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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书湖州庄氏史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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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书湖州庄氏史狱 清 翁广平

吴兴之南浔镇,有庄氏九龙焉。九龙者,庄允城与其弟允坤、允▯采、其子廷钅龙、廷钺、允铖子廷镳、廷鎏、廷镜、廷铣,俱以才学名著两浙,故湖人以荀氏八龙比之庄氏。世居震泽之陆家港,至允城始迁南浔。允城,字君维,明季岁贡生,为复社遗老。善望气之术。偶游南浔之夏家园,见金银气甚盛,遂购而居之,得藏金无算。时里中有朱佑明者,父为木工,与邻寺老僧善。父死,佑明给使寺中,伪为驯谨,僧信任之。先是,有湖广商人拥厚赀,因寇氛梗路,以银置桐油簏中,寄僧舍,约曰:“俟五年不来而后售”。适市中桐油价倍,僧命佑明售其值以待。佑明发簏视之,取其金,骤富,诳僧以掘窖得金。阅七年,商人至,就僧索桐油不得,告以故,僧曰:“无忧,佑明长者,不吾负也。”因同造佑明。佑明倒屣迎曰:“赖客赀得厚其息,请以原数归,仆取其羡。”商大喜,留饮,竟醉。夜半率健仆刺杀商,兼诣僧。僧曰:“吾为德于尔,杀之不祥。”佑明日:“大恩难报,舍之不祥。”僧曰:“休矣,二十年后与汝了此公案。”竟杀之。知其事者畏,不敢发也。嗣后,佑明家愈富,所为益恣肆。吴兴士夫羞与往还。夤缘曹村金相国缔姻。相国送女至,佑明别起华堂,盛供张,饮食穷山海之产。相国顾语客曰:“美哉!室蔑以加矣,而题署者无一巨公长德,何也”?佑明耻之,买得故相朱公国桢清美堂。其额则华亭董宗伯书也。乃去故相款署而加髹焉。佑明以女妻庄廷钅友。廷钅龙,字子美,年十九拔贡,目旋盲。因思史迁有“丘明失明,厥有《国语》”之说,遂欲著书,成一家言。故相朱公尝取国事及公卿志状疏草,命胥钞录数十帙。廷钅龙得之,则招致宾客,日夜编辑,为《明书》。书垂成而廷钅龙卒。无子。其父允城流涕曰:“我当先刻其书,而后为之置嗣。”(《顾亭林集》及全祖望《鲒氵奇亭外编》云,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尝著《明史》,举大经大法者,已刊行于世。未刊者为列朝诸臣传。朱氏中落,以稿本质于庄廷钅龙。因窜名己作,刻之,补崇祯一朝事。中多指斥语,易名《史概》云)佑明则任剞劂事,书刻清美堂藏板,欲附名以传也。书凡百余册。所列参订姓氏二十四人,皆一时知名之士。初,允城之京师,客其舅氏吴尚书默幕,夜梦梁间白凤飞来求救。明日,吴阅大辟囚文案,有盗曰梁飞凤。允城以梦告,遂释之。允城乃给金帛,并书荐于某总兵。从征湖苗有功,仕至两浙提督。因感允城恩,约为兄弟,时至允城所建百尺楼中。辛丑岁,有吴之荣者,年二十余,以赃系狱,遇赦得出。尝有求于佑明。佑明不即出,嘱门客延之入宿东轩。见廷钅龙所著书,有忌讳语,持书要赂。允城欲许之,梁飞凤曰:“踵此而来,尽子之产不足以给也。”遂使部将驱之境外。于是,之荣白其事于将军松魁,魁移巡抚朱昌祚,朱牒督学胡尚衡。允城并纳重贿以免。乃稍易忌讳语,重刊之。之荣计不得行,特购初刊本,遂入京奏之四大臣。