又惊又喜,把他押到新城楼去见豫王。豫王说:“先前我曾多次写信拜请您,都没有得到答复。如今您的忠义已经完成,先生替我收拾江南,我一定不会吝惜给您重任。”史公说:“我是天朝重臣,怎么可以苟且偷生,获罪于万世!只愿赶快去死,跟随先帝于地下。”豫王反复劝说他,他都不答应。豫王于是说:“既然是忠臣,就应当杀了他,以成全他的名节。”史公说:“城亡我也随之而亡,我死又有什么遗憾?只是扬州既然已经归你所有,就应当宽大对待。而坚守至死的人是我,请不要杀害扬州百姓。”豫王没有回答,命身边的士兵杀了他;他的尸体被肢解而死。全城的文武官员都殉难而死。当初,高杰的军队到达扬州时,军民都迁到湖潴躲避,很多人被贼兵杀害,有的人全家都沦亡了。等到北方的警报严峻起来,郊外的百姓都相互搀扶着进入城内;不能进城的人叩头长号,悲哀的哭声震动大地。史公总是命令打开城门接纳他们。到了这时城池被攻破,豫王下令屠杀城中百姓,过了七天才停止。
公既死,得威被执,将杀,大呼曰:“吾史可法子也!”王令许定国鞫之。逾旬,乃得免。既免,亟收公遗骸。而天暑,众尸皆蒸变不能辨识,得威哭而去。先是得威以公遗书藏于商人段氏家,至是往段氏,则段氏皆死。得威旁徨良久,忽于破壁废纸中得之,持往南京,献于太夫人。其辞曰:“儿仕宦凡有二十八年,诸苦备尝,不能有益于朝廷,徒致旷违定省,不忠不孝,何以立天地之间!今日殉城,死不足赎罪。望母委之天数,勿复过悲。副将史得威,完儿后事,母以亲孙抚之。”其遗夫人书曰:“可法死矣!前与夫人约,当于泉下相俟也!”其遗伯叔父若弟书曰:“扬州旦夕不守,一死以报朝廷,亦复何憾!独先帝之仇未报,是为大恨耳。”遗豫王书不得达,其辞曰:“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负国之臣,不可言忠。身死封疆,实有余恨。得以骸骨归葬钟山之侧,求太祖高皇帝鉴此心,于愿足矣。宏光元年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书。”
当扬州围时,总兵黄斌卿、郑彩守京口常镇,巡抚杨文骢驻金山。五月初十日夜,大雾横江,大兵数十人,以小舟飞渡南岸,兵皆溃。镇海将军郑鸿逵,以水师奔福建。黄斌卿、郑彩、杨文骢,皆相继走。镇江遂失。而汴城伯赵之龙,已先于初五日夜,使人赉降书,往迎大兵矣。马士英奉皇太后如杭州。上幸太平,入黄得功营。十八日,豫王入南京。刘良佐来降。二十二日夜,良佐率其兵犯驾,左柱国太师靖国公黄得功死之。其将田雄、张杰等,奉上如大兵营。
明年春三月,史得威举公衣冠及笏,葬于扬州郭外梅花岭,封坎建碑,遵遗命也。已而敕赐旱西门屋一区,以处其母妻,有司给粟帛以养之。
岁戊子,盐城人某,伪称史公,号召愚民,掠庙湾,入淮浦,有司乃拘系公母妻江宁。有镇将曰:“曩者淮扬之下,吾为前锋,史公实死吾手。贼固假托名李者,行当自败,何必疑其母妻哉?”乃释之。
译史公死后,史得威被抓住,将要被杀时,大声喊道:“我是史可法的儿子!”豫王命许定国审问他。过了十多天,才得以免死。他获释后,立即收殓史公的遗骸。但当时天气炎热,众多尸体都已经腐烂变形,无法辨认,史得威哭着离去。此前,史得威把史公的遗书藏在商人段氏家中。到这时他前往段氏家,却发现段氏一家都死了。史得威徘徊了很久,忽然在破墙和废纸中找到了遗书,带到南京,献给太夫人。遗书中说:“儿做官总共二十八年,各种苦难都经历过,却不能对朝廷有所帮助,反而白白造成不能按时向母亲请安,不忠不孝,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今天我殉城而死,死也不足以赎罪。希望母亲把一切交给天命,不要再过度悲伤。副将史得威会料理儿的后事,母亲可以把他当作亲孙来抚养。”他留给夫人的信中说:“可法死了!以前我和夫人约定,应当在黄泉之下相互等待!”他留给伯叔父和兄弟的信中说:“扬州早晚守不住了,我用一死来报答朝廷,还有什么遗憾!只是先帝的仇还没有报,这才是最大的遗恨。”留给豫王的信没有送达,信中说:“打了败仗的将领,不能谈论勇敢;辜负国家的臣子,不能谈论忠诚。” 我死在国土边疆,实在还有遗恨。如果能够让我的尸骨归葬在钟山旁边,请求太祖高皇帝鉴察我的这片心意,我就满足了。宏光元年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书。” 扬州被围时,总兵黄斌卿、郑彩守卫京口和常镇,巡抚杨文骢驻扎在金山。五月初十日夜里,大雾横贯江面,大兵几十个人乘小船迅速渡到南岸,守军全都溃败。镇海将军郑鸿逵率水师逃往福建。黄斌卿、郑彩、杨文骢也相继逃走。镇江于是失守。而汴城伯赵之龙早在初五日夜里,就派人带着投降书前往迎接大兵了。马士英护送皇太后前往杭州。皇上驾临太平,进入黄得功的营地。十八日,豫王进入南京。刘良佐前来投降。二十二日夜里,刘良佐率军侵犯皇驾,左柱国太师靖国公黄得功因此战死。他的将领田雄、张杰等人护送皇上前往大兵营地。第二年春季三月,史得威带着史公的衣冠和笏板,在扬州城外的梅花岭下葬,封土成坟,树立碑石,这是遵照史公遗命。随后,敕令赐给旱西门房屋一所,用来安置他的母亲和妻子,有关官府供应粮食和布帛来供养她们。戊子年,盐城有一个人冒充史公,号召愚民,抢掠庙湾,进入淮浦,有关官府于是把史公的母亲和妻子拘捕,押往江宁。有一位镇将说:“从前攻下淮扬时,我担任前锋,史公确实死在我的手里。这个贼人本来就是冒充一个姓李的人,按理很快就会自行败露,何必怀疑他的母亲和妻子呢?”于是便释放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