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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北东园笔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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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43 段

北东园笔录初编  清 梁恭辰

●卷一

◎阿文勤公吾乡伊墨卿太守秉绶在刑部日,以宽恕称。有后进请教者,必举阿文成公故事告之。当文成公末贵时,其父阿文勤公克敦方燕居。文成侍立,文勤仰而若有思,忽顾文成曰:“朝延一旦用汝为刑官治狱,宜何如?”文成谢未习,公曰:“固也,姑言其意。”文成曰:“行法必当其罪,罪一分,与一分法,罪十分,与十分法,无使轻重。”公大怒,骂曰:“是子将败我家,是当死”。遽索杖。

文成惶恐叩头谢曰:“惟大人教戒之,不敢忘。”公曰:“噫,如汝言,天下无全人矣。夫罪十分,治之五六已不能堪,而可尽耶?且一分之罪,尚足问耶?”

其后文成长刑部,屡为诸曹郎述之,太守盖面受其说云。按文成之子那文毅公彦成,家大人受知师也。其长刑部日,家大人以军机会审事常到部,每侍淡之。项文毅曾以此语相勖,故余亦得转闻其详。庭训、官箴一以贯之,宜其柱石相承,簪缨未艾矣。又闻家大人曰:“乾隆年间有冯廉访廷丞者,尝为大理寺承,大理为三法司,主平反,自刑部权日重,大理不得举其职。冯在官,于罪名出入数有纠驳,多所矜恕,诸司皆怒。适大学士刘文正公总理部务,独心善焉。后冯亦由刑部郎氵存擢至江西按察使。入觐,大学士于文襄公问冯以治狱之要,冯日:”夫狱者,愈求则愈深,要在适中而止,则情法两尽。“文襄嗟赏其言,告诸曹司以为法,此与阿文勤言正可相印,证也。

◎方恪敏公乾隆五十余年春,巡畿甸,突有村民犯跸,手携兵器。为扈从侍卫所格,讧被执。诘之,曰:“直隶人。”纯庙震怒,曰:“朕每年春秋两巡,累及近畿百姓,固应怨我。然两次所免钱粮积数十年计之,亦不为少,竟不足以生,其感乎是殆有主之者矣。”时总督方恪敏公观承已于卡伦门外接驾,一闻此事,飞骑追上,而乘舆已前行。公疾趋伏道旁,大声呼曰:“臣方观承奏明,此人是保定村中一疯子也。”上闻,稍回顾,而乘舆已入宫门。甫降舆,即传军机大臣入对。

上曰:“顷犯跸之人,据方观承奏是一疯子,不知究竟如何?”军机大臣碰头奏曰:“方观承久于直隶,据所奏是疯子,自然不错。”上曰:“既系如此,即交尔等会同刑部严讯,作疯子办理亦可。”军机大臣碰头谢出,即日在行帐中定案。

当是时,众情危惧,不知此案将如何株连。乃以恪敏公片语回天,其事骤解,如浮云之过太虚。真所渭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后恪敏公之子勤襄公(维甸)亦继武为直隶总督,国恩家庆,其原有自来矣。此事蒋砺堂节相为家大人所述,并云恪敏在直隶功德甚盛,此其逸事行状,墓志所不载,我辈宜笔之于书也。

◎曹宗丞曹慕堂宗丞(学口)与纪文达公同充翰林院办事,会有八九英俊与同馆争名相轧,同中蜚语为院长所嫉,势且同挂弹章。时文达公亦负时誉,在危疑中,不能为申雪,为坐清▯堂中,与同事相叹惜。宗丞乃奋起拍案曰:“诸公以此事为真耶,则数人皆轻薄子耳,去之何足惜?如灼知其枉耶,则所办何事而噤口如寒蝉乎?”乃邀同人诣院长前,宗丞婉请曰:“据公所闻,此数人者,褫不蔽辜矣,然公此语从何来?倘白简一上,事下刑曹,无证佐不能成狱,愿先示告者姓名,并列章中”。院长沉吟久之,事竟中止。后八九人者皆通显,无知此事缘宗丞得解者,而宗丞亦终身未尝自言。又其同年陈裕斋侍御,年过四十无子,又有所阻格,不能置妾。宗丞倡率鸠资,买一女送其家,后举一子。侍御夫妇相继没,有婿谋踞其余赀,百计媒蘖,孤儿孀妇且旦夕不能自存。闻者扼腕莫能为力。宗丞又率众同年仗义执词逐婿,于乃得安,今已读书成立矣。宗丞于锡麟由翰林擢侍御,孙汝渊亦由庶常改刑部,人皆渭为宗丞隐德之报云。按宗丞墓志铭出朱文正公手,神道碑出钱竹汀先生手,此二事皆未及载,盖先叔祖太常公所亲闻于纪文达公者。锡龄为太常公乙未同年,汝渊为先伯曼云公乙未同年,述其祖德,亦如此也。

◎吴祭酒吴谷人先生(锡麟)初通籍时,其家适以七月放盂兰会。事毕,老仆搬携杂物进内,有供寒林大士一半桌尚置门外,偷儿乘闲窃负而去。仆出,求桌不得,询诸家人,先生默坐厅事侧,应曰:“适见一人负去矣。”仆曰:“何以不呼?”

先生曰:“其人已负去,呼之奈若人何?”于是举家皆窃笑先生为不了事。先生负儒林重望,此其一端小节,已与青坡吾家故物同一风味。其后领成均、享耆寿,哲词或登鼎甲,或入枢廷,谓非厚德之报哉?先生与先叔祖太常公为乙未同年,家大人以所闻于太常公者为余述之如此。

译《北东园笔录初编》 清代 梁恭辰 ●卷一 ◎阿文勤公 我的同乡伊墨卿太守秉绶在刑部任职时,以宽恕著称。后辈来向他请教,他总要举出阿文成公的故事告诉他们。当年文成公还没有显贵时,他的父亲阿文勤公克敦正在家中闲居。文成侍立一旁,文勤公仰头沉思,忽然回头对文成说:“朝廷一旦任用你做刑官审理案件,你应该怎么办?”文成推辞说自己还没有学过。文勤公说:“本来如此,姑且说说你的想法。”文成说:“施行法律一定要与罪行相当,罪一分,就用一分的刑法;罪十分,就用十分的刑法,不能有轻有重。”文勤公大怒,骂道:“这个孩子将要败坏我的家业,这种想法是该死的!”立即索取杖来责打。文成惊恐地叩头谢罪说:“只是听从大人的教诲和训诫,我不敢忘记。”文勤公说:“唉,像你说的那样,天下就没有一个完整无缺的人了。罪行即使有十分,审治到五六分,已经让人不能承受了,难道还可以全部施尽吗?况且只有一分的罪,难道还值得追究吗?” 后来文成长官刑部,多次把这件事讲给各曹郎官听,太守大概就是当面听到他的这番话的。考察文成公的儿子那文毅公彦成,是我家大人的受知师长。他长官刑部时,我家大人因军机事务会审案件,常到刑部去,每次都侍奉并与他交谈。那文毅公曾用这番话勉励我家大人,所以我也得以转述听闻到其中详情。祖辈的庭训和做官的箴言始终一脉相承,难怪他们家世代成为国家栋梁,簪缨仕宦长久不衰。又听我家大人说:“乾隆年间有一位冯廉访廷丞,曾任大理寺丞。大理寺属于三法司,主管平反案件;自从刑部的权力日益加重,大理寺便不能充分行使自己的职权。冯公任职时,对于罪名定得过重或过轻的案件,多次加以驳正,宽免了许多人,各司都很恼怒。恰好大学士刘文正公总理刑部事务,只有他认为冯公做得对。后来冯公也由刑部郎官升任江西按察使。他入朝觐见时,大学士于文襄公问他审理案件的要领,冯公说:‘案件越是追究,往往越陷越深;关键在于处理得适中,适可而止,这样事实和法律才能两全。’文襄公感叹赞赏他的话,并告诉各曹官员,把它作为准则。这与阿文勤公的话正好互相印证,可以作为证明。” ◎方恪敏公 乾隆五十余年春天,皇帝巡视畿甸,突然有村民犯了御驾禁卫,手里还带着兵器。他被随从侍卫挡住,并在冲突中被擒获。审问他时,他说:“我是直隶人。”纯庙震怒,说:“朕每年春秋两次巡行,确实使京畿附近的百姓受到牵累,他们本来就应该怨恨朕。不过,两次巡行所免除的钱粮,累计几十年计算,也不是小数目,难道还不足以让他们生活下去,反而因此产生这种感情吗?这大概是有人在背后主使。”当时总督方恪敏公观承已经在卡伦门外接驾,听到这件事后,立即骑快马追赶,但御驾已经向前行进。方公急忙奔到道路旁伏地,大声呼喊:“臣方观承奏明,这个人是保定村中的一个疯子!”皇上听见后稍稍回头,但御驾已经进入宫门。皇上刚下车,就传召军机大臣入内应对。皇上说:“刚才犯御驾禁卫的那个人,据方观承奏报是个疯子,不知究竟如何?”军机大臣叩头奏道:“方观承长期任职于直隶,既然据他的奏报是疯子,自然不会错。”皇上说:“既然是这样,就交给你们会同刑部严加审讯,按疯子办理也可以。”军机大臣叩头谢恩后退出,当天就在行帐中定了案。当时众人都惶恐不安,不知道这件案子将会牵连多少人。没想到方恪敏公只用一句话便扭转了局面,事情突然化解,如同浮云飘过太空。真所谓仁人的言语,其利益是多么广大啊!后来恪敏公的儿子勤襄公维甸也继承父亲的事业,担任直隶总督;国家的恩宠和家族的庆幸,原来都是有来由的。这件事是蒋砺堂节相讲给我家大人听的,他还说恪敏公在直隶的功德非常显著。这是他的逸闻和事迹,行状、墓志中都没有记载,我们这些人应当把它写入书中。◎曹宗丞 曹慕堂宗丞(学口)与纪文达公一同充任翰林院办事。当时有八九名才俊与同馆官员争名相互倾轧,同馆中流传的诽谤言论又受到院长嫉恨,势必一起被写入弹劾奏章。那时文达公也享有时誉,身处危疑之中,不能替他们申辩,只能坐在清▯堂中与同事相互叹息惋惜。宗丞于是奋然起身拍案说:“诸位如果认为这件事是真的,那么这些人都是轻薄之徒,除掉他们又有什么可惜?如果明知他们是被冤枉的,那么你们究竟办理的是什么事情,为什么像寒蝉一样闭口不言?”于是邀集同人到院长面前,宗丞委婉地请求说:“按照您所听到的情况,这几个人即使受到褫夺官职的处罚也不足以遮掩他们的罪过;但您的这些话究竟从何而来?倘若一旦把弹劾奏章上报,案件交给刑部,没有证人和证据便不能定案,希望您先把告发者的姓名告诉我们,并一并列入奏章。”院长沉吟了很久,这件事最终停止了。后来那八九个人都通达显贵,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是因宗丞而得以解脱的,而宗丞终身也从未自己说起过。又有他的同年陈裕斋侍御,年过四十仍没有儿子,又受到某种阻碍,不能纳妾。宗丞倡议并率领同年筹集钱财,买了一个女子送到他家,后来生了一个儿子。侍御夫妇相继去世后,有个女婿图谋占有他们留下的财产,千方百计挑拨构陷,孤儿寡妇眼看早晚都难以自行生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气愤叹息,却没有能力相助。宗丞又率领众同年仗义执言,把女婿赶走,陈家于是得以安定;如今那个孩子已经读书成才、立身成家了。宗丞的儿子锡麟由翰林升为侍御,孙汝渊也由庶常改任刑部官员,人人都说这是宗丞暗中积德所得到的报应。考察宗丞的墓志铭是朱文正公撰写的,神道碑是钱竹汀先生撰写的,这两件事都没有记载,大概是先叔祖太常公亲自从纪文达公那里听来的。锡龄是太常公乙未年的同年,汝渊是先伯曼云公乙未年的同年,他们叙述自己祖上的德行,也正是这样。◎吴祭酒 吴谷人先生锡麟刚刚取得出身资格时,他家正好在七月举行盂兰会。仪式结束后,老仆搬运杂物进屋,有一张供奉寒林大士的半桌还放在门外,小偷趁空闲把它偷走扛了去。仆人出来后,找不到桌子,便询问家里人。先生默默坐在厅堂旁边,回答说:“刚才看见有一个人扛走了。”仆人说:“您为什么不呼喊他?” 先生说:“那个人已经扛走了,呼喊他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于是全家人都暗自笑先生不会办事。先生在儒林中享有很高声望,这件小事已经和我家青坡的旧物一样,具有同一种风味。后来他主管成均,享有高寿;他的哲嗣有的考中鼎甲,有的进入枢廷,难道不是厚德的报应吗?先生与先叔祖太常公是乙未年的同年,我家大人把从太常公那里听来的事情这样讲给我听。

◎昭勇将军仪征阮芸台阁老,余先伯曼云公己未座主也。兄之师,弟例亦称师,故家大人亦执弟子礼为。道光壬寅,余随侍家大人寓邗上者三阅月,阁老方子告里居,时来燕谈,余得从旁窃窥道范。因私询家大人云:“似此福慧具足一代伟人,其祖德宗功不知若何致此。”家大人曰:“汝未读吾师《研经室文集》乎?集中载吾师之封翁有昭勇将军者,名玉堂,字琢庵,以武进士起家,侍卫内廷,外擢游击。乾隆初,以湖北苗疆九溪营游击领九溪、沣州、洞庭、常德四营兵随征湖南叛苗,身先士卒,转战皆捷。会总督张广泗檄公进剿南山大箐屯贼,公以正兵佯攻于外,而自率奇兵由间道攀藤越岭而入,遂大捷。余党八百户退据南岭,粮尽出降,总督虑贼诈,不允,公力辩其诚,以死任之,保全无算。后又进剿横坡,搜获男妇数千人,总督欲尽诛之,公再四谏阻不从,不得已,乃请曰:”壮丁能执兵抗拒者,戮之,妇女及男十六岁以下者,必宜宥免。‘所活又无算。九溪有北山,周数十里,向为兵民所仰给。有明季指挥豪姓子孙,讼为祖传旧地,委官勘讯,几为所夺矣。公慨然人省垣,力陈于大府之前曰:“地即豪姓地,亦前代事,今久为数万家葬窆樵牧之利,一旦夺之以归一家,如数万家何?’大府乃省悟此非武弁分内事。而公能冒不韪争之,卒得挽回。其利民之事类如此。公身仅以游击终,今以孙贵享八座之祀,膺一品之封,门下门生遍于天下,其食报也大矣。”家大人曰:“兵,凶器;战,危事。然必化凶为吉,转危为安,方于国事有济。若徒以逞杀邀功,于大局毫无裨益,国家焉用有是举,天地焉赖有是人乎?”

昔人言:“军旅之间,可济者惟仁恕最为有味。”汉飞将军李广以诱杀降羌八百余人,坐是不得侯。广后以失道自杀。至其孙陵,且以降虏致族。与昭勇将军事二千余年遥遥反对,天道有何不可知哉?

◎姚文僖公湖州姚秋农先生(文田)为曼云公己未同年,是年元旦,其同郡某梦至一官府,闻喧传曰:“状元榜出矣。”朱门洞开,两绯衣吏擎二黄旗出,旗尾各缀四字日:人心易昧,天理难欺。醒后,亦不知为何浯。及胪唱姚为第一,人有以此梦告之者,先生思之良久,瞿然日:“此先世高祖某公语也。公提刑皖江时,狱有二囚为怨家所诬,陷死罪,公按其事无左验,将出之,怨家献二千金,请必拟大辟。公曰:”人心易昧,天理难欺。得金而枉杀人,天不容也。‘屏不受,卒出二囚于狱。旗尾所书得无是欤?“呜呼!公庭片语而天听式凭,百年后卒使其云礻乃享大科之报,司民命者,亦可以兴矣。后先生历官至大宗伯,谥文僖。

◎彭庄二家惜宇余以公车抵京,始屡晤彭咏莪(蕴章)。盖咏藉与吉甫伯兄为至交,故与余兄弟皆契好。稔知其累世科第,甲于吴中,间询其家门鼎盛之由,咏莪曰:“吾苏彭氏与武进庄姓,世皆称为积善之家。雍正丁未科,余曾祖芝庭公讳(启丰)

与武进庄公名(柱)者同榜。庄母太夫人梦三神人议是科鼎甲,一神曰:“论先世阴德,庄与彭相埒,惟本人惜字一节,庄不及彭。‘一神曰:”果尔,即改彭为第一可矣。’及胪唱后,始知庄本拟元,乃芝庭公则以第十卷改为第一。此事当时熟在人口,庄因此益专意惜字。后两子俱中鼎甲,长为方耕侍郎(存与),乾隆乙酉榜眼,次为本醇学士(培因),甲戌状元,此佘两家惜字之报可据者如是。而世人不察,辄谓予家专奉文昌,得拣笔篆之术,遂于科第如探囊取物。余家自国初以来虔奉文昌则信有之,笔篆事近渺茫,本非可以为训,未敢为吾子告也。“按彭芝庭尚书系雍正丁未会状,而其祖南昀侍讲(定求)实先为康熙丙辰会状,祖孙以会状相继者,海内无第二家。而其后嗣科第尚蝉联不断,仅就余所稔知者,如修田侍郎(希濂)曾典试吾闽,苇间太守(希郑)与家大人司官礼部,远峰编修(蕴辉)与曼云公为己末同年,合咏莪亦成进士,入枢直,擢少京兆,其少子又于庚子中北闱副车,知其先世积德之深,食报之远,似尚不仅惜字之一端也。

◎潘氏厚德苏州巨族,以潘姓为最,有富潘、贵潘两派。然富者不必贵,而贵者乃兼富,今芝轩先生家是也。其先世封翁某居乡有盛德,凡扶危济困、矜孤恤寡之事,莫不本至诚恻怛以为之。尝于除夜见厅事前有匐伏于黑暗中者,烛之,乃邻家子也。

忸怩言曰:“某不肖,好赌博,负人累累。今除夜,索逋者甚急,不得已,欲乘夜行窃。既被获,乞饶命而已。”翁悯之,曰:“若干得了诸负?”曰:“十金。”

译◎昭勇将军、仪征人阮芸台阁老,是我先伯曼云公己未年的座主。按兄长的老师,弟弟也照例称为老师,所以我家大人也以弟子礼事奉他。道光壬寅年,我随侍我家大人寓居邗上三个月,阁老当时正告老居乡,常来宴饮交谈,我得以从旁私下观察他的德行风范。于是私下问我家大人说:“像这样福分和智慧都完备的一代伟人,不知他的祖德宗功是怎样积累到这种地步的。”我家大人说:“你没有读过吾师的《研经室文集》吗?文集中记载,我老师的先父封翁是一位昭勇将军,名玉堂,字琢庵,凭武进士出身,入宫任侍卫,后来外放升任游击。乾隆初年,他任湖北苗疆九溪营游击,统领九溪、沣州、洞庭、常德四营兵马,随军征讨湖南叛苗,身先士卒,转战各地都取得胜利。适逢总督张广泗下令让他进剿南山大箐的屯聚叛贼,他让正兵在外面佯攻,自己率领奇兵从间道攀藤越岭进入,于是取得大胜。余下的八百户退守南岭,粮食吃尽后出来投降。总督担心这是叛贼的欺诈,不准接受投降;他竭力辩说对方是真心投降,愿以死担保,因此保全了无数人的性命。后来又进剿横坡,搜捕到男女数千人,总督想把他们全部杀掉,他再三劝阻而总督不听,不得已便请求说:‘能够拿兵器抵抗的壮丁,可以杀掉;妇女以及十六岁以下的男子,都应当赦免。’ ‘因此救活的人又无法计算。九溪有一座北山,周长几十里,过去一直是军民赖以生活的地方。有明代末年指挥使的豪族子孙,声称这是祖传旧地,派官员前去勘察审讯,土地几乎就要被他们夺走了。将军慨然进入省城,在大府面前竭力陈说:“即使这块地确实属于那个豪族,那也是前代的事情;如今它已经长期成为几万户人家安葬、砍柴、放牧所依赖的利益之地,一旦夺走还给一家,那么几万户人家怎么办?”大府于是醒悟,认为这并不是武官职责范围内的事。然而将军却敢于冒犯众怒去争取,最终成功挽回了这件事。他为百姓谋利的事情,大多如此。将军本人只做到游击,但如今凭借孙辈的显贵,享受八座的祭祀,获得一品封典,门下门生遍布天下,这就是他的报应了,而且报得很大。”我家大人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但一定要把凶险转化为吉祥,把危险转化为平安,这样才对国家事务有所帮助。如果只是凭借滥杀来邀功,对大局毫无益处,那么国家何必要举行这样的行动,天地又哪里需要有这样的人呢?” 古人说:“在军旅之中,能够有所成就的,只有仁慈宽恕最有意味。”汉代的飞将军李广曾诱杀投降的羌人八百多人,因此获罪,不能封侯。李广后来又因迷失道路而自杀。到了他的孙子李陵,又因为投降敌虏而使全族遭祸。李广祖孙与昭勇将军的事相隔二千多年,却遥遥相反;天道的道理,有什么是不能看明白的呢?◎姚文僖公 湖州姚秋农先生文田是曼云公己未年的同年。这年元旦,他的同郡有个人梦见自己来到一处官府,听见喧闹传报说:“状元榜公布了。”朱红大门洞开,两个穿绯色衣服的官吏举着两面黄旗出来,旗尾各缀着八个字,写着:“人心易昧,天理难欺。”醒来后,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到唱名宣布姚文田为第一名时,有人把这个梦告诉他,先生思考了很久,惊悟地说:“这是我先世高祖某公说过的话。某公任皖江提刑时,案件中有两个囚犯被仇家诬陷,落入死罪。他审查案情,找不到任何佐证,准备释放他们;仇家却送来二千金,请求一定判处死刑。某公说:‘人心容易被蒙蔽,天理却难以欺骗。收了钱而冤杀人命,天理不会容许。’于是拒绝接受,最终把两个囚犯从狱中释放出来。旗尾上所写的,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唉!公堂上的一句话竟能使上天听取并依凭,百年以后终于使他的后代享受到考中大科的报应;掌管民众性命的人,也可以因此振作起来了。后来先生历任官职至大宗伯,谥号文僖。◎彭、庄两家惜字 我以公车身份抵达京城后,才多次会见彭咏莪蕴章。原来咏莪与吉甫伯兄是至交,所以和我们兄弟都相互亲善。他很熟悉彭家世代科举相继、在吴中首屈一指的情况,我偶尔问起他家门显盛的原因,咏莪说:“我们苏州彭氏和武进庄氏,世代都被称为积善之家。雍正丁未科,我的曾祖芝庭公名启丰,与武进庄公名柱的同榜。” 庄母太夫人梦见三位神人议论这一科的鼎甲。一位神人说:“论先世积累的阴德,庄家和彭家相等;只是说到本人惜字这一点,庄家不如彭家。”另一位神人说:“果真如此,就可以把彭家改为第一名了。”等到唱名之后,才知道庄家原本拟定为状元,而芝庭公却从第十卷改为第一名。这件事当时广为人们传说,庄家因此更加专心惜字。后来庄家的两个儿子都考中鼎甲,长子方耕侍郎存与是乾隆乙酉科榜眼,次子本醇学士培因是甲戌科状元;这就是两家惜字获得报应的可考证据。然而世人不了解情况,总说彭家专门奉祀文昌,掌握了选择笔画篆书的法术,所以科举功名就像从袋子里取东西一样容易。我们家自国初以来虔诚奉祀文昌,这确实有其事;但笔篆之事近于渺茫,本来不能拿来作为准则,我不敢把它告诉我的子弟。”考察彭芝庭尚书是雍正丁未科的会元、状元,而他的祖父南昀侍讲定求,实际上先在康熙丙辰科成为会元、状元。祖孙连续成为会元、状元的,天下没有第二家。而且此后他的后代科举功名仍然接连不断。只说我熟知的,如修田侍郎希濂曾主持福建乡试,苇间太守希郑与我家大人同在礼部任官,远峰编修蕴辉与曼云公是己未年的同年,加上咏莪也考中进士,进入枢廷任职,升任少京兆;他的幼子又在庚子年考中北闱副榜。由此可知他家先世积德深厚、获得的报应长远,似乎还不只是惜字这一件事。◎潘氏厚德 苏州的巨族中,以潘姓最为显著,有富潘、贵潘两支。然而富有的不一定显贵,显贵的却往往兼有财富,如今芝轩先生家就是这样。他家先世的封翁某公居住乡里时有很高的德行,凡是扶助危难、救济困苦、怜悯孤儿、体恤寡妇的事情,无不出于至诚恻隐之心。他曾在除夕夜看见厅堂前的黑暗中有一个人匍匐在那里,拿灯照看,原来是邻家的孩子。那人扭捏地说:“我不成器,喜欢赌博,欠了别人很多债。今天是除夕,讨债的人逼得很紧,我不得已想趁夜行窃。既然已经被抓住,只求您饶我一命罢了。”老人怜悯他,说:“你总共欠了多少钱?”那人说:“十金。”

翁曰:“何不早告我?”命之坐出二十金与之曰:“以半偿负,以半作小经纪,但愿汝戒赌,勉为安分良民,我誓不以今夜之事告人也。”其人泣谢去。后十余年,翁入山相一坟地,未知为何氏产。就村店沽饮,店主拜于前,乃即前除夜所见之邻家子也。盖其人得金后,感翁之德,来此为旗亭业,颇获利,娶妻生子矣。

见翁大喜,款留下榻。翁亦喜,因询以顷所卜之地,则曰:“此某所买,欲以葬先人者,恩人以为佳,请献之。”翁不可,再三恳允,乃厚偿其值而立券焉。堪舆家见之,无不以为状元宰辅吉穴。葬后不数傅,榕皋、铁华两先生先后成进士。

至癸丑,芝轩先生遂得大魁。乙卯,榕皋之子(世璜)探花及第。今芝轩先生子又登科甲矣。彭咏莪曰:“芝轩先生为人宽厚,其仆有过恶宜驱者,不面加呵斥,但粘一纸于僻处,令其自知而辞去。”余谓即此可征相虔矣。

◎尹文端公赵瓯北(翼)曰:“尹文端公节制两江,凡四度,德政固多,而最得民心者,在严禁漕弊一事。先是,有司收漕以脚费为名,率一斗准作六七升。公初巡抚江南,奏明每石令业户别纳兑费钱五十二文,而斗解听民自。概有遗粒在斛之铁边者,亦谓之花边,令民自拂去。后桂林陈文恭公抚吴,胡文伯为藩司,皆守成规,弗使丝毫假借。有某令戈姓者,每石加收一升五合,辄被劾坐绞。漕务肃清者凡四十年,皆文端遗惠也,宜吴人思公至今不替云。”家大人曰:“文端公之清漕,被其泽者在江南;而文端公之治狱,被其泽者且在天下后世。”凡强盗律,不论首从,皆斩。自分别法无可贷、情有可原两条,免死者遂不计其数。余在吴中与程梓廷先生清厘盗案,先生深以此条为非是,以为自有分别办法而犯案者益多,非正本清源之道。余谓此例实发自尹文端公,仰蒙高庙允行,至今遵办数十年,合计各直省免死之人不下千万,此天地好生之德,国家宽大之恩,我大清亿万年景运之延洪,未必不由于此。而尹文端公一家,韦平继起,▯组相承,即此已见其概,断非后人所当轻议矣。

◎纪文达公纪文达公为当代名臣名儒,天下望之若泰山北斗。而好行方便,士大夫乃阴受其福而不知。家大人曾述其二事云:一为嘉庆年间,实录馆奏请议叙,有以过优为言者。上以语公,公不置可否,但云“臣服官数十年,无敢以苞苴进者,惟亲友情臣为其先代题主或作墓志铭,虽厚币无不受者。”上辗然曰:“然则朕为先帝施恩,亦有何不可?”遂置不议。又某科考试差后,外有宣布前十人诗句姓名者,御史某密以陈奏。上召公论其事,公奏日:“臣即漏泄者。”上问其故,对曰:“书生习气,见佳作必久吟哦。阅卷时,或记诵其句,出而欲访其为何人手笔,则不免于泄漏矣。”上含笑,其事亦寝,土林颂之。张南山(维屏)曰:“或疑文达公博览淹贯,何以不看书?余曰:”公一生精力具见于《四库全书提要》,又何必更著书?‘或又言:“既不著书,何以又撰小说?’余曰:”此公之深心也。盖考据论辨之书至于今而大备,其书非留心学问者多不寓目,而稗官小说、搜神志怪、谈狐说鬼之书则无人不乐观之,故公即于此寓劝戒之意,托之于小说而其书易行,出之以谐谈而其言易入。‘“然则如是我闻《槐西杂志》诸书,其觉梦之清钟、迷津之宝筏乎?按近今小说家有关劝戒诸书,莫善于《阅微草堂笔记》,第以熟在人口,家有其书,不可复录,且时代稍远,与余书专采近事之例不合,故都从舍旃也。

◎孙春台中丞无锡孙春台中丞(永清),平叔宫保(尔准)之父也。为诸生时,入广东布政使胡公文伯幕中。值土司以争荫袭相讦告,验之,皆明时印玺,总督将拟以私造符信。比叛逆律当斩,株连者尤众。公先具私稿,袖以见胡曰:“土酋意在承袭,无他志,岂宜妄以叛逆坐之?”胡曰:“是督抚意,且限迫,安能仓卒易稿?”

公乃出所具示之。胡读竟大喜,陈于督抚,从之,得活者二百余人。及公巡抚广西时,安南诸大校莫、黎、郑、阮各姓相吞噬久矣。先是黎氏残莫氏而据其国,其臣郑检寻篡之,阮惠复诛郑并逐黎氏。乾隆间,黎维祁叩关求内附时,朝廷已遣福文襄王总督两广。将议讨,公密陈曰:“黎阮相吞噬,外夷之常。闻安南深慑天威,可以折棰使也。”文襄然之。未几,阮惠果悔罪,自陈乞效职贡。纯庙嘉阮惠之恭顺,准其入觐,赐名光平,并赐改国号日“越南”,皆公之成其美也。

公由举人中书入直枢禁,出掌封圻,常以未登甲科为憾。今平叔宫保由词林登制府,谥文靖。宫保之子又由进士出身,则公之贻谷也大矣。

译老人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命他坐下,拿出二十金给他,说:“一半用来偿还债务,另一半拿去做小本生意。只希望你戒掉赌博,努力做个安分守法的良民。我发誓不把今晚的事告诉别人。”那人哭着道谢离去。十多年后,老人进山为一座坟地相看风水,不知道那块地原来属于哪一家。他到村中店铺买酒,店主在他面前下拜,原来就是从前除夕夜见到的那个邻家孩子。原来那人得到钱后,感念老人的恩德,来到这里经营酒店,颇有盈利,已经娶妻生子了。他见到老人非常高兴,殷勤挽留老人住下。老人也很高兴,便询问刚才所看的那块地。店主说:“这块地是我买来的,原想用来安葬先人。恩人认为它好,请允许我把它献给您。”老人不肯,店主再三恳求,老人终于答应,于是按高价补偿了它的价值,并立下契约。风水师见到这件事,无不认为那是状元、宰辅的吉穴。下葬后没过几代,榕皋、铁华两位先生先后考中进士。到了癸丑年,芝轩先生终于考中状元。乙卯年,榕皋的儿子世璜考中探花。如今芝轩先生的儿子又考中科甲了。彭咏莪说:“芝轩先生为人宽厚。他的仆人犯了过错,按理应当赶走时,他不当面斥责,只在偏僻处贴一张纸,让仆人自己明白而离去。”我说,仅凭这一点,也可以验证他的仁厚了。◎尹文端公 赵瓯北翼说:“尹文端公总督两江,共有四次。他的德政本来很多,但最得民心的,是严禁漕运弊端这一件事。在此以前,有关官员以脚费为名收取漕粮,通常把一斗算作六七升。文端公初任江南巡抚时,上奏说明,每石应令业户另交兑费钱五十二文,而每斗应解纳的粮食听凭百姓自行收取。斛的铁边上若有遗落的米粒,也叫作花边,命百姓自行拂去。后来桂林陈文恭公巡抚吴地,胡文伯任藩司,都遵守成规,不允许有丝毫借机侵占。有一个姓戈的县令,每石加收一升五合,便被弹劾并判处绞刑。漕运事务整肃清明达四十年,都是文端公留下的恩惠,难怪吴地百姓直到今天还不停止思念他。”我家大人说:“文端公清理漕运,使在江南的人受到恩泽;而文端公审理案件,使天下后世的人都受到恩泽。”按照强盗律,不论首犯还是从犯,一律处斩。自从分别制定‘法律上不可宽免’和‘情理上可以原谅’两条规定后,免于死刑的人便多得无法计算。我在吴中与程梓廷先生清理盗案时,先生深深认为这条规定不对,认为既然有了区别处理的办法,犯法的人反而更多,这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说,这个先例确实源自尹文端公,蒙高庙批准施行,至今遵照办理已有数十年,总计各直省免除死刑的人不下千万。这是天地好生之德,是国家宽大的恩典,也是我大清亿万年国运延长昌盛的原因之一,未必不是由于此事。况且尹文端公一家,韦平相继兴起,贵显世代承袭;仅从这一点已经可以看出大概,绝不是后人应当轻率议论的。”}], ◎纪文达公 纪文达公是当代著名的大臣和儒者,天下人仰望他如同仰望泰山北斗。他又喜欢行方便、做好事,士大夫暗中受到他的福泽却不知道。家大人曾讲述他的两件事:一件是在嘉庆年间,实录馆奏请议叙,有人认为给的优待过分。皇上把这件事告诉纪公,纪公不置可否,只说:“臣任官数十年,从不敢拿财物行贿进献;只有亲友请臣为他们的先代题写神主或撰作墓志铭,即使送来厚重的财币,也没有不接受的。”皇上欣然说:“既然如此,那么朕为先帝施恩,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于是此事便不再议论。又有一次,某科考试结束后,外面有人公布前十名考生诗句和姓名,御史某人秘密把这件事奏报了。皇上召纪公来讨论此事,纪公奏道:“臣就是泄露消息的人。”皇上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这是读书人的习气,见到佳作一定反复吟诵。阅卷时,有时把诗句记住,出来后想探访是谁写的,就难免泄露消息了。”皇上含笑,此事也就搁置了,士林都称颂他。张南山(维屏)说:“有人或许疑惑,文达公博览群书、学问贯通,为什么不著书?我说:”公一生的精力都已经体现在《四库全书提要》中,又何必再著书呢?“又有人说:‘既然不著书,为什么又撰写小说?’我说:‘这正是文达公的深意。考据辨论一类的书,到如今已经十分完备;这类书如果不是留心学问的人,大多不会阅读,而稗官小说、搜神志怪、谈狐说鬼一类的书,却没有人不喜欢看。因此,公就在小说中寄托劝善惩恶的意思,借小说来表达,书就容易流传;用诙谐的谈论来写,话也容易被人接受。’“那么,像《如是我闻》《槐西杂志》这些书,难道就是使人觉醒的清钟、引人渡过迷津的宝筏吗?考察近来的小说家中,论到具有劝戒意义的书,没有比《阅微草堂笔记》更好的;只是它已经家喻户晓,家家都有这部书,不能再抄录,而且时代相隔稍远,也不符合我的书专门采录近事的原则,所以全都舍弃了。” ◎孙春台中丞 无锡人孙春台中丞(永清),是平叔宫保(尔准)的父亲。他还是诸生时,进入广东布政使胡文伯公的幕府。当时土司因为争夺荫袭相互告发,查验后,所用的印玺全都是明代的,总督准备按照私造符信的罪名定案。按照叛逆律应当判处斩刑,被牵连的人尤其多。孙公先拟好一份私稿,藏在袖中去见胡公,说:“土酋的意图在于承袭职位,并没有其他图谋,怎么能随意把他们按叛逆罪治罪呢?”胡公说:“这是督抚的意思,而且期限逼迫,怎么能在仓促之间改稿呢?” 孙公于是拿出自己拟好的稿子给他看。胡公读完后非常高兴,把它陈报给督抚,督抚采纳了,于是有二百多人得以活命。后来孙公巡抚广西时,安南各大姓莫、黎、郑、阮之间长期互相吞并残杀。此前,黎氏残害莫氏,占据了安南;黎氏的臣子郑检随后篡夺了政权,阮惠又诛杀郑氏并驱逐黎氏。乾隆年间,黎维祁叩关请求内附时,朝廷已经派福文襄王总督两广。朝廷将要商议征讨,孙公秘密陈奏说:“黎、阮互相吞并残杀,是外夷中常有的事。听说安南深深畏惧天威,只要折断一根马鞭就可以使它屈服。”文襄王认为他说得对。不久,阮惠果然悔罪,自行陈述罪过,请求恢复进献职贡。纯庙嘉奖阮惠的恭敬顺服,准许他入朝觐见,赐名“光平”,又赐予改国号为“越南”,这些都得益于孙公促成了这件美事。孙公由举人、内阁中书入值枢密禁中,出任封疆大吏,常常因为没有考中甲科而感到遗憾。如今平叔宫保由翰林院入仕而升任总督,谥号文靖;宫保的儿子又以进士出身入仕,这就是孙公留给后代的福泽实在太大了。