大怒,遣官之杭,执廷钅龙之父允城(《亭林集》及《湖滨杂记》云,即逮允城至京,听三法司讯之,允城音哑。盖之荣使人阴药之也。壬寅冬,允城死大理狱)及其兄廷钺及弟侄之列名于书者十八人,皆论死。允坤死于成书前,不列名不坐。而发廷钅龙墓,焚其骨。籍没其家产。并坐朱佑明家(全氏《外编》云,序中称旧史氏,指文恪也。之荣不知。囚怨佑明,遂指其姓名且以堂名为证。佑明及五子并诛)。参订二十四人中,吴江、董二酉死二岁,剖棺锉其尸。张隽投水死。胡某逃匿海滨为僧。海昌查伊璜曾识拔吴六奇于未遇时。至是为两广提督,遂奏免其罪。海昌范文白亦免。或谓并六奇救之也。乌程闵毅夫、仁和陆丽京已系狱而得释。其余归安。茅元锡、吴之镛、之铭、吴江、潘柽章、吴炎等十人,并刻书鬻书者,同磔于杭之弼教坊。时癸卯五月五日也。作序者,礼部侍郎李令皙亦伏法,并及其四子。令皙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减供一岁,例得免死充军。对曰:“余见父兄死,不忍独生。”卒不易供而死。将军松魁及幕客程维藩械赴京师,魁以“八议”仅削官,维藩戮于燕市。朱昌祚、胡尚衡贿谳者,委过于初申覆之学官,故归安。乌程两学官并斩,而朱、胡幸免。

译《书湖州庄氏史狱》,清代翁广平。吴兴南浔镇有庄氏“九龙”。所谓九龙,是庄允城及其弟允坤、允▯采,以及他的儿子廷钅龙、廷钺,允铖的儿子廷镳、廷鎏、廷镜、廷铣。他们都因才学闻名于两浙,所以湖州人把他们比作荀氏八龙。庄氏世代居住在震泽陆家港,到允城时才迁居南浔。允城,字君维,明朝末年的岁贡生,是复社遗老,擅长望气之术。他偶然游览南浔的夏家园,看见金银之气非常旺盛,于是买下那里居住,果然得到无数藏金。当时乡里有个朱佑明,父亲是木匠,和邻寺的老和尚交好。父亲死后,佑明到寺中供役,假装驯顺谨慎,和尚便信任他。此前,有个湖广商人带着大量财物,因为盗贼横行、道路阻塞,便把银子装在桐油篓中,寄放在和尚处,约定说:“等五年不来之后再出售。”恰逢市场上的桐油价格翻了一倍,和尚命佑明把桐油卖掉,等候商人来取钱。佑明打开篓子查看,取走其中的银子,突然变得富有,又骗和尚说是挖地窖挖到了金子。过了七年,商人来到寺中索取桐油,却没有得到,和尚把事情告诉他,说:“不要担心,佑明是厚道人,不会辜负我。”于是和尚和商人一同去找佑明。佑明倒穿着鞋出来迎接,说:“多亏客人的本钱,我才使利息增加了,请把本金归还给您,利息归我。”商人大喜,留下饮酒,终于醉倒。半夜,佑明带领健壮的仆人刺杀商人,又去杀和尚。和尚说:“我对你有恩,杀他是不祥之事。”佑明说:“大恩难报,留下他也是不祥之事。”和尚说:“算了,二十年后再和你了结这桩公案。”佑明最终还是杀了他。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害怕,不敢告发。此后,佑明家更加富有,行为也更加放纵。吴兴士大夫以同他交往为耻。他又通过钻营,与曹村的金相国结成姻亲。相国把女儿送来后,佑明另建华丽厅堂,盛大置办陈设,饮食用尽山珍海味。相国回头对客人说:“美啊!这房屋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了,可是题写匾额的人却没有一位名公长者,这是为什么?”佑明对此感到羞耻,便买下故相朱国桢的“清美堂”。那块匾额是华亭董宗伯所书,于是他除去故相的题款,重新髹漆。佑明把女儿嫁给庄廷钅友。廷钅龙,字子美,十九岁成为拔贡,眼睛后来旋即失明。他想到司马迁所说“左丘明失明,于是有了《国语》”的话,便想著书,建立一家之言。