◎毕秋帆宫保国朝状元鲜外任者,毕秋帆先生(沅)及史渔村先生(致光)两人由府道氵存历总督,而加宫保、赏花翎,勋名之盛则毕公远胜于史。公未第时,先由中书直军机。应庚辰会试,揭晓前一日,公与诸桐屿(重光)、童梧冈(凤三)皆在西苑。该班桐屿应夜直,忽浯公曰:“今夕须湘衡(毕公字)代我夜直。”公问故,则曰:“余辈尚善书,倘获隽,可望鼎甲,须早回寓以待。若君书法,即中式,敢作分外想乎?”语竟,二人径去不顾。公怡然为代直。及日晡,适陕甘总督黄廷桂奏折发下,则言新疆屯田事,公夜坐无事,乃熟读之。无何,三人皆中。时新疆甫辟,上方欲兴屯田,及廷试,策问即及之。公屯田策独详核冠场,拟以第四本进呈,上改第一,桐屿次之,梧冈名在第十一。同直知其事者咸嗟叹,赵瓯北曰:“倘揭晓之夕湘衡竟不代直,则无由知屯田事。以书法断之,其卷必不能在十本内,而龙头竟属桐屿矣。”昔贤每教人学吃亏,至是而益信。亦湘衡之性度使然,而福命即随之欤。

◎佘秋室学士佘秋室学士(集)文采风流甲于两浙。初,榜下未得馆选,以纂修四库书,积劳擢至学士。余少时,闻其名辄以为古人,后乃知家大人公车诣京时,曾及见学士,尝因问私请曰:“先生书法精妙乃尔,何以不得鼎元?”学士笑曰:“此我生平一故事,微君问,亦将告汝。记得丙戌科榜下归班时,有广东吴某者来访,因延人,吴曰:”君其出恭看书耶?‘予怪之,吴曰:“我亦犯此罪过,去岁曾大病,梦入阴司,自念母早寡,予以遗腹抚而成立,今先母卒,母将无依,痛哭求阎王放还,待母天年。王取生死簿阅之,顾判官曰:”彼阳寿尚未终,何以勾至?“判官曰:”此人出恭看书,已夺其寿算矣。“王命取簿则一册,厚寸许,签书”出恭看书“四大字。王展阅,至予名,予方跪迎案前叩头哀泣,因得偷目视册,果减寿二纪。予之上名即君也,君名下注浙江钱塘人,壬午举人,丙戌状元。以下禄位注甚长,乃于”状元“字用笔勾去,改”进士“二字。王谓判官曰:”彼死惟以母为念,可谓孝乎。且世间不知此罪最重,犯者甚多,无以劝谕,盍放之还,俾流布人世,有则改之,可以自赎。冀罪册中人不至太多,亦可贷寿一纪。然此十二年中亦须示薄罚,毋令其自适也。“于是判官以笔点予头,痛甚,大叫而苏,则已死去一昼夜矣。今顶问一疽,医亦罔效,大约即判官点处也。’时予闻吴言,方愕然痛悔,誓改前愆。方发誓愿,时正四库修书,诏下征召之日也。”

◎吴修撰先叔祖太常公应乾隆乙未廷试,卷已拟元,旋改吴纯甫(锡龄)。是科三鼎甲皆不利,吴方二十四岁,逾年即逝。探花为沈鲁田(清藻),亦未及散馆而没;榜眼汪东序(镛)以夜醉到迟,误却胪唱,未授职即罚俸。相传是日午门中门有煞应避,而状元与探花当之,榜眼以未到故免,后官四品,以寿终。又传吴前身为僧,募修桥道,又之封翁侣捐甚力,工竣,见僧入房而生纯甫,优昙一现即作空花,然不归之因果不得也。

◎戴吴二公乾隆末,戴文端公(衢亨)及吴槐江公(熊光)尚为军机章京,两人适同夜直。夜半,忽有某省急递折至,上已披衣阅竟,宣召军机大臣甚急。内监奏军机大臣尚未到,只有该夜班之军机章京两人,已在直房祗候。上询两人姓名,即行召人,以折示之,并口授机宜,令即拟旨进坚。两人出,运笔如飞,立具草以进,晓畅周浃悉如上意。适军机大臣已到齐入对,上以两人所拟示之,并询妥否,咸曰:“甚妥。”于是上盛夸两人之能,命每日即随军机大臣入对。时和砷方用事,恐分己权,奏曰:“两人本军机处得力之员,即臣等撰拟,皆出其手。今可仍责成在直承办,与面承谕旨无异。若即令随同入对,则官职较卑于枢廷,体制似有未协。”上微哂曰:“汝等不过计较官职之高低,朕又何难处分?汝等且出,即有旨谕。”和┞遂不敢再奏。末几而朱谕已下,戴衢亨、吴熊光即赏加三品顶戴,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和坤为之▯答然。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此之谓欤。

译◎毕秋帆宫保 我朝状元中很少有人出任外官,毕秋帆先生(沅)和史渔村先生(致光)两人由府、道官职逐步升任总督,又加宫保之衔、赏赐花翎;论功勋声名的盛大,毕公远远超过史公。毕公还未中第时,先由中书入值军机处。参加庚辰会试,发榜前一天,毕公与诸桐屿(重光)、童梧冈(凤三)都在西苑。当班的桐屿应当夜间值班,忽然对毕公说:“今晚必须请湘衡(毕公的字)替我值夜班。”毕公问他原因,他说:“我们这些人还算擅长书法,如果考中,或许可以进入鼎甲,必须早点回住处等待。至于你的书法,即使考中,又敢有额外的奢望吗?”说完,两人径自离去,不再理会毕公。毕公安然替他值班。到了日落时分,正好陕西甘肃总督黄廷桂的奏折发下来,内容是新疆屯田的事情。毕公夜里坐着无事,便仔细读了这份奏折。不久,三人都考中了。当时新疆刚刚开辟,皇上正想兴办屯田;到廷试时,策问正涉及此事。毕公的屯田策论独自写得详尽精核,在考场中居于首位,原拟列为第四名进呈,皇上改为第一名;桐屿列第二,梧冈名列第十一。与他们同值、知道此事的人都感叹不已。赵瓯北说:“假如发榜那天晚上湘衡没有替桐屿值班,他就没有机会知道屯田的事情。如果根据书法来判定,他的试卷一定进不了前十名,那么状元就一定属于桐屿了。”古代贤人常常教人要学会吃亏,到了这里就更加可以相信了。这也许是湘衡的性情气度使然,而福气和命运也正随之而来吧。◎佘秋室学士 佘秋室学士(集)的文采风流在两浙首屈一指。当初,他在发榜后没有被选入翰林馆,因为编纂《四库全书》积累了功劳,才升任学士。我年轻时,听到他的名声,常常把他当作古人;后来才知道,家大人进京参加公车考试时,曾经见过学士,并曾借机私下问道:“先生的书法精妙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没有考中鼎元?”学士笑着说:“这是我一生中的一件故事。若不是你问,我也将要告诉你。记得丙戌科发榜后归班时,有个广东人吴某来拜访,我于是请他进来。吴某说:‘您是不是出来方便时还看书?’我觉得奇怪,吴某说:‘我也犯过这个过错。去年曾经大病,梦见进入阴间,想到母亲早年守寡,把我这个遗腹子抚养成人,如今母亲先我而死,母亲将无人依靠,便痛哭请求阎王放我回去,等母亲享尽天年。阎王取出生死簿查看,回头对判官说:’这个人的阳寿还没有终结,为什么把他勾到这里来了?‘判官说:’这个人曾在方便时看书,阳寿已经被削减了。‘阎王命人取来簿册,原来是一本册子,约有一寸厚,签上写着“出恭看书”四个大字。阎王翻阅到我的名字时,我正跪在案前叩头哀哭,便偷偷抬眼看那册子,果然被减去二纪寿命。排在我名字上面的就是您,您的名字下面注明“浙江钱塘人,壬午举人,丙戌状元”。下面所注的禄位很长,于是阎王在“状元”二字上用笔勾掉,改成“进士”二字。阎王对判官说:‘这个人死后只把母亲放在心上,可以说是孝顺吗?况且世间人不知道这个罪过最重,犯的人很多,没有办法劝告他们,何不放他回去,让他把这件事传播到人间;有这种行为的就改正,也可以借此赎罪。希望罪册中的人不要太多,也可以宽免他一纪寿命。不过,这十二年中也必须让他受到薄薄的惩罚,不要让他过得太舒适。’于是判官用笔点了一下我的头,疼得厉害,我大叫一声醒来,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一昼夜。如今我的头顶上长了一个疽,医生也没有办法,大概就是判官点的地方。’当时我听到吴某这番话,才惊愕而痛悔,发誓改掉以前的过错。刚发下誓愿,正好就是四库修书、诏令下达征召我的那一天。” ◎吴修撰 我的先叔祖太常公参加乾隆乙未廷试时,试卷已经拟定为第一名,后来却改为吴纯甫(锡龄)。这一科的三鼎甲都很不顺利。吴纯甫当时才二十四岁,过了一年就去世了。探花是沈鲁田(清藻),也没等到散馆就去世;榜眼汪东序(镛)因为夜里喝醉而迟到,耽误了胪唱,尚未授官就被罚俸。相传这天午门的中门有煞气,应该避开;状元和探花承受了这种凶兆,榜眼因为没有到场反而免除,后来官至四品,寿终正寝。又传说吴纯甫的前身是和尚,曾募资修桥修路;又有一位封翁侣捐资很是出力,工程完工后,见和尚进入房中,吴纯甫便出生了。优昙花刚刚出现就化为空花;但如果不归结于因果,也无法解释这件事。◎戴、吴二公 乾隆末年,戴文端公(衢亨)和吴槐江公(熊光)还只是军机章京,两人恰好同夜值班。半夜,忽然有某省的紧急奏折送到,皇上已经披衣读完,紧急宣召军机大臣。内监奏报军机大臣还没有到,只有当夜值班的两位军机章京已经在值房等候。皇上询问两人的姓名,立即召见他们,把奏折给他们看,并口头传授处理机宜,命令他们立即拟写诏旨进呈。两人出来后运笔如飞,立即拟好稿子呈上,内容明白通畅、周详完备,全都符合皇上的意思。恰好军机大臣已经到齐入对,皇上把两人拟的稿子给他们看,并询问是否妥当,众人都说:“非常妥当。”于是皇上大力夸奖两人的才能,命令他们每天随军机大臣入对。当时和珅正掌握权势,害怕两人分去自己的权力,便奏道:“两人本来就是军机处得力的官员,即使我们撰拟诏旨,也都出自他们的手。现在仍可责成他们在值班时办理,这与当面接受圣谕没有不同。若立即命令他们一同入对,他们的官职低于枢廷重臣,体制上似乎不太协调。”皇上微微一笑,说:“你们不过是在计较官职高低罢了,朕又有什么难以处置的?你们先出去,马上就有旨意告诉你们。” 和珅于是再也不敢奏请。没过多久,朱批谕旨已经下达:戴衢亨、吴熊光立即赏加三品顶戴,在军机大臣之上学习行走。和珅对此十分沮丧。小人的谋算无论到哪里都不能得逞,这就是所谓君子胜过小人吧。

◎李方伯冤狱李许斋方伯(赓芸)之狱,主持者汪稼门制府(志伊),激成者涂瀹庄太守(以舫),左右委诺者王畹馨抚军(绍兰)。当狱急时,李本可自明,而涂承汪意指,必欲周内其事,当堂拍案呵斥,声色俱厉,李不能堪,遂自裁。奏入,上震怒,发二星使勘实其事。李清望久著闻,吾闽人又感其德政,有副贡生林(光天)者倡义合数百人讼其冤。星使据以上闻,狱遂白。涂谪戍,汪王皆罢斥为民,闽人快之。王一生宦迹不离闽省,由知县至巡抚皆汪一力扶持,而王故感汪至深,过于迎合,以有此错。汪则自命甚高,大有吃两庑特豚之意,而一意造作,群称为假道学。自以此案败,声名骤衰,将去任时,署中至白昼见鬼云。

●卷二◎钱南园侍御钱南园先生(沣)伉直有声,似御史。为军机章京时,和砷掌军机,屡▯▯之弗屈也。钱劾山东巡抚国泰贿赂通行,秽名彰著。上命和┞驰往查办。和与国素相比,欲化其事为子虚,奏请与钱偕行。时值冬令,沿途送温裘、送珍食,凡可以结钱之欢者,备极殷勤。钱弗为动。比至济南,以众证确凿,不能不据实奏覆。和益衔之。钱旋出为湖南监司,和密嘱本省大吏媒蘖其短,久之,不得间。

最后,浦霖为巡抚,亦与钱龃龉,乃以盐务陋规附会成狱,褫职。钱卒于京,启殡南旋,路过柴市,正值浦霖押赴伏法之时,灵举与囚车相摩击而过,竟若预刻其时而巧使先生亲见之者,钱之交好为笔其事于书云。

◎徐总戎东粤徐星溪总戎(庆超),虎头燕颔,辟易万夫,而说礼敦涛,居然儒将。

以乾隆甲寅举于乡,故与家大人叙文武同年谊甚笃。仁擘窠书,所到名山,辄有磨崖大字。有《涤研图画卷》,名流题咏殆遍,每出必以自随。惟性嗜狗肉,厨中无日不烹狗,如常人之餍鸡豚,所过辄有群狗嗥之。官建宁镇时,以巡阅至崇安,登武夷山。适日晡,宿于九曲舟中,营弁杀狗以供,遂呼觞大嚼。次日,登天游观,甫入殿门,瞥见金光一道,口仆地不语。众弁掖之起,则浑身瘫软如无骨者。视之,气已绝矣。观中道士蔡元莹曰:“此座上王灵官显威也。凡食狗肉者,从不敢人此殿。某以大员,故不敢阻耳。”旧传被王灵官鞭者,全身骨节皆碎,睹此乃信。

◎孽海家大人维藩吴中时,石琢堂先生(韫玉)主紫阳书院讲席。每进署宴集,余得从屏后窥之。年近八十而精神矍铄,健谈豪饮常如五十许人。吴人盛传其为诸生时,家置一纸库,名曰“孽海”,凡见淫词艳曲坏人心术与夫得罪名教之书,悉纳其中而烧之,历历数十年不倦,盖又不徒惜字而已。乾隆庚戌,以会魁胪唱第一,旋典试吾闽,继为湖南学政,历官至山东按察使,亦可谓报施不爽者矣。

至俗复传其偶阅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内有劾朱文公一疏,不胜发指,拍案大呼,思欲尽购此书以付诸火。乃谋诸夫人,假奁饰金珠诸物易钱质库,遍搜坊肆,得三百四十余部,悉烬于孽海中,则未免言失其实。按此事又见沈桐威《谐铎》中,沈亦辨其不必然。盖所载疏草系胡▯、沈继祖所为,与作是书者何涉?小人之污蔑君子,何所不可?既以为伪学,则亦无不可加之罪,明著之,正所以释人之惑,何足以病此书?《四库提要》称绍翁与真德秀皆游朱子之门,其学一以朱子为宗,故所论多持平。又谓南渡以后,诸野史足以补吏传之缺者,惟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及绍翁是录,则亦甚重其书。且书中所载谥议二则,于朱子表章甚力,并无异词,则是书亦何可轻毁?琢堂先生当少壮时,盛气轻举,容或有之。所谓扶翼名教者,当不在此。且苏州城中一时坊肆,又安得有三百四十余部之《四朝闻见录》供其搜取而侈为美谈乎?闻家大人曾以此事面质先生,先生亦笑而不承也。

译◎李方伯冤狱 李许斋方伯(赓芸)的案件,主持此案的是汪稼门制府(志伊),激成此案的是涂瀹庄太守(以舫),在旁边一味附和应诺的是王畹馨抚军(绍兰)。案件紧急时,李公本来可以为自己申辩清楚,但涂以承受汪公的意旨,执意要把案件罗织周密;他在公堂上拍案呵斥,声色俱厉,李公无法忍受,于是自杀。奏章呈入后,皇上震怒,派两名钦差使者查实此事。李公的清廉声望早已广为人知,我们福建人又感念他的德政,有个副贡生林光天倡议,集合数百人替他申诉冤屈。钦差据此上报,案件终于真相大白。涂以舫被贬戍边,汪志伊、王绍兰都被罢职斥退为民,福建人对此十分称快。王绍兰一生的仕宦经历没有离开福建省,从知县升到巡抚,都是汪志伊全力扶持;王绍兰本来就对汪志伊感恩极深,便过分迎合他,因而造成了这次错误。汪志伊则自命甚高,很有想吃两庑特豚的意思,一心造作,众人都称他是假道学。自从此案败露后,他的声名突然衰落;将要离任时,据说署衙中甚至在白天看见了鬼。●卷二 ◎钱南园侍御 钱南园先生(沣)刚直有声望,很像御史。他任军机章京时,和珅掌管军机处,曾多次压制他,却始终不能使他屈服。钱公弹劾山东巡抚国泰贿赂公行,恶名昭著。皇上命和珅迅速前往查办。和珅一向与国泰相互勾结,想把这件事化为子虚乌有,便奏请与钱公一同前往。当时正值冬季,沿途有人送来温暖的皮衣、珍贵的食物,凡是可以博取钱公欢心的东西,都极尽殷勤。钱公不为所动。到了济南,众人的证词确凿,和珅不能不据实上奏回复,因此更加怨恨钱公。钱公不久出任湖南监司,和珅暗中嘱咐湖南的高级官员罗织他的过失,过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机会。最后,浦霖任巡抚,也与钱公不和,便把盐务中的陋规牵强附会地编成案件,使钱公被革职。钱公死在京城,灵柩出殡后向南运送,经过柴市时,正好遇到浦霖被押赴刑场伏法。灵柩和囚车擦身而过,竟像是事先刻意安排好时间,巧妙地让先生亲眼看见这一幕;钱公的好友把这件事写进书中。◎徐总戎东粤 徐星溪总戎(庆超)虎头燕颔,威势足以使万人退避,却谈论礼义、敦厚有文,俨然是一位儒将。他在乾隆甲寅年乡试中举,因此与家大人有文武同年之谊,关系十分亲密。他擅长擘窠大字,所到的名山,往往都留下摩崖大字。他有一幅《涤砚图画卷》,名流题咏几乎遍满全卷,每次出行都一定随身携带。只是他性情嗜好狗肉,厨房里没有一天不煮狗肉,就像普通人吃鸡肉猪肉吃到满足一样;他所到之处,常常有成群的狗对着他狂叫。他任建宁镇官职时,因巡阅来到崇安,登上武夷山。正好是傍晚,他住在九曲的船中,营官杀狗供他食用,于是他叫来酒尽情大吃。第二天,他登天游观,刚走进殿门,忽然看见一道金光,便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能说话。众营官扶他起来,只见他全身瘫软,仿佛没有骨头。再看时,他已经断气了。观中的道士蔡元莹说:“这是殿上王灵官显威。凡是吃狗肉的人,从来不敢进入这座殿;只是他是大官,所以我不敢阻拦。”旧传被王灵官鞭打的人,全身骨节都会碎裂;看到这件事后,才相信这话。◎孽海 家大人在吴中任职时,石琢堂先生(韫玉)主持紫阳书院的讲席。每次他进官署参加宴会,我都能从屏风后面偷看他。他年近八十,精神仍然矍铄,健谈豪饮,常常像五十多岁的人一样。吴地人广泛传说,他还是诸生时,家中设置了一座纸库,名叫“孽海”;凡是看到淫词艳曲、败坏人心的书,以及触犯名教的书,全都放进去烧掉,几十年如一日,从不厌倦。这大概就不只是爱惜文字而已。乾隆庚戌年,他以会试会魁的身份在胪唱时列为第一名,随即主持福建乡试,后来又任湖南学政,历任官职至山东按察使,也可以说是善恶报应丝毫不爽了。后来民间又传说,他偶然读到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其中有一篇弹劾朱文公的奏疏,气愤得不能忍受,拍着桌子大叫,想把这部书全部买来烧掉。于是他与夫人商量,假借陪嫁的金珠首饰等物品到当铺换钱,搜遍各处书坊,得到三百四十多部,全都烧在“孽海”中;不过这件事未免与事实不符。考察这件事,又见于沈桐威《谐铎》中,沈氏也辨析说它未必属实。因为书中所载的奏疏草稿是胡▯、沈继祖所作,与编写这部书的人有什么关系?小人污蔑君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既然把朱子学说斥为伪学,那么也就没有什么罪名不能加上去;把这些事明确写出来,正是为了消除人们的疑惑,又怎么能因此损害这部书呢?《四库提要》说,叶绍翁和真德秀都曾在朱子门下求学,他们的学问全都以朱子为宗旨,所以所论大多持平。又说南宋渡江以后,各种野史中足以补充正史传记缺漏的,只有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和叶绍翁这部书;这样看来,它也很看重这部书。况且书中记载的两篇谥议,对朱子极力表彰,并没有异议,那么这部书又怎么可以轻易毁谤呢?琢堂先生年轻气盛时,盛气凌人、轻率行事,或许确实有这种可能。所谓扶助名教,应该不在于烧毁这部书。况且,苏州城中当时的书坊,又怎么可能有三百四十多部《四朝闻见录》供他搜买,却还把这件事夸耀成美谈呢?听说家大人曾当面拿这件事质问先生,先生也只是笑着不承认。

◎奉阴骘文家大人观政仪曹日,与歙县程澄江先生(世醇)为同官。先生科分最早,尝于乾隆己亥偕大兴朱文正公典试吾闽。先外祖郑苏年先生出其门,以故与家大人尤相笃厚。喜谈旧事,自述:“乾隆己酉与陈修撰(初哲)同典试秦中,已取定二十五卷送陈覆阅,内某号一卷疵谬颇多,陈欲去之,以备取卷顶补,忽闻鬼声四起,徐至窗外长嗥,寻入室,揶揄扰至黎明乃去。陈意考院久无人居,疑狐为祟,亦不以为怪。造余商酌去取,余不觉心动,谓陈曰:忆先君子皓首文场,三次获隽,皆以正副主司意见不合抑落孙山之外。由今追昔,不觉感伤。至此卷之疵类,愚亦见之,其去取原无成见,第以愚念及之,情不能禁,或可格外录之。‘陈勉从所请。榜后来谒,则一村学究祝振声也。余与陈历言其故,询以有何阴骘,祝自陈春夏务农,秋冬训课,不惟无暇为阴骘,亦不知何者为阴骘。固问之,乃曰:”幼受文昌阴骘文,二十八岁时,每晨漱口焚香拜读一过。今五十八岁,行之已三十年不倦。生平惟有此事,他无所知。’余曰:“汝能读之,即能行之,即此已是阴骘矣。‘逾年公车到京,见其人朴诚无文,呐呐如不出诸口,其言或不诬也。”

◎孝子有后吴中徐少鹤侍郎(颇),其封翁兰石先生本江南名下士,而性尤笃孝,中年孺慕不衰。值母病,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及病亟,涕泣无措。计惟愿减己年以益母算,乃刺指血写疏,焚于灶神之前,求其上达。母病顿痊,而先生寻没,年才五十。人方痛孝子之不永年也,无何,少鹤以嘉庆甲子举于乡,乙丑联捷成进上,榜眼及第,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乃知孝子之不水牛者,天所以成其志,而至性所感不旋踵而报即随之矣。相传江南甲子闱内,监试张古余(敦仁)梦古衣冠人告之曰:“今科有山东卷,须汝中之。”张自揣监试非阅卷者,且山东之卷,安得至江南?意良不然。次日,同考某令荐一卷,主司赏其渊博,已收之。

某令以卷中所引用故实多非经传数见语为疑,适张登堂预观,亦悦其博奥,一一为之数典,卷遂定。及填榜,乃少鹤也,某令盖山东人云。

◎租牛待赎吴门董个亭封翁,琴南观察(国华)之父也。观察与家大人为素交,亦昔年宣南诗社旧侣。后家大人官吴中,复时从观察采风问俗,往来无间。稔知其家世积善,为乡人所称。尝以岁歉,见农夫无力卒岁,以耕牛售诸屠肆,乃倡义邀绅士集赀,于城外辟一园,如所售之价,买牛而牧之。春作时,听本人取赎。每岁活牛无算。观察旋成进士、入翰林、转御史,为郡守监司。次子(国琛)亦登贤书,人皆谓封翁应得此善报也。按道光癸未,吴中大水氵存饥,吾乡林少穆先生适为廉访,亦以冬买牛,春听赎,次年农事借以补苴,远迩颂之。其法盖仿自董氏云。

◎关庙签兆陶文毅公尝言,湖南有巡抚某,平时敬奉关帝,每元旦,先赴关庙行香求签,问本年休咎,无不应验。一年元旦,求签得“十八滩头说与君”之句,因有戒心。

是年,虽遇浅水平流,亦必舍舟而轿。秋间,为候七一案,星使按临,欲舟行,某不可,乃以关庙签语告之,星使勉从,而心不喜。未几,贵州铅厂事发,有某受赃事,某不承认,而司阍之李奴必欲扳其主人。时李已受刑,两足委顿。主仆方争辨不休,星使厉声曰:“十八滩头之神签验矣。李字,十八也,委顿于地,滩也,据供此银送与主人,是送与君也,关帝早知有此劫数,公何辨焉?”某始悚然款服,案遂定。某为吾乡大吏,甚有能声,所惜者近利耳。余尚及见其人也。

◎循吏获报桂林龙雨川(光旬)以孝廉为湖南知县,爱民如子,盛有循声。大府闻其廉能,力荐之,今已擢他省矣。其子翰臣(启瑞),甲午孝廉,端方谨饬,生平尤好义轻财,周给亲友无吝色。其同里闵鹤雏孝廉尝称之,谓余曰:“近年所交,得此一人焉。”庚子礼闱揭晓,余与鹤雏、翰臣同报罢。次日翰臣因鹤雏访余,一见即决其非凡品。盖温柔敦厚,君子人也。数日后,余出都而翰臣留京。及辛丑入都,访翰臣于内城,自后踪迹渐密,心欲效其为人,而自觉不逮。是年,翰臣考取中书,随成进上。其诗文楷法本优,人咸以翰苑相期,无何,竟得大魁。

译◎奉阴骘文 家大人在礼部任职办事时,与歙县程澄江先生(世醇)是同僚。程先生科举中式很早,曾在乾隆己亥年与大兴朱文正公一同主持福建乡试。我的外祖父郑苏年先生出自他的门下,因此他与家大人的关系尤其亲厚。他喜欢谈论旧事,曾自述说:“乾隆己酉年,我与陈修撰(初哲)一同主持秦中的乡试,已经选定二十五份试卷送给陈公复阅,其中某号试卷错误很多,陈公想把它删去,作为备取试卷的首位补缺。忽然听到四处传来鬼叫声,渐渐来到窗外长声嚎叫,随后进入室内,嘲弄骚扰,直到天亮才离去。陈公认为考院长期无人居住,怀疑是狐狸作祟,也没有把它当回事。他来找我商量取舍,我不由得心里有所触动,对陈公说:‘我想起先父年老时还在科场,三次考中,都是因为正副主考的意见不一致而被压在榜外。如今追想过去,不禁感到悲伤。至于这份试卷的错误之处,我也看见了;取舍本来没有成见,只是我想到这件事,感情难以自禁,或许可以破例录取。’陈公勉强听从了我的请求。发榜后,来拜访我们的竟是一个乡村教书先生,名叫祝振声。我和陈公把事情的缘由都告诉他,又问他平日做过什么积阴德的事。祝振声自己说,春夏从事农业,秋冬教授学生,不仅没有空闲去做什么积阴德的事,连什么叫阴德也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我们再三追问,他才说:‘我小时候接受过《文昌阴骘文》,二十八岁时,每天早晨漱口焚香,拜读一遍。如今五十八岁,已经坚持了三十年,从未懈怠。我一生中只有这件事,其他什么也不知道。’我说:‘你能够诵读它,就能够实行它;仅仅这一点已经是积阴德了。’第二年,我进京参加公车考试,见到这个人,发现他朴实诚厚而没有文饰,说话吞吞吐吐,仿佛不善于从口中说出;他所说的话也许并不是假的。” 孝子的后代 吴中徐少鹤侍郎(颇),他的父亲兰石先生本是江南有名的读书人,而且性情尤其笃厚孝顺,到了中年仍不减对父母的敬爱。母亲生病时,他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病情危急时,更是哭泣无计可施。他想到的办法只有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母亲的寿数,于是刺破手指,用血写成祷文,烧在灶神面前,请求灶神上达天听。母亲的病突然痊愈,但先生不久便去世了,年仅五十岁。人们正为孝子不能长寿而悲痛,不久,少鹤在嘉庆甲子科乡试中中举,乙丑年接连考中进士,获得榜眼及第,官做到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这样才知道,孝子【原文“之不水牛者”疑有误】上天之所以使他的寿命如此,是为了成全他的心愿;而且孝子的至性所感,报应很快便随之而来了。相传江南甲子科考试时,监试张古余(敦仁)梦见一位穿古代衣冠的人告诉他说:“这一科有一份山东试卷,必须由你录取。”张古余自己想,监试并不是阅卷的人,而且山东的试卷怎么会送到江南来?认为这件事实在不可能。第二天,同考官某人推荐了一份试卷,主考官欣赏它内容渊博,已经准备录取了。某考官因为试卷中引用的典故很多并不是经传中常见的语句而有所怀疑,恰好张古余登堂预先查看试卷,也很赞赏它的博大深奥,便一一为他考证典故出处,试卷于是定了下来。等到填列榜单时,才知道那人就是少鹤;某考官原来是山东人。租牛等待赎回 吴门董个亭的父亲,是琴南观察(国华)的父亲。观察与我的父亲一向交好,也是当年宣南诗社的旧友。后来我的父亲在吴中做官,又常常跟随观察采集风俗、询问民情,两人往来没有间断。我很了解他家世代积善,受到乡人的称誉。他曾遇到年成歉收,看见农民无力度过一年,竟把耕牛卖给屠宰场,于是倡议义举,邀请绅士集资,在城外开辟一座园子,按照耕牛被卖的价格把牛买下来饲养。春耕时,允许牛的原主人赎回。每年因此救活的牛数不清。观察不久考中进士,入翰林,转任御史,后来做到郡守、监司。他的次子(国琛)也考中乡试,人人都说他的父亲应当得到这样的善报。按道光癸未年,吴中发生大水,饥民遍地,我乡林少穆先生当时正任廉访,也在冬天买牛,春天听任农民赎回,第二年农事因此得到补救,远近都称颂他。这种办法大概就是仿效董氏的。关帝庙签语的预兆 陶文毅公曾说,湖南有一位巡抚某人,平时恭敬奉祀关帝。每年元旦,他先到关帝庙烧香求签,询问这一年的吉凶,没有一次不应验。有一年元旦,他求得签语“十八滩头说与君”这句,因此产生了戒备之心。这一年,即使遇到水浅流缓的地方,他也一定舍弃船只改乘轿子。秋天办理【原文“候七一案”疑有误】时,星使前来巡按,想乘船行进,某巡抚不同意,于是把关庙的签语告诉他。星使勉强听从,心里却很不高兴。不久,贵州铅厂的事情败露,有某人被指控受贿;某人不承认,而守门的李姓奴仆却一心想攀诬他的主人。当时李姓奴仆已经受过刑,两腿瘫软。主仆二人正争辩不休,星使厉声说:“‘十八滩头’的神签已经应验了。‘李’字就是十八,瘫软倒在地上就是‘滩’,根据供词,这些银子是送给主人的,就是‘送与君’。关帝早就知道有这个劫数,您还辩解什么?”某人这才惊恐地认罪服罪,案件于是定了下来。某人是我乡的大吏,很有能干的声誉,可惜只是过于看重眼前利益。我还来得及见过这个人。清廉能干的官吏得到善报 桂林龙雨川(光旬)以孝廉身份任湖南知县,爱民如子,清廉能干的声誉很盛。上级长官听说他的廉洁能干,大力推荐他,如今已经升任别省官员了。他的儿子翰臣(启瑞)是甲午科孝廉,为人端正方正、谨慎整饬,平生尤其喜好行义、轻视钱财,周济亲友从不吝惜。他的同乡闵鹤雏孝廉曾称赞他,对我说:“近几年所结交的人中,能得到这样一个人。”庚子年礼部会试放榜,我和鹤雏、翰臣一同落榜。第二天,翰臣因为鹤雏来拜访我,一见面就断定我不是平庸之辈。他性情温和敦厚,是个君子。几天后,我离开京城,翰臣留在京城。等到辛丑年我进京,在内城拜访翰臣,从此来往渐渐密切起来。我心里想效法他的为人,却自觉比不上他。这一年,翰臣考取中书,随即考中进士。他的诗文和楷书本来就很好,大家都期待他进入翰林院,没过多久,他竟然取得了会试第一名。”},{

是夏,余返桂林。适家大人调抚江苏,舟过长沙,龙雨川来谒。龙与余家本有世谊,盖其父与家大人同登甲寅乡榜者也。述及“客冬新莅一县署中有旧亭,已就芜废,乃捐俸重修之。适县南有一渠亦久湮塞,合邑绅民鸠工浚治,既告成,而署中亭工亦恰竣事。都人士来告曰:”故老相传,此渠若通,邑中必出殿元。今此亭适同日告成,清以启瑞为名而记其缘起可乎?‘旋已,公制启瑞亭扁,择日悬挂矣。而余儿启瑞状元之报适至,不应于民间而应于县署,为民父母者有余愧矣。“家大人谓此科名佳话,不可不记也,因附述于此。

◎罗山冤狱江南河帅黎襄勤公(世序)言其乡有村翁,其子出外贸易,留媳于家。媳素贤,日以织纟任佐炊。翁坐享之,无所事事,每出与村人赌博,负则取偿于媳,习以为常,媳亦不较也。一日媳小病停织,语其翁曰:“我手力所入有限,以资菽水则仅可,以供博,负则无余,翁以后可稍节赌否?”翁默然。是日微雨,饭后携伞径出,至夜不归。媳疑之。既三日不返,媳愈疑虑,乃向邻里告以故,嘱代觅之。值连日阴雨,河流暴涨,有邻妪来告媳曰:“顷闻河里有一浮尸,旁有破伞,盍往验之?”媳急往视,则六十许老人,居然翁也,乃呼号欲绝。观者怜之,代为捞起殡殓。适里中有监生某,虎而冠者也。知媳家固贫,而媳之外家颇殷实,思借此吓诈。昌言于众曰:“此事能不报官而遂了乎?”里中无应之者。

某素习刀笔,乃以媳怨言逼翁投水鸣于官。拘媳严询,媳不惯受刑,遂诬服,案遂定。弃市日,其翁适自外归,仍携旧伞。沿途闻其媳将以冤死,亟奔法场,已无及矣,遂痛哭赴官自陈。县乃据实检举,而以监生抵罪,县亦褫职。邻妪有梦某媳冠帔来别者,云已为神矣。此家大人官淮海道时闻公所述如此。公罗山人,述此时但云其乡前数年事,疑即罗山县案也。

◎济渡自救钱塘屠琴坞(倬)负文望而有吏才,以嘉庆戊辰庶常出宰仪征,官声甚著。

仪征渡江赴龙潭,向只小舟,猝遇风,往往覆溺。屠莅任,捐赀制二舟,仿镇江红船式以济,渡人咸赖之。丁丑六月,屠以引疾赴金陵请咨,即乘此舟。午后抵黄天荡,暴风陡作,时尚在北岸,即泊舟系缆下碇以为万全矣。俄顷,雨益骤,风浪搏击,缆中断,舟漂出江心大溜中,如箭▯脱,铁鹿亦浮。舟人仆从皆号泣,屠危坐舱中,祝曰:“余造此舟济人,即以此舟溺,恐不足以劝善,若有神理,幸返吾舟。”祝甫毕,忽见水手及舆夫五人跃入巨浪中,竟曳断缆,瞬息抵岸,复下碇,舟始定。时浪高于山,一起伏可数丈,舟人曰:“少缓须臾,此舟散矣。”

询之,五人咸称跃入巨浪时各不相谋,昏昏然若有人掖之者。夫造舟济渡非为己谋而适以自救,信报施之不爽哉。后屠以丁忧回籍,道光初由本籍奉特旨擢守九江。

◎仪征盗案屠琴坞尝语人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然有时出人拟议之外,而亦未始不在人意计之中。记得庚午冬月,仪征任内,有湖广回空粮船夜出瓜州大江,三更人仪征境被盗。余连夜赴舟踏勘,即就本船水手究出端倪,旋将水手可疑者三人带回署中鞫讯,遂得首从主名八人,盖即本船水手通同勾引也。仪邑捕役懈弛已久,余到任后捐赀日募健儿数十辈,遇有要案,重赏缉捕,无不立破。至是,乃选自募者八人,而以一家丁、一捕役领之,不分畛域,凡粮船所过,西至芜湖、太平,南至苏、松、杭州,迄无所获。复折而北,始于邳州、宿迁、沛县、济宁先后获四人,又于直隶武清获二人,其一赴水逸去,其一甫被缚而各粮船水手围拥数百人,力将夺犯。适漕帅许秋崖先生至,停舆查询,命中军协拿,众始散,于是招解到省。苏臬发首府督同首县覆审,长洲某公忽欲改盗为窃,窜易供词,具禀臬司。详巡抚飞札调余晋省会审,盖案情甚重,若误入数人,死罪未决则黑龙江之行已不可免。家人咸咎余办事太拙,本来有级可抵,虽不获盗亦无碍,今以两年之久,往返数千里重赏踩缉,赔累至二千余金,案虽破,反致获咎,柰何?