故相朱国曾经搜集国事及公卿的志状、奏疏和稿草,命书吏抄录了几十套。廷钅龙得到这些材料后,便招来宾客,日夜编辑,编成《明书》。书将完成时廷钅龙去世,没有儿子。他的父亲允城流着泪说:“我应当先把他的书刻印出来,然后为他安排嗣子。”(《顾亭林集》和全祖望《鲒氵奇亭外编》说,明朝相国、乌程人朱文恪公曾经撰写《明史》,其中叙述纲常大法的部分已经刊行于世。没有刊行的,是各朝诸臣列传。朱氏家道中落,把稿本抵押给庄廷钅龙。庄廷钅龙于是窜改署名,冒充自己的著作刊刻,并补入崇祯一朝的事迹。) 其中多有指斥之语,改名为《史概》云。)佑明负责刻书事务,书刻成后作为清美堂藏板,想借此附上自己的名字而流传。全书共一百多册,列出的参订者姓名有二十四人,都是当时知名人士。起初,允城在京师寄居于他的舅父吴尚书默的幕府中,夜里梦见房梁间飞来一只白凤,请求救助。第二天,吴默查阅判处死刑囚犯的案卷,发现有个盗贼名叫梁飞凤。允城把梦境告诉吴默,于是吴默释放了梁飞凤。允城便给他金帛,又写信把他推荐给某位总兵。梁飞凤随军征讨湖广苗民有功,官做到两浙提督。因为感念允城的恩德,他和允城约为兄弟,常常到允城所建的百尺楼中来。辛丑年,有个吴之荣,二十多岁,因贪赃被关进监狱,遇到赦令才出狱。他曾经向佑明有所求,佑明没有立即答应,只吩咐门客把他请进来,留宿在东轩。吴之荣看见廷钅龙所著书中有犯忌讳的话,便拿着书索要贿赂。允城想答应他,梁飞凤说:“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接踵而来的人会很多,即使把您的全部家产拿出来也不够应付。”于是允城派部将把吴之荣驱逐出境。吴之荣便把这件事告诉将军松魁,松魁转告巡抚朱昌祚,朱昌祚又发文给督学胡尚衡。允城同时送上重贿,才得以免事。于是他们稍微改动犯忌讳的话,重新刊刻。吴之荣的计谋没有得逞,便特意买到初刻本,进京把这件事奏报给四位大臣。大臣们大怒,派官员到杭州,逮捕廷钅龙的父亲允城(《亭林集》和《湖滨杂记》说,允城被押到京师,交三法司审讯;允城声音嘶哑,大概是吴之荣暗中让人给他下了药。壬寅年冬天,允城死在大理寺狱中),又逮捕他的兄长廷钺,以及书中列名的弟弟、侄子等十八人,全部判处死刑。允坤在书完成前去世,未列名,所以没有被治罪。又挖开廷钅龙的坟墓,焚烧他的尸骨,并籍没庄家财产。同时治罪朱佑明一家(全氏《外编》说,序文中所称“旧史氏”,指的是朱文恪。吴之荣不知道这件事。囚犯们怨恨佑明,于是指出他的姓名,并以清美堂的堂名作为证据。佑明和他的五个儿子一同被诛杀)。二十四名参订者中,吴江人董二酉死后两年,官府剖开棺材,锉碎他的尸体。张隽投水而死。胡某逃到海滨藏匿,做了和尚。海昌人查伊璜过去曾在吴六奇尚未显达时识拔过他。到这时吴六奇已经做了两广提督,便上奏请求免去查伊璜的罪。海昌人范文白也获免。有人说,范文白也是吴六奇救下的。乌程人闵毅夫、仁和人陆丽京都已经被捕入狱,后来获释。其余归安人茅元锡、吴之镛、吴之铭、吴江人潘柽章、吴炎等十人,以及刻书、卖书的人,一同在杭州弼教坊处以磔刑。当时是癸卯年五月五日。作序者礼部侍郎李令皙也伏法,并连累他的四个儿子。李令皙的小儿子十六岁,法司命他减少一岁供词,按例可以免死充军。他回答说:“我看见父亲和兄长死去,不忍独自活着。”最终不肯改供词而死。将军松魁和幕客程维藩戴着刑具押往京师,松魁因“八议”只被削去官职,程维藩则在燕市被杀。朱昌祚、胡尚衡贿赂审案者,把责任推给最初申报、复核的学官,因此得以归安。乌程两名学官都被斩首,而朱昌祚、胡尚衡侥幸免死。