余笑曰:“人人能似余拙,天下可无患盗矣。若顾虑后患,吝惜捕费,谁为国家任事者?‘遂赴省会审。相持至一月未决,同官有为余二人调停者,谓将案情改作起意行窃,临时行强,则余与长州皆无处分。盖起意行窃则长洲翻供为有因,已可出数人于死罪矣。余次日即以此情面陈于大府,且自认原办情节太过,大府遂命余且回任。家人复咎余案情既无可疑,奈何不力争而迁就乎?余笑曰:”曩盗犯到案即伏,以盗定案,是盗死于法。今有人必欲活之而以避处分,故必致之死,是不死于法而死于心矣。死于法,公也,死于心,私也。书日:“罪疑惟轻。”

译这年夏天,我返回桂林。恰逢家大人调任江苏巡抚,船经过长沙,龙雨川前来拜访。龙雨川家与我家本有世代交谊,因为他的父亲与家大人都是甲寅年乡试中式的举人。他谈到:“去年冬天,我刚到一个县署任职,署中有一座旧亭,已经荒废了,于是捐出俸禄重新修建。恰好县城南面有一条水渠,也久已淤塞,全县士绅百姓集资雇工疏浚治理;工程完工时,县署中的亭子也正好竣工。城中人士来告诉我说:‘按照老人们相传的说法,这条水渠如果疏通,县里一定会出殿元。’如今这座亭子又恰好在同一天完工,清以‘启瑞’为名,来记述这件事的缘起,可以吗?”不久,县令果然制作了“启瑞亭”的匾额,选定日期悬挂起来。恰在此时,我儿子高中状元的报信传来;这件事没有应验在民间,却应验在县署,对于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来说,我实在惭愧。家大人说,这是一段关于科名的佳话,不可不记,因此附记于此。◎罗山冤狱 江南河道总督黎襄勤公(世序)说,他的乡里有一位村翁,儿子外出经商,把儿媳留在家中。儿媳一向贤惠,每天靠织纴来帮助供给饭食。村翁坐享其成,无所事事,经常出去和村人赌博,输了就向儿媳索取偿还,渐渐习以为常,儿媳也不计较。有一天,儿媳稍有小病,停止织作,对公公说:“我靠双手所得很有限,用来供养您勉强可以;如果还要替您偿还赌债,就没有余钱了。以后您能不能稍微节制赌博?”村翁默不作声。这天下着小雨,他饭后带着伞径直出门,到了夜里还没有回来。儿媳对此感到疑惑。过了三天仍未回来,儿媳更加疑虑,于是把事情告诉邻里,请他们代为寻找。正值连日阴雨,河水暴涨,有个邻居老妇来告诉儿媳:“刚才听说河里有一具浮尸,旁边还有一把破伞,何不去看看验明身份?”儿媳急忙赶去查看,原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竟然就是公公,于是号哭得几乎昏厥。旁观的人怜悯她,替她把尸体打捞上来,办理了殡殓。恰好村里有个监生某人,是个外表像老虎、内里却凶恶的人。他知道儿媳家本来贫穷,而儿媳的娘家相当富裕,便想借此事恐吓敲诈。他公开对众人说:“这件事难道可以不报官就了结吗?”村里没有人响应他。此人一向熟悉刀笔文书,便把儿媳的怨言歪曲成她因怨恨公公而逼迫公公投水,向官府告发。官府拘捕儿媳严加审问,儿媳不习惯受刑,便被迫诬认,案件于是定了下来。到了弃市行刑那天,她的公公恰好从外面回来,手里仍带着那把旧伞。他在路上听说儿媳将要含冤被处死,急忙奔赴刑场,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痛哭着到官府自首。县令于是根据实情上报,判那个监生抵罪,县令也被革职。邻居老妇曾梦见某儿媳戴着冠帔来告别,说她已经成神了。这是家大人在淮海道任职时听那位黎公这样讲述的。黎公是罗山人,他讲这件事时只说是家乡前几年的事,因此怀疑就是罗山县的案件。◎济渡自救 钱塘人屠琴坞(倬)以文章名望著称,又有办事才能;嘉庆戊辰年以庶常身份出任仪征知县,官声非常显著。仪征渡江到龙潭,过去只有小船,突然遇到风,往往翻船溺水。屠琴坞到任后,捐出钱财制造两艘船,仿照镇江红船的式样用来渡人,过渡的人都依赖它们。丁丑年六月,屠琴坞因上疏称病,前往金陵请求咨文,也乘坐这两艘船中的一艘。午后到达黄天荡,突然刮起暴风,当时船还在北岸,已经停船、系好缆绳、下了锚,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不一会儿,雨越下越急,风浪猛烈冲击,缆绳中断,船漂到江心急流中,像箭射出去一样,锚也被水浮了起来。船夫和仆从都号哭起来,屠琴坞端坐在船舱中祷告说:“我制造这艘船是为了救济渡江的人,如果反而乘这艘船溺死,恐怕不足以劝人为善。若真有神明,请保佑把我的船送回去。”祷告刚完,忽然看见五名水手和轿夫跳入巨浪之中,竟然把断掉的缆绳拖到岸边,转眼间抵达岸上,又重新下锚,船才稳定下来。当时浪头高过山丘,每次起伏都有几丈高,船夫说:“只要再迟片刻,这条船就要散架了。” 后来询问这五个人,他们都说跳入巨浪时彼此并没有商量,只是昏昏然像有人在旁边扶助他们一样。制造船只来帮助别人渡江,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却恰好用来救了自己,这难道不是善有善报,而且丝毫不差吗?后来屠琴坞因丁忧回到原籍,道光初年又奉特别诏旨,由本籍擢升为九江知府。◎仪征盗案 屠琴坞曾对人说:“善恶的报应就像影子跟随身体一样,但有时会出乎人的预料,却也未尝不在人的意料之中。我记得庚午年冬月,在仪征任职期间,有一艘从湖广返回、空载运粮的船,夜里驶出瓜州大江,三更时进入仪征境内,被盗了。我连夜赶到船上勘查,随即从本船水手中追问出线索,很快把三名可疑水手带回县署审讯,于是查出首犯、从犯及主谋共八人,原来就是本船水手相互勾结、引来盗贼。仪征县的捕役懈怠松弛已经很久了。我到任以后,捐出钱财,每天招募几十名健壮的人,遇到重大案件就重金悬赏缉捕,没有不立即破获的。这一次,我选取自己招募的人八名,又让一名家丁和一名捕役带领他们,不分彼此,凡是粮船经过的地方,向西直到芜湖、太平,向南直到苏州、松江、杭州,都没有捕获到人。于是又转向北方,先后在邳州、宿迁、沛县、济宁捕获四人;又在直隶武清捕获两人,其中一人跳水逃脱,另一人刚被捆住,各粮船的水手便聚集了数百人,竭力要夺走犯人。恰好漕运总督许秋崖先生到来,他停下轿子询问情况,命令中军协同拘拿,众人才散去,于是把犯人押解到省城。江苏臬司把案件发交首府,督促首县会同复审。长洲县某公忽然想把“盗”改作“窃”,篡改供词,写成禀文呈给臬司。巡抚看了详文,立即发札调我到省城会审。因为案情十分重大,如果误判而牵连几个人,使他们的死罪迟迟不能确定,我就免不了要被发往黑龙江。家人都责怪我办事太笨拙:本来有可以抵偿的品级,即使没有捕获盗贼也没有妨碍;如今花了两年时间,往返数千里,重金悬赏缉捕,赔累达到二千余金,案件虽然破了,反而招来罪责,这可怎么办呢?” 我笑着说:“如果人人都像我这样‘笨拙’,天下就可以没有盗贼之患了。如果只顾虑日后的祸患,吝惜缉捕的费用,那么还有谁替国家办事呢?”于是我赴省城会审。双方争执了一个月仍没有定论,同僚中有人替我和另一个人调停,说把案情改作起初只是想行窃,临时才使用暴力,那么我和长洲县官都不会受到处分。因为如果定为起意行窃,长洲县官改口供就算有理由,已经可以使几个人免于死罪了。第二天,我便把这个意思当面向大府陈述,并且自己承认原先办理此案时处理得过分,大府于是命我暂且回任。家人又责怪我说:案情既然没有可疑之处,为什么不据理力争,反而迁就他们呢?我笑着说:“先前盗犯到案就认罪,按盗罪定案,这是盗犯死于法律。如今有人一定要让他活下来,以便逃避处分,结果反而必然使他走向死路,这是他不是死于法律,而是死于人心。死于法律,是公;死于人心,是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尚书》说:“罪行有疑时,只从轻处罚。”

今余不疑于案而疑于余心之介于公私也,故从轻。‘后月余,省中信来,知臬司过堂,盗仍吐实,臬司大惊,复照原招定案。“盖巨盗恶贯已盈,不能幸逃国法,过堂时供出实情,有若或使之者,此可见稔恶者虽已出死入生而仍不能幸免也。

然“死于法”、“死于心”二语,窃愿刑名家详味之。

◎骗贼巧还家大人扈跸沈阳,与无锡顾晴芬侍郎(皋)帐幄相接。公余时得晤谈,侍郎述其乡数年前一故事,云:有华姓者,挟三百金将买货淮海间。舟过丹阳,见岸上负重囊一客呼搭船甚急。华怜之,令停船相待。舵工摇手曰:“此地匪人最多,免累为幸。”华固欲相待,舵工不得已,迎客宿于后舱。将抵丹徒,客负囊出曰:“余为访戚来,今已近戚家,可以行矣。”谢华去。顷之,华开箱取衣,则箱中三百金尽变瓦石,知为客偷换,懊恨无已。俄而天雨且寒,风又逆,舟不得进。

华私念金已被罚,无买货赀,不如归家摒挡再作计。乃呼篙工返棹,许其直,仍如到淮之数。舟人从之,顺风张帆而归。过奔牛镇,又见有人冒雨负行李淋漓立,招呼搭船。舵工视之,即窃银客也,急伏舱内而令水手迎之。其人本不料此船仍回,天晚雨甚,急不及待,持行李先付水手,身跃入舱,见华在焉,大骇狂奔登岸,失足落水,众以篙筑之,遂沉。华发其行囊,原银三百宛然尚存,外有珍珠百十粒,价可数千金,而华从此富矣。

◎孝友大魁苏州吴松甫先生(钟骏),庚寅、辛卯间余随任苏藩,与仲兄同受业师也。

藩署书屋故窄小,仲兄与师隔屋,余则晨夕笔砚相亲者二年有余。见其器度浑厚,绝无疾言遽色,聚谈时亦间有戏谑,而未尝不执于正。生平无他好,惟喜聚书,至借贷以购。居常则手抄弗辍。师本壬午举人,己丑会试得誊录,自云如不中进士,将来由此途去矣。有相士者,余兄弟私叩之,云贵师学问甚好,而外貌不扬,或可得教官耳。辛卯冬,师将计偕北上,遂辞馆出,家大人赀其行。无何,师之兄于岁杪物故,家无余财,又逼岁暮,几至不能成礼,遂尽出行赀敛之。而索屋租者旋至,窘迫困苦之境无以自存,余兄弟在署不知也。新正,师入署,颜色惨沮。余兄弟惊疑,询悉其故,师泫然曰:“计偕已无望,而馆地又已辞,断生计,将绝,可若何?”余亦怏然。时先母郑夫人岁暮略有所赐,俗所谓压岁钱也,余兄弟议以此再助之。而同受业者尚有余姑夫邱藜辉、林庆枯两君,闻之,亦欣然乐从,因集成洋银一百圆,因此得行。四月廿九日,遂得吾师大魁之报,其事遽闻于外,吴中以为美谈。余谓由困而亨,理固宜,然未有如师之捷如影响者。脱使靳其所有不以敛兄难,得行,未必捷,虽得捷,未必元也。甲午,师以修撰来闽典试,乙未又典试湖南,丁酉遂督闽学,近已由大司成晋宫詹阁学,近闻又视学浙江,天之报施,善人正未有艾矣。

◎李翁义举余随任桂林,与水部郎李芸圃先生(秉绶)过从最密。芸翁之先德口诚封翁本江西临川人,少时极贫困,尝除夕避债族人家,值其家为献岁之供,就其岁盆温火,为奴辈所斥,负气出,以一袱一伞谋食于粤西。稍得赢余,而素性任侠,随手辄罄其所有。后随客辗转至交趾,市肉桂归售于两粤间,往返数四,得八千金而归。途遇太平郡某丞,素所善也,见其颜色惨沮,诘之,泫然曰:“我权某县时,因公挪移库项八千金,今为新任所揭,被檄至省,行将参革监追,身家性命恐不能保耳。”翁曰:“吾所携囊中金适符此数,君可将去,无戚戚也。”丞曰:“君半生辛苦始得此,则素手而归,我何以安?”翁曰:“我无此金,可图再举,君无此金,则身陷不测,将有不忍言者矣。”竟委金于丞,疾驰而去。丞得金,事遂解。翁归,乃改为猗顿之术,不数年富甲一郡,连举丈夫子十余人,芸翁其最少者。其长孙春湖先生(宗翰)早岁成进士,以翰林出身,官至侍郎,尝典试吾闽,督学浙江,儒林文人,天下仰之。

译如今我对案件本身并不怀疑,所怀疑的是自己的内心是否夹杂了公私之念,所以便采用从轻处理。后来过了一个多月,省城来信,得知臬司开堂审讯时,盗犯仍然吐露实情,臬司大为惊讶,又按照原来的供词定案。原来这个大盗罪恶已经累累,不能侥幸逃脱国法;开堂时供出实情,仿佛有人在冥冥中使他这样做。这可以看出,罪恶积累深重的人,即使已经从死罪转为生路,仍然不能幸免。不过,“死于法”和“死于心”这两句话,我私下希望刑名方面的官员仔细体会。◎骗贼巧还 家大人随驾到沈阳,住处与无锡顾晴芬侍郎(皋)的帐幄相邻。公务之余得以相互会面交谈,侍郎讲述了家乡几年前的一件故事,说:有个姓华的人,带着三百金,准备到淮海一带购买货物。船经过丹阳时,看见岸上有个背着沉重行囊的人,急忙呼喊要搭船。华某怜悯他,叫船停下来等候。舵工摇手说:“这个地方坏人最多,能够不受牵累就是幸事。”华某坚持要等,舵工不得已,便让那人到后舱住宿。船将到丹徒时,那人背着行囊出来说:“我是来探望亲戚的,如今已经接近亲戚家,可以走了。”向华某道谢后离去。不久,华某打开箱子取衣服,却发现箱中的三百金全都变成了瓦石,才知道被那客人偷换了,懊悔痛恨不已。没过多久,天又下起雨来,而且天气寒冷,风也逆向吹,船无法前进。华某暗自想,钱已经被人骗走,已经没有买货的本钱,不如回家收拾整顿后再作打算。于是叫船工掉转船头,并答应照到淮海时的数目付船钱。船夫听从了他,顺风扬帆返航。经过奔牛镇时,又看见一个冒雨背着行李、浑身淋湿的人站在那里招呼搭船。舵工一看,正是那个偷银子的人,便急忙伏在船舱里,并叫水手去接他。那人原本没有料到这条船会返回,天色已晚,雨又很大,来不及等待,先把行李交给水手,自己跳进船舱,发现华某正在里面,惊恐万分,狂奔上岸,却失足落入水中。众人用竹篙推打他,他于是沉了下去。华某打开他的行囊,原来那三百金一文不少地都在,另外还有一百一十多颗珍珠,价值可以达到数千金;华某从此富裕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粒〕 ◎孝友大魁 苏州吴松甫先生(钟骏),庚寅、辛卯年间,我随任在苏藩任所,与二哥一同拜他为业师。藩署的书屋原来狭窄而小,二哥和老师隔着一间屋子,我则早晚都和老师相处,一起笔砚学习了两年多。我见他器量气度浑厚,绝没有疾言厉色或急躁的神情,大家聚谈时他也偶尔开玩笑,但从未不守正道。他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聚集书籍,甚至借钱来购买;平时则不停地亲手抄书。老师本是壬午科举人,己丑年会试取得誊录资格,自己说如果考不中进士,将来就要由这条途径出身。有个相面的人,我和哥哥私下去询问他,他说老师的学问很好,只是外貌不显著,也许可以得到教官的职位。辛卯年冬天,老师将要参加计偕北上,于是辞去馆职离开,家大人资助他的路费。不久,老师的哥哥在年末去世,家里没有余财,又迫近年关,几乎不能办理丧礼,于是他把出行的路费全部拿出来办理丧事。收取房租的人随即又找上门来,在这种窘迫困苦、无法维持生活的境况下,我们在官署里却不知道。新年正月,老师来到官署,脸色凄惨沮丧。我们兄弟惊讶疑惑,询问后才知道原因。老师泪流满面地说:“计偕北上的事已经没有希望了,馆职也已经辞掉,生计断绝,快要活不下去了,这可怎么办?”我也闷闷不乐。当时先母郑夫人在年末略微给了我们一些钱,就是俗称的压岁钱;我们兄弟商议,想用这笔钱再帮助老师。同在老师门下学习的还有我的姑父邱藜辉、林庆枯两位先生,他们听说后也欣然愿意参加,于是凑成洋银一百圆,老师因此得以成行。四月二十九日,终于传来我们老师高中大魁的消息,这件事很快传到外面,吴中人把它当作美谈。我认为,由困顿转为亨通,本来就是事理所应当的;但还没有见过像老师这样迅速、如同回声随声而应的人。如果当初吝惜自己的所有,不肯拿出来替哥哥办理丧事,老师能够成行,也未必能这样迅速;即使考中,也未必能成为大魁。甲午年,老师以修撰身份来到福建主持考试;乙未年又主持湖南考试;丁酉年便总督福建学政。最近已经由大司成晋升为宫詹、阁学,近来又听说他出任浙江学政。上天对善人的报答,正远远没有到尽头。◎李翁义举 我随任桂林时,与水部郎李芸圃先生(秉绶)来往最为亲密。芸圃老人的先父李诚口封翁,原是江西临川人,年轻时极其贫困,曾在除夕到族人家躲避债主。恰逢那家正在准备过年的供品,他靠近盛放年饭的盆子烤火,却被奴仆斥责,便负气离开,只带着一包袱和一把伞,到粤西谋生。稍有盈余后,他生性任侠,得到钱便随手全部用尽。后来跟随商客辗转到了交趾,买进肉桂,带回两广之间出售,往返了几次,赚得八千金后回家。途中遇到太平郡某丞,他一向与此人交好;那位某丞见他面色惨淡,便追问原因。某丞流着泪说:“我任某县主官时,因公挪用了库中的八千金,如今被新任揭发,奉檄到省城,马上就要被参劾革职并追查监禁,身家性命恐怕都保不住了。”李翁说:“我袋中所带的钱正好是这个数目,您可以拿去,不必忧愁。”某丞说:“您半生辛苦才得到这些钱,如今空着手回去,我怎么能安心?”李翁说:“我没有这些钱,还可以设法再做一次;您没有这些钱,身体就会陷入不可预测的祸患,将有难以忍心说出的后果。”于是竟把钱全交给某丞,快马疾驰而去。某丞得到钱后,事情终于得以解决。李翁回家后,便改用猗顿式的经商致富之术,不到几年便富甲一郡;连续考中十多个儿子的功名,芸圃老人是其中最年幼的一个。他的长孙春湖先生(宗翰)年轻时就考中进士,以翰林出身,官做到侍郎;曾主持我们福建的考试,督学浙江。作为儒林和文人,他受到天下人的仰望。

◎万近蓬视鬼张兰渚侍郎云,吾乡有万近蓬(福)者,杭堇浦太史之弟子,性好道术,又目能视鬼神。尝设盂兰会,别为其师位荐之。至召请,某见太史来,相与话别后事甚悉。问近作何状,曰:“吾本观音大士座下奇灵童子转世托生,遂迷本性,颇增笔舌之过,以致不能还我本来。幸无他恶业,未堕三涂,冥中亦无拘束,尚能逍遥来往于风清月白时也。”万因问陈勾山太仆近复何如,曰:“此君胜我多矣,彼故文昌宫中人,生平有善无恶,和易近人,人有寸美,爱不去口,有乐道人善之风,身后已归桂宫。即其子孙,他日亦贵显,吾何敢望彼哉?”按袁简斋《新齐谐》中亦载此事,袁与杭、陈皆同征友,当不以意为轩轾。今数十年后,杭之后嗣极衰替,而太仆之孙香谷(桂生)位至巡抚,从孙荔香(崇庆)位至侍郎,其曾孙(宪曾)近亦入翰林,则万之言不诬矣。

◎顾老绍酿酒吴江有顾老绍者,以酿酒为业。一日见酒缸中死一赤练蛇,心知酒已被毒,饮之当害人。而吝惜赀本,不肯弃去,仍与其夥严姓者分贮十余瓮置墙下。将出售矣,忽震雷击酒瓮,尽碎无一存者,而人俱无恙。顾始大悔,每向人言之,以为幸逃天诛也。夫酒瓮不以他故碎而赫然碎之以震雷,使人不疑为适然、偶然而后发其儆惧之隐,酒未售,人未伤,此人原可以不死,且必留此活口以证其事之根由,又以见事虽未行而一念之不仁已上达天听。天心之仁爱,阴律之森严,胥于一事寓之,亦奇矣哉。此系十余年前事,甚近,且确家大人闻之黄霁青太守,而太守又闻之潘寿生(眉)。寿生博学多闻,即作《三国志补注》者。家大人多采其说入《三国志旁证》中。

◎朱酉生述二事朱酉生孝廉(绶)在家大人幕中,为余言,其友叶某尝在某学使署中阅卷,有一卷文甚佳,而叶失手污墨几半,学使见之,不知为叶所污也,竟置四等。叶恐学使怒其粗率,亦不为之剖辨,听之而已。后传闻考四等者自缢死,密访之,则知其家甚贫,藉授徒糊口,自考四等后,生徒皆散去,几不能自存,遂怨愤而成短计也。叶自是甚咎悔,后凡乡试两次,皆有所见而皆以污卷黜逐,不敢复应举。每语人曰:“此余无心造业、无心结冤,而衔恨已如此,当日何难一言自认为此生解免哉!”又言其戚管静山名英者,工于时文,有声庠序。惟性颇放诞,喜为狭斜游。嘉庆丙子科与余同往金陵乡试,三场甫毕即颠倒于秦淮妓馆,旋得病,迟余十日始归。病革时,余往视之,慨然曰:“管英不中,无以为能文者劝;管英不死,无以为荒淫者戒。”越日,报中人果至,又一日,乃绝。酉生谓此非静山所自言,乃鬼神凭之而言也。慧业文人可以知所择矣。

◎甘肃藩署甘肃藩署有大堂而无二堂。大堂之后为大院,院之前即大库。每年西北各省协济新疆饷银数百万,皆由甘肃转输,故藩库规制之崇宏甲于各直省。库前有鸽子数千,每月支库中银若干为饲鸽粮。间有深夜无故近库门者,鸽必丛集其身,碎其头面而后已。其遗卵或坠地,皆相戒不敢拾取。相传为守库神鸽,不知始自何年也。家大人莅任后,闻老库吏言,乾隆未有方伯某值元旦朝贺,早起具朝衣朝冠在大院登舆。适有阵鸽屎污其朝冠及补服,旋退至内室涤冠易衣而出,则督部已先至。方伯大怒,甫归署,即呼铳击鸽,伤者百十头。复灭其粮,剔其巢,毁其卵。越数日而案头朱笔为鸽衔至空中掷下,既又衔其帽顶掷于客前,既又衔其朝珠散委于地,最后乃失其印。大索两日,于鸽巢中得之。如是喧扰者月余日,而方伯遂病。又逾月,竟以赃败。家大人曰:“此鸽屎之污人,或知其将败而警之,或乘其衰气而弄之,自非偶然。乃不知恐惧修省,而与物为仇,庸有胜乎?”

又曰:“此鸽去来无定,闻我未到任之前,藩篆系伍实生廉访兼署,伍在臬署接印,鸽即随印而往,其留守藩库者不过百十头。迨我接印之日,乃全队归来,然则不但守库而兼守印矣。”

译万近蓬见鬼:张兰渚侍郎说,我乡里有个叫万近蓬(福)的人,是杭堇浦太史的弟子,生性喜好道术,而且肉眼能看见鬼神。他曾经设立盂兰会,另外为他的老师设位祭荐。到了召请鬼神时,万某看见太史到来,两人互相叙说后来的事情,十分详细。万某问他近来是什么情形,太史说:“我本是观音大士座下的奇灵童子转世投生,后来迷失本性,增加了不少舞文弄墨的过错,以至于不能恢复本来面目。幸好没有其他恶业,没有堕入三涂,在阴间也没有受到拘束,还能在风清月白的时候逍遥往来。”万某于是问陈勾山太仆近来怎样,太史说:“这个人比我强得多。他原本是文昌宫中的人,平生只有善行,没有恶行,性情平和易于接近;别人有一点长处,他就喜爱称赞,乐于说别人好话。死后已经归入桂宫。就连他的子孙,日后也会显贵,我哪里敢和他相比呢?”考察袁简斋《新齐谐》,其中也记载了这件事。袁简斋与杭堇浦、陈勾山都是同年好友,不应当因私意而有所轩轾。如今几十年过去,杭氏的后代极其衰败,而太仆的孙子香谷(桂生)官至巡抚,孙子的弟弟荔香(崇庆)官至侍郎,他的曾孙(宪曾)近来也进入翰林,那么万近蓬的话确实没有说错。顾老绍酿酒:吴江有个叫顾老绍的人,以酿酒为业。一天,他看见酒缸里死了一条赤练蛇,心里知道酒已经被毒害,饮用它必然会伤人。但他吝惜本钱,不肯把酒倒掉,仍与他的伙计严姓者分装在十多只酒瓮里,放在墙下。正要出售时,忽然雷电震击酒瓮,酒瓮全都破碎,没有一只保存下来,而人都平安无事。顾老绍这才大为后悔,每每向人谈起此事,认为自己侥幸逃过了上天的惩罚。酒瓮不是因为其他缘故破碎,却偏偏被震雷赫然击碎,使人不能认为这只是适逢其时、偶然发生,随后才显出其中暗含的警戒;酒尚未卖出,人也没有受伤,这个人本来可以不死,而且上天还特意留下这个活人来证明事情的根由,使人看见事情虽然尚未实施,但一个不仁的念头已经上达天听。上天仁爱之心和阴间法律的森严,全都寄托在一件事中,也真是奇异啊!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时间很近,而且确实是家大人从黄霁青太守那里听来的,太守又是从潘寿生(眉)那里听来的。潘寿生博学多闻,就是撰写《三国志补注》的那个人。家大人把他的许多说法采录进《三国志旁证》中。朱酉生讲述两件事:朱酉生孝廉(绶)在家大人的幕府中,曾对我说,他的朋友叶某曾在某位学使的署中阅卷。有一份文章写得很好,但叶某失手把墨汁弄污了将近一半。学使看见后,不知道是叶某弄污的,竟把它列为四等。叶某害怕学使责怪自己粗率,也没有为此分辩,只能听任处理。后来听说那位被评为四等的人上吊死了,暗中查访后,才知道他家里很穷,靠教授学生维持生活;自从被考为四等后,学生全都离去了,几乎无法生存,于是怨恨愤懑,走了自杀的短路。叶某从此非常自责悔恨,后来两次参加乡试,都有文章因墨污而被黜退,他便不敢再参加科举。每次对人说:“这是我无意中造下的业、无意中结下的冤,而对方含恨竟到了这种地步。当时我为什么不难以启齿地说一句,承认这是我的过错,好让这个人的灾祸得到解脱呢!”他又说,他的亲戚管静山名英,擅长时文,在学校中很有声望,只是性情颇为放诞,喜欢到狭斜之地游乐。嘉庆丙子科乡试,他和我一同前往金陵,三场考试刚结束,就沉溺在秦淮妓馆中,不久得病,过了十天才回来。病势危急时,我去看望他,感慨地说:“管英如果不中,就无法给能写文章的人以劝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管英如果不死,就无法给荒淫的人以警戒。”第二天,报喜中式的人果然到了;又过了一天,他就断气了。朱酉生认为,这不是静山自己说的话,而是鬼神借他的口说出来的。有才智而从事文章的人,可以知道应该选择什么了。甘肃藩署:甘肃藩署有大堂而没有二堂。大堂后面是大院,大院前面就是大库。每年西北各省协助接济新疆的饷银有数百万元,都由甘肃转运输送,所以藩库的规制高大宏伟,在各直省中居首。库房前有几千只鸽子,每月从库中支取若干银两作为饲鸽的粮食。间或有人深夜无故靠近库门,鸽子必定聚集到他身上,把他的头脸啄碎才罢休。它们下的蛋有时掉在地上,也都互相告诫,不敢捡取。相传这些是守护库房的神鸽,却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的。家大人到任后,听老库吏说,乾隆年间末期,有一位方伯在元旦朝贺时,早早穿戴好朝衣朝冠,在大院里登上轿子。恰好有一阵鸽粪弄脏了他的朝冠和补服,他随即退到内室洗涤帽子、换好衣服出来,这时督部已经先到了。方伯大怒,刚回到衙署,就叫人放铳射击鸽子,打伤了一百多只。又停发它们的粮食,掏毁它们的巢,毁掉它们的蛋。过了几天,案头的朱笔被鸽子叼到空中扔下;接着又把他的帽顶叼来扔在客人面前;随后又把他的朝珠叼来散落在地上;最后竟把他的印也弄丢了。大规模搜寻了两天,才在鸽巢中找到。像这样喧闹骚扰了一个多月,方伯于是病倒了。又过了一个多月,他竟因贪赃败露。家大人说:“这些鸽粪弄脏人的事情,或许是知道他将要败露而向他示警,或许是趁他衰败的气运来戏弄他,总不会是偶然发生的。可是他不知道恐惧、修身反省,反而与鸽子结仇,这怎么会有好结果呢?” 他又说:“这些鸽子来去没有固定。听说我还没有到任以前,藩司的印信由伍实生廉访兼署,伍廉访在按察司衙署接印时,鸽子就跟着印信一同去了;留守藩库的不过一百多只。等到我接印那天,鸽子才整队回来。这样看来,它们不只是守护库房,还兼管守护印信了。”

◎沈东甫逸事道光戊子、己丑间,余随侍江苏藩任。时署中书记友为湖州沈巽帆茂才(一咸),尝述其族祖沈东甫先生(炳震)一事云,公尝昼寝书斋中,梦青衣者引至一院,立镜高丈许,请公自照前生,则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方错愕间,又请照三生,则乌纱、红袍、玉带、皂靴,又非儒者衣冠。有苍头闯然入跪叩头曰:“犹识老奴乎?曾从公赴大同兵备道任者也。”以文卷一册呈。公问其故,曰:“公前身在明嘉靖间,姓王名秀,今日青衣召公,乃地府文信王处,有大同任内五百鬼诉公,请质问耳。老奴记得杀此五百人非公本意,此五百人本刘七案内败卒,降后又反,故某总兵立意杀之,以杜后患。公曾有手书劝阻,总兵不从。老奴恐公忘却此书,难以辨雪,故袖此稿奉公耳。”公亦恍然记前世事,与慰劳者再。青衣请曰:“步行乎?乘轿乎?”苍头呵之曰:“安有监司大员而步行者乎?”

呼一舆二夫甚哗。掖公行数里许,前有宫阙,中坐王者,冕旒白须,旁吏绛衣乌纱,持文簿呼兵备道王秀进。王曰:“且止,此应先唤总兵。”旋有戎装金甲者从东厢入。公视之,果某总兵,旧同官也。正与问答良久,语不可辨。随唤公,公揖王而立,王:“杀刘七党五百人,总兵业已承认。君有书劝止,吾亦知之。

然明朝法,总兵亦受兵备道节制,君令之不从,平日忄Й耍可知。“公唯唯谢过。

时总兵在旁争曰:“此五百人非杀不可者也。况诈降复反,不杀则又将反,我为国杀之,非为私杀也。”言未已,阶下黑气如墨,声啾啾远来,血臭不可耐,五百头拉杂如滚球,齐张口露牙来啮总兵,兼睨公。王拍案厉声曰:“断头奴诈降复反,事有之乎?”群鬼曰:“有。”王曰:“然则总兵杀汝诚当,又何哓哓?”