湖州太守谭希闵、推官李焕皆以隐匿罪绞。浒墅关榷货主事闻阊门书坊有是书,遣役购之。其邻朱姓者为判其价,时主事已入京,以购逆书,立斩。书坊贾及役斩于杭。朱姓者,以年逾七十,免死,偕其妻发极边。其列名之同产昆弟子,男年十五以下者,并妻子皆论戍。是狱也,死者七十余人,遣戍者百余人。吴之荣卒以此起用。并以所籍朱佑明之产给之。后仕至右佥都当谳狱。时浙之大吏与刑部侍郎鉴于松魁,且畏之荣,复有言,虽冤者,不敢奏雪也。庄氏及参订诸人在虎林军狱,虽受桎梏之苦,而满洲佟将军颇加爱护,饮食供奉无或缺,故得以诗歌相倡和。就刑时,诸公有绝命词者,佟将军搜其遗稿摹刻之,共六石。今惟廷鎏一石存焉。廷鎏,字美三,辞翰皆妙,有“豚犬纵难全覆卵,糟糠岂罪及然萁。一气潮回江上月,全家泪洒武林春”等句。潘、吴诗载《觚剩》中,吴有赠美生诗,即美三也。廷钺,字佐璜,才华最富,七岁能诗,著有《百尺楼诗稿》,有“▯杌有名终累楚,鸱夷无后可留齐”之句。罹祸时,年二十四。《苕上诗钞》选其诗作严三史,《虎丘志》作严戊云。当史难发时,其朋友、亲族、奴仆之为存孤计者,有数人。其一,马要沈修若匿廷铣一子于家。家恐祸及,修若曰:“急难相救,正在此时。若学他人畏避,安赖此亲戚为?”盖所匿者其外孙也。其一,吴▯马价人,素任侠,与廷镳善。率拳勇数十人,从槛车中夺廷镳少子,认为己子。逻卒并逮价人。三受三木之刑,无异词,遂率其少子去。庄君佩者,允城从弟也。狱急时,君佩竭力营救,并给衣食。复尽收十八人骸骨,归葬祖茔之侧。庄西雍,允城族子。在京师知难发,命善走者日驰五百里至家,使区处后事。越五日逻卒始及门。廷鎏长子济,字日鳞,年十岁补博士弟子,以文名。遣戍沈阳。震泽沈镰至戍所,设奇运策而救之。归济更姓王,著有《半砚斋诗稿》。沈镰见《县志孝义传》。其三仆及仆妇乳母五人,皆廷钺家人。一曰计阿翁,廷钺妇潘氏媵仆也。阿翁随潘氏至戍所,事主母备尝荼苦。主母死,土人欲火葬,阿翁以死争免。乃收拾骸骨,走万里归葬。一曰高仆妇高兄弟二人,亦随主母及小主人同戍。二人触瘴死。其兄之妻在家守节。《半砚斋稿》中有高仆妇一篇。一日松江乳母朱姓,或曰谢姓,曾以珠笼匿廷钺三岁子绳武,遁迹松江,与其夫纺织以为食。后庄氏求绳武归。及长,思报乳母夫妇恩,竟不可踪迹。余案庄史事,《亭林集》、《贯斋集》、《觚剩》及诸邑志皆载之。《贯斋》于庄氏兄弟,不置褒贬。仲山则以才称之。亭林则曰:“不甚通晓古今,其书冗杂,不足道也。”又曰:“余一至其家,薄其人不学,竟去。以是不列名,获免于难。”书中有忌讳语,本前人诋斥之词未经删削者。潘、吴二君以才名素著,列之参阅,实未尝受其聘也。有周恭先者,既以币聘矣,以他故为庄所摈,亦免于难。余读《松陵诗略》、《苕上诗钞》所选廷钺兄弟诗,与狱中石刻诗,风格峻整,词采典赡,可称专门名家,非强作解事者。然则庄氏大约以才华著,而于史学或未见其长耳。夫允城以救梁飞凤之故,而其祸即发于飞凤。查伊璜以识吴六奇之故,而六奇即有以免其祸。报施之不同,有如是耶!余闻之荣任乌程时,频过佑明。佑明一见,即咄咄称怪,以其貌类似寺僧也。及史难作逆,数杀僧之岁,正二十余年。又闻庄氏后人曰:“史难将发时,南浔市中忽有若疯颠者,走呼三日,曰朱氏绝,庄氏灭。”是知《淮南子》所云:“掘藏之家必有殃。”《易》云“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者,其信然乎(全氏《外编》及卢氏《纪事》云,吴之荣以发奸加道衔起用,见被杀者多,亦痛哭追悔。至武当山,建坛忏罪,为神所击,伏不能起,舁归疽发于背,洞见五脏死)!右翁海村征君馆浔溪时所著《庄氏史狱记》一篇。壬辰春,吾乡葛茂才淬南录其手稿,见示余。弃置敝箧中,几二十余载矣。今夏偶检得之,为缮其副。然读其中有可疑者四焉:佑明之害湖商与僧,僧曰二十年后与汝了此公案。然史难为吴之荣发于顺治辛丑,相传之荣后身即前之僧人,其年数亦相符,则害僧当在崇祯十四五年间。岂有一市侩杀人,人皆侧目而无敢入告有司,任其漏网?则可疑者一;商之寄银七年而后来取,则寄银当在崇祯七八年间。时湖湘尚无兵燹,不至道梗难行。至辛巳壬午间,流寇充斥,反欲载宝言旋。此可疑者二;余读武林女士陆莘行《丽京先生云游始末记》云,廷钺妻潘氏入臬狱,闻其夫已受极刑,一恸而绝。盖莘行为丽京先生之女,亦以史祸牵涉,全家入狱所目击者。此云没于戍所,拾骨归葬。

译湖州太守谭希闵、推官李焕都因隐匿案情被处以绞刑。浒墅关榷货主事听说阊门书坊有这部书,派差役去买。邻近有个姓朱的人替他们议定书价,当时主事已经进京,却因为购买逆书而被立即斩首。书坊商人和差役在杭州被斩。姓朱的人因为年过七十,免于死刑,和妻子一同发配到极边地区。他们列名者的同胞兄弟、儿子中年龄十五岁以下的,以及妻子儿女,都被判处戍边。这场案件中,死者七十多人,发配戍边的有一百多人。吴之荣最终因这件事得到起用,并把籍没朱佑明的财产赏给他。后来吴之荣官至右佥都御史,负责审理狱讼。当时浙江的大吏和刑部侍郎鉴于松魁的情况,又害怕吴之荣,即使有为冤屈者申雪的奏议,也不敢上奏。庄氏及参订诸人被关在虎林军狱,虽然遭受枷锁刑具之苦,但满洲佟将军颇加爱护,饮食供奉从未缺少,因此他们能够以诗歌互相唱和。临刑时,诸公有人留下绝命词,佟将军搜集他们的遗稿,摹刻成碑,共六石。如今只剩廷鎏的一石。廷鎏,字美三,文辞书法都很精妙,有“豚犬纵然难以全部保全,糟糠之妻岂能怪罪到连累她的兄弟;同一股气息的潮水退回,江上的月亮依然存在;全家人的眼泪洒在武林的春天”等句。潘、吴二人的诗载于《觚剩》中,吴诗中有赠给“美生”的诗,“美生”就是美三。廷钺,字佐璜,才华最为丰富,七岁就能作诗,著有《百尺楼诗稿》,其中有“孙膑虽有名终究连累楚国,范蠡虽死而无后代却可以使齐国留名”这样的句子。他遭遇这场灾祸时,二十四岁。《苕上诗钞》选录他的诗,称作严三史;《虎丘志》作严戊云。史案发生时,他的朋友、亲族、奴仆中替庄家设法保存孤儿的,有好几个人。其中一人,马要沈修若把廷铣的一个儿子藏在自己家里。家人担心祸及自身,沈修若说:“危急时刻互相救助,正应该在这个时候。如果像别人那样畏惧躲避,还怎么依靠这样的亲戚呢?”原来他藏起来的是自己的外孙。另一个是吴▯马价人,平素任侠,和廷镳交好。他带领几十名勇士,从囚车中夺出廷镳的小儿子,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巡逻的士卒一并逮捕了马价人。他三次受三木刑,却供词始终没有改变,于是带着那个孩子离开了。庄君佩是允城的堂弟。案件紧急时,君佩竭力营救,并供给衣食。他又把十八人的遗骨全部收集起来,带回去葬在祖坟旁边。庄西雍是允城的族侄。在京师得知灾祸将要发生,便命善于奔走的人每天骑马奔驰五百里回家,让家人安排后事。过了五天,巡逻的士卒才赶到他家门口。廷鎏的长子济,字日鳞,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以文章闻名,被发配戍守沈阳。震泽人沈镰到戍所后,设法运筹营救他。济回来后改姓王,著有《半砚斋诗稿》。沈镰的事见于《县志·孝义传》。