群鬼曰:“当日诈降者,渠魁数人,复反者,亦渠魁数人,余皆协从者,何可尽杀?且总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严刻之心,非真为国为民也。”王笑日:“说总兵不为民可也,说总兵不为国不可也。此事沉搁二百年,总为事属因公,阴官不能断。今总兵心迹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气未散,又不能托生为人,我想以此事状上奏,听候玉帝处置。惟兵备道所犯甚小,且有手书劝阻为据,可放还阳,他生罚作富家女子,以惩其弱懦之过。”五百鬼手持头叩阶曰:“惟大王命。”

因命青衣复引公出,又至镜所,呼曰:“请照今生。”不觉惊醒,汗出如雨,见家人环哭,云已晕绝一昼夜矣。

●卷三◎谈命相法家大人官仪曹日,适金溪杨迈公中丞(口)由浙抚降为三品卿堂,再降为部郎,入仪制司。同官知其素精风鉴,群聚叩之。公但微笑曰:“此自少年狡狯,尚且离合参半,今老眼昏花已甚,敢复自欺以欺人乎?”家大人诘之曰:“君在浙抚,将离任之前,亦曾揽镜自相乎?”公曰:“我明知此案既发,必至失官,而屡对镜揣摩,并无咎征,晦气不明,何故?”家大人曰:“以封疆艰巨之任,而忽弛重担,仍还清班,岂得谓之咎征?亦有何晦气?然则先生之眼力仍不差矣。”

公拱手曰:“足下此论甚精,诲我多矣。足下既明此理,则何必复论相?且相随心改,命由心造,本非一成不变之局,亦何可刻舟以求吾侪?但当强善以迎之,居易以俟之而已。”时孔荃溪方伯(昭虔)亦在坐,瞿然曰:“相随心改,屡闻其事,命由人造,窃所未明,愿先生毕其说。”公曰:“命与相相连而及,未有相佳而命丑,亦未有命好而相乖者也。君不闻李敏果公(卫)之事乎?李未达时,尝同一道士渡江,适有与舟子争诟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须臾,尚计较数文钱耶?‘俄其人为帆脚所扫,堕江死。李心异之。中流风作,舟欲覆,道土禹步诵咒,风止得济,李再拜谢救,道士曰:“适堕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君,贵人也,遇危得济,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谢焉?’李又拜日:”领师此训,吾终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尽然,一身之穷达当安命,不安命则奔竞排轧无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桧,即不倾陷善类,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国计民生之利害,则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延之设官,所以补救气数也。身握事权,束手而归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没此官乎?君其识之:’后李常述此语以戒人。又山东国中丞(泰)尝扶乩,问年寿若干,乩判曰:”不知。‘问:’仙人岂有所不知?‘判日:“他人可知,公则不可知。修短有数,常人尽其所禀而已。若封疆重镇,操生杀予夺之权,一善政则千百万人受其福,寿可以增。

译沈东甫逸事:道光戊子、己丑年间,我随侍在江苏藩司任所。当时署中的书记朋友是湖州沈巽帆茂才(一咸),他曾讲述族祖沈东甫先生(炳震)的一件事:沈公曾白天在书斋睡觉,梦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把他引到一座院子里。那里立着一面一丈多高的镜子,请沈公照镜看看前生,只见自己头戴方巾、脚穿朱履,并不是本朝的衣冠。正惊愕之间,那人又请他照三生,只见镜中是乌纱、红袍、玉带、皂靴,也不是儒者的衣冠。有个苍头突然闯进来跪下叩头说:“您还认识老奴吗?老奴曾跟随您到大同兵备道任上。”说着呈上一册文卷。沈公问是什么缘故,苍头说:“您前身在明嘉靖年间,姓王名秀。今天青衣人召您来,是因为地府文信王那里有大同任内被您杀害的五百个鬼魂控告您,叫您来对质审问。老奴记得,杀这五百人并不是您的本意。这五百人原是刘七案件中的败兵,投降后又反叛,所以某总兵决意杀掉他们,以杜绝后患。您曾亲笔写信劝阻,总兵没有听从。老奴怕您忘了这封信,难以申辩昭雪,所以把这份稿件藏在袖中带来献给您。”沈公也恍然记起前世的事情,以及曾经慰劳自己的人。青衣人请示说:“是步行,还是乘轿?”苍头呵斥他说:“哪有监司大员步行的道理?” 于是叫来一顶轿子和两个轿夫,声音十分喧闹。他们扶着沈公走了几里路,前面出现宫阙,中央坐着一位王者,头戴冕旒,须发白色;旁边有穿绛衣、戴乌纱的官吏,手持文簿,呼叫:“兵备道王秀进来!”王者说:“先停下,这件事应当先叫总兵。”不久,一个穿戎装、披金甲的人从东厢房进来。沈公看他,果然是某总兵,过去的同僚。两人正问答了很久,但说的话听不清。随后叫沈公进去,沈公向王者作揖后站立。王者说:“杀刘七党羽五百人的事,总兵已经承认了。您有书信劝阻,我也知道。不过按照明朝的法律,总兵也受兵备道节制;您下令而他不听,从平日【原文“忄Й耍”疑为OCR讹误,具体字义不明】也可以看出。”沈公连声答应并道谢认错。当时总兵在旁边争辩说:“这五百人是非杀不可的。何况他们假装投降后又反叛,如果不杀,后来还会再反叛。我是为了国家杀他们,不是为了一己私怨杀他们。”话还没有说完,台阶下便有像墨一样的黑气涌来,啾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血腥气令人无法忍受。五百颗头颅杂乱地像滚动的球一样滚来,一齐张口露牙,向总兵啃咬,同时斜眼瞪着沈公。王者拍案厉声问:“你们这些断头鬼,假装投降后又反叛,确有此事吗?”群鬼说:“有。”王者说:“既然如此,总兵杀你们确实应当,你们还啰嗦什么?” 群鬼说:“当日假装投降的,是几个首领;后来反叛的,也是几个首领,其余都是胁从,怎么可以全部杀掉?况且总兵是想迎合嘉靖皇帝严酷刻薄的心意,并不是真的为了国家和百姓。”王者笑着说:“说总兵不是为了百姓,可以;说总兵不是为了国家,却不可以。这件事搁置了二百年,总因为事情属于因公办理,阴间官吏无法裁断。如今总兵的内心和动机还不明,不能成神离去;你们的怨气也没有消散,又不能托生为人。我想把这件事的经过上奏,请玉帝裁处。至于兵备道所犯的过错很小,而且有劝阻的亲笔信为证,可以放他还阳;但他来生要受罚投生为富家女子,以惩罚他软弱怯懦的过错。”五百个鬼手里捧着自己的头叩拜台阶,说:“谨遵大王命令。” 于是命青衣人再次把沈公引出去,又来到镜子那里,呼唤道:“请照照今生。”沈公不知不觉惊醒,汗出如雨,只见家人围在身边哭泣,说他已经昏厥一昼夜了。卷三:谈命相法。家大人在仪曹任职时,恰好金溪杨迈公中丞(口)由浙江巡抚降为三品卿堂,又降为部郎,进入仪制司。同僚知道他一向精通相术,便聚集来请教。杨公只是微笑说:“这种本领我年轻时还自以为机巧,尚且有时灵验、有时不灵;如今老眼昏花得厉害,难道还敢再欺骗自己、欺骗人吗?”家大人问他:“您在浙江巡抚任上将要离任以前,也曾经照镜子给自己相面吗?”杨公说:“我明明知道这个案件一旦发作,必然会丢官,但多次对着镜子揣摩,脸上并没有灾祸的征兆,晦气也没有显现,这是为什么?”家大人说:“担任封疆大吏这样艰难重大的职务,忽然卸下重担,仍然回到清贵的官班,怎么能说是灾祸的征兆?又有什么晦气呢?这样看来,先生的眼力仍然没有变差。” 杨公拱手说:“您的这番议论非常精辟,使我受教很多。既然您已经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再谈相术呢?况且相貌随着心性改变,命运由心念造就,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局面,又怎么能像刻舟求剑一样拘泥于相貌来推求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只应当努力行善来迎接它,安于平易的生活来等待它罢了。”当时孔荃溪方伯(昭虔)也在座,惊异地说:“相貌随着心性改变,我屡次听说过这种事;命运由人造就,我私下却还没有明白,希望先生把道理讲完。”杨公说:“命运和相貌相互联系而达到同一结果,从来没有相貌好而命运坏的,也没有命运好而相貌不相称的。您没有听说过李敏果公(卫)的事吗?李卫还没有显达时,曾和一个道士一同渡江,恰好有个人和船夫争吵,道士长叹说:‘生命就在顷刻之间,还计较几文钱吗?’不久,那个人被船帆的下部扫中,掉进江里淹死。李卫心中感到奇异。行到江心时起了风,船将要倾覆,道士踏禹步念咒,风停了,船得以渡过。李卫拜谢道士救命,道士说:‘刚才掉进江里的人,是他的命数,我不能救。您是贵人,遇到危险而得以渡过,也是命数,我不能不救,您又何必道谢呢?’李卫又拜谢说:‘领受先生这番教诲,我终身都会安于命运了。’ 道士说:“也不能完全这样说。一个人自身的困厄和显达,应当安于命运;如果不安于命运,就会奔走竞争、互相排挤倾轧,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您不知道李林甫、秦桧,即使不倾陷善类,也会做到宰相,只是白白增加自己的罪案罢了。至于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的利害,却不能说听凭命运。天地孕育人才,朝廷设置官职,正是为了弥补、挽救气数。手中掌握事权,却束手归结于命运,天地何必生出这样的才干,朝廷又何必设置这样的官职呢?您可要记住这一点。”后来李卫常常讲述这番话来告诫别人。山东国中丞(泰)又曾扶乩,询问自己能活多少年,乩仙判词说:“不知道。”他问:“仙人难道也有不知道的事吗?”判词说:“别人的寿命可以知道,您却不能知道。人的寿命长短有定数,普通人尽其所禀受的寿命而已。像您这样镇守封疆重地、掌握生杀予夺权力的人,施行一项善政,千百万人都能得到福祉,寿命就可以增加。

一政不善则千百万人受其祸,寿亦可以减,此即司命之神不能预为注定,何况于吾?岂不闻苏▯误杀二人,减二年寿,娄师德误杀二人,减十年寿乎?然则年命之事,公当自问,不必问人矣。‘此言皆凿然中理,与前说正相发明也。“

◎徐侍郎平湖徐辛庵侍郎(士芬)以嘉庆己卯进士入翰林,跻九列。未达时,偕族兄土芳同应戊寅乡试。逆旅中,检得一包裹,知为过客所遗。验其物,为妇人首饰。

辛庵日:“此宜守而还之,意外之财,勿得也。”其兄漫应之,诡谓辛庵曰:“弟但行,吾当守此。”辛庵信之不疑,遂先行。其兄即挟包裹竟去,先后至省。

辛庵问之,设辞以对,无从质证其虚也。既兄弟同入场,辛庵文不惬意,已绝望矣。及填榜日,其兄士芳卷已拟中,方写至芳字草头,忽烛花适爆,落其卷面,亟拂去,已焚去一角。群谓此人必有恶业,盍易之?或谓榜中姓名已具,如何?

监临曰:“此却无妨,可以洗补。”乃急取备卷易之,及拆弥封,则辛庵卷也。

于是众皆喜曰:“是直无事洗补,于草头下添写一分字可耳。”善人获报之巧如此。

◎钱三元本朝以三元及第者,自长洲钱湘ぎ公(▯)始。为诸生时,初名起,因功令避前代名贤之同姓名者,易今名。幼以孝闻,其母高太夫人病笃,到臂肉和药以进,应手而愈。大魁后,以修撰直上书房,敬恭匪懈。值和坤当事,欲罗致之,坚不为夺。和衔之,故诗文楷法并精,屡司文柄而终无由进一阶。和败后,始连擢至内阁学士,时诸近侍党于和者皆有所▯碍,公独▯然事外,时论高之。按钱之墓志铭为石琢堂先生所撰,而于不入和党大节独遗之,不知何故。又叙官阶只及修撰,而以后开坊历至阁学曾不见,亦载笔之疏也。(此文今载《独学庐文集》中)

◎陈三元继钱湘ぎ而成三元者,为桂林陈莲史方伯(继昌)。初名守睿,尝梦泥金到门,乃“继昌”二字,诘以错讹,其人答云:“今年会状必是此名。”寤而更今名。桂林城外还珠洞有石笋下垂,旧有“石笋到地,状元及第”之谚,至是,石果与地接。又洞中有磨崖诗刻,分嵌“继昌”二字,亦一奇也。方伯为榕门相国文恭公元孙,其积累之深,栽培之大,所不必言。及第时,封翁蕉雪中翰(元焘)

犹健在,寄以诗云:“祖宗贻福逮云礻乃,福至还期器可盛。好以文章勤职业,勉求学问副科名。出身岂为营温饱,得志从来戒满盈。有子克家宽父责,老怀不用日愁生。”似此庭诰,岂罗念庵之妇翁所能梦见乎?按方伯为嘉庆二十五年庚辰科会状,其廷试策首颂扬处有“道光宇宙”字,逾年,恰为道光元年,亦可谓几之先见者,己亥、庚子间,余与仲兄随侍桂林,值方伯在里养疴,最承青眼,尝集句手书楹帖见赠,云:“虚其心,实其腹,骥之子,凤之雏。”义兼褒勖。

余兄弟甚感佩之。

◎季亢二家王葑亭通政(友亮)语余先叔祖太常公曰:“国家巨富有南季北亢之称,今殆无复知者。余居金陵,外兄罗履堂自江北归,为言泰兴有季家市,居人三百余家,半为季氏。相传市乃其先一家所居,环居为复道,每夕行扌周六十人。蓄伶甚众,又有女乐二部,稚齿韶颜,服饰皆值巨万。及笄,或自纳,或赠人。有修撰某得其一,百方媚之,姬涕泣废飧,谓弗若其主家厮养,乃遣之。此与钮氏《觚剩》所载略相同。余幼随先大夫之山西平阳任,屡游城外亢家园,中设宝座,盖康熙中尝临幸焉。园大十里,树石池台,幽深如画。间有婢媵出窥,皆吴中妆束也。相传亢先世得李闯所遣辎重起家,康熙中,《长生殿》传奇新出,命家伶演之,一切器用费镪四十余万,他举称是。雍正末,所居火,凡十七昼夜,珍宝一空。计余往游时,亢已中落,规模仅存,今则荡然无人,园亦鞠为茂草矣。余聆之,太息曰:”盛衰相倚,天也,而人事居半焉。当两家盛时,不思殖德以培其后,骄奢淫佚,如出一途,转瞬之间,澌灭殆尽。今季氏尚知课子,有登第官侍御者,其家虽替,子孙犹得借儒业自存。亢氏以读书为苦,日惟声色博饮是耽,迨乎困穷,束手无策,忧伤短折,遂致馁而死,非父兄失教使然欤?世人崇货殖而薄诗书,观于此可憬然悟矣。“‘按葑亭先生为太常公所述如此,太常公自述弱冠时就婚山西,亦曾游平阳之亢园,尚可想其梗概。及道光间,家大人过平阳,亦欲往一游,倩导游者则土人,以断垣丛甓毫无足观辞矣。

译施行一项不善的政令,千百万人就会遭受祸害,寿命也可以减少。这种情况连掌管寿命的神都不能预先注定,何况是我呢?难道没有听说苏▯误杀两个人,寿命减少两年;娄师德误杀两个人,寿命减少十年吗?既然如此,寿命和命运的事情,您应当自己反省追问,不必去问别人了。”这番话都确实合乎道理,正好与前面的说法相互发明。徐侍郎:平湖徐辛庵侍郎(士芬)在嘉庆己卯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后来升到九列。尚未显达时,他和族兄士芳一同参加戊寅乡试。在旅店中,他们捡到一个包裹,知道是过路客人遗失的。检查里面的东西,原来是妇女的首饰。辛庵说:“这件东西应当守好并归还失主,意外得来的财物,不能占有。”他的兄长随口应付他,欺骗辛庵说:“弟弟只管先走,我会守着这个包裹。”辛庵信以为真,没有怀疑,于是先走了。他的兄长立即带着包裹离开,先后到达省城。辛庵问起这件事,兄长用托辞回答,他没有办法证明兄长是在说假话。后来兄弟二人一同入场,辛庵的文章不合心意,已经绝望了。到了填写榜单那天,他的兄长士芳的试卷已经拟定录取,刚写到“芳”字的草字头时,忽然烛花爆裂,火星落在他的试卷上,急忙拂去时,已经烧掉了一角。众人都说这个人一定造过恶业,为什么不换一份试卷?也有人说榜上的姓名已经写定,怎么办呢?监临说:“这倒没有妨碍,可以洗净后补好。”于是赶紧取来备用试卷替换,等到拆开弥封时,才发现里面是辛庵的试卷。于是众人都高兴地说:“这正好没有什么事,只要在草字头下面添写一横就可以了。”善人得到报应,竟有这样巧妙。钱三元:本朝凭三元及第的人,从长洲钱湘【原文“ぎ”疑为OCR讹误】公(▯)开始。他还是诸生时,起初名叫起,因为功令要求避讳前代名贤的同姓名者,才改成现在的名字。他从小就以孝顺闻名。母亲高太夫人病重时,他割取臂肉和药一起进献,药一入口病就痊愈了。取得大魁后,以修撰身份在上书房任职,恭敬勤勉,从不懈怠。当时和坤掌权,想把他罗致到自己一党,他坚决不被动摇。和坤因此记恨他。钱公诗文和楷书都精美,多次掌管文柄,却始终没有机会再升一级。和坤败亡后,他才连续升迁至内阁学士。当时那些依附和坤的近侍都受到牵累,只有钱公超然置身事外,舆论很推重他。考察钱公的墓志铭,是石琢堂先生撰写的,但对于他不加入和坤一党这一重大节操,墓志铭却偏偏遗漏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墓志铭叙述他的官阶只写到修撰,后来开坊并升至阁学,也完全没有记载,这也是撰文者记载疏略之处。(这篇文章如今收在《独学庐文集》中。) 陈三元:继钱湘【原文“ぎ”疑为OCR讹误】之后成为三元及第的人,是桂林陈莲史方伯(继昌)。他原名守睿,曾梦见报喜的金榜送到门前,榜上是“继昌”两个字;他责问其中有错误,来人回答说:“今年会试、殿试的第一名,一定是这个名字。”醒来后,他便改成现在的名字。桂林城外的还珠洞中有一根向下垂的石笋,旧时有“石笋到地,状元及第”的谚语;到这时,石笋果然与地面相接。洞中又有磨崖诗刻,分开嵌有“继昌”两个字,也是一件奇事。方伯是榕门相国文恭公元孙,他家积累的深厚、栽培的广大,自不必说。陈方伯及第时,他的父亲蕉雪中翰(元焘) 还健在,寄给他一首诗说:“祖宗遗留的福泽延及【原文“云礻乃”疑为OCR讹误,字义不明】,福气到了还要希望器皿能够承载。应当以文章勤勉从事本业,努力求取学问来配得上科举功名。出身做官岂只是为了谋求温饱,得志以后从来要戒除自满。有儿子能够继承家业,就可以减轻父亲的责任;年老的心怀也不必每天忧愁。”像这样的庭训,难道是罗念庵的岳父所能梦见的吗?考察陈方伯是嘉庆二十五年庚辰科会试、殿试第一名,他在殿试策文开头歌颂的地方有“道光宇宙”几个字;过了一年,恰好就是道光元年,也可以说是几乎预先见到了未来。我在己亥、庚子年间和二哥随侍桂林,正值方伯在家乡养病,最受他的青眼相待。他曾经集取诗句,亲笔写成楹联赠给我们,说:“虚其心,实其腹,骥之子,凤之雏。”其中兼有褒奖和勉励的意思。我们兄弟二人对此十分感激敬佩。◎季亢两家 王葑亭通政(友亮)曾对我先叔祖太常公说:“国家的巨富,有‘南季北亢’之称,如今恐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我住在金陵时,外兄罗履堂从江北回来,说泰兴有个季家市,住户三百多家,其中一半是季氏族人。相传这个市镇是他们先祖一家居住的地方,四周住宅相连,设有复道,每晚有六十人巡行。家中蓄养的伶人很多,又有两部女乐,年幼貌美,服饰全都价值巨万。到了婚龄,有的自己纳入,有的赠给别人。有位修撰得到其中一人,百般宠爱她,她却哭泣不进食,说自己还不如主人家的仆役,于是修撰便把她送走了。这件事与钮氏《觚剩》所记载的大致相同。我小时候跟随先大夫在山西平阳任职,多次游览城外的亢家园,园中设置着宝座,大概是康熙年间皇帝曾经临幸过。园子方圆十里,树木、山石、池塘、楼台,幽深得如同画境。间或有婢女和妾媵出来窥看,都是吴中的妆束。相传亢氏先世得到李闯王派遣的辎重,靠此起家。康熙年间,《长生殿》传奇刚刚问世,便命家中伶人演出,各种器物用具花费银钱四十多万,其他事情也都相类似。雍正末年,他们居住的地方失火,整整十七昼夜,珍宝全部荡然无存。” 算起来我去游览时,亢家已经衰落,规模只剩下空架子;如今更是荡然无人,园子也已经长满茂草了。我听完后,长叹说:“盛衰相互依存,是天意,但人为的事情也占一半。当季、亢两家兴盛时,不考虑积德来培植后代,骄奢淫逸,走的是同一条路,转眼之间就几乎消灭殆尽。如今季氏还知道督促子弟读书,有人登第做了侍御史;他家虽然衰败,子孙还能够凭借儒业自行谋生。亢氏把读书当作苦事,每天只沉溺于声色、赌博和饮酒,等到陷入贫困,便束手无策,忧伤而夭折,终于饿死,这难道不是父兄失于教导造成的吗?世人重视经营财富而轻视诗书,从这里就可以猛然醒悟了。”按:葑亭先生向太常公所述就是这样。太常公自己说,弱冠时到山西娶亲,也曾游览平阳的亢园,由此还可以想见它的大概。到了道光年间,家大人经过平阳,也想去游览一番,请来的导游却是当地人;那人说园中只剩断墙和成堆的砖瓦,毫无可观之处,于是没有前往。

◎太平王姓家大人与温朋梅学士(启鹏)同官仪部,申之以婚姻。温本山西太谷巨富,近稍减。家大人偶询之曰:“山右多富族,如君家者尚有几姓?”学士曰:“余家不足言,吾乡所称本以太平县王姓为最。相传其先有一诸生,言信行果,而家极贫。教读邻村,岁暮撤馆归,辄将所衣之蓝衫质之典铺,以资度岁。新春必赎回,披以上馆,岁以为常。一年,持蓝衫往质,店夥嫌其敝,不纳。生具道春间必赎,年例如此,试查故簿自知。店夥仍斥之,生叹曰:”我若开典铺,有可以济人急者,虽死尸亦必受当。‘乃负气披衫而返。途中为棘刺所钩,衣破,益悒悒。行数步,忽思岁除在即,此地来往颇多,恐棘复钩他人衣,乃返,脱衫徒手拔棘。棘坚不可拔,因拾道旁树枝刨土挖根,根尽而其中有空坎,白金见焉,检以归。正月焚纸镪其处以谢,则坎中藏金颇多,尽取之,乃开小典铺于前所质铺之对门。开张日,仍披蓝衫祀神,闻店前喧争声,出视之,有人裹一死孩来当。

店夥呵詈,其人争曰:“汝家主人曾亲口许当。‘心知为某铺所为,乃云:”语实有之,欲当几何?’答云:“—两。‘如数给之,店夥无不怒且笑者。生持入于园中,掘坎埋之,坎底粲粲皆白金也,因以致富甲于通省,远近悉称为太平王。

恤穷周乏终身不倦,子孙皆守其训,闻至今破蓝衫尚存。“

◎放生会稽陶石梁、张芝亭同过大善寺,见鳝鱼数万,陶谓张曰:“我欲买此放生,顾力不足,愿兄为倡,募众成之,何如?”张慨诺之,自出银一两,募众凑成八两,尽买而放之。至秋,梦神告之曰:“汝本未得中,缘放生功大,得早一科放榜。”陶与张皆中式。

◎丙午科二事乾隆丙午顺天乡试,有大书于卷面者,曰:“黄四姑娘”,开拆遂登蓝榜。

是科,江南闱中一士子于题纸下后高歌不辍,忽题一诗于号板云:“芳魂飘泊已多年,今日相蓬矮屋前。误尔功名亏我节,当初错认是良缘。”踉跄而去。

◎白卷获隽句容某生博学能文,好行阴德。值乡试无资,得亲友赆仪十余金抵省,寓东花园地藏庵。闻邻舍有老妪失养,不得已而卖媳者,分离前夕,哭甚哀。讯其子,则多年远出矣。生恻然为辗转作计,诡作其子,家书言久商获利,将归,因结账暂留,先寄银十两以资家用,明发投之。老妪得银,事遂解。生复借贷入闱,梦有神告之曰:“子获隽矣,然必三场俱曳白乃妙。”醒而窃笑荒唐。题纸下,方欲握管,恍惚梦神呵止之曰:“子欲落孙山外耶?卷有字,榜无名矣。”生仍不信,静坐构思。而心如废井,绪似棼丝,日已将夕,不能成一字。继且神思困惫,竟入睡乡。及觉,见提筐出场者踵相接,无奈何,亦交卷而出。闻蓝榜已揭,趋视无己名,乃勉入二三场,遂坦然曳白。迨揭晓,则已高标第二名。正错愕间,有飞骑递某令札至,启视,则闱稿悉具。令固名进士,由庶常改外派作收卷官,深以不与衡校为恨,得闱题,技痒难禁,默成三艺,适接生白卷,袖归寝所,疾写发誊,欲以试内帘之眼力,而惟恐生之不再来也。继得二三场卷,俱一律曳白,益大喜,始终完其卷。填榜知已夺魁,意得甚,故密札以达之。生诣谢,令笑问:“君何惜墨乃尔?”生以梦告。问:“有何阴德致此?”生谦言无之。固问,因微言场前寄银事。令拱手曰:“是矣,子代人作家书,天遣予代子作场艺,又何谢焉?”报施之巧如此,遇合之奇又如此,梦中神语之不惮烦又如此。一善行之,所系不綦重哉!

◎俞生江阴俞生,乾隆末乡试,入头场,于初十黎明即裹具欲出。邻号生知其未誊真也,怪而问之,色甚惨沮。力诘之,始告曰:“言之罪矣。先君宦游半世,解组而归,弥留时呼予兄弟四人泣嘱曰:”吾平生无昧心事,惟任某县令时曾受贿二千金,冤杀二囚。昨诣冥司对案,法当斩,嗣以祖上有拯溺功,得留一子单传,五世贫贱终身。吾地狱之苦已不能免,倘或子孙妄想功名,适增吾罪,非孝也。

汝兄弟其各勉为善而已。‘言讫而瞑。后兄弟相继死,惟我仅存。乡试二次,悉污卷,昨三更脱稿,倏见先君揭号帘指责曰:“汝既不能积德累功,挽回天意,违吾遗嘱,致吾奔走,且重获罪。’随以手械一击烛灭,砚翻,遂失所在。予三登蓝榜,不足为恨,所痛先人负疚,拘系九幽,行当削发入山,学目连救拔亡灵耳。”众闻咋舌,同号陈扶青作《归山》诗以送之。

译◎太平王姓 家大人与温朋梅学士(启鹏)同在仪部任职,又结成了姻亲。温氏本是山西太谷的巨富,近来稍稍衰减。家大人偶然问他:“山西有很多富裕家族,像您家这样的还有几姓?”学士说:“我家还不值得说,我们乡里所称的富户,原来以太平县王姓为最。相传他们的先祖曾是一个诸生,为人言语诚信、行为果断,但家里非常贫穷。他在邻村教书,每到年末结束教馆回家,总是把身上穿的蓝衫拿到典铺抵押,用来度过年关。新春一定赎回,穿着它到教馆任教,年年如此。有一年,他拿蓝衫去抵押,店伙计嫌衣服破旧,不肯收。他详细说明春天一定赎回,年年都是这样,让对方查查旧账便知道。店伙计仍然斥责他,诸生叹息说:‘我如果开一家典铺,只要有能够救济别人急难的东西,即使是死人的尸体也一定收当。’于是赌气穿着衣服回去。路上衣服被荆棘钩住,破得更加厉害,他越发郁闷。走了几步,忽然想到除夕将近,这里来往的人很多,恐怕荆棘又会钩破别人的衣服,于是返回去,脱下衣服,徒手拔荆棘。荆棘坚硬,拔不出来,他便捡起路旁的树枝刨土挖根。根挖尽后,里面有个空坑,露出了白银,他便捡起来带回家。” 到了正月,他在那个地方焚烧纸钱表示感谢,发现坑里还藏着很多白银,便全部取出,于是在原先抵押衣服的典铺对面开了一家小典铺。开张那天,他仍穿着蓝衫祭祀神明,听到店门前有喧闹争执声,出来查看,见有人裹着一个死孩子来典当。店伙计呵斥辱骂,那人争辩说:“你家主人亲口答应过可以收当。”诸生心知这是某家典铺的做法,便说:“他说过这话,想当多少?”那人回答:“一两。”诸生照数给了他,店伙计们无不又恼怒又发笑。诸生把死孩子抱进园中,挖坑埋葬;坑底闪闪发亮,全都是白银,于是凭此致富,成为全省最富的人,远近都称他为太平王。他终身救济穷人、周济贫困,从不厌倦;子孙也都遵守他的训诫。听说直到现在,那件破蓝衫还保存着。” ◎放生 会稽人陶石梁、张芝亭一同经过大善寺,见有数万条鳝鱼。陶对张说:“我想买下这些鳝鱼放生,只是力量不够,希望兄长带头,募捐众人的钱把这件事办成,怎么样?”张慨然答应,自己先拿出银一两,又募捐众人,凑成八两银子,把鳝鱼全部买下放生。到了秋天,陶梦见神明告诉他说:“你本来没有考中,因为放生的功德很大,得以提前一个科次放榜。”陶、张二人都考中了。◎丙午科二事 乾隆丙午年顺天乡试,有人在试卷上大大写着“黄四姑娘”几个字,拆封后竟然登上了蓝榜。这一科,江南考场中有一个士子在题纸下面放声高唱不停,忽然在号板上题了一首诗:“芳魂飘泊已经多年,今日偶然相逢在这矮屋之前。耽误你的功名,亏负了我的节操,当初错把你认作良缘。”他踉踉跄跄地离去了。◎白卷获隽 句容某生博学能文,乐于行善积德。适逢乡试却没有盘缠,得到亲友赠送的十多两银子作为路费,抵达省城后住在东花园地藏庵。他听说邻居有个老妇人无力养活家人,不得已要卖掉儿媳,临分离前夕,哭得十分悲哀。询问她的儿子,才知道儿子多年在外远行。诸生悲悯她,设法辗转谋划,假扮她的儿子写信,信中说自己长期经商获利,马上就要回来,因为结账暂时不能动身,先寄十两银子给家中使用,第二天早晨投递出去。老妇人收到银子,事情于是得到解决。诸生又借钱进入考场,梦见神明告诉他说:“你已经考中,但必须三场都交白卷才好。”醒来后暗自笑神明说得荒唐。到了题纸下面,他正要拿笔,恍惚间梦中神明呵止他说:“你想落到孙山之外吗?卷子上有字,榜上就没有你的名字了。”诸生仍不相信,静坐构思。但他的心思像废井一样枯竭,思绪像乱丝一样纷乱,天已经快黑了,仍一个字也写不成。随后精神疲惫不堪,竟然睡着了。醒来时,见提着考篮出场的人接连不断,他没有办法,也只好交卷出来。听说蓝榜已经张贴,赶去查看,没有自己的名字,于是勉强进入第二场、第三场,坦然地交了白卷。等到放榜,竟然高居第二名。正在惊愕错乱之间,有快马送来某县令的信札,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考场试卷。” 县令本来是进士出身,由庶常改派到外地任职,担任收卷官,因不能参与评阅而深感遗憾。得到考题后,技痒难耐,默默写成三篇文章,正好接到这位诸生的白卷,便把它们藏在袖中带回住所,赶快抄写后送出,想借此试验内帘官的眼力,却又唯恐诸生不再来考试。后来又得到第二场、第三场的试卷,全都一律是白卷,他更加高兴,于是从头到尾把三场试卷都完成了。填榜时,他知道诸生已经夺得第一名,心中十分得意,所以秘密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他。诸生前去道谢,县令笑着问:“您为什么这样吝惜笔墨呢?”诸生把梦中的事告诉了他。县令问:“做了什么阴德,竟得到这样的结果?”诸生谦逊地说没有。县令再三追问,他才略微说到考场前寄银子的事。县令拱手说:“就是这件事了。您替别人写家书,上天便派我替您写考场文章,又有什么可谢的呢?”善行得到报偿的巧妙是这样,机缘相合的奇异也是这样,梦中神明不厌其烦地指示又是这样。做一件善事,它所牵系的事情难道不是非常重大吗!” ◎俞生 江阴有个俞姓书生,乾隆末年参加乡试,进入第一场,到初十黎明时就收拾行装准备出去。同号的考生知道他还没有誊写正式试卷,觉得奇怪便询问他,只见他神色十分悲惨沮丧。对他再三追问,他才说:“这件事说起来真是罪过。先父做官游历了半生,辞官回乡,临终时叫我们兄弟四人哭着嘱咐说:‘我一生没有做过昧着良心的事,只有任某县令时曾经收受贿赂二千金,冤枉杀死了两个囚犯。昨天我到冥司对案,依法应当处斩,后来因为祖上有救人溺水的功德,才得以留下一个儿子单传,但五代都要贫贱终身。我在地狱受苦已经无法避免,倘若子孙妄想求取功名,反而会增加我的罪过,那就不是孝道了。’” “你们兄弟各自努力行善就是了。”说完便闭眼死去。后来兄弟几人相继去世,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参加过两次乡试,试卷全都被污染。昨天三更时我写完草稿,忽然看见先父掀开号舍帘子指责我说:‘你既不能积德累功,挽回天意,又违背我的遗嘱,害得我来回奔走,而且重新获罪。’随即用手上的刑具一击,蜡烛熄灭,砚台翻倒,他也随即不见了。我三次登上蓝榜,本来不值得遗憾;我所痛心的是先人背负罪过,被拘禁在九幽之中。我将要削发入山,学习目连救拔亡灵的事了。”众人听后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同号的陈扶青作《归山》诗为他送行。

◎至孝感神兴于诗者,江都人,本姓孔,定南王后也。初业儒,不售,挈其子贸易于定陶县。嘉庆癸酉,教匪犯定陶,兴父子同奔。贼及之,将斫,子跪而请曰:“幸斫我,忽斫我父。”贼径斫其父。子抱父颈连呼“斫我、斫我”‘贼两斫之,皆殒。兴于瞀罔中,不知有昏晓,俄见其子手足动而不能言,俄见其子手据地起而仆,仆而复起,然亦不能言。又久之,自觉喉间有一缕气蒸蒸然甚热,咳而言,其子亦言。初斫时,如有神人傅以药,许不死也。父子匍匐出积尸间,凡十有五日不食、不饮、不知痛,乃并不死。兴面受刀划,眼耳鼻各半。其子殊而未绝,今已归江都,饮食笑语并如恒人。朱酉生《知止堂文集》中记其事云。

◎始吉终凶陈枫阶(宸书)曰:“有某令者,湖北人,与余同官湖南知县,声名甚平常。

其长于秋舫登己卯大魁,典试广东,次子大云旋亦以翰林典试广西。兄弟先后皆请假省亲到湖南任所,人咸艳之。大吏因是亦重视某令,随擢用为州牧。或有疑其报应之或爽者,余曰:“无疑也。尝闻其幕中老友云,令曾于某任内得教匪联名册,私焚之,终不上闻。盖活人多矣。此所以报欤。‘后某令亦恣肆,大吏廉其实,于汁典黜之。旋里后,有堪舆家告以祖坟有水,某令以铁签试之,水果旁涌。择期改葬,甫启石门,热气薰蒸,有二红鱼跃出,始悟占穴。一鱼倏不知所往,一鱼为石压死,悔之无及。某令目旋双瞽,无何,得都中信,知秋舫以覆车惊悸而卒,计其日,正启坟时也。时大云以御史奏直隶水利事,奉命驰驿往勘,沿途作威福,有呵斥道厅之事,蒋励堂制府以状上闻,坐此罢废,其家骤落。”

大同此一人一家之事,乃始以种德,而其应如响,旋以怙恶,而不获令终。太上之言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信哉!