他的三个仆人和仆妇、乳母共五人,都是廷钺家的人。其中一人叫计阿翁,是廷钺妻子潘氏的陪嫁仆人。阿翁跟随潘氏到戍所,侍奉主母,备尝艰苦。主母死后,当地人想把她火葬,阿翁以死力争,才使她免于火葬。于是他收拾遗骨,跋涉万里带回安葬。另有高姓仆妇兄弟二人,也跟随主母和小主人一同戍边。兄弟二人都因瘴气而死。他们哥哥的妻子在家守节。《半砚斋稿》中有一篇写高仆妇。还有一个松江籍乳母,姓朱,也有人说姓谢,她曾用珠笼藏匿廷钺三岁的儿子绳武,逃到松江,和丈夫靠纺织为生。后来庄家寻找绳武,把他接了回来。绳武长大后想报答乳母夫妇的恩德,却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考察庄氏史案,《亭林集》《贯斋集》《觚剩》以及各地县志都记载了这件事。《贯斋集》对于庄氏兄弟不作褒贬。仲山则以才华称许他们。亭林说:“他们不太通晓古今,所著之书杂乱,不值得谈论。”又说:“我曾到过他家一次,因为轻视他这个没有学问的人,最终离开了。因此没有列名,得以免于灾难。”书中有犯忌讳的话,本来是前人斥责之词,尚未删削。潘、吴二位先生一向以才名著称,被列为参阅者,实际上从未接受庄氏聘请。有个周恭先,已经收下聘礼,却因其他原因被庄氏排斥,也因此免于灾难。我读《松陵诗略》《苕上诗钞》所选廷钺兄弟的诗,以及狱中石刻的诗,觉得风格峻拔严整,辞藻典雅丰富,可以称为专门名家,并不是勉强装作懂得的人。这样看来,庄氏大概是以才华著称,但在史学方面或许没有显露出长处。允城因为救了梁飞凤,祸患却从梁飞凤那里发端。查伊璜因为识拔吴六奇,吴六奇却因此有办法使他免除祸患。报答和施恩的结果竟如此不同吗!我听说吴之荣任乌程官时,经常经过佑明那里。佑明一见他,就惊讶地连声称怪,说他的相貌很像寺里的老和尚。等到史案发生,距离杀和尚的那一年,正好二十多年。又听庄氏后人说:“史案将要发生时,南浔市中忽然有个像疯了一样的人,奔走呼喊了三天,说:‘朱氏要灭绝,庄氏要覆灭。’”由此可知,《淮南子》所说“挖掘藏金的人家必有灾祸”,《易经》所说“积累不善的人家,必有余下的灾祸”,确实是这样吗?(全氏《外编》和卢氏《纪事》说,吴之荣因为揭发奸恶、获得道衔而被起用,看到被杀的人很多,也痛哭追悔。他到了武当山,设坛忏悔罪过,却被神灵击打,倒伏在地不能起身,抬回去后背部生毒疮,溃烂得能看见五脏,最终死去。) 以上是翁海村征君在浔溪馆居住时所著的一篇《庄氏史狱记》。壬辰年春天,我同乡葛茂才淬南抄录了他的手稿,拿给我看。手稿被我丢在破箱子里,差不多二十多年了。今年夏天偶然翻检出来,便抄写了一份副本。不过读其中的内容,有四处值得怀疑:佑明杀害湖广商人和和尚时,和尚说二十年后与你了结这桩公案。然而史案是吴之荣在顺治辛丑年揭发的,相传吴之荣的后身就是此前的和尚,年数也正好相合,那么杀和尚应当发生在崇祯十四、十五年间。难道一个市井商人杀了人,人人都侧目而视,却没有人敢向官府告发,任凭他逃脱法网吗?这是第一处可疑。商人寄放银子七年后才来取,那么寄银应当在崇祯七、八年间。当时湖湘一带还没有兵乱,不至于道路阻塞、难以通行。到了辛巳、壬午年间,流寇遍地,反而要带着财宝返回。这是第二处可疑。我读武林女士陆莘行的《丽京先生云游始末记》,其中说廷钺的妻子潘氏被关进臬司狱,听说丈夫已经受极刑,悲痛一哭便断气。陆莘行是丽京先生的女儿,也因史案牵连,全家入狱,这些事情是她亲眼所见。这里却说潘氏死在戍所,后来拾取遗骨带回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五年〕