◎朱别驾家大人陈臬山东时,司刑名者绍兴岑可楼老幕也,为述乾隆末荏平县有一奇案,云山西平阳令朱铄者,性惨刻,所莅之区,必别造厚枷巨梃。案涉妇女,必引入奸情。杖妓必去其小衣,以杖抵其阴,使肿溃,曰:“看渠如何接客。”妓之美者加酷,髡其发,以刀开其两鼻孔,曰:“使美者不美,则妓风绝矣。”语同寅官日:“见色不动,非吾冰心铁面,何能如此?”后以俸满推升此间别驾,挈眷至荏平旅店,店楼封锁甚固,朱问故,店主人日:“楼中有怪,历年不敢开。”

朱素愎,曰:“即开何害?怪闻吾威名,当早自退。”妻子苦劝之,不听。乃置妻子于别室,己独携剑秉烛登楼。坐至三鼓,有叩门进者,白发绛冠老人。见朱长揖,朱叱何怪,老人曰:“某非怪,乃此方土地神也。闻贵人至此,正群怪殄灭之时,故喜而相迎。”且嘱曰:“少顷,怪当叠见,但须以宝剑挥之,某更相助,无不授首矣。”朱大喜,谢而遣之。须臾,青面者、白面者以次沓来,朱以剑斫之,皆应手而倒。最后有长牙黑脸者来,朱以剑击,亦呼痛而奔。朱喜且自负,急呼店主至,告之状。时鸡已鸣,家人秉烛来视,则横尸满地,所杀者皆其妻妾子女也。朱大呼曰:“鬼弄我矣。”一恸而绝。店主报官立案。后两年,余佐荏平幕时,曾亲检其卷阅之。

◎节孝祠岑可楼又言,前在钜野县幕时,闻其县学有门斗某典守节孝祠,即寄家于祠旁小屋。值秋祭,门斗夜起洒扫,其妻犹寝,似梦非梦,见祠门外坐二神将,金盔练甲,数鬼卒夹而伺。有妇女数十辈联袂而入,中有旧识二贫媪,素知其未邀旌典,讶问其何以亦来。一媪答曰:“人世表题,岂能遍及穷乡小户?湮没者不可胜数。鬼神矜怜苦节,虽未得请旌者亦招之歆祀祠中,若冒滥恩荣者,虽已设位反不容入也。”按冥漠之中,理合如是,偶借此门斗之妻以传播于世耳。

译◎至孝感神 兴于诗,是江都人,本姓孔,是定南王的后代。起初学习儒业,却没有考取功名,便带着儿子到定陶县经商。嘉庆癸酉年,教匪侵犯定陶,兴和儿子一同逃跑。贼人追上他们,正要砍杀,儿子跪下请求说:“幸好砍我,不要砍我父亲。”贼人径直砍了他的父亲。儿子抱住父亲的脖子连声喊:“砍我,砍我!”贼人砍了他两刀,父子都倒下了。兴在昏迷恍惚中,不知道天亮天黑,忽然看见儿子的手脚在动,却不能说话;又忽然看见儿子用手撑地站起来,倒下后又站起来,但仍然不能说话。又过了很久,他自己觉得喉咙里有一缕气息蒸腾而出,热得厉害,便咳嗽着说起话来,他的儿子也说起话来。刚被砍时,好像有神人给他们敷了药,答应他们不会死。父子二人从成堆的尸体间爬出去,整整十五天不吃、不喝,也不知道疼痛,竟然都没有死。兴的面部被刀划伤,眼、耳、鼻各损伤了一半。他的儿子身上伤口纵横,却没有断气,如今已经回到江都,饮食、说笑都和常人一样。朱酉生《知止堂文集》中记载了这件事。” ◎始吉终凶 陈枫阶(宸书)说:“有一位县令,是湖北人,和我一同在湖南任知县,声名十分平常。他的长子秋舫在己卯年考中大魁,主持广东乡试;次子大云随后也以翰林身份主持广西乡试。兄弟二人先后请假回乡省亲,并到湖南任所探望父亲,人人都羡慕他们。大吏因此也更加看重这位县令,随即提拔他做州牧。有人怀疑他的报应或许出了差错,我说:“没有什么可疑的。我曾听他幕中的老朋友说,县令过去任职时得到过教匪的联名册,私下把它烧掉,始终没有上报。大概因此救活了很多人,这就是报应吧。”后来这位县令也变得肆意妄为,大吏查明了他的真实情况,便以贪赃枉法等罪名罢免了他。他回乡后,有个堪舆家告诉他祖坟有水,他便用铁签试探,水果然从旁边涌出。选定日期改葬,刚打开石门,热气便蒸腾而出,有两条红鱼跃出,这才明白是占据了鱼穴。一条鱼忽然不知去向,另一条被石头压死,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位县令的双眼很快失明。不久收到京城的信,知道秋舫因车翻而受惊,惊悸而死;推算日期,正是开坟的那天。当时大云以御史身份上奏直隶水利之事,奉命骑驿马赶往查勘,一路上作威作福,甚至有呵斥道厅官员的事情,蒋励堂制府把情况上报,因此获罪罢职,他的家产也突然衰落。” 像这样把同一个人、同一家族的事情合起来看,开始是因为积德,报应来得像回声一样迅速;后来又因为坚持作恶,最终不得善终。太上说过:“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都是人自己招来的。”确实如此啊!” ◎朱别驾 家大人在山东任按察使时,掌管刑名事务的是绍兴人岑可楼,一位资深幕友。他讲述了乾隆末年荏平县的一桩奇案,说山西平阳令朱铄性情残酷刻薄,所到任的地方,必定另制粗厚的枷锁和巨大的刑杖。案件涉及妇女时,必定牵扯到奸情。杖打妓女时,必定脱去她们的下衣,用刑杖抵住下体,使其肿胀溃烂,还说:‘看她以后怎么接客。’对美貌的妓女施加更加残酷的刑罚,剃光她的头发,用刀割开她两边的鼻孔,说:‘让美人变得不美,妓女的风气就断绝了。’他每天对同僚说:‘见到美色而不动心,如果不是我这样冰心铁面,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后来他任期届满,升任这里的别驾,带着家眷到荏平县的旅店,旅店楼房锁得非常严实。朱铄问原因,店主人说:‘楼里有怪物,多年来不敢打开。’ 朱铄一向刚愎自用,说:“打开又有什么妨害?怪物听到我的威名,应该早就自行退去了。”妻子儿女苦苦劝阻他,他不听。于是把妻子儿女安置在另一间房里,自己独自带剑拿着蜡烛登楼。坐到三更时分,有人敲门进来,是个白发、戴红帽的老人。老人见到朱铄,作长揖行礼;朱铄呵斥他是什么怪物,老人说:“我不是怪物,是这一带的土地神。听说贵人来到这里,正赶上群怪将被消灭的时候,所以高兴地来迎接。”又嘱咐说:“过一会儿,怪物会接连出现,但您只要用宝剑挥砍它们,我再从旁帮助,没有不被斩杀的。”朱铄大喜,道谢后送走了老人。不一会儿,青脸的、白脸的怪物相继而来,朱铄用剑砍它们,它们全都应声倒下。最后有个长牙黑脸的怪物来,朱铄用剑击打,它也呼痛逃跑。朱铄又高兴又自负,急忙把店主人叫来,告诉他事情经过。这时鸡已经叫了,家人拿着蜡烛过来查看,只见满地都是横倒的尸体;被杀的全是他的妻妾和子女。朱铄大喊:“鬼戏弄我了!”悲痛过度,便死了。店主人向官府报案,官府立案。后来我在荏平幕府任职时,曾亲自查阅过他的案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年〕 ◎节孝祠 岑可楼又说,他以前在钜野县幕府任职时,听说县学里有个门斗,负责看守节孝祠,就把家安置在祠旁的小屋里。遇到秋祭,门斗夜里起来洒扫,他的妻子还在睡觉,似梦非梦地看见祠门外坐着两名神将,戴金盔、穿铠甲,旁边有几个鬼卒夹侍。有几十名妇女手挽着手走进去,其中有两位他认识的贫穷老妇人;他一向知道她们没有得到旌表的典礼,便惊讶地问她们为什么也来了。一位老妇人回答:“人间的表彰,哪里能够遍及穷乡僻壤的小户人家?被埋没的多得数不清。鬼神怜悯苦守节操的妇女,即使没有获准旌表,也会招来享用祠中的祭祀;如果是冒滥得来的荣誉,即使已经设了牌位,也反而不让进入。”按:在幽冥渺茫之中,理应就是这样,只是偶然借门斗妻子的所见,把这件事传播到世间罢了。”

◎山阳大狱山左李皋言(毓昌),即墨人,嘉庆戊辰进士。以知县分发江苏,奉委赴山阳县查账。至则遍历村舍,覆实稽考,殊多浮冒侵渔。将据实通禀,已具稿,山阳令王伸汉大惧,使阍人包祥以多金啖李之仆李祥、顾祥、马升等说其主,且许重贿,李坚弗从。事甚急,伸汉忽谓包祥曰:“此事期必济,听汝辈为之。”包祥还,与李祥等密商,于茶内入砒,夜深进之。李君毒发颠仆狂吼,尚不即死,李祥等复以腰带扣颈悬床上,作自缢状,遂绝。淮安守王毂者,本贪酷吏,有王老虎之号。先以赈事得伸汉金,竟以中恶自缢验报具详,返其柩于家,人亦无复疑者。数月后,有李君同学荆翁者,老诸生也,一日于郊外见李君仪从导引前来,遂凭附至家,呼家人具言受害状,且云已得请于上帝,悯其清正强直,死于民事,授栖霞城隍神。家人痛哭环听,启棺视,七孔血痕犹可验。于是李君之叔士璜赴控京师,事遂上闻,将王毂、王伸汉等俱拿解交军机处会同刑部严审。先是伸汉坚不承,一日熬跪倦极,忽乞茶饮,命左右与之,伸汉执茶杯瞪目良久,遂吐实,王毂亦款眼狱。具奏上,李祥发李毓昌墓前凌迟处死,余皆弃市。睿庙有御制诗三十韵,悯毓昌,加知府衔,赐其子举人,一体会试。天下闻者皆额手称快。按王毂先任德州知州时,有二童子,一年十二,一年十三,在塾中戏相鸡奸,为人所见,两家父差愤互讼。毂竟问实,律,凡奸十二岁以下无问男女皆论死,十二岁以上仅科奸罪。于是十二岁童子以薄责发回,十三者论如律,瘐死狱中。后数年,十二岁者已及冠,出赴试,为十三岁之父兄所控阻,以为彼尝受污于我子,我子已问罪如律,彼何得复玷胶庠?十二岁者羞不自容,竟自戕死。其实两家童子当时皆知识初开,不必果有其事,两家父兄迫于人言嘲笑,愤而具控,亦不乐官之证实也。使当官者以两儿嬉戏,验讯无据,呼其父兄自行领回训责,不为纵法,而所全不已多乎?盖毂之天性刻薄如此。时孙渊如先生(星衍)为德州粮道,目击其事,甚为不平。后闻山阳案发,慨然曰:“若王毂者,虽无此事,死亦晚矣。”

◎江都某令扬州卞竹辰方伯(士云)云,乾隆间江都某令以公事将往苏州,赴甘泉李令处作别,面托云,如本县有尸伤相验事,望代为办理,李唯唯。已而闻其登舟后夜三鼓仍搬行李回署。李不解何事,探之,乃有报验尸者。商家汪姓两奴口角,一奴自缢死。汪有富名,某令以为奇货,命停尸于大厅,故不即验。待其臭秽,讲货三千金始行往验。又语侵主人,以为喝令,重勒诈四千金方肯结案。李令见而尤之,以为太过,某令曰:“我非得已,适欲为儿子捐知县故耳。现在汪银七千已即日兑往京师上库署中,并未藏一金也。”未几,其子果选甘肃知县,擢河州知州。因赃私案发处斩,两孙尽行充发,家产籍没入官。某令惊悸,疽发背死。

按此事与吾闽厦防某丞事相仿,而其报更烈矣。

◎刘映南江右刘映南贾于吾闽之汀州,颇得利,乃买舟箧金归。中途被窃,号于众曰:“箧中有毛某所寄二百金,奈何?”众为追窃者,已望见矣,窃者始弃箧而逸。

刘验之,狂喜曰:“寄银好在。”盖窃者弃其余以饵追者,刘银去而毛银存也。

众问失银若干,曰:“四百。”问何以狂喜,曰:“寄银在,可以见吾友。失银,命也!”众咸嗟叹。是岁,贸利倍常时,适偿所失也。此事在嘉庆六年辛酉,越十四年乙亥,有同乡某贾于归化者,忽患病。刘往收账,则责负人丛集店中,查检钱货,呶呶议分未决。而刘责负五十金,数最巨,乃语众曰:“病者尚可不死,若钱货骤分,则病者必死,是由吾辈死之也,且奈眷口何?我所责独多,今若此,盍共俟明春乎?”众唯唯而散,某病旋愈。刘回舟,中途有巨盗伺之,探知空手归遂去。

◎蒋封翁铅山蒋适园封翁(坚),心余太史(士铨)之父也。精法家言,以智侠自喜。

译◎山阳大狱 山左人李皋(毓昌)说:他是即墨人,嘉庆戊辰年进士。以知县身份分发到江苏,奉命到山阳县查核账目。到任后,他走遍各村住户,复核实际情况,查考核实,发现虚报冒领和侵吞贪占的事情很多。他将要据实上报,奏稿已经写好,山阳县令王伸汉非常害怕,便让门人包祥拿很多钱诱使李毓昌的仆人李祥、顾祥、马升等人劝说主人,并答应给他们重金贿赂。李毓昌坚决不答应。事情十分紧急,王伸汉忽然对包祥说:“这件事一定要办成,任凭你们去做。”包祥回去后,与李祥等人秘密商量,把砒霜放进茶里。深夜送给李毓昌饮用。李毓昌中毒发作,跌倒并狂叫,还没有立即死去,李祥等人又用腰带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悬挂在床上,伪装成自缢,于是断气。淮安守王毂本来是贪婪残酷的官吏,有‘王老虎’的称号。他先前因赈灾之事收受过王伸汉的钱,最后却以李毓昌因恶疾自缢为验报详细具结,把他的灵柩送回家,别人也不再怀疑。几个月后,李毓昌的同学荆翁,是一位年老的诸生,有一天在郊外看见李毓昌带着仪仗前导而来,于是借其身体附着回到家中,呼唤家人,详细说出自己受害的情状,并说已经向上帝申诉成功;上帝怜悯他清正刚直,死于民事,授予他栖霞城隍神的神位。” 家人痛哭着围在旁边听他说话,打开棺材查看,七窍中的血痕仍然可以验看。于是李毓昌的叔父士璜赴京控告,事情终于上达朝廷,王毂、王伸汉等人都被逮捕押解,交由军机处会同刑部严审。起初王伸汉坚决不承认,后来有一天跪审疲倦到了极点,忽然请求喝茶,左右命人给他茶,他拿着茶杯瞪眼看了很久,终于吐露实情;王毂也在狱中招供。奏报上呈后,李祥在李毓昌墓前被凌迟处死,其余人都弃市。睿庙亲自作了三十韵御制诗,怜悯李毓昌,加授他知府衔,赐给他的儿子举人资格,准许其一同参加会试。天下听说的人都拍手称快。按:王毂先任德州知州时,有两个童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在私塾中嬉戏行鸡奸,被人看见后,两家的父亲愤怒地互相控告。王毂最终查问清楚,依照法律,凡是与十二岁以下者通奸,无论男女都判死刑;十二岁以上的,只科以奸罪。于是十二岁的童子受到轻微责罚后被遣返回家,十三岁的则依法定罪,死在狱中。几年后,那个十二岁的已经成年,出外参加考试,却被十三岁童子的父兄控告阻拦,认为他曾使我儿受到污辱;我儿已经依法获罪,他怎么还能再玷污学校的名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羞愧得无地自容,竟然自杀身亡。其实,两家的孩子当时都只是刚刚懂事,未必真有那回事;两家的父兄迫于舆论和嘲笑,愤怒之下具状控告,也未必愿意让官府查实。假如当官的认为两个孩子只是嬉戏,查验审问又没有证据,便叫他们的父兄自行领回去训诫,这不算纵容违法,而所保全的东西难道还不够多吗?盖毂的天性就是这样刻薄。当时孙渊如先生(星衍)任德州粮道,亲眼看见这件事,十分愤懑。后来听说山阳的案件发作,感慨地说:“像王毂这种人,即使没有这件事,死得也已经算晚了。” ◎江都某县令的事,扬州卞竹辰方伯(士云)说:乾隆年间,江都某县令因公事将要去苏州,便到甘泉李县令那里告别,当面托付说:“如果本县有验尸验伤的案件,希望您代为办理。”李县令连声答应。后来听说他上船后,到了夜里三更仍然搬运行李回县署。李县令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派人打听,原来有人来报验尸。商人汪姓家中的两个奴仆发生口角,其中一个上吊死了。汪家以富有闻名,某县令认为这是难得的发财机会,命令把尸体停在大厅里,所以没有立即验尸。等尸体臭秽了,讲定三千两银子才前往验尸。又出言冒犯主人,借口说这是抗命,重新勒索四千两银子,才肯结案。李县令见状责备他,认为太过分了。某县令说:“我也是不得已,正好要替儿子捐得一个知县职位罢了。现在汪家的七千两银子已经当日兑送到京师上库衙署里去了,一两也没有私藏。”不久,他的儿子果然被选授为甘肃知县,升任河州知州。后来因贪赃舞弊的案件败露而被处斩,两个孙子也全都发配充军,家产登记没收入官。某县令惊恐悸动,背上生疽而死。按语:这件事与我福建厦门防某丞的事情相似,不过他的报应更加惨烈。◎刘映南。江西人刘映南在我福建汀州经商,获利颇多,于是买船装着钱财回去。途中被人偷走,他向众人喊道:“箱子里有毛某托付的二百两银子,怎么办?”众人替他追赶盗贼,已经望见盗贼了,盗贼才丢下箱子逃走。刘映南检查箱子后,狂喜地说:“寄托的银子还在,太好了。”原来盗贼丢下其余银子来引诱追赶的人,刘映南自己的银子被偷走了,而毛某的银子却保住了。众人问丢了多少银子,他说:“四百两。”众人问他为什么反而狂喜,他说:“寄托的银子还在,就可以向我的朋友交代。自己的银子丢了,是命中注定的!”众人都感叹不已。这一年,他经商获利是平常的两倍,恰好补偿了所丢失的银子。这件事发生在嘉庆六年辛酉。过了十四年,到乙亥年,同乡有某商人在归化经商,忽然患病。刘映南去收账,欠债的人都聚集在店里,查点钱货,吵吵嚷嚷地商议分配,但还没有决定。刘映南被欠的钱有五十两,数目最多,于是对众人说:“病人还不一定会死;如果立刻分掉钱货,病人一定会死,那就是我们这些人害死了他,又怎么面对他的家属呢?我被欠的钱最多,现在如果这样做,何不一起等到明年春天呢?”众人连声答应,便散去了。那人不久就痊愈了。刘映南回船途中,有大盗埋伏窥伺,探知他空手而归,便离去了。◎蒋封翁。铅山人蒋适园封翁(坚),是心余太史(士铨)的父亲。他精通法家学说,以有智谋、好侠义自负。

七岁随其叔游法云堂,听僧诵经。庑下坐县捕数人,私语曰:“某寺僧被杀,不得主名,奈何?”蒋附叔耳语曰:“杀人者,堂上老僧也。”叔呵之,曰:“渠诵经而屡顾不在经,故疑之。”语为捕者所闻,竟牵僧去,一讯而服。十七岁出游,阻风瑞洪镇。有少年同舟,舟人食,少年登岸,再食,再登岸。蒋疑而迹之,见其蹲古庙太钟下,诘之,则曰:“我南昌熊白龙,家贫告急于河口某戚不遇,反寄食于舟人,未偿其值。而又阻风,舟人将不余食,故避此。”言毕泣,蒋亦泣,强之同舟,与共食,并资以金。熊感谢归,邀过其家见母,誓为兄弟。居无何,熊来曰:“我得弟金,获利三倍,今将贩缯临安,无所托母妻,故来。弟亦知吾父有养子曰蛟,平素无行,脱有故,弟善持之。”言毕去。逾年,临安人来日:“熊某死矣,余金若干,濒死时嘱曰:”为我报蒋君。‘“蒋阴计归熊丧非蛟不可,而蛟见金必叵测,乃函致临安主人授部署法,迟至十日始告熊母,母果遣蛟往。已而召蒋哭曰:”蛟至临安,儿骸已焚,块然在桶,今舟人已负之纳我圃中,此外不余一钱,奈何?“蒋慰母再三,而身自往圃哭视。毕,走出,母牵蒋袍哭曰:”闻临安主人以儿金寄君,金之来固由君,然贸易者与有劳,盍析其半以活老身,如何?“蒋夫答,蛟突前,睨曰:”此事须南昌厅主明之耳。“蒋叱之曰:”何必南昌厅,召二三邻叟来即明也。“蛟即扃蒋而去,俄顷有庞眉者六七辈至,蒋曰:”所以嗫嚅者,受亡人托,防蛟故也。今母见逼,不得不速明,请皆诣圃。“绕桶而号曰:”白龙知我。“斧之,复底脱,皆熔金,莹然裹以簿券。众取视,皆感泣叹老妪不知人而已。游幕山右时,临汾令纵吏暴征,民弃家登山:抚军檄泽州牧佟往抚治,聘蒋同往。至其地,山上人如蠛蠓,张旗树栅,汹汹然。蒋手令箭九行,环山呼曰:”抚军知汝等皆良民,为奸吏迫而走,特遣佟使君来活汝,宜各宁尔家,有目者视此箭。“山上人噤不敢语,稍稍下,蒋导之入县庭,率犯法吏六人跪佟前,民环庭而嚣,欲殴之,蒋从旁大呼曰:”勿妄动,有王法在。“乃榜吏至血流,民欢噪拜谢去,安堵如故。后蒋以倦游家居,忽闻佟为负课事系狱,怃然曰:”我不往,则难不解:“至泽州,佟方缺金五千,自分无全理,且老,不肯食;闻蒋至,为强一饭。曾太守有疑狱聘蒋,蒋曰:”若能助佟。我即助若。“太守喜,张示劝募州人负刀布▯至,三日而事集。佟行,蒋乃行。蒋四十六岁始娶钟夫人,生心余,捐馆时,犹及见心余举于乡,后以心余官编修,赠如其官。

◎陈鉴亭侍郎嘉庆戊午,吾闽乡试,适新城陈鉴亭先生(观)以盐法道在贡院头门点名,并监视搜检。有应试广文某怀挟一包裹,被兵弁所搜获,献之先生。时众目骇观,咸为广文担忧,广文已觳觫至无人状。先生乃取包裹置于坐椅之右,大声饬兵弁曰:“既有怀挟,应仔细再搜。”兵弁不敢违,复将考篮及衣架重复检视,乃跪禀曰:“无之。”观察▯弗然曰:“汝既说有怀挟,如何又言无之?”仍饬再搜如初,复跪禀曰:“实在无之。”观察目广文曰:“既实在无之,汝不进去,何待于是?”广文领卷径进,而兵弁乃瞠视无一辞。旁观者皆暗地称颂不置。夫科举之搜检,自前代即有之,然功令不得不严,而奉行者则不可不存宽大之心,以全朝廷待士之体,以养士子廉耻之原。如观察者,可谓知政体矣。后观察历跻显秩,官至仓场侍郎。按江西新城陈氏,先世极寒微,有在富家佣工者,朴诚直谅,为主人翁所倚任,人咸称之为陈长者。厥后子孙繁昌,家道大起,如前少宗伯硕士先生(用光),前少司寇钟溪先生(希曾),前侍御史玉方先生(希祖),今大廷尉子鹤先生(孚恩),皆鉴亭仓侍之群从行也。当乾隆末年,吾闽亏空案发,自督抚以至州县,无不获咎者。由京拣发道府十六员到闽补用,时抚署有老幕客,精风鉴,每于屏后伺十六员之来,遍相之,私语人曰:“新到之道府率多刻核之才,而鲜浑涵之度,其精明而兼浑厚,将来能终保令名者,仅三人而已。”谓庆蕉园制府(保)、李荫原藩伯(长森)及鉴亭也,而鉴亭最称仁恕云。

◎戴太守报德吾乡俟官游心水太守(绍安)在南安任时,大庾戴莨圃先生方以幼童应县试。

译七岁时,他跟随叔父游览法云堂,听和尚诵经。廊下坐着几个县里的捕役,私下说道:“某寺的和尚被杀了,却查不出凶手,怎么办?”蒋适园附在叔父耳边说:“杀人的就是堂上的老和尚。”叔父呵斥他,说:“他诵经时屡屡回头,目光不在经书上,所以我怀疑他。”这话被捕役听见了,竟把和尚带走,一审问他就认罪了。十七岁时出游,因风势受阻,停在瑞洪镇。有个少年和他同船,船夫吃饭时,少年上岸;吃完一次,又上岸一次。蒋适园心生怀疑,便跟踪他,看见他蹲在古庙的大钟下面,盘问他,他说:“我是南昌人熊白龙,家里贫穷,到河口投靠某位亲戚求助却没有遇到,反而寄食于船夫,还没有偿还饭钱。现在又遇上风阻,船夫将不给我饭吃,所以躲到这里。”说完哭了,蒋适园也哭了,强拉他同船,和他一起吃饭,并给他一些钱。熊白龙感谢后回去,请蒋适园到他家拜见母亲,发誓要结为兄弟。过了不久,熊白龙来对他说:“我用弟弟给的钱获利三倍,现在要到临安贩卖丝织品,但母亲和妻子无人托付,所以来找你。弟弟也知道我父亲有个养子叫蛟,平日品行不好,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弟弟要好好照料他们。”说完便离开了。过了一年,临安来人说:“熊某已经死了,剩下的钱有若干。他临死时嘱咐说:‘替我报答蒋君。’” “蒋适园暗中谋划,熊白龙的丧事非蛟来办理不可;但蛟一见到钱就可能生出不可测的事情,于是他写信给临安的主人,交代了处理办法,直到十天后才通知熊白龙的母亲,母亲果然派蛟前往。不久,熊母召蒋适园来哭诉说:‘蛟到了临安,儿子的尸骨已经焚化,只剩一块块的遗骨放在桶里。现在船夫已经把桶运来,放进我的园中,除此之外一文钱也没有了,怎么办?’蒋适园再三安慰她,自己又到园中哭着查看。完毕后,他走了出来,熊母拉住他的衣袍哭道:‘听说临安主人把儿子的钱托付给您。钱能运来固然是因为您,但经商的人也出了力,何不分一半给我,好让我这个老妇人活下去,怎么样?’蒋适园还没有回答,蛟突然上前,斜眼说道:‘这件事必须由南昌厅的长官来裁决。’蒋适园斥责他:‘何必等南昌厅,叫来两三个邻里的老人就能辨明。’蛟立即把蒋适园锁起来离去。不一会儿,有六七个白眉老人来到。蒋适园说:‘我之所以先前吞吞吐吐,是因为受亡人托付,为了防备蛟。现在母亲逼迫我,不得不赶快说明,请大家都到园中去。’众人围着木桶哭喊:‘白龙,你知道我啊!’他们劈开木桶,连底部也脱落了,里面全是熔化的金子,晶莹明亮,外面包着薄薄的券纸。众人拿起来查看,都感动得哭泣,感叹只是老妇人不了解人罢了。蒋适园在山西游幕时,临汾县令放纵属吏暴虐征收,百姓弃家上山;巡抚发檄文命泽州知州佟某前往抚慰治理,并聘请蒋适园一同前往。到了那里,山上的人多得像蠛蠓一样,张旗立栅,气势汹汹。蒋适园手持令箭绕山呼喊:“巡抚知道你们都是良民,是被奸吏逼得逃上山的,特意派佟使君来救活你们。你们应当各自安定自己的家,有眼睛的都看看这支令箭。”山上的人不敢作声,渐渐下山。蒋适园引导他们进入县衙,让六名犯法的吏员跪在佟使君面前。百姓围在庭院四周喧闹,想要殴打他们,蒋适园在旁边大声喊道:“不要妄动,王法还在!”于是把这些吏员打到流血,百姓欢呼喧闹,拜谢后离去,地方恢复原来的安定。后来蒋适园因厌倦奔波而在家居住,忽然听说佟使君因亏欠钱粮被关进监狱,惆怅地说:“我如果不去,事情就无法解决。”他到了泽州,佟使君正缺少五千两银子,自认为没有任何周全解决的办法,而且年老了,连饭也不肯吃;听说蒋适园来了,才勉强吃了一顿饭。曾太守有一件疑难案件,聘请蒋适园帮忙,蒋适园说:“如果您能帮助佟使君,我就帮助您。”太守很高兴,张贴告示,劝募州中欠有刀布▯的人捐助,三天事情就办成了。佟使君出发后,蒋适园才离开。蒋适园四十六岁时才娶钟夫人,生下心余;去世时,还来得及看到心余乡试中举。后来心余做了编修,朝廷追赠蒋适园的官职也与心余相同。◎陈鉴亭侍郎。嘉庆戊午年,我福建举行乡试,正好新城陈鉴亭先生(观)以盐法道的身份在贡院正门点名,并监督搜检。有一名应试的广文官员怀藏着一个包裹,被兵丁搜出,献给陈鉴亭。当时众人的目光都惊疑地集中过去,都替这名广文担忧;广文已经吓得发抖,几乎不像个人。陈鉴亭便拿起包裹,放在座椅右边,大声吩咐兵丁说:“既然说他夹带了东西,就应当再仔细搜查。”兵丁不敢违抗,又把考篮和衣架反复搜检,随后跪下禀报:“没有。”观察使怒气冲冲地说:“你们既然说有夹带,怎么又说没有?”仍然命令他们照刚才那样再搜一次,兵丁又跪下禀报:“确实没有。”观察使看着那名广文说:“既然确实没有,你还不进去,站在这里等什么?”广文领着试卷直接进去了,兵丁却瞪着眼睛,一句话也不敢说。旁观的人都在暗中不停称颂。科举考试的搜检,从前代就已经有了;但法令既然不得不严格执行,奉行的人也不可不存宽厚之心,以保全朝廷对待士人的体统,培养士子的廉耻之心。像观察使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为政的体制了。后来观察使步步升迁,官至仓场侍郎。按语:江西新城陈氏的先祖,过去极其贫寒卑微,曾有人在富人家中做佣工,朴实诚厚正直宽谅,深受主人倚重信任,人们都称他为陈长者。后来子孙繁盛,家业大振,像前任少宗伯硕士先生(用光)、前任少司寇钟溪先生(希曾)、前任侍御史玉方先生(希祖)、当今大廷尉子鹤先生(孚恩),都是鉴亭仓场侍郎的同族兄弟。当乾隆末年,我福建亏空案件爆发时,从督抚直到州县官员,没有不获罪的。朝廷从京城选派并发往福建补用的道、府官员共十六人。当时抚署有一位老幕客,精通风鉴,每当十六名官员到来,便在屏风后窥看他们,逐一观察相貌,私下对人说:“新到的道、府官员大多是精于苛察的人,却很少有宽宏包容的气度;其中精明而又敦厚,将来能够始终保全好名声的,只有三个人罢了。”他说的是庆蕉园制府(保)、李荫原藩伯(长森)和陈鉴亭,而其中尤其称赞陈鉴亭仁慈宽厚。◎戴太守报德。我乡的俟官游心水太守(绍安)在南安任职时,大庾人戴莨圃先生当时正以幼童身份参加县试。

戴本徽州产,众攻之不释,太守与大庾令孙卓峰(迈)力护之。孙亦闽人也。莨圃先生少颖异,县府试皆高标,故邑人益妒之。太守已于学使者前为之缓颊,院试日,太守预藏莨圃于舆中,四鼓即同入试院,学使者榜发,亦高标,众无奈之何,遂入籍。未几,篦圃、可亭、石士、莲士数先生踵起,蔚成韦平之业。莨圃先生临终时,嘱其后人云:“吾家之兴,实游孙二公之赐,他日当无忘报德也。”

越数十年后,游之后嗣不振,至无以自存,而戴昆禾太守(嘉毂)适莅福州,甫下车即访游孙二家于侄。而游近居榕城,值陈叙斋侍御(功)里居,为之介绍▯缕,复其田庐,并延师课其孙曾,资之薪水,筹画备至,一时传为佳话。家大人曾作《报德歌》以美之。

◎支某镇江盐商支姓者,其家雄于赀,而富而好礼。余随侍家大人寓居邗上时,钱梅溪(泳)主其家,盖镇江、扬州各有一宅。余与梅溪为忘年交,数相往来于扬州宅,因识支。见其谆谨敦笃,绝无豪商习气。时英夷警报屡至镇江,绅富多先期迁避,莠民乘机拦抢者不绝于途。支家方择日,令妇女带辎重将为江西之行,有莠民百十人约届日拦门劫之。支于首涂日始闻其事,欲请官弹压,已弗及。突有乞徒三百余人攘臂登门,将莠民驱逐净尽,俟眷属行李尽数登舟,始各散去。

盖支家平日以恤贫为务,待乞徒尤优,有求无弗应者,每朔望必大张酒饭以款之,使各尽欢而后罢,故终得一日之报云。

◎嘉义令道光十二年台湾陈办之乱,大抵为贪酷吏所激而成。有嘉义令某者,闻变逃入民舍,适堂后有空棺,遂卧其中。贼至,见虚无人,已相率去,有一贼以大便急独留后。某令以为贼去尽,又郁闷已久,微露呵欠声,为贼所觉,奔告前贼,遂返开棺,将某令曳出横加▯掠,令其将某案得赃若干逐案供明。凌虐移时,然后▯刃于腹焉,不知者方以为不屈被难也。时三山诗社以此命题,家大人有句云:“固难擢发顽民罪,岂有甘心众母家?”可谓婉而讽矣。

●卷四◎黄霁青述二事道光辛丑,家大人在上海防堵英夷,与黄霁青太守(安涛)相遇,昔年宣南诗社旧侣也。太守喜谈因果,述其数年前魏塘(太守所居乡名)有周蕴超者,死时遍身青肿,作拷痕,阴囊肿如斗大,自以锥刺,溃烂若蜂窠。如是多日,垂毙,手足俱合,如桎梏状。口呼冥卒及地保包为荣名,哀号泣怜作悔恨声不绝,室内外锁链声琅琅然。“其居与余邻,余亦闻之,询其戚党,是人生前究作何恶业,有人附余细语曰:”是不可枚举,第就一二事言之,可知其人矣。里有姑嫂二人,皆孀居,稍有薄产。周初诱而奸之,数年后复将二妇诱卖,兼吞其赀,二妇皆郁郁死。数日前,周已自言为二妇所控,拘魂就鞫矣。又一尼庵有田数十亩,尼亦粗有姿者,其田为乾隆初施主所舍,勒碑殿门外。周阴使人磨去施主名而易己祖名,外涂泥沙以掩▯迹,旋使其侄诱尼奸,而自率无赖数辈密掩之,遂以不守清规逐尼而夺其田。摹碑呈官,冒称施主子孙,官亦无以难也。其他事率类此,欲不受其报,得乎?“‘太守又曰:”包为荣者,生前曾充地保,人尚朴愿,未尝鱼肉乡民,不意其死后仍充是役也,“霁青太守又述其封翁退庵先生家居,乐善济人,以医而自隐于诗,尝著《医话》八卷,《友渔斋诗集》若干卷。生平戒杀,凡祭祀宾客之用,无非沽诸肆者。一日友人饷蟹二筐,霜螯肥美,旁观者咸思朵颐,先生时坐水阁中,倾筐投诸河。一湖州客适在座,谓先生酷类其乡张封翁。”

张封翁者,兰渚侍郎之父也。其家戒杀放生已数世,侍郎兄弟咸登甲科膺显,仕君能如此行见,诸郎贵显比张氏矣。“愈年霁青旋以二甲第一人入翰林,典黔试,作守高州。按兰渚侍郎抚闽时,家大人曾入其幕中,初不知其戒杀也,居将匝月,馆膳中未设一鸡,遇逢宴集,必蒸板鸭以饷客。询之,乃知其专食自死肉。合署皆奉其教,不敢违也。侍郎自奉甚清俭,每朔望黎明出署,但买两麦花瞰之(俗称油札保)。日奉莲池大师法门,以修净土念佛号为事。易箦之日,有人于南屏僧寮遇之,殆已生忉利天矣。

译戴莨圃本来是徽州人,众人不断攻击他,不肯罢休;太守和大庾县令孙卓峰(迈)竭力保护他。孙卓峰也是福建人。莨圃先生年少时聪明出众,县试、府试都名列前茅,因此乡里人更加嫉妒他。太守已经在学使面前替他缓颊说情;院试那天,太守事先把莨圃藏在轿子里,四更时便一同进入考场。学使发榜时,他的名次也很高,众人对此无可奈何,于是他正式入籍。不久,篦圃、可亭、石士、莲士几位先生相继崛起,形成了像韦氏、平氏那样的显赫家业。莨圃先生临终时嘱咐后人说:“我家的兴盛,实在是游、孙二位公的恩赐;将来一定不要忘记报答他们的恩德。” 几十年后,游氏的后代衰败下来,到了无法自存的地步;这时戴昆禾太守(嘉毂)恰好到福州任职,刚一到任就向侄子打听游、孙两家的情况。游氏近居榕城,正好陈叙斋侍御(功)在家居住,便替他们详细引见说明,恢复他们的田地和房屋,又请老师教授他们的子孙,供给柴薪和膳食费用,筹划安排得十分周全,一时传为佳话。家大人曾作《报德歌》来赞美这件事。◎支某。镇江有一位姓支的盐商,家产雄厚,虽然富有却很讲礼节。我随侍家大人住在邗上时,钱梅溪(泳)主持他家事务,因为他在镇江、扬州各有一座住宅。我和梅溪是忘年交,多次在扬州住宅往来,因此认识了支某。见他诚恳谨慎、敦厚笃实,完全没有豪商的习气。当时英国夷人的警报屡次传到镇江,士绅富户大多提前迁走躲避;坏人趁机拦路抢劫,路上接连不断。支家正在选择日期,准备让妇女带着辎重前往江西,有一百多名坏人约定在出发那天拦门抢劫。支某直到出发当天才听说此事,想请官府弹压,已经来不及了。突然有三百多个乞丐挽起袖子闯进门来,把那些坏人全部驱逐干净;等到家眷和行李全都登船后,他们才各自散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原来支家平日把救济贫困作为要务,尤其优厚地对待乞丐;他们有所请求,没有不答应的。每逢初一、十五,支家一定大摆酒饭款待他们,让大家尽情欢乐后才结束,所以最终得到了一天的报答。◎嘉义县令。道光十二年台湾陈办之乱,大体上是被贪婪残酷的官吏激成的。有一位嘉义县令,听说叛乱发生,逃进百姓家中,恰好堂屋后面有一口空棺材,便躺了进去。贼人来到,见屋里空无一人,已经相继离去;有一个贼因为急着大便,独自留在后面。县令以为贼人已经走尽,又因长期郁闷,轻轻发出呵欠声,被那个贼察觉。那贼跑去告诉先前的同伙,于是他们返回打开棺材,把县令拖出来严刑拷掠,逼他逐案供出某案所得赃物的数目。虐待了很长时间,然后用刀刺入他的腹部。不了解内情的人,反而以为他不屈服而死于祸难。当时三山诗社以此事命题,家大人有诗句说:“固然难以把顽民的罪行一一列举,难道他们会甘心让众人安居吗?”可以说是委婉而又带有讽刺。●卷四◎黄霁青讲述两件事。道光辛丑年,家大人在上海防备、堵截英国夷人时,遇见黄霁青太守(安涛);他们过去是宣南诗社的旧友。太守喜欢谈论因果报应,讲述说:几年前,魏塘(太守所居乡名)有个周蕴超,临死时全身青肿,像受刑拷打留下的伤痕;阴囊肿得像斗那么大,他自己用锥子刺破,溃烂得像蜂窝。这样过了许多天,临近死亡时,手脚都合拢起来,像被桎梏锁住一样。他口中呼喊冥界的差役和地保包为荣的名字,哀号哭泣,像是在乞怜,悔恨的声音不断传出,屋里屋外都响着琅琅的锁链声。‘他的住处和我家相邻,我也听见了。于是询问他的亲戚朋友,这个人生前究竟做过什么恶事。有人靠近我小声说:‘他的恶事多得数不清,只说一两件,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乡里有姑嫂两人,都守寡居住,各自有一点薄产。周蕴超起初诱骗并奸污她们,几年后又把这两个妇人诱骗出卖,同时吞没她们的财产,两个妇人都忧郁而死。几天前,周蕴超已经亲口说是被这两个妇人告发,被拘取魂魄去审问了。又有一座尼姑庵,拥有几十亩田地,尼姑也颇有姿色。这些田地是乾隆初年施主捐赠的,碑立在殿门外。周蕴超暗中派人磨去施主的姓名,换成自己祖先的姓名,外面涂上泥沙来掩盖改刻痕迹;不久又让他的侄子诱奸尼姑,自己带着几个无赖暗中捉奸,于是以尼姑不守清规为由把她逐出,夺走了她的田地。’ 他临摹那块碑呈给官府,冒充施主的子孙,官府也没有办法驳斥他。其他事情大多也是这一类。想不遭受这样的报应,可能吗?’太守又说:‘包为荣生前曾任地保,人还算朴实善良,从来没有鱼肉乡民,没想到死后仍然担任这个差事。’霁青太守又讲述,他的父亲退庵先生在家居住时,喜欢行善救济别人,以行医为业,却隐居不仕而专心写诗,曾著有《医话》八卷、《友渔斋诗集》若干卷。他一生戒杀,凡祭祀和宴请宾客所用的肉食,无不是从店铺买来的。一天,朋友送来两筐螃蟹,霜后蟹螯肥美,旁观的人都想大快朵颐;先生当时坐在水阁中,却把两筐螃蟹倒进河里。一位湖州客人恰好在座,说先生很像他的家乡张封翁。张封翁是兰渚侍郎的父亲。他家已经有好几代戒杀放生,侍郎兄弟都考中甲科、获得显贵官职;侍郎侍奉君主能够这样行事,可见他的几个儿子也会像张氏一样显贵。’过了一年,霁青考中二甲第一名,进入翰林,主持贵州乡试,后来出任高州知府。按语:兰渚侍郎抚治福建时,家大人曾进入他的幕府,起初并不知道他戒杀;住了将近一个月,官署供给的饭食中竟没有设置一只鸡,遇到宴会聚集,也一定蒸制板鸭招待客人。询问后,才知道他只吃自然死亡的肉。全署的人都遵奉他的规矩,不敢违背。侍郎平日生活非常清俭,每逢初一、十五天刚亮就走出官署,只买两个麦花来吃(俗称油札保)。每天奉行莲池大师的法门,把修习净土、念佛号作为日课。临终换衣服时,有人在南屏僧舍遇见他;他大概已经往生忉利天了。

◎陈海霞述二事陈海霞(标),吴江人,历司桂林抚署刑名,在家大人幕中最久,与余为忘年交。尝言其同里某氏适邑中赵某,赵私一仆妇,有身,氏故有子,知其故,乃匿仆妇于内,诈为己孕,俟其产而留抚之,人鲜知者。后仆妇所生子名平章,中某科举人,选嘉定教谕,氏得封如例,而己所生子则夭亡久矣。向使不留仆妇子,宗祧不遂斩乎?天之所以报不妒者如此。海霞又曰:“有浙中皇甫某,乾隆某科进士,为某邑知县,罢归,来主吾邑笠泽书院。皇甫故长者,授徒有方,吾邑人士亦亲爱之。而暮年殊困顿,有一子,已登贤书而暴卒,惟老夫妇两口寄居吴江,亦相继而没。尝语人曰:”吾平生有三快意事,而因一事错误致受恶报,此生无复他望,虽悔曷追?言之可为戒也。吾少年时步游郊外,见一丽人,心殊爱慕,后娶妇归,即曩时所遇之人,快意者一;会试放榜日,随众往观,苦短视不能及远,又人众挤不得前,瞥见地上遗一眼镜,试戴之,与眼恰合,一举首见己姓名正巍然高列,快意者二;某年,吾子初应乡试,即登贤书,快意者三。迨吾为某邑知县,有门生某有才无行,中乡榜后,嫌已聘妻贫,诬以有外遇,此女适病鼓胀,乃指为有孕,控于吾,乞断离。吾信之,拘此女讯于公庭,不容置辨。女性故烈,袖出刀自剖其腹,急救不及,遂死。于是事上闻,某门生抵罪,而吾亦坐是失官,心殊惴惴。无何,吾子白昼睹女来,卒死。今吾夫妇老而无依,行见为他乡馁,而之鬼报亦酷矣。‘闻者无不酸鼻。“当官者轻信之弊,至于如此,可畏也哉!

◎劝人惜字朱坎泉者,钱塘诸生。客游他省,有某官延课二子。见其居民不知惜字,糊窗抹桌践踏秽污,恶习相沿,恬不为怪,乃力劝居停,捐赀收买。或有不洁之纸,必手自洗涤焚烧。逢人劝谕,竟移其俗。不数年间,所收之字以百亿万计。及其归也,长子名澜,以嘉庆丁丑成进士、入翰林,次子瀛亦以某科登乡荐矣。夫一人惜字,为善有限,能使人人惜字,则其善大矣,宜其获报之隆也。

◎贪吏不终道光初,吾乡侯官令张姓者,湘阴人。其父本充县役,尝语人曰:“公门中好修行,吾侪随事皆可造福也。”生平喜为人解纷,不肯逼人于险,人咸称为张长者。因解犯至省垣,卒,即葬于城外官山。地势低洼,每春夏月,必为水潦所浸。家本贫,不能起迁,听之而已。后其子某由科目出身,又以此为吉穴,不肯起迁,及作令吾闽,声名狼籍,不恤人言,宦橐既充,即遣所亲旋楚将先墓之周围用土填高,以免水患。乃不数月遽以不谨被劾去官,其乡人颇疑为修墓之故,或曰:“其地本鲇鱼穴,得水则活,水涸则死耳。”时陈枫阶摄令湘阴,闻之,慨然曰:“一胥役而行善,遂得贵子,一邑宰而贪墨,不免失官。天道无私如此,人不察天心之所在,而徒哓哓于地理,岂非慎哉。”

◎武冈州事武冈州周某家,衣食稍足而族丁寡弱,居舒杨两大族之中。是年岁荒冬寒,舒姓有乞儿冻死郊外,距周宅半里余,周夜卧不知。天明,舒来见之,乃归约匪徒以人命图赖周,惧,贿金五十两求息,十六人共分之。前一班去,后一班又来,人数愈众,须银愈多,非数百金不办。周无奈,往请关圣像,并州城二郎神像,供于郊外,上疏祷之,众始惧而散。过数日,分金诸人内有一人忽颠狂,自来周门,跪拜曰:“我只分得银若干,但愿汝明中去暗中回”云云。每日拜三次,数日而死。又一人继之,拜祝如前,连死七人。余九人惧,愿退还原金,求周代忏悔,周不敢允,而十六人尽死矣。此乾隆丁未年事,《暗室灯》(书名)载之。

◎苏大璋乾隆间,有诸生苏大璋者,治易有声。梦天榜中式第十一名,偶与同经友言之,友起妒心,诉于郡,谓苏有关节,预知名次,乞究治。及填榜时,郡守在座,第十一名果习易者,乃以状白。监临、试官俱曰:“设如所言,何以自解?”拟以他备卷易之。议既定,拆弥封,则自备卷而中式者苏大璋,由中式而抑置者即诉郡之友也。一堂咋舌,士论快之。

◎陈扶升湖北陈扶升者,黄州府巨族也。通族有一祖山,俗呼蛇穴,其实乃水木芦。

译◎陈海霞讲述两件事。陈海霞(标)是吴江人,历任桂林抚署刑名,在家大人的幕府中任职时间最长,和我是忘年交。他曾说:同乡有某氏嫁给县中赵某,赵某私下与一个仆妇通奸,仆妇怀了孕。某氏本来已经有儿子,知道这件事后,便把仆妇藏在家中,假装自己怀孕,等仆妇生产后把孩子留下来抚养,外人很少知道。后来仆妇所生的儿子名叫平章,考中某科举人,被选为嘉定教谕;某氏也按例获得封赠,而她亲生的儿子早已夭亡了。假如当初不留下仆妇的孩子,宗族的香火难道不就断绝了吗?上天用这种方式报答不嫉妒的人。海霞又说:‘浙江有个皇甫某,乾隆某科进士,曾任某县知县,罢官回乡后,来主持我们县的笠泽书院。皇甫本来就是一位长者,教导学生很有方法,我们县的人也都亲近爱戴他。但他晚年十分困顿,有一个儿子,已经考中贤书却突然死亡;只剩下老夫妻两人寄居吴江,后来也相继去世。他曾对人说:‘我一生有三件称心快意的事,却因为一件事做错而遭受恶报;此生再没有别的指望了,虽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这件事说出来可以作为戒鉴。我年轻时步行游览郊外,看见一个美人,心里非常爱慕;后来娶妻回家,才发现正是当年遇到的那个人,这是第一件快意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会试放榜那天,我跟着众人去看榜。因为近视,苦于看不远;又因人多拥挤,无法挤到前面,只瞥见地上遗落了一副眼镜。试着戴上,竟正好合眼;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姓名高高列在榜上,这是第二件快意事。某年,我的儿子初次参加乡试,就考中了,登上贤书,这是第三件快意事。后来我做某县知县时,有个门生有才无德。他考中乡榜后,嫌弃已经订婚的妻子家贫,诬说她有外遇。当时这个女子正患鼓胀病,他便指称她怀孕,告到我这里,请求判令离婚。我信了他,把女子拘来在公堂审讯,不让她申辩。女子素来刚烈,从袖中取出刀剖开自己的腹部,来不及救治,终于死去。此事上报朝廷后,那个门生被治罪,我也因此获罪丢官,心中十分惶恐。不久,我的儿子白天看见那个女子前来,随即死去。如今我夫妇年老而无所依靠,眼看就要在异乡挨饿,而鬼魂的报复也太惨酷了。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鼻子发酸的。当官的人轻易相信一面之词,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真可怕啊!◎劝人爱惜文字。朱坎泉是钱塘的诸生。他客居游历外省时,有位官员请他教导两个儿子。他看见当地居民不知道爱惜文字,把写有文字的纸糊窗、擦桌、踩踏,任由这种坏习惯流传,安然不觉得奇怪,于是极力劝说主人捐出钱财收买字纸。遇到不洁的字纸,他一定亲自洗净后焚烧。他逢人便劝告说明,终于改变了当地的风俗。不到几年,所收集的字纸就以百亿万计。等他回去后,长子名叫澜,于嘉庆丁丑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次子瀛也在某科考中乡荐。一个人爱惜字纸,行善有限;如果能使人人都爱惜字纸,那么善行就大了,难怪他们获得的福报这样丰厚。◎贪官不能善终。道光初年,我乡有个侯官县令姓张,是湘阴人。他的父亲原本充任县衙差役,曾对人说:“公门之中也可以修行,我们这些人随时随事都可以造福。”他一生喜欢替人排解纠纷,不肯把人逼入险境,众人都称他为张长者。后来他押解犯人到省城,死在那里,便葬在城外的官山。那里地势低洼,每到春夏两季,必被水涝浸泡。他家本来贫穷,不能起棺迁葬,只能任其如此。后来他的儿子某人由科举出身,又认为这里是吉穴,不肯迁葬。等他在我乡做县令时,声名狼藉,不顾惜民众和舆论;做官积蓄充足后,便派亲信回楚地,把先墓四周用土填高,以免水患。没过几个月,他就因行为不谨慎被弹劾罢官。乡人很怀疑这是修墓所致,也有人说:“这地方本来是鲇鱼穴,得水就活,水干就死罢了。”当时陈枫阶代理湘阴县令,听说后感慨地说:“一个差役行善,竟得到贵显的儿子;一个县令贪污受贿,终究免不了丢官。天道如此无私。人们不了解天意所在,却只喋喋不休地谈论地理,难道不是应当慎重吗?” ◎武冈州的事情。武冈州有一家姓周,衣食稍微富足,但族中人口少而势弱,住在舒、杨两大族之间。这年年成荒歉,冬天寒冷,舒姓有个乞丐冻死在郊外,距离周家半里多路,周家夜里睡觉并不知道。天亮后,舒姓人来见到尸体,便回去纠集匪徒,以人命案诬陷周家。周家害怕,拿五十两银子行贿求他们息事,十六个人共同分了这笔钱。前一伙离开,后一伙又来,人数越来越多,索要的银子也越来越多,不拿出几百两金子就无法了结。周家无可奈何,迎请关圣像和州城二郎神像,供奉在郊外,上疏祈祷,众人才开始害怕而散去。几天后,分银子的人中有一人忽然发疯,自己来到周家门前,跪拜说:“我只分得了若干银子,但愿你明里离去,暗中回来……”之类的话。他每天拜三次,几天后便死了。又有一人接着来,像前一个那样跪拜祝祷,接连死了七个人。剩下的九个人害怕了,愿意退还原来所得的银子,请求周家替他们忏悔;周家不敢答应,结果十六个人全都死了。这是乾隆丁未年的事,《暗室灯》一书记载了它。◎苏大璋。乾隆年间,有个诸生叫苏大璋,研究《易经》很有声望。他梦见天榜上自己考中第十一名,偶然把这件事告诉了同经的朋友。朋友生出嫉妒之心,便到郡里控告,说苏大璋能够打通关节,预先知道名次,请求追查治罪。到填榜时,郡守也在场,第十一名果然是学习《易经》的人,于是把这件事的经过说明了。监临和试官都说:“假如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怎么解释?”打算用其他备用试卷来调换。议定后,拆开弥封,才发现那个凭备用试卷考中进士的人是苏大璋,而因考中却被压低名次的人,正是那个向郡里控告他的朋友。满堂人都惊得咋舌,士人舆论为此大感痛快。◎陈扶升。湖北有个陈扶升,是黄州府的大家族。他们全族共有一座祖坟山,俗称蛇穴,实际上是水木芦。

鞭之,龙直来横受,穴闪一旁,而祖坟皆在尽头,所以不发。时扶升方为父营葬,本房单弱,族人逞强,不容其占大穴。不得已,在横窝定穴,乃恰得真龙。葬后,生六子,皆聪明岸异,少年科第,各得显官。宅中收婢如云,奈家法不整,凡仆妇之有姿者,恒用以伴宿。争相献媚,习以为常。及其生子,仍为奴仆所有。后有数家逃至江南,易姓改名,竟得大贵;而扶升之嫡派仅一传即衰。虽访知其事,转畏势不敢往认,只说奴婢发达而不知为陈氏之正支也。长沙贵中孚曰:“此事余所亲见,吾乡中如陈氏者亦不知凡几,当其内乱之日,未尝不自鸣得意,岂知其受害如此之深哉?夫人情莫不欲后嗣之显荣,岂肯将大富大贵之子孙子白断送与他姓?所以然者,私欲蔽之而利害未明耳。若早有觉寤,而不通身汗下者,非人也。昔年衡山有谭姓者,由县官罢职而归,日享田园之乐。一日收租,见庄户之妇甚美,以言调之,不愿,再逼之,即走避,私告其姑。姑曰:”似此富贵之家,谋其风水犹恐不得,今来就你,有何吃亏,而反不从耶?‘妇曰:“恐夫知见责耳。’姑曰:”我先为你言之,可无虑也。‘越日,谭复调之,便欣然相就,谭大喜。是夜入房,而妇适至,将解衣就寝,乃问之曰:“我前再三相调,你决意不许,今一言甫出而遽相从,何前难而后易乎?’妇乃告以受姑之教云云。谭大醒悟,因假托出便,遂夜遁去。后谭连生数子,皆显达,今尚孙曾蔚起不衰。

此所谓临坡勒马,撒手悬崖也。“观此,知富贵之家尤宜保重,真种一失,永不归还,纵有显亲扬名之子孙,徒误认他人为父祖,吉地之灵秀潜移,正支之嗣续浸替,身后之追封不及,祠庙之祭享让人,父不能认其子,子不能识其父,而当局者反以为乐,不亦太可哀哉!

◎佃户行善有佃户钱益者,其主人因谋占邻田不遂,心生毒计,令益以稗子撒邻田中。

益谓其妻曰:“竟撒则害人,不撒则逆主命,将奈何?”妻曰:“何不以蒸熟稗子代之?”益遂如法行。其主察之,见已撒而止,而邻田毫无所损。后益生子登进士第,夫妻皆受封偕老焉。

◎代写离书宁波葛观察为诸生时,每赴学塾,过路旁一庙,必揖而去。神托梦于庙祝曰:“葛状元过此必揖,我起立不安,其为我筑一屏于门。”庙祝将鸠工,复梦日:“无庸,葛代人写离书,已削其科名矣。”盖里有弃妻者,葛得其一金而代为之也。葛闻庙祝言,为力完其夫妇。后登乡榜,官至监司而止。

◎恩某恩某者,以满洲文举人选山东某县,颇有干才,而行同无赖。署中治事之暇,即鸠合僮仆差役等大开赌局,呼卢喝采,昼夜不绝声。其长女已及笄,常一骑一仆出游,不知所往,夜亦不归。恩不能禁,亦不过问也。教匪马进忠之案,本多附会,所株累至数十人。恩为承审官,将定案,株累者率不肯画供。诘其故,曰:“画即斫头,岂有不知?”恩谕之曰:“但画,我保汝不斫头。”众皆曰:“太爷哄我。”恩曰:“我若哄汝,汝索我命。”众诺之。翼曰,皆骈戮矣。家大人莅东臬任,检马案,悉其冤,于是日思劾恩,旋擢任去,不果。至钟云亭(祥)

为巡抚,始因案去之,大受挟制,且与其妻日持刀伺于途,钟至简出以避之。后因京控,上命文秋潭阁老往鞫之,始定。发遣途中,为群鬼所扼死,其妻子流落不知所终。

◎藉人雪仇泗州某生薄游粤之琼州府,寓僧舍中,先有一客在焉。询知为江西刘某,与新太守有旧,因新太守未至,暂寓以俟。偶题诗壁上,牢骚惋恻。泗州生颇有怜才之意,邀之小酌,相见恨晚。因与晨夕晤对,唱和甚欢。未几,新太守已下车,促刘往谒,踟蹰不去。疑其衣敝履穿羞颜干谒,即假衣冠仆从,怂恿其行。至午后,去而复返。诘其故,惨然曰:“旬日来,深感知遇之厚,屡欲诚告,恐骇听闻,而事难克济,尚须鼎力成全,不敢不陈心腹。余之访太守,实欲雪仇耳。太守前因诖误亏帑,余为之借贷弥缝,复整产为之捐,复既得官零陵令。余往理索,则顿遭白眼,不但不承前欠,且以恶言相逐,使我进退无路,瘠死他乡。数年来屡欲得而甘心,奈渠出则吏胥为之排护,入则门丞户尉为之呵禁,君若肯伪作抽丰客,试往一拜,余当藏身扇匣中,但得进宅门即无阻矣。”泗州生大为不平,既而惊曰:“然则君其鬼矣。”刘曰:“然。”试于灯前月下验之,时已薄暮,即秉烛相照,果无影。泗州生大惧,枯坐神丧,默无一言。刘慰之曰:“勿怖。

日来蒙惠垂青,孤魂藉以不馁,顷复求仗鼎力,岂敢祟君?“良久,稍神定,许以所求。明日,如其语进谒,片刻即出。次日,忽喧传太守暴疾终矣。泗州生恐泄前事构祸,亟他去,而刘亦不知所之。

译鞭打它时,龙脉直直地过来横向承受,穴位向旁边闪开,而祖坟都在尽头,所以没有发达。当时陈扶升正在为父亲营办葬事,本房单薄势弱,族人逞强,不许他占用大穴。他不得已在横窝处确定穴位,却恰好得到了真龙。安葬后,他生了六个儿子,都聪明出众,年少时便考中科举,各自取得显要官职。家中收纳的婢女多如云,然而家法不整,凡是仆妇中姿色漂亮的,常常都用来陪宿。她们争相献媚,渐渐习以为常。等她们生了孩子,孩子仍归奴仆所有。后来有几家逃到江南,改姓换名,竟然获得大富大贵;而陈扶升的嫡系仅传一代就衰败了。他虽然查访得知此事,反而畏惧对方势力,不敢前去认领,只说那些奴婢发达了,却不知道她们是陈氏的嫡系。长沙贵中孚说:“这件事是我亲眼见过的。像陈氏这样的事,我乡里也不知有多少。当他们家内混乱的时候,未尝不自鸣得意,哪里知道所受的祸害竟这样深呢?人情没有不希望后代显达荣贵的,哪里肯把大富大贵的子孙白白断送给别姓?之所以会这样,是私欲蒙蔽了心智,而利害又没有显现出来罢了。如果早些觉悟,却不能全身大汗淋漓的,那就不是人了。” 从前衡山有个姓谭的人,因县官罢职后回乡,每天享受田园之乐。一天收租时,看见庄户的妻子很美,便用言语调戏她;她不愿意,他又逼迫她,她便逃开躲避,私下把事情告诉婆婆。婆婆说:“像这样的富贵人家,想求他的风水还怕求不到,如今他主动来接近你,有什么吃亏的,为什么反而不依从呢?”妇人说:“怕丈夫知道后责怪我。”婆婆说:“我先替你向他说,你不用担心。”第二天,谭某再次调戏她,她便欣然答应了。谭某非常高兴。当晚进入房间,妇人正好到了,准备解衣就寝,谭某便问她:“我先前再三调戏你,你坚决不答应,今天我一开口你就立即顺从,为什么先前难、后来却容易了呢?”妇人于是把婆婆教她的话全告诉了他。谭某大为醒悟,便假称要出去解手,连夜逃走。后来谭某接连生了几个儿子,都显贵通达,如今孙子、曾孙仍然兴盛不衰。这就是所谓到了山坡边勒住马、在悬崖边撒手停步。由此看来,富贵人家尤其应当慎重守护;一旦真正的血脉断绝,就永远无法恢复。即使有显亲扬名的子孙,也只是误把别人当作父祖;吉地的灵秀暗中转移,嫡系的后嗣逐渐衰替,死后的追封来不及享有,祠庙中的祭祀也让给别人;父亲不能认出自己的儿子,儿子不能认出自己的父亲,而当事人反而把这种事当作乐事,岂不是太可悲了吗!◎佃户行善。有个佃户名叫钱益,他的主人因为谋划侵占邻人的田地没有成功,便生出毒计,命令钱益把稗子撒到邻田里。钱益对妻子说:“如果真的撒下去,就是害人;不撒,又是违抗主人的命令,该怎么办呢?”妻子说:“为什么不用蒸熟的稗子来代替呢?”钱益便照这个办法做了。他的主人察看时,见稗子已经撒下便停了手,但邻田丝毫没有受损。后来钱益生了儿子,考中进士,夫妻二人都受封,并且共同安享晚年。◎代人写离书。宁波葛观察还是诸生时,每次去学塾,经过路旁一座庙,都一定作揖后离开。神托梦给庙祝说:“葛状元经过这里一定作揖,我站起来都不得安稳,你替我在门口筑一道屏风。”庙祝正要召集工匠,又梦见神说:“不用了。葛某替人写离书,已经被削去了科举功名。”原来乡里有个抛弃妻子的人,葛某收了他一两银子,替他写了离书。葛某听庙祝说后,便极力促成那对夫妻和好。后来他考中乡榜,官做到监司便止。◎恩某。恩某是满洲文举人,被选任山东某县,颇有办事才干,但品行却像无赖。在衙署处理公务的空闲时间,他就召集僮仆、差役等大开赌场,呼喊赌博、喝彩助兴,昼夜不停。他的大女儿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常常一人骑马、一个仆人跟随出游,不知去向,夜里也不回来。恩某不能禁止,也不过问。教匪马进忠一案,原本有许多牵强附会之处,被株连的人多达几十个。恩某作为承审官,准备定案时,被株连的人大都不肯画供。他追问原因,他们说:“一画供就是砍头,难道还不知道吗?”恩某告诉他们:“只管画供,我保证你们不会被砍头。”众人都说:“太爷是在哄骗我们。”恩某说:“如果我哄骗你们,你们就来取我的命。”众人答应了。第二天,众人全都被并排杀戮。家大人到东臬任职后,查阅马进忠一案,知道其中全是冤情,于是每天都想着弹劾恩某,但不久他升任离开,事情没有办成。直到钟云亭(祥) 出任巡抚,才依据此案把恩某罢免。恩某大受挟制,而且他的妻子每天拿着刀在路上等候,钟云亭只好到简陋偏僻处出行以躲避她。后来因为有人到京城控告,皇帝命文秋潭阁老前往审讯,案件才得以定谳。恩某在发遣途中被一群鬼扼死,他的妻子和儿女流落何方,也无人知道。◎借他人之手雪恨。泗州有个读书人到广东琼州府作短暂游历,寄居在一座寺院里,那里原先已经有一位客人。询问后得知他是江西的刘某,因为与新任太守有旧交,新太守还没有到,暂住在这里等待。刘某偶然在墙上题诗,诗中充满牢骚和悲惋。泗州生很有怜惜人才的心意,邀请他小酌,两人一见如故。于是早晚相对,唱和诗文,十分欢快。不久,新太守已经到任,催促刘某前去拜见,他却徘徊不去。泗州生猜想他是因为衣服破旧、鞋子破烂,羞于前去求见,便借给他衣帽和仆从,怂恿他前往。到了午后,他却去了又回来。泗州生追问原因,他凄惨地说:“这些天来,我深深感激你的知遇之恩,多次想把实情告诉你,又怕惊吓了你的耳闻;但这件事很难办成,还需要你大力成全,所以不敢不把心里话告诉你。我去拜访太守,实际上是想报仇。太守先前因为牵连误判而亏空公款,我替他借钱弥补,又变卖家产替他捐纳,后来他终于取得官职,做了零陵县令。我前去索回这些债务,他却突然翻脸,不但不承认从前的欠款,还用恶言把我赶走,使我进退无路,几乎要瘦困而死在异乡。几年来我多次想捉住他泄愤,无奈他出门有吏胥替他排护,进门又有门丞、户尉呵斥阻拦。你如果肯假装成来送礼的客人,试着去拜见他,我就藏在扇匣里;只要能进入宅门,就不会再有阻碍了。” 泗州生非常愤愤不平,随后惊问:“那么,你已经是鬼了吧?”刘某说:“是。”他在灯前月下试着验证,当时天已经傍晚,便拿着蜡烛相互照看,果然没有影子。泗州生大为恐惧,神情沮丧地枯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某安慰他说:“不要害怕。” 这些日子承蒙你施惠相待,我这个孤魂才不至于挨饿;刚才又请求借助你的大力,哪里敢作祟于你?”过了很久,泗州生才稍微镇定下来,答应了他的请求。第二天,他按照刘某说的办法前去拜见,片刻便出来了。第二天,忽然到处传说太守突然得暴病死了。泗州生害怕泄露先前的事情而招来祸患,急忙离开此地,刘某也不知去了哪里。

◎占坟恶报有卜葬者,信地师之言,以古坟为吉穴,合数冢之地,锄而平之,弃其朽骨,瘗其父母,谓陶朱之富,可操券致也。居货海船,贸于东洋,忽遇风落氵祭,数年始得出氵祭而返。初去年余,其家人忽见其仓皇夜归,曰:“我在海被盗劫货,不能返,因亦在海为盗,劫杀多人。今事败幸逃,闻被执者已供我姓名里址,飞檄拘眷属,可速自为计,俱死无益也。”挥泪而窜。合家震骇,一夜星散。次日,邻人怪其日午不开门,推之,乃虚掩,呼之,无一人,不明其故。地方具禀,有司检其什物,为造册封之。亲族疑虑,无敢出为理者。后此人旋里,见屋闭官封,询之,邻人告以久遁。乃呈官请给还屋物,官转诘以全家夜逃之故,邀邻族环保。

所挟赀已耗尽,所领回之屋已破坏不堪,什物失其十之七八矣。两年后,过镇江,遇其妻为人佣妪,乃述其故,流离亡去之子女尚不知所之。有知其占坟者,为人言之,鬼报之恶毒如此。

◎贞女明冤乾隆辛亥春,京师德胜门外一老人雇车往南城,未至而死。御者赴官报验,日暮未及检,命里甲二人守之,更深冷甚,守者各觅火向暖,既归,尸乌有矣。

惧罪,计无所出,有点者曰:“吾见僻处厝一棺,已被挖,可偷其尸代之。”遂往发焉。黑夜间不复审视,匆遽将尸覆置验所。明日,官来检验,则女尸也,项有扼痕。共相骇愕,严鞫守者,迫于刑,遂吐实。亟拘尸主至,严讯之,盖西人某姓女。其父娶一后妇,妇本有夫,以贫故,伪为兄妹而卖之以度生。某贪其色,娶焉,前夫以亲故,时相往来。某业贾,每出必竟日,或越夕不返,其前夫得以交好如初。久之,为女所窥,惧发其私,谋并污之。与女婉商不允,至夜,强劫之。女号詈百端,妇计无所施,适其父以索逋赴通州,须十日方归,遂共扼杀以灭口。比某归,绐以暴病死,亦弗究也。至是,鞫得其情,以二人抵罪。顾老人之尸乌有也,遍索弗获,姑系车夫与甲—甲以待。忽一日,有老人言于官曰:“前日所失之尸即吾也,吾夙有痰疾,冷则发,发则如死。至中夜醒,见黑暗无人,意御者弃我而去耳,暗中寻路自返,孰意兴此大狱哉?”官出车夫及里甲验之,确,并释之,案乃结。噫!此天之不欲淫凶漏网,抑贞魂烈魄假手于人以自明其冤欤!

◎城隍显灵吾郡城隍庙,本屏山地,层垒而上,形势巍峨,香火最盛。余周历各省,所见庙貌无此壮观也。少闻莆田县有王监生一案,王素豪横,见田邻张妪田五亩,欲取成方,造伪契贿县令某,断为已有。张妪无奈何,以田与之,而中心甚愤,日骂其门。王不能堪,买嘱邻人殴杀张妪,召其子视之,即执以鸣官,诬为子杀其母。众证确凿,子不胜酷刑,遂诬伏。将请王命,登时凌迟矣。总督苏昌闻而疑之,以为子纵不孝,殴母当在其家,不当在山野间,且通体鳞伤,子殴母必不至此,乃檄福州、泉州二知府会鞫于省中城隍庙。两知府各有成见,仍照前拟定罪。其子受绑,将出庙门,大呼曰:“城隍爷爷,我家奇冤极枉,而神全无灵响,何以享人间血食哉?”语毕,西厢突然倾倒。当事者犹以庙柱素朽,不甚介意。

及牵出最下一层庙门,则两泥塑皂隶忽移而前,以两梃夹义之,人不能过。于是观者大噪,两知府亦悚然,重加研讯,始白其子冤,而玉监生伏法。城隍之香火从此益盛,而头门两皂隶前进香者亦不绝。此先祖资政公目击其事,为家大人述之云。

◎宋龙图同时仙游县亦有王监生一案,时县令为嘉兴宋某,素性方严,以包老自命。

某村有王监生者,奸佃户之妻而嫌其本夫在家,乃贿算命者,告其夫以在家流年不利,必远游他方,庶免于厄。本夫信之,告王监生,王遂借之赀本,令贸易四川。三年不归,村人遂喧传某佃户被王监生谋死矣。宋素闻此语,欲雪其冤。一日过某村,有旋风起于轿前,迹之,风从井中出,遣人淘井,得男子腐尸,信为某佃,立拘王监生与某佃妻,严刑拷讯,俱自认谋害本夫,遂置之于法。邑人称为宋龙图,演成戏本,沿村弹唱。又一年,某佃自四川归,甫入城,见戏台上演王监生事,就观之,方知其妻业已冤死。登时大恸,号控于省城。臬司某为之申理,宋知县以故勘平人致死抵罪,仙游人为之歌曰:“瞎说奸夫杀本夫,真龙图变假龙图。寄言民牧须详慎,莫恃官清胆气粗。”此家大人读书仙游书院时闻邑诸生所述,盖乾隆四十年间事。

译◎占坟的恶报。有个替人卜选葬地的人,听信风水先生的话,把古坟当作吉穴,合并几座坟墓的地界,锄平坟地,丢弃枯骨,把自己的父母埋葬进去,以为像陶朱公那样的财富,拿着凭证就可以取得。他用货船居中贩运,到东洋贸易,忽然遇到风暴,落入氵祭,几年后才出氵祭回来。起初过了一年多,他的家人忽然看见他仓皇在夜里回来,说:“我在海上被盗贼抢劫了货物,无法回来,因此也在海上做了盗贼,抢劫并杀了许多人。如今事情败露,幸而逃脱;听说被捕的人已经供出了我的姓名和里籍,官府将飞檄拘捕我的家属,你们赶快各自设法逃生,一同等死没有益处。”说着流着泪逃走了。全家震惊害怕,一夜之间四散逃亡。第二天,邻人奇怪他家直到中午还不开门,推门一看,门只是虚掩着;呼喊之下,一个人也没有,不明白其中缘故。地方官具文禀报,有司查验其财物后造册封存。亲族疑虑重重,没有人敢出面替他们办理。后来这个人回到乡里,见房屋已经关闭并被官府封存,便询问此事,邻人告诉他全家早已逃走。他于是呈报官府,请求发还房屋和物品;官府反过来追问全家连夜逃走的原因,并召集邻人和族人作保。他所带的钱财已经耗尽,领回的房屋也破坏得不成样子,物品已经丢失了十分之七八。两年后,他经过镇江,遇到妻子正在给人家做佣妇,妻子才述说事情经过;那些流离逃亡的子女,也仍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知道他侵占古坟的事,便把这件事讲了出来,说他的鬼报竟恶毒到如此地步。◎贞女昭明冤情。乾隆辛亥年春天,京师德胜门外有一位老人雇车前往南城,还没有到达便死了。车夫到官府报告并请求验尸,但天色已晚,来不及检验,官府命里甲二人看守尸体。夜深后天气很冷,看守的人各自找火取暖,回来时尸体已经不见了。他们害怕获罪,想不出办法,有个看守说:“我看见偏僻处停放着一口棺材,已经被挖开了,可以偷一具尸体来代替。”于是他们前去挖尸。黑夜中无法再仔细查看,匆忙把尸体覆盖后放到验尸处。第二天,官府前来检验,发现竟是女尸,脖子上有被扼勒的痕迹。众人都惊骇不已,严厉审讯看守,在刑讯逼迫下,他们才吐露实情。官府急忙拘来尸主严加审讯,原来死者是西边某姓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续娶的后妻原本有丈夫,因为贫穷,便假装兄妹,把女儿卖掉以维持生活。某人贪图她的美色,娶了她;她的前夫因为是亲戚,常常来往。某人以经商为业,每次外出总要一整天,有时过了一夜也不回来,她的前夫便得以像从前一样与她私通。时间久了,被女子窥见,前夫害怕奸情败露,便谋划把她也一起玷污。他和女子婉转商量,她不答应,到了夜里就强行劫持她。女子大声叫骂,后妻无计可施,恰逢她的父亲因索讨欠债前往通州,要十天才能回来,于是两人共同扼死女子灭口。等某人回来,他们骗他说女子是暴病死亡,他也没有追究。到这时,经过审讯才查明实情,便把两人治罪。只是老人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四处搜寻也找不到,只好暂时把车夫和里甲拘押起来等待。忽然有一天,一个老人对官府说:“前几天失踪的尸体就是我。我平素有痰疾,遇冷就发作,发作时像死了一样。” 到了半夜我醒来,看见四周漆黑无人,以为车夫已经丢下我走了,便在黑暗中摸索道路自己回去,哪里想到会因此引起这样一场大案呢?”官府叫出车夫和里甲来辨认,果然属实,便将他们释放,案件于是了结。唉!这是上天不愿让淫恶凶手漏网,还是贞烈女子的魂魄借助他人之手来为自己昭雪冤情呢?◎城隍显灵。我郡的城隍庙,原本建在屏山之地,层层叠叠向上修筑,形势高大巍峨,香火最为旺盛。我走遍各省,所见寺庙的形制,没有一处像这里这样壮观。小时候听说莆田县有一桩王监生的案件。王某平素强横霸道,看见田邻张老太有五亩田,想把它整块夺来,便制造伪造的契约,贿赂县令某人,判定田地归自己所有。张老太无可奈何,只好把田给了他,但内心十分愤恨,每天在王家门口骂他。王某不能忍受,买通邻人把张老太殴打致死,又叫她的儿子来查看,随即把他抓起来报官,诬陷说是儿子杀害母亲。众人作证,证据确凿,儿子经不起严刑拷打,只好被迫诬认服罪。官府即将请示王命,立即把他凌迟处死。总督苏昌听说后产生怀疑,认为儿子即使不孝、殴打母亲,也应当发生在家中,不应发生在山野之间;而且尸体遍身鳞伤,儿子殴打母亲也不至于这样,于是发檄文命福州、泉州两位知府到省城隍庙会同审讯。两位知府各自已有成见,仍按原先拟定的罪名定罪。那儿子被捆绑起来,正要走出庙门,大声呼喊:“城隍爷爷,我家遭受的冤屈极大,而神明完全没有灵验的声响,凭什么享受人间的血食呢?”话刚说完,西厢房突然倒塌。当事官员仍认为是庙柱一向腐朽,并不十分在意。等把他牵到最下面一层庙门时,两尊泥塑的皂隶忽然向前移动,用两根梃子夹住他,使人无法通过。于是观看的人群大声喧哗,两位知府也悚然惊惧,重新加紧审讯,这才查明那儿子的冤情,王监生也伏法。城隍庙的香火从此更加旺盛,前来头门向两尊皂隶进香的人也络绎不绝。这是我的先祖资政公亲眼见到的事,他曾把它讲给家大人听。” ◎与宋龙图同时。与此同时,仙游县也有一桩王监生的案件。当时县令是嘉兴人宋某,平素性情方正严厉,自命为包老。某村有个王监生,奸污了佃户的妻子,又嫌佃户本人在家,便收买算命先生,告诉佃户说,他留在家中的流年不利,必须远游他乡,或许可以免除灾厄。佃户信以为真,便告诉了王监生。王监生于是借给他本钱,让他到四川经商。三年没有回来,村里人便纷纷传说,这个佃户已经被王监生谋害了。宋知县一向听说过这件事,想为他洗雪冤屈。一天经过某村时,轿前刮起一阵旋风,他追查旋风的踪迹,发现风是从井里出来的,便派人淘井,捞出一具男尸,确认是那个佃户,于是立即拘捕王监生和佃户的妻子,严刑审讯,两人都承认合谋杀害佃户,便依法处置了他们。当地人称宋知县为“宋龙图”,还把这件事编成戏本,在各村边走边唱。又过了一年,那个佃户从四川回来,刚进城,就看见戏台上正在演王监生的故事,便停下来观看,这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含冤死了。他当即悲痛大哭,到省城申诉。臬司某为他复查此案,宋知县因无故审讯平民并致其死亡而被治罪。仙游人因此作歌说:“瞎说奸夫杀本夫,真龙图变假龙图。寄言民牧须详慎,莫恃官清胆气粗。”我父亲在仙游书院读书时,听当地诸生讲过这件事,大概是乾隆四十年间发生的。

◎孝心领解袁简斋先生《新齐谐》中,载裘文达公典试福建,心奇解元之文,榜发后,急欲一见。昼坐公廨,闻门外喧嚷声,问之,则新解元与公家人为门包角口。公心薄之,而疑其贫,禁遏家人索诈,立刻传见。其人面目语言皆粗鄙无可取,心闷闷,因告方伯某悔取士之失。方伯云:“公不言,某不敢说。放榜前一日,某梦文昌、关帝与孔子同坐,朱衣者持福建题名录来,关帝蹙额云:”此第一人平生作恶武断,何以作解头?‘文昌云:“渠官阶甚大,因无行,已削尽。然渠好勇喜斗,一闻母喝即止。念此尚属孝心,姑与一解,不久当令归上矣。’关帝尚怒,而孔子无言。此亦奇事。”未几,某亡。按裘文达公系乾隆己未进士,于丁卯典试湖北,壬申典试江南,庚午典试浙江,癸酉复典试浙江,己卯复典试江南,丙戌遂为会试总裁,并无典试吾闽之事。此所载有歧误,然其事则均可劝可戒矣。

◎廖思芳廖都转(寅)以获教匪首犯刘之协功,由叶县知县擢镇江知府,又擢两淮盐运使。当时手擒刘之协者,实都转之子(思芳),勇声闻天下,既复思以奇功自见,而所行多莽卤。嘉庆癸酉教匪林清之变,其党李文成起河南,陷滑县。事定,以次骈戮,而诸大头目中有所谓祝现、刘第五者六人皆逸去。上通饬各直省协拿,许以重赏。廖思芳乃攘臂其间,每出必从数骑。一日路经某县,日暮雨作,憩道旁店中。故有伟男子口操齐音,袒坐露其▯,有刀箭瘢。思芳震骇,迫视之,腰悬铁刀,急出呼骑上奴兜擒之。问其名,曰:“刘第五”。遂送县定谳。已解刑部,而曲阜孔氏言诸朝,廖所获者,乃孔氏庄农刘第五,非教匪大头目刘第五也。

上怒,集廷臣鞫之,如孔氏言,于是释刘第五而下思芳于狱,都转亦罢职去。未几,思芳瘐死狱中。家大人曰:“当日都中舆论谓刘之协之获,实出廖思芳,而思芳又实系得自他人之手。其人将部诉,故不敢归功思芳,而都转自尸之。思芳愤不能平,日夜思之,乃酿为刘第五之举。乖气致戾,此之谓欤!”