可疑者三;浒墅榷关主事购一书,至弃市,并其吏役皆死。佟将军虽怜才阴护,然廷钺等倡和诗歌,公然勒石,而不怵及于兹。可疑者四;盖征君所著,惟折衷浔溪故老传闻,证以吴中先辈诸文集。故其所叙,不无抵牾。惟录此以备佚闻,不足咎其疏略也。然贞元会合之交,秉笔者最难著议。史祸之酷,莫甚于魏之崔浩,尚犹奉敕而撰。至虞山蒙叟,自谓留心明史,著述垂成,因绛云一炬而灰冷。此史一行,其中悖谬之处必多,则祸不亚于崔浩矣。呜呼!岂钱氏之有祖德,藉一炬以灭其妄肆雌黄?鉴于庄氏亦未始,非虞山之深幸也夫!时咸丰二年岁次壬子七月,下浣海昌管庭芬芷湘甫书后。《查东山年谱》一卷,门人沈起仲方撰。东山先生名继佐,字伊璜,海宁人。崇祯癸酉举人。国变后,鲁王授兵部职方主事。兵败归里。开敬修堂,聚门人讲学南浔。史案起,牵连被逮,释归。卒年七十六。先生居海宁袁化镇,龙山在其居之西,呼其山为东山,学者均称东山先生。著书满家,约八千余叶,刊行者甚少。此年谱沈仲方所辑。仲方自丁丑及门,至丙辰易箦。四十年虽改为僧服,离合不常,然饫闻懿训,微窥宗旨,亲受枕膝之言,所纪似较亲切,亦未刊播。幸同里张铁庵收得藁本,与裔孙世澧复取他书,补之附之,颇为完备。即征引书目五十种,东山自著书十一种,近日见不及半。盖粤匪未乱之前,旧书尚易得也。《学园集》又无传本,则此谱急宜单行。惟稿本传钞,讹脱尚恐不免。岁在柔兆执徐三月上巳。吴兴刘承干跋。

译这是第三处可疑。浒墅榷关主事买了一部书,最终被弃市,他的吏役也都死了。佟将军虽然怜惜人才,暗中加以保护,但廷钺等人公开唱和诗歌、刻石留存,却没有因此受到牵连。这是第四处可疑。大概征君所著之书,只是折中采用浔溪当地老人的传闻,再用吴中前辈的文集加以考证,所以叙述中不免有相互抵牾的地方。只是记录下来,以备保存逸闻,不足以责怪它疏漏简略。然而在贞元会合的交际中,执笔写作的人最难发表议论。史祸的惨酷,没有比北魏的崔浩更严重的了,但他尚且奉诏撰史。至于虞山蒙叟,自称留心明史,著述将要完成,却因绛云楼的一场大火而化为灰烬。这部史书一旦流传,其中悖谬之处必定很多,那么灾祸就不亚于崔浩了。唉!难道钱氏有祖先的德行,借这一场大火消灭了他妄加褒贬的著述?以庄氏史案为鉴,这未尝不是虞山人的大幸啊!时为咸丰二年,岁次壬子七月下旬,海昌管庭芬,字芷湘,写在篇末。《查东山年谱》一卷,是门人沈起仲方编撰的。东山先生名继佐,字伊璜,海宁人。崇祯癸酉年中举。明朝灭亡后,鲁王授予他兵部职方主事之职。军队战败后回到故乡。他创办敬修堂,聚集门人在南浔讲学。史案发生后受到牵连被捕,获释后回乡。七十六岁去世。先生住在海宁袁化镇,龙山在他居所西面,因而称那座山为东山,求学者都称他为东山先生。他著作满屋,约有八千多叶,刊行的很少。这部年谱是沈仲方辑录的。沈仲方自丁丑年拜入门下,直到丙辰年先生去世。四十年间,虽然他改穿僧服,师生聚散不常,但充分听闻先生的美好教诲,略微窥见他的宗旨,又亲自听受先生膝前的教导,所以所记似乎更加亲切,也仍未刊行流传。幸好同乡张铁庵收得稿本,又和后裔孙世澧取其他书籍,予以补充附录,内容颇为完备。所征引的书目就有五十种,东山自己所著的书有十一种,近来所能见到的还不到一半。大概在粤匪作乱以前,旧书还比较容易得到。《学园集》又没有传本,因此这部年谱应当赶快单独刊行。只是稿本靠传抄流传,恐怕仍不免有讹误脱漏。时在柔兆执徐年三月上巳日。吴兴刘承干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