◎凡戏无益廖思芳误擒刘第五之案,初至部时,士大夫日以此为谈柄。一日恭值,上躬耕藉田,祭先农坛甫毕,驾诣具服殿小憩更衣,公卿百官皆祗候于望耕台下。时刑部已讯出刘第五是曲阜孔氏庄农,尚未具奏,众官齐向大司寇韩桂龄先生详问原委。适诸城刘信芳先生与德州卢南石先生并立。桂龄先生戏谓二人曰:“都是汝山东人不好。”刘未及答,卢目刘曰:“都是他姓刘的不好。”刘应声曰:“都是汝第五的不好。”(卢序五,京中常称为“卢五爷”)众皆大笑,其声灌然。时上已出具服殿,似有所闻。前引侍卫飞趋前来,以手麾之,众始悚息。闻纠仪御史欲列弹章,以事涉德州,有力阻之者,乃止,否则▯吏议者恐不乏人矣。

是日家大人亦在坛监礼,目击其事,退为余兄弟辈述之,且曰:“凡戏无益,矧咫尺天威乎?”录之,亦足为好谑者戒也。

◎祝由科赵瓯北与陈玉亭(纯祖)同直军机,两人皆少年,暇辄手搏相戏。玉亭有力,每握瓯北手,辄痛不可忍,瓯北受侮屡矣,时思所以报之。一日,在圆明园直庐,取凳一桄语玉亭曰:“吾闭目相击,若触吾桄而伤,非吾罪也。”盖瓯北自谓闭目则玉亭必不敢冒险来犯,而玉亭又意冒险来,瓯北必不敢以桄击也。忽闻桄端拇突一声,玉亭已血满面,将毙矣。急以汤灌之,始苏。瓯北大惊,悔,立呼车送之入城。是日散直,急骑马往视。甫入西直门,而马忽跳跃,瓯北遂跌仆地,死去半刻方醒。乃先回宅将息,明日始往见玉亭,玉亭故无恙。后两家奴子互相议论,始知瓯北之跌,即玉亭所为。玉亭楚人,盖素习祝由科,能以伤移于人也。

凡戏无益,此则不但无益,而且有损矣。

◎贤妇保家周才美以刻薄起家,为子娶妇,初入门即付以斗、斛、秤、尺等物各两件,谕行入多出少之法。妇怪之,即涕泣求去,曰:“翁所为有逆天道,后代必育不肖子破家,人谓妾所生,妾不受也。”才美悟,曰:“然则改之何如?”妇问:“用此几年矣?”曰:“二十余载。”妇曰:“必欲留妾,请反用二十余年,以偿昔日欺诈之数。”才美诺之,后生二子,皆登第。此妇既贤且智,以巾帼而能为干蛊之事,洵女丈夫哉!

译◎孝心领解 袁简斋先生《新齐谐》中记载:裘文达公主持福建乡试时,心里对解元的文章感到惊奇,放榜后急于见他一面。一天白天,他坐在公署里,听见门外喧闹,问是什么事,回答说新解元正和公署里的家人争执门包。裘公心里轻视他,却又猜想他可能贫穷,便制止家人索取勒索,立即传他进来相见。这个人的相貌、谈吐都粗俗鄙陋,没有一点可取之处,裘公心中闷闷不乐,便告诉方伯某,后悔自己取士失误。方伯说:“公不说,我本来不敢说。放榜前一天,我梦见文昌、关帝和孔子坐在一起,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拿着福建题名录来,关帝皱眉说:‘这个第一名平生作恶,行事专断,怎么能当解头?’文昌说:‘他的官阶很大,只因品行不端,已经全部削除了。但他勇猛好斗,一听到母亲呵斥就会停止。想到这一点还算有孝心,姑且给他一个解元,不久应当让他归还原有的官位。’关帝仍然生气,而孔子一言不发。这也是一件奇事。”不久,方伯某去世。按裘文达公是乾隆己未进士,曾于丁卯主持湖北乡试,壬申主持江南乡试,庚午主持浙江乡试,癸酉再次主持浙江乡试,己卯再次主持江南乡试,丙戌便任会试总裁,并没有主持福建乡试的事情。这里的记载有歧误,但这两件事都足以用来劝善戒恶了。◎廖思芳 廖都转(寅)因擒获教匪首犯刘之协有功,由叶县知县升任镇江知府,又升任两淮盐运使。当时亲手擒获刘之协的,实际上是都转的儿子廖思芳;他以勇猛闻名天下,后来又想凭奇功来显示自己,行事却多粗莽鲁莽。嘉庆癸酉年教匪林清发生变乱时,其党徒李文成在河南起事,攻陷滑县。事平后,教匪依次被杀,但几个大头目中所谓祝现、刘第五等六人都逃脱了。皇上下令各直省共同缉拿,许诺重赏。廖思芳于是挽起袖子参与其中,每次出行必带着几个骑兵。一天经过某县,天晚又下起雨来,便在路旁店中休息。店里原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说话带齐地口音,袒胸而坐,露出其▯,身上有刀箭伤疤。思芳惊骇,逼近察看,发现那人腰上悬着铁刀,便急忙出来呼喊骑兵,命奴仆用兜网将他擒住。问他的姓名,他说:“刘第五。”于是把他送到县里定罪审判。案子已经解送刑部,曲阜孔氏却向朝廷说明,廖思芳抓到的只是孔氏庄上的农民刘第五,并不是教匪大头目刘第五。皇上大怒,召集廷臣审讯此案,结果果然如孔氏所说,于是释放刘第五,把廖思芳下狱,廖都转也被罢职离去。不久,廖思芳死在狱中。父亲说:“当时京城舆论认为,刘之协的被擒实际上是廖思芳的功劳,而廖思芳又确实是从别人手里接手此功。那个人准备向刑部申诉,所以不敢把功劳归给廖思芳;廖都转却把这件功劳据为己有。廖思芳愤愤不平,日夜想着这件事,便酿成了抓捕刘第五的举动。乖戾之气导致灾祸,说的就是这个吧!” ◎凡戏无益 廖思芳误抓刘第五一案,最初送到刑部时,士大夫们每天都拿这件事当作谈资。一天恭逢皇上亲自耕种藉田,祭祀先农坛刚结束,皇帝驾临具服殿暂歇更衣,公卿百官都在望耕台下恭候。当时刑部已经审问出刘第五是曲阜孔氏庄上的农民,但还没有拟成奏章,众官便一齐向大司寇韩桂龄先生详细询问事情原委。正好诸城刘信芳先生和德州卢南石先生并肩站着。桂龄先生开玩笑对两人说:“都是你们山东人不好。”刘信芳还没来得及回答,卢南石便看着刘信芳说:“都是姓刘的不好。”刘信芳随即应声说:“都是你们第五的不好。”(卢南石排行第五,京城中常称他为“卢五爷”。)众人都大笑起来,笑声很响。此时皇上已经走出具服殿,似乎听到了声音。前面领班的侍卫飞快跑来,挥手示意,众人才惊惧地止住声音。听说纠仪御史想要上弹劾的奏章,因为事情牵涉德州,有人竭力阻止,才作罢;否则,恐怕遭受▯吏议论的人不会少。这一天父亲也在先农坛监督礼仪,亲眼看见了这件事,退下后讲给我们兄弟听,并且说:“一切嬉戏都没有好处,何况是在皇帝威严咫尺之处呢?”我把它记下来,也足以给喜欢说笑的人作个警戒。◎祝由科 赵瓯北和陈玉亭(纯祖)一同在军机处当值,两人都年轻,闲暇时常徒手搏戏。玉亭力气很大,每次握住瓯北的手,瓯北都疼得无法忍受,屡屡受他欺侮,时常想着怎样报复他。一天在圆明园值班房里,瓯北拿了一条凳子横档,对玉亭说:“我闭着眼睛互相击打,如果你撞到我的凳档而受伤,可不能怪我。”瓯北以为自己闭眼后玉亭一定不敢冒险来打,而玉亭又料想瓯北既然闭着眼,也一定不敢用凳档打他。忽然听见凳档的一端发出拇突的一声,玉亭已经满脸是血,快要死了。急忙给他灌汤药,他才苏醒过来。瓯北大为惊恐后悔,立即叫车送他进城。这天散值后,瓯北急忙骑马去探望。刚进西直门,马忽然跳跃起来,瓯北便跌倒在地,死了半刻钟才苏醒。于是先回家休息,第二天才去见玉亭,而玉亭原来安然无恙。后来两家的奴仆互相谈论,才知道瓯北跌倒正是玉亭所为。玉亭是楚地人,大概一向学习祝由科,能够把伤害转移到别人身上。一切嬉戏都没有好处,这件事不但没有好处,反而造成了伤害。◎贤妇保家 周才美靠刻薄起家,给儿子娶媳妇时,媳妇刚进门,他就交给她斗、斛、秤、尺等物各两件,教她按照少进多出的办法办事。媳妇对此感到奇怪,便哭泣着请求离开,说:“公公所做的事违背天道,后代一定会生出不肖之子败坏家业,别人会说是我生的,我可不愿承受这个名声。”才美醒悟过来,说:“既然这样,那改掉它怎么样?”媳妇问:“这样做已经多少年了?”他回答:“二十多年。”媳妇说:“如果一定要留下我,就请反过来用二十多年,以补偿过去欺诈所得的数目。”才美答应了。后来生了两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这位妇人既贤良又聪明,作为女子却能做成干蛊之事,实在是女中丈夫啊!

◎施药得报广西陈桂舫(铧),余丁酉同年也。余于榜后即到桂林省亲,故三次计偕皆由潇湘泛洞庭至汴梁,渡河北上。每谈及洞庭,桂舫辄怦怦然色变。或笑其胆怯,曰:“非但胆怯,几乎胆碎,幸有天道也。”因述前数年随其叔由河南归,路过洞庭,因风不利而泊,同泊船不下数百。适有流民小舟十数只,舟中人多死于病,桂舫舟中带有药丸(如藿香六合之类),投之辄效,于是求药者不一而足。后药所剩无几,有不能遍给之势,其叔日:“药原所以救人,靳而不与,非义也。”

乃倾所有给之,计救活者已数十人。次早风转,各舟不约同开,波浪掀天,四望无际。及傍晚,离湘阴尚有十余里,风忽息,众心稍定,而船户则惴惴然谓恐其转风也。勉强趱行,约离口岸不及半里,而逆风已起,俄风力渐猛,兼以船大招风,不能拢进。不得已,约众水手及全船人由小舟登岸,用双条大缆牵之。船户嘱桂舫将柁握定,勿令偏向。众甫登岸而飓风怒发,船一起伏,约高丈余,人力难施,竟有飘至中流之势。正在仓皇,忽闻山后一簇人喊曰:“快来相救。”七八十人随缆而泅,一呐喊间,船已收口矣。众方庆再生,询之,即昨日之流民也。

盖流民船小,未起风时早已到岸。此若有神使之者,救人即所以自救,良不诬也。

◎某先达某先达者,家本素封,角口时,即联姻富室。其尊人慷慨好施,罄其所积,临终时,惟以阴德遗公。公困甚,入泮后,借贷为娶妇计。而富翁嫌婿贫,阴背盟,而以青衣易之。青衣固端庄婉娩,公无由知其伪也。后往岳家,里中无赖子群以婢婿相揶揄。公密叩诸妇,妇直告焉。先是,公尝梦至一所,朱阑碧瓦,回异人间,有数女郎共绣一锦袍。问之,曰:“新科状元服。”谛枧,襟袖间朱书二字,乃己姓名。醒后颇自负,及知娶婢,恚甚,念他年富贵必欲改弦。一夕,仍梦至前所,刺绣女郎漠不相顾,视襟袖间字,模糊将灭,急问其故,女郎漫应曰:“此子近萌一弃妻念,上帝命易他人耳。”瞿然惊觉,深自悔厉。自此琴瑟益调,誓言偕老,不数年而大魁天下,游掌封圻。

◎救人不终闽县陈赢仙(赓元),戊辰进士,选山东临邑县。陈本豪士,纵情诗酒,又不善理财,遂以计典去官。短交仓库正款至万八千余金,应拟大辟,已收入府狱中。道光五年,家大人陈臬山左,与陈为素交,日思所以解脱之。济南府钟云亭(祥)为陈戊辰同年,家大人与之极力摒挡,缩其数至壹万以内,实亏九千余金。

若能限内完缴,便可免罪,且准捐复原官。而妙手空空,别无计策。时方伯为讷近堂(讷尔经额),新抚军为陈心畲中丞(中孚),继钟为济南府者为家大人同年杨蓉峰(惠元)。中丞、方伯皆与陈厚,而杨则陈之姻也。数人同心,极力为之部署。适潍县缺出,佥商接手之人,家大人乃谋诸抚藩调署一人,令其于半年内补苴临邑亏数。潍县为通省第一优缺,于本人毫无所难,而陈得大受其益,且帑项不至久虚,一举而三善兼,众皆以为至妥。适中丞选一某令,并面告之故,某令极口担承。谒家大人及诸上官,亦无不再三谆嘱之,并无难色。无何而家大人擢苏藩,讷近堂擢漕帅,杨蓉峰回泰安任,陈中丞卒于山东。某令已莅任半年余,见原议之上官无一在眼前者,顿翻前说,一毫不拔。陈遂以限满无完,照例拟罪,卒于府狱。同官知此事者皆为不平,而无如之何也。未几而潍县以逃犯故,将某令奏参革职。逃犯本不必即去官,盖上官闻陈事,恶其虚诈,故因案去之耳。

逾年,某令始捐复,改发南省。过苏州藩署,修谒家大人,征及前事,某令羞惭满面,至不能置一辞云。

◎大吏好杀吾闽乾隆末亏空之案,发于福州将军魁伦。司章奏者,为吾郡林樾亭先生(乔荫),士林耆宿也。时闽省吏治极敝,仓库皆空,魁伦镇闽日久,尽知其详,而先生文笔既雄,敷陈详尽。奏入,大动上听,立授魁伦为闽督,使穷治其事,遂成大狱。逾年,魁伦以丁忧回京,先生亦赴部竭选。见故太傅朱文正公。先生本文正公高足,公于其来谒,私叩之曰:“魁某兴大狱,汝何不阻之?”先生曰:“劝之不从,奈何?彼谓亏空于理应办,不料清查之决裂至此耳。”公曰:“汝代人捉刀,固不得已,若魁某之好杀,断无好结局,且静观之。”时樾亭先生在内城主魁伦家,在外城主先叔祖太常公家,此语亲为家大人述之。无何,魁伦授四川总督,以教匪偷渡嘉陵江失机伏法。樾亭先生时甫选四川彭县,调江津,旋被檄委办藏务,卒于西陲边外。

译◎施药得报 广西陈桂舫(铧)是我丁酉年的同年。我在发榜后立即到桂林探望亲人,所以三次参加计偕,都是从潇湘乘船经过洞庭,再渡过黄河北上。每次谈到洞庭,桂舫总是心跳脸色变白。有人笑他胆怯,他说:“不只是胆怯,几乎连胆都吓破了,幸好还有天道。”于是他讲述道:几年前,他随叔父从河南回来,经过洞庭时,因风向不利而停泊,和他们一起停泊的船有几百只。正好有十几只流民的小船,船里的人大多病死了。桂舫的船中带有药丸,如藿香六合丸之类,给他们服下便见效,于是前来求药的人络绎不绝。后来药所剩无几,眼看无法周遍供给,他的叔父说:“药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吝惜不肯给,不合乎道义。” 于是把所有药物都拿出来给他们,算来已经救活了几十个人。第二天早晨风向转变,各条船不约而同地开船,风浪高得像要掀到天上一样,四面望去没有边际。到了傍晚,距离湘阴还有十多里,风忽然停了,大家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但船户却惴惴不安,担心风向会再次转变。他们勉强赶船前进,大约距离口岸不到半里时,逆风已经刮起,而且风势渐渐猛烈,加上船大容易受风,无法靠近岸边。没有办法,只好约集众水手和全船的人乘小船登岸,再用两条大缆绳牵引大船。船户嘱咐桂舫握稳船舵,不要让船偏向。众人刚登上岸,飓风便猛烈发作,船一起一伏,约有一丈多高,人力无法施展,眼看竟要被吹到江心。正在仓皇之际,忽然听见山后有一群人喊道:“快来救船!”七八十个人顺着缆绳游过来,一阵呐喊之间,大船已经被拉回岸口。大家正庆幸死里逃生,询问来人,原来就是昨天那些流民。原来流民乘的是小船,风还没有刮起时,他们早已抵达岸边。这件事仿佛有神明在暗中安排;救人也就是救自己,确实一点不假。◎某先达 某先达家里原本富有,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和富裕人家结成姻亲。他的父亲慷慨好施,把积蓄全部用尽,临终时只把阴德留给了他。某先达生活十分困顿,入泮后,借钱筹办娶妻。富翁嫌女婿贫穷,暗中背弃婚约,换了一个青衣女子给他。青衣本来端庄温婉,某先达也无从知道其中的欺骗。后来他到岳父家去,同乡一群无赖子弟都拿他这个“婢女的丈夫”来嘲笑。某先达私下问妻子,妻子直说了实情。此前,某先达曾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朱栏碧瓦,与人间大不相同,有几个女子共同绣制一件锦袍。他问她们,她们回答说:“这是新科状元穿的衣服。”他仔细查看,发现衣襟和袖子之间写着两个朱字,正是自己的姓名。醒来后,他颇为自负;等知道自己娶的是婢女,十分愤怒,想到将来富贵后一定要另娶妻子。一天夜里,他又梦见来到先前那个地方,刺绣的女子们对他漠不关心。他查看衣襟和袖子间的字,字迹已经模糊,快要消失,便急忙问是什么缘故。女子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个人最近萌生了抛弃妻子的念头,上帝命令把他的妻子换成别人。”他惊醒后,深深悔恨并严厉自责。从此夫妻感情更加和谐,发誓白头偕老。没过几年,他就考中天下第一名,后来出任掌管封疆的官员。◎救人不终 闽县人陈赢仙(赓元)是戊辰进士,被选任山东临邑县知县。陈本是豪爽之士,纵情于诗酒,又不善于理财,终于因亏空公款而被罢官。短交仓库正款至一万八千多金,按律应判死刑,已经被收押在府狱中。道光五年,父亲在山东任按察使,与陈一向交好,每天都想着办法解救他。济南府钟云亭(祥)是陈的戊辰同年,父亲和他竭力设法料理,把亏空数额压缩到一万金以内,实际仍亏欠九千多金。如果能在期限内补缴完毕,就可以免罪,而且准许通过捐纳恢复原来的官职。但他身无分文,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当时的方伯是讷近堂(讷尔经额),新任抚军是陈心畲中丞(中孚),继任济南府知府的是父亲的同年杨蓉峰(惠元)。中丞、方伯都和陈关系深厚,杨蓉峰又是陈的姻亲。几个人同心协力,竭力替他安排。正好潍县出现空缺,需要商议接任的人选,父亲便和抚军、藩司商量,调派一个人代理潍县,命他在半年内补足临邑的亏空。潍县是全省第一等的优缺,对那个人来说毫无困难;陈却能从中大受益处,而且公帑也不至于长期亏空,可谓一举三得,众人都认为十分妥当。正好中丞选定了某令,亲自当面把事情告诉他,某令极力承诺。后来他拜见父亲和各位上官,大家也都再三恳切嘱咐,他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没过多久,父亲升任江苏藩司,讷近堂升任漕运总督,杨蓉峰回到泰安任职,陈中丞死在山东。某令已经任职半年多,见到原先议定此事的上官没有一个还在眼前,便突然推翻先前的说法,一点钱也不肯拿出。陈于是因为期限已满而没有补缴完毕,按例拟罪,最终死在府狱中。知道这件事的同僚都替他感到不平,却也没有办法。不久,潍县因为逃犯一事,将某令上奏弹劾并革职。逃犯本来不必立即导致他去官,大概是上官听说了陈的事情,厌恶他的虚伪欺诈,所以借这件案子把他罢免了。过了一年,某令才通过捐纳恢复官职,改派到南省任职。他经过苏州藩署时,前去拜见父亲。谈到过去的事情,某令满脸羞惭,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吏好杀 我福建乾隆末年的亏空案件,是由福州将军魁伦揭发的。掌管章奏事务的是本郡林樾亭先生(乔荫),他是士林中的老前辈。当时福建省吏治极其败坏,各处仓库都已空虚。魁伦镇守福建已久,完全知道其中详情,而林先生文笔雄健,陈述又详细周密。奏章上呈后,大大引起皇帝的注意,立即任命魁伦为闽浙总督,让他彻底查办此事,于是酿成了大狱。过了一年,魁伦因丁忧回京,林先生也到刑部等候选用。林先生去拜见故太傅朱文正公。林先生原是朱文正公的得意门生,朱公在他来拜见时,私下问道:“魁某制造了这场大狱,你为什么不阻止他?”林先生说:“劝过他,他不听,有什么办法?他认为亏空按道理应当查办,没料到清查竟决裂到这种地步。”朱公说:“你替别人捉刀写文,本来也是不得已;但魁某这个人喜欢杀戮,断然不会有好结局,且看着吧。”当时樾亭先生住在内城的魁伦家中,住在外城时则住在先叔祖太常公家里,这番话是他亲口讲给父亲听的。没过多久,魁伦被任命为四川总督,后来因教匪偷渡嘉陵江而贻误军机,伏法而死。樾亭先生当时刚被选任四川彭县知县,后来调任江津,不久又奉命办理藏务,最终死在西部边疆之外。

◎贪酷吏善途迎嘉庆初,有进士作令吾闽者,贪与酷兼而才复足以济之。初任晋江县,适大吏以巡阅过境,距县尚数十里,即有村间民妇提筐跪献道左者。问其何以知我来,则曰:“小民那知有大人过此,昨闻本县官将到,官爱我等若子,又素不受馈赂,计惟田园中所有蔬果可藉以献芹忱。今适遇大人,因思县有好官,皆出自大人之赐,理应先献大人,后再补送县官也。”大吏笑颔之。如是者络绎数十起,乃悉令随舆至城中领赏。及至行馆,见某令,大将异之。因筹所以赏提筐者,则某令已代备银牌百面,随传命分给之,各欢声雷动而去,大吏又大称快,而不知皆此令所预为之也。不数月,即擢厦防同知,为吾闽第一优缺。莅任之日,适报一命案,有本辖富绅捐部郎者,因起造园亭,亲督工匠,自坐一圆椅,旁置灯火以供吸食鸦片烟之用。俄一匠亦携潮烟筒向灯吸火,富绅叱之甚厉,匠负气去,乘仆从不在侧,携斧劈其背,立毙。匠亦旋被执送官,自认不讳。即收禁,牌示明日早堂听审,而夜遣人语匠,令供指使者。翼日,匠供主人之妾某氏。签拘某妾晚堂听审,某家急使客以万金赂得免。复使人语匠曰:“某妾不肯到官,恐指使别有人,明日覆讯,当另供。”又越日,覆供事出某妾而其意实起于其妻。签拘某妻,则复使客加赂万金,案遂定。盖受篆甫三日已乾没二万金,而于案情并无出入,于是人皆畏其贪酷,而亦群服其才。大吏益贤之,旋擢守泉州。后屡缘事复处降为令,盖历任所为率类此,终至辗转褫职。有所仟干仆阴记其前后所入不下五十万金,皆随手散去,罢废之后,两目旋瞽,两子皆纳赀为郡丞者,亦相继而亡,遂至贫无以自存,竟住傺客死。俗所谓人财两空者,此令之谓矣。同时有莆田令者,汉军人,亦工逢迎。值某大吏过境,午憩于涵汁驿馆。莆中山水本佳,而涵江风景尤好。驿馆中一楼最擅溪山之胜,某大吏颇喜吟咏,因即景成七言截句一首,书纸粘壁而去。越旬余,旋节,复憩此楼。见壁上有墨拓山水一横幅,结构颇佳,幅左有诗款,就视之,即前所作截句也。适某令进谒,大加称谢,并询墨拓,如有余纸,拟带数幅回省垣以分贻知好。则早已拓成二百幅,精裱装成,随辎重发行矣。于是大吏复称谢不已,握手郑重而去。旋有兴粮厅缺出,已拟题升某令,闻其暴卒而止。某令挥金如土,自奉极奢,而身后欠负累累。同寅极力襄助,仅得归去。近有吾乡公车为某宦带信物至京,亲交某令宅中者,则所居极湫隘,仅一婺妾应门而已。

◎盗胁官有盗夜入某令家,露刃胁之曰:“吾与若均盗也,以盗得盗物不得谓之盗。

吾之盗,得财而已,不必杀人。若之盗,常杀人以得财,与吾孰贤耶?夫盗之罪必死,吾知之。而乃冒死为之,徒以贫故,不得已出此计。所历若干家,所犯若干案,较若所为,曾未及半,而徒获盗名,甚无谓也。今独取若赀,吾可以归里买田,恂恂为善人,不犹胜若之终身为盗乎?“▯去其箧千金径去。某令大惧,不敢泄其事。其邻有微闻之者,传播于众如此。此江南某县嘉庆初年事。

◎曹循吏曹怀璞(瑾),河南解元,宝应朱文定公及陈恭甫编修所取士也。作令吾闽,有循声,为吾乡近来第一廉能之吏。宰闽县时,值新廉访莅任。故事,闽县与侯官分辨署中磁器。侯官费至洋银千圆,而曹以百圆了之。司阍者不纳,且毁其器之牛。曹乃怀器单及各碗式亲呈于廉访门:“以大人上下人等计之,无论侯官所办若干,即卑职此一单,已足敷厨房茶灶之用,今为阍人毁其半,亦愿补行送入。

若必求多且精,只有取之于民,非卑职所敢出也。“廉访无如之何,转奖慰之。

一日,于途中遇两人争辨,执而问之,其一人曰:“某拾得银一封,约重五十两,持归家呈母,母曰:”银数太多,倘此人急需此项,失之恐有他变,亟应守其地而归之。‘某因到此守候,果遇此人寻至,即以原银还之。其人熟视许久,曰:’尚有五十两,汝应一并还我。‘盖其人即欲藉此讹诈也。“曹诘失银者曰:”汝所失银实是百两乎?“曰:”然。“又语得银者曰:”渠所失系百两,与此不符,此乃他人所失,今其人不来,汝姑取之。“复语失银者曰:”汝所失之百金,少顷当有人送还,可仍在此候之。“其拾银者持银竟去,失银者嗒然不能复置一辞。途中围观者咸称快。曹之断狱明决,类如此。曹面貌枯槁而少须眉,相者谓其终身无子,今五旬外已举一子,且擢淡水同知,论者谓廉明之报云。

译◎贪酷吏善途迎 嘉庆初年,有个进士出任我们福建的知县,既贪婪又残酷,而且才能足以为这些行为提供便利。他初任晋江县知县时,正好上级官员巡阅经过当地,距离县城还有几十里,就有村里的妇女提着篮子跪在路旁献礼。上级官员问她怎么知道自己要来,她说:“小民哪里知道大人经过这里?昨天听说本县官将要到来,本县官爱护我们如同子女,平素又从不接受馈赠,我们想来想去,只能拿田园里出产的蔬菜瓜果来表示一点敬意。今天正好遇到大人,想到县里有这样的好官,都是大人的恩赐,按理应当先献给大人,之后再补送给县官。”上级官员笑着点头。像这样的人接连有几十起,于是便让她们全都跟随车驾进城领赏。到了行馆,见到某令,上级官员大为惊异。正筹划怎样赏赐这些提篮子的人时,某令已经预先准备了一百面银牌,随着传令分发给她们,众人欢声雷动地离去。上级官员更加称快,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某令预先安排的。不到几个月,他就升任厦防同知,成为福建第一等的优缺。上任那天,恰好有人报告一桩命案:本辖区有个捐得部郎官职的富绅,因为修建园亭,亲自监督工匠,自己坐在一把圆椅上,旁边放着灯火,供他吸食鸦片烟。不久,一个工匠也拿着潮烟筒向灯火吸取烟气,富绅严厉斥责他,工匠赌气离开,趁仆从不在身边,拿斧头砍他的后背,当场将他砍死。工匠也很快被捕送官,毫不隐瞒地承认了罪行。官府立即把他收押,发牌公告说明第二天早堂审讯;但当天夜里却派人告诉工匠,要他供出指使者。第二天,工匠供称是主人的妾某氏。官府签发拘票,传某妾晚堂受审,某家急忙派人带一万金行贿,才使她免于到案。又派人告诉工匠:“某妾不肯到官府,恐怕背后另有指使者,明天复审时,你要改口供出另一个人。”又过了一天,工匠改供说事情确实出自某妾,但主意其实是她的妻子提出的。官府签票拘捕某妻,某家又派人加送一万金行贿,案件便这样定了下来。原来他上任才三天,就已经侵吞了二万金;但案件事实本身并没有出入,于是人人都害怕他的贪婪残酷,同时又都佩服他的才能。上级官员更加认为他贤能,不久便升任泉州知府。后来他屡次因事被降职重新做知县,大概历任所作所为都与此相似,最终辗转被革职。有个仆人暗中记下他前后收受的钱财不少于五十万金,这些钱却都随手花散了。罢官废居后,他的双目很快失明,两个都曾捐资做郡丞的儿子也相继死亡,他终于穷困到无法维持生活,最终寄居他乡,客死异地。俗话所说的“人财两空”,说的就是这件事了。当时还有一位莆田县令,是汉军人,也很善于逢迎。正逢某位大官经过此地,中午在涵汁驿馆休息。莆田境内山水本来就美,涵江的风景尤其好。驿馆中有一座楼最能尽览溪山胜景,某大官很喜欢吟诗作赋,于是就按照眼前景色写了一首七言绝句,写在纸上贴在墙壁上,便离去了。过了十多天,他返回时节,又在这座楼上休息,看见墙上有一幅墨拓的山水横幅,构图颇佳,横幅左边有诗的题款,走近一看,原来就是先前所作的绝句。恰好某县令前来拜见,某大官大加称谢,并询问墨拓的事,说如果还有多余的纸,打算带几幅回省城,分送给知交好友。原来县令早已拓成二百幅,精心装裱完毕,随着行李物资一同发运了。于是某大官又不停地称谢,郑重地握手道别而去。不久兴粮厅有职位出缺,已经拟定题名升任某县令,却听说他突然暴死,此事便作罢了。某县令挥金如土,生活极其奢侈,但死后留下累累欠债。同僚们竭力帮助他料理后事,也只能让他归葬。近来有我乡一名赴京应试者替某位官员带信物到京,曾亲自到某县令家中交往,才知道他居住的地方极其狭窄简陋,只有一个年轻婢妾出来应门罢了。◎盗贼胁迫官员 有个盗贼夜里进入某县令家中,亮出刀刃威胁他说:“我和你都是盗贼,只是盗窃所得的财物不同,不能说谁是盗贼。我的盗窃,只是为了得到财物,并不一定要杀人;你的盗窃,却常常杀人取财。和我相比,谁更贤良呢?盗窃的罪行必定判死刑,这一点我知道;可是我竟然冒死去做,只是因为贫穷所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所经过的这许多家、所犯的这许多案子,和你所做的相比,还不到一半,却只白白得到一个盗贼的名声,实在太不值得了。如今我只取走你的财产,就可以回乡买田,谨慎守善,做一个善良人,难道不比你终身做盗贼强吗?”说完,他取走箱中的千金,径直离去了。某县令非常害怕,不敢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他的邻居有略微听说此事的,便这样传播开来。这是江南某县嘉庆初年的事。◎曹循吏 曹怀璞(字瑾)是河南解元,是宝应朱文定公和陈恭甫编修所选取的士人。他在我福建任县令时,政声清正,是我乡近来第一等廉洁能干的官吏。他治理闽县时,正逢新任廉访使到任。按照旧例,闽县和侯官县分别办理廉访司署中的瓷器。侯官县花费达到洋银一千圆,曹怀璞却只用一百圆办妥。守门人不肯接收,还把瓷器上的牛形装饰砸毁了。曹怀璞于是带着器物清单和各种碗的样式,亲自到廉访使门前呈上,说:“按照大人及上下各位人员计算,无论侯官县办理了多少,单是卑职这一份清单,已经足够供厨房、茶灶使用了;如今被守门人毁掉了一半,我也愿意再补送进去。如果一定要求数量多而且精美,就只能从百姓那里取来,这不是卑职敢于拿出的。”廉访使也没有办法,只好转而称赞、安慰他。一天,曹怀璞在路上遇到两个人争辩,便把他们拘来询问。其中一人说:“我捡到一封银子,大约重五十两,拿回家给母亲看,母亲说:‘银子数目太多了,假如这个人急需这笔钱,丢失后恐怕会发生别的变故,应当赶快守在原地,等失主回来归还。’我于是来到这里等候,果然遇到这个人找来,便把原银还给了他。那人仔细看了很久,说:‘还有五十两,你应当一并还给我。’原来那人就是想借此讹诈。”曹怀璞责问丢银子的人说:“你丢失的银子确实是一百两吗?”那人回答:“是。”曹怀璞又对捡银子的人说:“他丢失的是一百两,和这笔银子数目不符;这笔银子是别人丢的,如今那个人没有来,你暂且拿走吧。”又对失主说:“你丢失的一百两金子,过一会儿应当有人送回来,你仍然在这里等候。”捡银子的人拿着银子径直离去,失银子的人垂头丧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路上围观的人都称快。曹怀璞审理案件明察果断,大多像这样。他面貌枯槁,胡须眉毛都很少,相面的人说他终身没有儿子;如今他五十多岁已经生了一个儿子,而且升任淡水同知,评论者说这是廉明所得的报应。

◎清查浮数乾隆未年,吾闽亏空案发,州县伏法者二十余人。藩司以惊怖死,臬司以冤杀七命为人举发,时甫擢陕藩,已起行,复奉部文追回正法。道府俱褫职,总督伍拉纳、巡抚浦霖并逮问入京。纯庙震怒,廷讯日,施大刑,越日,即押赴市曹。

时伍两目耿耿,犹能左右视,浦右腿已夹断,横卧车中,奄奄一息矣。此家大人公车在京时所目击也。当日总理清查局者为田方伯(凤仪),天性峻刻,勾稽出入皆就现亏为断,又以迫促了事,就中应划应抵者皆未及详慎分清,撤局后,总计库款,乃浮出数十万金,而死者不可复生矣。有古田令塔伦岱者,由满州文举人出身,官声本好,亏项皆有款可抵,当时未及查出,遂拟绞决,人尤冤之。方伯施以丁艰归,已过山岭,将上江山船,忽见船头约有官衔伞灯七八对,最前一对上书古田县正堂,字可辨,心讶此闽员,何以送出浙界,又何由径入我船?及登舟,乃并无一人,问之,仆从亦无所见,由是得心疾,郁郁以死。

◎修符家大人陈臬山左时,考课泺源书院,有海阳修生者,文颇佳。异其姓,因询家世,则读书旧家,其父修符者,曾中解元。并述其父来省赴试时,途次遇夫妇二人携幼子哭甚哀,诘之,则将鬻子以偿富家债者,修乃计其数倾囊与之。及入闱,题为“孔子于乡党”句,属思未就,忽梦一老人告之曰:“此题若作两乡党,必元”。惊觉,即以宋鲁分股。出闱后,遇一人泥首于地,视之,即将鬻子人也。

坚请过其家,甫入门,见壁悬绘像,与梦中老人宛然无二,询之,为其父遗像也。

榜发果首选。按此事已载先大父《天池公书香堂笔记》中,家大人近复录入《制艺丛话》。忆张惕庵先生曾云:“乡党自是昌平阙里。”然《礼儒行篇》云:“某少居鲁,衣摧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则宋鲁并称乡党,非无据也。

◎与鬼说情浙江某科,有温州某生在号舍中遇女鬼索命甚急,邻舍生颇负胆略,往诘其故,某生噤弗能语,鬼附某生代应曰:“我本无邪念,彼百般挑我,正与目成,为夫所见,大遭诟辱。实未受污也,彼不但不为剖辩,反以风流自命,故作得意之状,使我无以自明,遂成短计。”邻生曰:“此人诚可恶,但能容我一言否?”

鬼曰:“我自索命,彼自抵命,与君何干?”邻生曰:“我平生专喜解冤释恨,凡事总求有益于人,鬼之情状,与人当不悬殊,徒以抵命为快,又何益乎?”鬼曰:“然则君将何以处我?”邻生曰:“汝有子否?”鬼曰:“我有一子,今年十八。”又问:“彼有子否?”则曰:“彼有一女,已及笄矣。”邻生曰:“今我令彼将女许汝为媳,汝愿从否?”则曰:“此固所愿,但此人无良,难保其不翻悔,此次若放他去,则再遇又不知何时耳。”邻生慨然曰:“我愿以一家保此事,如有翻悔,汝即向我索命可也。”鬼沉吟良久,日:“姑从君命,切勿食言。”

郑重而去,某生顿苏。邻生告之故,遂满口应承,惟恐鬼之复至也。是夜,邻生甫就寝,即梦前鬼来谢曰:“蒙君为妾调停此事,已达神听,彼生本应此科中式,今已移与君,我特来贺,但一出闱,即当急了此事,勿因循也。”三场甫毕,邻生即寻至两家,各述颠末,数日之间,遂成吉礼。未几,榜发,而邻生已高标矣。

盖邻生素在温州各属办理刑幕,亦微闻有此事,而未得其端倪,今既力为担承,如果翻悔,不难以访案竟其狱耳。此事为郭莲渚比部所述,时比部方随任浙中也。

◎与鬼讲理鬼之情状,与人无殊,可以情动,亦可以理遣也。浙江某科,有赵生应乡试,既入闱,饭后假寐,一妇人揭帘入曰:“误矣,非某人也。”言毕倏隐。赵生默记其姓名,时点名尚未竟,赵乃倚号口栅栏,逢人询问。旋遇一人,与所记姓名相符,语以故且讽其出。人初不省,忆久之,复问妇人年貌衣饰,赵以所见对。

其人乃日:“果此人,吾弗惧矣。曩吾家有一舆夫甚懦,为妻所制,日被殴辱弗敢较。一日,见舆夫被殴败面,吾怒斥之曰:”汝夫纲不振,一至于此,彼殴汝,汝独不能殴彼乎?‘舆夫以一言激动,还殴其妻,其妻大恚,以为天下之大,有妻殴其夫而已,今乃反是,此天下之大辱也。哭詈终日,至夜而自缢。此妇可谓至愚极悍,倒行逆施者矣。吾持公论以斥其夫,并非迫此妇以自缢,乃欲执是以仇我,天岂容之乎?“于是同号士子闻之,共起为文向空焚之,剖说其理,使悟而自去,且曰:”若再夜出为祟,当同诣明远楼诉诸关帝,押汝入无间地狱也。“

是夜竟寂然。

译◎清查浮数 乾隆末年,我福建亏空案件被揭发,州县官员被依法处死的有二十多人。藩司因惊恐而死,臬司因冤杀七人被人揭发;当时他刚升任陕西藩司,已经启程,又奉部文追回处死。道员、知府都被革职,总督伍拉纳、巡抚浦霖也一同被逮捕,押到京城审问。纯庙震怒,廷审那天施以大刑,第二天就押赴刑场。当时伍拉纳双眼仍然炯炯有神,还能向左右转动;浦霖的右腿已经被夹断,横躺在车中,奄奄一息。这是我家大人在京城参加公车考试时亲眼看见的。当日负责总理清查局的是田方伯(凤仪),天性严酷苛刻,核查账目出入时都以眼前查出的亏空为定论,又因为急于限期办结,应该划销、抵补的项目都来不及详细审慎地分清;清查局撤销后,总计库款,才发现虚报数额多达数十万金,可是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复生了。有个古田县令塔伦岱,出身于满州文举人,原来的官声很好,亏空项目都有款项可以抵补,只是当时没有查出来,于是被拟判绞刑处决,人们尤其替他感到冤屈。田方伯因服丁忧回乡,已经过了山岭,将要登上开往江南的船,忽然看见船头大约有七八对官衔伞灯,最前面一对上写“古田县正堂”,字迹清楚可辨。他心里惊讶:这是福建的官员,为什么送到浙江境内,又怎么会直接进入我的船中?等登上船,却一个人也没有;询问仆从,他们也都没有看见。因此他得了心病,郁郁而终。◎修符 我家大人在山东任臬司时,考核泺源书院,那里有一名海阳籍的修姓生员,文章写得很不错。大人对他的姓感到奇异,便询问他的家世,原来是读书的旧家族;他的父亲修符,曾经考中解元。修符还讲述,他父亲到省城参加考试时,途中遇到一对夫妇带着幼子哭得十分悲哀,询问后得知,他们将要卖掉孩子来偿还富人家的债。修符于是计算了债款数目,把身上的钱全部给了他们。等进入考场后,题目是“孔子于乡党”一句,他思考文意还没有完成,忽然梦见一位老人告诉他说:“这道题如果写成两个乡党,一定能得第一名。”他惊醒后,立即按宋、鲁两国分开来解释。走出考场后,遇到一个人叩头伏地,仔细一看,正是那个要卖孩子的人。那人坚持请他到家里去,刚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悬挂着一幅画像,和梦中的老人完全没有两样。询问后,才知道那是他父亲的遗像。发榜后,果然考取第一名。考证起来,这件事已经记载在我祖父《天池公书香堂笔记》中,我家大人近来又将它收入《制艺丛话》。我记得张惕庵先生曾说:“乡党本来就是昌平阙里的意思。”但是《礼记·儒行篇》说:“某年轻时居住在鲁国,穿着齐国的衣服;长大后居住在宋国,戴着章甫之冠。”这样看来,把宋、鲁并称为乡党,并不是没有依据。◎和鬼讲情 浙江某科考试时,温州有个书生在号舍中遇到女鬼,女鬼急切地索要他的性命。邻号的书生很有胆略,前去询问缘故,那个书生吓得闭口不能说话,鬼便附在他身上代为回答:“我本来没有邪念,是他百般挑逗我,正要和我眉目传情时,被他的丈夫看见,遭到大肆辱骂。我实际上并没有受到玷污;他不但不替我分辩,反而以风流自负,故意装出得意的样子,使我无法为自己辩明,于是我就走了自杀的短路。”邻号书生说:“这个人确实可恶,但能容我说一句吗?” 鬼说:“我自己来索他的命,他自己来抵命,和你有什么关系?”邻号书生说:“我平生专门喜欢替人解除冤屈、消除怨恨,凡事总想做对人有益的事。鬼的情状和人的应当没有太大不同,只把取人性命当作快事,又有什么益处呢?”鬼说:“那么你打算怎样处置我?”邻号书生说:“你有儿子吗?”鬼说:“我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八岁。”他又问:“他有子女吗?”鬼回答:“他有一个女儿,已经到了及笄年龄。”邻号书生说:“现在我让他把女儿许配给你的儿子做媳妇,你愿意答应吗?”鬼说:“这当然是我所愿意的,只是这个人品行不良,难保他不会反悔;这次若放他离开,以后再遇到他,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邻号书生慨然说:“我愿意拿全家人的性命担保此事;如果他反悔,你就来向我要命好了。”鬼沉吟了很久,说:“暂且听从你的安排,千万不要食言。” 鬼郑重地离去,那个书生顿时苏醒。邻号书生把缘故告诉他,他便满口答应,只怕女鬼再次到来。当夜,邻号书生刚刚就寝,就梦见先前的女鬼来道谢说:“承蒙您替我调停这件事,已经得到神明的听闻。那个书生本来应当在这次科考中考中,现在这个名额已经转给您了。我特意前来祝贺您;但一出考场,就应当赶快把这件婚事办成,不要拖延。”三场考试刚结束,邻号书生就找到两家人,把事情始末分别说明,几天之间,便办成了婚礼。不久发榜,邻号书生果然已经名列前茅。原来邻号书生一向在温州各属办理刑名幕务,也略微听说过这件事,只是没有掌握其中的端绪。如今既然竭力替他们承担下来,如果对方反悔,他不难通过查访案情来把这桩诉讼办结。这件事是郭莲渚比部讲述的,当时比部正随任在浙江。◎和鬼讲道理 鬼的情状和人没有不同,可以用情感打动,也可以用道理遣散。浙江某科考试时,有个赵姓书生参加乡试,进入考场后,饭后暂时闭目休息,一个妇人掀帘进来说:“弄错了,不是这个人。”说完突然隐去。赵生默默记住了她的姓名。当时点名还没有结束,赵生便倚在号舍门口的栅栏旁,遇到人就询问。随后遇到一个人,姓名与他记下的相符,便把事情告诉他,并劝他离开。那人起初没有明白,想了很久,又询问妇人的年龄、相貌和衣着,赵生便把自己所见到的情形告诉了他。那人于是说:“果然是这个人,我就不害怕了。从前我家有一个轿夫非常懦弱,被妻子控制,每天挨打受辱却不敢计较。有一天,我看见轿夫被打得鼻青脸肿,便愤怒地斥责他说:‘你夫纲不振,竟到了这种地步;她打你,你难道就不能打她吗?’轿夫被一句话激怒,回头打了妻子。妻子非常愤怒,认为天下之大,只有妻子殴打丈夫的事,如今竟然反过来了,这是天下最大的耻辱。她哭骂了一整天,到夜里便上吊自尽。这个妇人可以说是极其愚蠢、凶悍,倒行逆施。我依据公论斥责她的丈夫,并不是要逼她上吊自尽;她却想以此来报复我,老天难道会容许吗?”于是同号的士子听说后,一起写了文章,朝着空中焚烧,剖析说明其中的道理,使她醒悟后自行离去,并且说:“如果你夜里再出来作祟,我们就一同到明远楼向关帝申诉,把你押进无间地狱。” 这天夜里果然一片寂静。

◎淫报杨雪椒光录(庆琛)在山左藩任,闻其幕宾云,每岁泰山进香时,士女往来如织,有男女二人于半山僻处苟合,旋为人撞见,方思逸去,而下体已联为一,欲强分之,即痛不可忍。既而观者愈众,有识其为某处人者,告其家,往视之,则嫂叔也。其家人急以被裹二人舁回活埋之。夫人生一举一动皆有鬼神览观,况名山显赫之区,而敢不顾伦常,肆行淫秽,得不受此恶报乎?

●卷五◎孟瓶庵先生吾乡数十年来绅耆负重望,实足为国人矜式者,莫如孟瓶庵公(超然)。公掌教鳌峰八年,家大人及诸伯叔父皆从受业。公家世寒微,封翁某充藩署茶役,而醇谨有士风。祖传戒杀之训,奉行惟谨,兼劝其侪偶,多信从之者。署中宴客,厨下宰杀无数,封翁必远避,不但不忍见,并不忍闻其声。方伯闻而喜之,亦以此化导其家人,为之减杀无数。封翁知公善读书,加意培护之。公每往友人家会文,日未晡,封翁必篝灯候其门,并嘱出入人毋使某知,恐扰文思。后公自知之,每会文辄不待晡而毕。乡试揭榜日,封翁随官入内帘,缮至解元名,不觉大笑,众官询,知即其子,乃各起立拱贺,先送之出。公联捷成进士,入翰林,改吏部,典试粤西,督学川中,封翁尚健在。甫报政还朝,即乞养归不出。子若孙皆联翩举于乡。公守先志,至今合族犹以杀生为戒云。道光年间,有修辑福建通志之举,所有书中体例、局中经费,悉归陈恭甫编修主持。前志有“儒林”“道学”二门,盖沿宋史之例,同人拟仍其旧,编修谓“儒林”可以包“道学”,不必复立“道学”之名,毅然删之。时家大人请假里居,语同人曰:“道学莫盛于宋,亦莫盛于闽,此在他史可无,而在宋史则应有,在他志可无,而在闽志则应有,不可删也。”众皆然之。编修曰:“然则本朝何人可称道学?”家大人曰:“如瓶庵先生者,优入之矣。”众翕然无异词,编修不能夺也。

◎叶宫詹乾隆间,吾乡叶毅庵宫詹(观国)以儒林文人屡司文柄,廉勤尽职,至老不衰。督滇学时,诸城刘文正公适奉使至,见公,喜曰:“吾见馆阁诸君,一出学差,无不面丰体胖,今君如此清癯,半为校士清勤,半为官厨冷淡,不愧为吾门下士矣。”在粤西时,值乙酉选拔之期,有某生为巨公婿,挟权要人手书,谆谆相托。得书立焚之,不置一辞。榜出,其人竟不与,阖属翕然。按试各郡,约束丁役,无额外縻费。比任满,代者以地方供应事酿成大案,竟罹重辟。抚臣劾奏,学臣某按临之处,较前任学臣叶某多派人夫至七百余名。在安徽时,年近七旬,大省卷帙繁多,而无一篇不过目。尝夏夜校阅,尽屏仆从,惟留一幼僮在身后挥扇,风扇忽灭灯,饬懂取火。宫詹每阅卷,必据大几,将卷居中央,取者置左,不取者置右。当灭灯顷,宫詹以两手各压两边卷上,乃暗中有一卷飞压左手之背,及灯至覆阅之,则未过目之卷,其文实不佳,乃将此卷另行批抹,遍示幕客丽不言其故,于是署中惊以为神。平生凡四任学政,皆弊绝风清,心安理得。四十岁外始连举丈夫子七人,长与三皆以优行贡成均,四与五皆以举人大挑知县,二与六与七并成进士。二以榜下知县分发广东,六与七皆入翰林,氵存出为监司、郡守。孙数十人,有由翰林历吏部出为监司者,其成进士、举人、拔贡者,尚指不胜屈。吾郡簪缨之盛,一时莫之与京也。同时吾郡出为学政者不一人,而清操隽望则惟宫詹与瓶庵吏部为伯仲之间。吏部督学四川时,总督某广纳苞苴。值其寿辰,公手书楹联为祝,不受。公以已署双款为言,仍不受,且云并非整寿,他处送者悉不敢收,不能不一律相待。公即日携一椅坐总督头门外,凡各属有送寿仪者,悉为簿录而却之曰:“大人并不收礼,我送微物且不收,何况所属有混行馈赂者?我必立揭部科。”凡坚坐三日而去,于是总督亦为屏息。至今蜀人能道其详,盖非公之壁立万仞不能如此。同时有督学某省者,虽满载而归,不数年即罄尽,则等之自郐无讥矣。

译◎淫乱的报应 杨雪椒光录(庆琛)在山东任藩司时,听他的幕宾说,每年到泰山进香时,男女往来如同织布一般密集。有一男一女在半山腰偏僻处私通,随即被人撞见,正想逃走时,下体已经连在一起,想强行分开,便疼痛难忍。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他们是某处人,便告知了他们的家人。家人前来一看,原来是嫂嫂和小叔子。家人急忙用被子把两人裹起来,抬回去活埋了。人的一举一动都有鬼神在察看,何况是在声名显赫的名山之地,竟敢不顾伦理纲常,肆意淫乱,难道能不遭受这样的恶报吗?●卷五 ◎孟瓶庵先生 我乡几十年来,士绅中负有重大声望、确实足以成为全国士人表率的,没有谁比得上孟瓶庵公(超然)。孟公掌教鳌峰八年,我家大人以及各位伯叔父都跟随他受业。孟公家世寒微,他的父亲封翁某人在藩司衙门充任茶役,却淳厚谨慎,颇有读书人的风范。他继承祖上传下的戒杀训诫,奉行得非常谨慎,还劝导同伴,许多人都相信并听从。衙门中设宴招待客人时,厨房里宰杀牲畜无数,封翁一定远远避开,不但不忍看,也不忍听见宰杀的声音。藩司听说后很高兴,也用这件事教化家人,因此减少了许多杀生。封翁知道孟公善于读书,便特别用心培养保护他。孟公常到朋友家聚会作文,天还没到日晡时,封翁一定点灯等候在门口,并嘱咐出入的人不要让孟公知道,怕打扰他的文思。后来孟公自己知道了此事,每次作文聚会总是不等到日晡时就结束。乡试发榜那天,封翁随官员进入内帘,抄录到解元的姓名时,不觉大笑起来。众官询问,得知是他的儿子,便纷纷起立拱手祝贺,先送他出去。孟公接连考中,成为进士,入翰林,后改任吏部官员,主持粤西考试,督学川中;封翁还健在。孟公刚刚考核政绩回朝,便请求回乡奉养父亲,不再出仕。他的儿子、孙子也接连在乡试中考取功名。孟公遵守祖先的遗志,直到今天全族仍然把戒杀生当作戒条。据说,道光年间曾有修辑《福建通志》的举措,书中的体例和编纂局的经费,全都归陈恭甫编修主持。前志设有“儒林”“道学”两门,大概是沿袭《宋史》的体例;同人拟议仍照旧例保留。编修认为“儒林”可以包括“道学”,没有必要再设“道学”之名,于是毅然删去。当时我家大人请假居乡,对同人说:“道学在宋代最为兴盛,在福建也最为兴盛;这种门类在其他史书中可以没有,但《宋史》中应当有;在其他地方志中可以没有,但《福建通志》中应当有,不可删去。”众人都认为有道理。编修说:“那么本朝有谁可以称为道学之士呢?”我家大人说:“像瓶庵先生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列入。”众人一致赞同,没有异议,编修也无法改变这一决定。◎叶宫詹 乾隆年间,我乡叶毅庵宫詹(观国)凭借儒林文人的身份,多次主持文教事务,廉洁勤勉,尽职尽责,到老也没有衰减。他督理云南学政时,诸城刘文正公恰好奉命出使到那里,见到叶公,高兴地说:“我见到馆阁中的各位同僚,一旦出任学政,无不面容丰满、身体肥胖;如今您这样清瘦,一半是因为考校士子清廉勤劳,一半是因为官厨伙食清淡,真不愧是我门下的士人。”叶公在粤西任职时,正逢乙酉年选拔之期,有个书生是权贵的女婿,拿着权要亲笔写的书信,恳切地托请关说。叶公拿到信立即烧掉,一句话也没有说。发榜后,那人竟然没有被录取,全属官员都一致称道。叶公巡按各郡时,约束丁役,不许额外耗费钱财。等任期届满,继任者却因地方供应之事酿成大案,最终遭受重刑。巡抚上疏弹劾说,学政某人巡临各处时,比前任学政叶某多征发夫役七百多人。叶公在安徽任职时,年近七十;安徽是大省,试卷很多,但没有一篇不是他亲自过目。他曾在夏夜阅卷,把仆从全部遣退,只留下一个小童在身后扇扇子。扇风忽然把灯吹灭了,他便命人取火。宫詹每次阅卷,必定坐在大案几前,把试卷放在正中,取中的放在左边,不取的放在右边。灯灭的那一刻,宫詹用双手分别压住左右两边的试卷,黑暗中却有一份试卷飞来,压在他的左手背上。等灯火送来后,他拿起来重新审阅,发现这份尚未看过的试卷文章确实写得不好,于是另行批改涂抹,并把它拿给幕客们看,却不说明原因,于是衙署中惊叹他神异。叶公一生四次担任学政,都能革除弊端,使风气清明,内心安宁,行事无愧。他四十岁以后才接连生了七个儿子:长子和三子都因品行优异被贡入国子监,四子和五子都以举人身份参加大挑,出任知县;二子、六子、七子都考中了进士。二子以榜下知县身份分发到广东,六子、七子都进入翰林,后来分别出任监司、郡守。孙子有几十人,其中有从翰林转任吏部、再出任监司的;至于考中进士、举人、拔贡的,更是数不胜数。我郡一时簪缨鼎盛,没有人能与之相比。同时,我郡出任学政的并非只有一人,但操守清廉、声望卓著的,只有宫詹和瓶庵吏部二人不相上下。瓶庵吏部督学四川时,总督某人广泛收受馈赠。适逢总督寿辰,瓶庵公亲自书写楹联前往祝寿,总督不肯接受。公说自己已经署了两人的名款,总督仍不接受,并且说这并不是整寿,其他地方送来的礼物他全都不敢收,不能不一律对待。瓶庵公当天就带着一把椅子,坐在总督府正门外。凡是各属前来送寿礼的人,他都登记造册并退还礼物,说:“大人根本不收礼,我送一点小东西他尚且不收,何况各属中有人混杂着行贿送礼?我一定立即揭发上报有关部科。”他一直坐了三天才离去,于是总督也因此屏息敛气。直到今天,四川人还能详细讲述此事,大概不是瓶庵公操守像万仞峭壁一样坚定,便不能做到如此。同时有一位督学某省的人,虽然满载财物而归,不到几年便耗尽了,于是对这种人也就没有什么可讥刺的了。

◎陈尚书陈望坡尚书(若霖),本吾闽盛族,世居闽县之螺洲。江流环抱沙土,华滋生其间者,每多巨人长德。而公尤为杰出,扬历中外数十年,皆以朴诚结主知,以仁恕孚人望。尝语人曰:“吾侪生当盛世,循分供职,有何奇才异能?惟能以人事君,则收效自远。”又曰:“吾侪治狱,不能惟明,遑云克允。惟念唐虞之世,以尧舜为君,以皋陶为刑官,而一则曰罪疑惟轻,再则曰宁失不经,则其不敢自信可知,而宽严之间必有道矣。”当陈臬楚北时,勘办秋录,以失出十五案为部臣所指驳,奏入,上谓:“陈若霖刑部老手,何至失出十五案之多?”坐降四品顶戴,拔去花翎。或有以此诮公者,公曰:“此我平生第一心安理得事,君何尤焉?”掌刑部日,尤以汲引人才为务,鼓舞作兴,无一人不乐为之用者。近年刑曹中推能手,其外任司道,掌封圻,铮铮有声者,皆出公夹袋中也。吾乡俗传老于刑部者,鲜能保全终始,而后人亦多不振。今公进退以礼,克永终誉,又享高年。其次子景亮在兵部为长贰所倚任,又中庚子南元,三子景曾以拔贡作令山西,孙承宽亦登己亥乡荐,皆有蒸蒸日上之势,则公之食报可知矣。又闻公早年困于童试,至二十八岁之春尚应岁试,仍不售,乃决意辍业为商,结伴同往苏州贩布,已登舟矣。螺洲距省城三十里而遥,舟至洪山桥必小泊(即省城之马头,过此则长行矣),值连日大风,不能解缆,忽见岸上急足到,为公递家信,云昨学辕牌示即于日内赶办科考,嘱公速回应试。公笑曰:“此所谓蛇足也。”漠不为意。其同伴皆促之回,亦不动,乃数人挽之上岸,将行李抛置路旁,时风已转,径扬帆去。公不得已,怏怏入城,旬日间遂入泮,是为乾隆丙午科。九月举于乡,次年三月成进士、入翰林,散馆改刑部,甫补缺即丁忧归,家居八年,始再出。

公之澹于荣进如此。公貌简口讷不喜趋承,在刑部时,惟日坐司堂理牍,堂官从不识其面,公亦不求人知。时和坤初伏法,其仆刘秃者已拟远戍。故事,凡遣犯日,提牢官点交差役解往顺天府衙门发配,司官弗与闻。是日适公当月,念此系重犯,亲身押往,索取顺天府收文回。旋有科道参奏遣犯刘秃声势尚赫,临行夹路饯筵拥挤不绝,以致发配三日尚未出京。上震怒,立召刑部各堂官,斥以所司何事。各堂官噤无以对,碰头出,即联骑入署,立传各司官诘之,司官亦皆茫然。

时公方贸贸人司堂,问何事喧嚷,有老书吏告之故,且请公上堂。则堂官查出是日当月之员,已厉色相待。见公至,大声曰:“汝于某日当月乎?”曰:“然。”

曰:“刘秃之事发矣,汝尚不知乎?”曰:“顷适知之,但咎在顺天府,与本部何干?与当月者又何干?刘秃于某日出禁,司官即于是日亲身押交顺天府衙门,并立取本日收到印文为据,尚何惧乎?”因就怀中出一纸呈上,各堂官皆辗然曰:“是不难覆奏矣。”事遂解。于是合署上下无不知有福建陈老爷者。附录之,以见公之遇事详慎,有益于公家又如此也。望坡尚书亦常劝人惜字,每言其无锡同年顾式度(钰)人礼闱时,梦见一人来索卷,大书一惜字而去,觉而恶之,题纸下,三艺援笔立就。及誊,真人自嫌首艺太短,场后意殊不慊。及榜发,竟中会元,始悟卷中惜字乃其封翁勤于惜字之报,其族人皆异口同声也。望坡尚书抚滇时,其夫人卒于官署,令长子景福扶衬归闽。濒行,带一副沙木寿板,为公所见,饬之曰:“汝带此回去何用?”景福不能对,公笑曰:“以汝身分,不配用此,自然是为我预备,且问汝直以我为能终于里第乎?果尔,则如天之福,吾闽木材亦不恶,何必多求?如当终于督抚任所,则又何难得一美棺乎?”因举一故事谕之曰:“昔有张翁,最精心计,年六十时,自备一棺,旋嫌其材太薄,访有贫家治丧仓卒不及办棺者,借与用之,约还时但索加厚一寸以为利息。如是展转数次,居然棺厚九寸,藏厢房内。一夕邻家火起,沿及厢房,急入扛取其棺,业已被焚,忙投之水塘中,火旋熄,拖起刨之,依然可用,但尺寸之薄,亦依然如前。张翁乃叹曰:”此我命中祗应得薄棺也。‘夫棺之厚薄,尚有定数,又何必费无数之赀求美材于万里之外乎?“闻者皆服其达观。

译陈尚书陈望坡尚书(若霖),本是我们福建的望族,世代居住在闽县螺洲。江水环抱着沙洲土地,草木繁茂,生长在这里的人,往往多是德高望重之士。而陈公尤其杰出,几十年间历任内外职务,都凭朴实忠诚取得皇帝的信任,凭仁慈宽厚赢得众人的声望。他曾对人说:“我们生逢盛世,守本分供职,有什么奇特的才能?只是能够以人的才能侍奉君主,取得的成效自然会很长远。”又说:“我们办理刑狱案件,尚且不能只求明察,哪里还敢说能够完全允当?只是想到唐虞时代,以尧、舜为君主,以皋陶为刑官,却一再说‘罪行有疑时从轻发落’,又说‘宁可失于不合常法,也不要错杀无罪’,可见他们不敢自信,而宽严之间一定自有道理。”他任楚北按察使时,审查办理秋审案件,因错判释放了十五案,被部臣指责驳回。奏章送入宫中,皇上说:“陈若霖是刑部的老手,怎么会错放十五案这么多?”因此获罪,被降为四品顶戴,并摘去花翎。有人因此讥笑他,陈公说:“这是我一生中第一件问心无愧、心安理得的事,你为什么要责怪我呢?”他掌管刑部时,尤其把提拔人才作为职责,鼓励振作,使没有一个人不乐于为他效力。近些年刑部中被推为能手的人,以及外任为司、道官员,掌管封疆而声名显赫的人,全都出自陈公的荐举范围。我们乡里有俗话说,在刑部任职很久的人,很少能够善始善终,后代也大多不振作。如今陈公进退合乎礼法,能够长久保持美誉,又享有高寿。他的次子景亮在兵部任职,受到长贰官员的倚重,又考中庚子科南元;三子景曾以拔贡身份任山西县令;孙子承宽也考中己亥乡荐,家势都呈现蒸蒸日上的趋势,由此可知陈公得到的福报了。又听说陈公早年困于童试,到了二十八岁那年春天还在参加岁试,仍未考中,于是决意停止学业经商,约伴同往苏州贩布,已经登船。螺洲距离省城三十里,船到洪山桥一定要稍作停泊(这里就是省城的码头,过了此处便要长途行船),正赶上连续多日的大风,不能解缆,忽然看见岸上有急脚赶到,替陈公送来家信,说昨日学政衙门的牌示已经发布,限于近日赶办科考,嘱咐陈公赶快回去应试。陈公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画蛇添足了。”完全不放在心上。同伴们都催促他回去,他仍不动身,于是几个人把他拉上岸,把行李扔在路旁。这时风向已经转变,船径直扬帆而去。陈公不得已,闷闷不乐地进城,十天之内便考入泮宫,这就是乾隆丙午科。九月考中乡试,次年三月成为进士,进入翰林院;散馆后改任刑部,刚补上实缺便因丁忧回乡,在家居住了八年,才再次出仕。陈公对荣华和升迁的淡泊就是这样。他相貌简朴,口才木讷,不喜欢逢迎承奉。在刑部时,每天只坐在司堂办理文牍,堂官从来认不出他的面孔,他也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当时和珅刚刚伏法,他的仆人刘秃已经拟定发往远方充军。按旧例,凡是遣犯发遣的日子,由提牢官点交差役,押送到顺天府衙门发配,司官不参与。那天恰好轮到陈公值月,他想到这是一名重犯,便亲自押送前往,并索取顺天府的收文回执。不久有科道官员参奏,说遣犯刘秃声势仍然显赫,临行时夹道设宴送行,拥挤不绝,以致发配三天了还没有出京。皇上震怒,立即召见刑部各堂官,斥问他们主管的究竟是什么事。各堂官默然无言,叩头出来后,便一同骑马进入衙署,立即传唤各司官员查问,司官们也都茫然不知。当时陈公正糊里糊涂地走进司堂,问发生了什么事,老书吏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并请陈公上堂。堂官查出陈公是那天值月的官员,已经面色严厉地等着他。见陈公到来,大声问道:“你在某日值月吗?”陈公回答:“是。” 堂官说:“刘秃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你还不知道吗?”陈公说:“刚才才知道这件事,但过错在顺天府,与本部有什么关系?与值月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刘秃在某日出狱,司官就在当天亲自押送并交给顺天府衙门,同时立即取得当天加盖印章的收文作为凭据,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于是从怀中取出一纸呈上。各堂官都释然说:“这样就不难写奏章答复了。”事情于是得到解决。从此,整个衙署上下没有不知道有位福建陈老爷的。这里附记此事,是为了说明陈公办事详细谨慎,对公事有益也到了这样的程度。望坡尚书也常劝人爱惜字纸,每每说起他的无锡同年顾式度(钰)参加礼闱时,梦见一个人来索取试卷,大书一个“惜字”便离去。顾式度醒来后很不高兴,题纸刚发下来,三篇文章便提笔立成。到了誊录时,他自己嫌第一篇太短,考场结束后心里很不满意。等到放榜,竟然考中会元,这才明白试卷中的“惜字”原来是他封翁勤于惜字所得到的报应,他的族人也都异口同声这样说。望坡尚书抚治云南时,他的夫人在官署去世,便命长子景福扶灵柩回福建。临行时,景福带着一副沙木寿板,被陈公看见,陈公训斥他说:“你带这个回去做什么?” 景福无法回答,陈公笑着说:“按照你的身份,这副寿板不是给你用的,当然是替我预备的。且问你,你以为我一定能死在乡里的住宅吗?如果果真如此,那是上天赐福,我们福建的木材也不差,何必远求?如果我死在督抚任所,那又哪里难以得到一副好棺材呢?”于是举出一个故事来开导他,说:“从前有位张老翁,最精于算计。六十岁时,自己准备了一口棺材,不久嫌木材太薄,打听到有贫家办丧事仓促来不及置办棺材,便借给他们使用,约定归还时只需加厚一寸作为利息。这样辗转借用几次,棺材竟然厚了九寸,藏在厢房里。一天夜里邻家起火,火势蔓延到厢房,他急忙进去扛出棺材,却已经被烧着了,赶紧把它扔进水塘,火很快熄灭,拖出来刨削一番,仍然可以使用,但尺寸的厚薄也仍和以前一样。张老翁于是叹息说:‘这就是我命中只应该得到一口薄棺材啊。’棺材厚薄尚且有定数,又何必花费无数钱财,到万里之外去求取好木材呢?”听到的人都佩服他的达观。

◎五子登科福州曾霁峰刺史(晖春)以进士官州牧。其祖本寒儒,尝与戚属某姓争坟地,地故曾物,争辨莫决,将断诸官。而某戚颇有力,预制墓碑,先一夜瘗诸地。次日官至,掘得墓碑,遂勒曾起棺改葬焉。曾随亦闻其计,无如何也。后历数十年,两家之科名仕宦皆相埒,风水之说固不谬矣。今则某氏之显者渐替,其子孙亦寥寥。曾氏则继起之书香愈盛,长子元基,乙未举人;次子元炳,己丑进士;三子元海,壬午进士,广西学政;四子元燮,戊戌进土,现官主事;五子元澄,辛卯举人。魏丽泉中丞制“五子登科”扁旌其闾。而孙兆鳌旋登庚子进士。科名之盛,一时莫之与京。可知人不患为人所欺,而但求为天所佑耳。又闻曾氏自刺史之父又盘公(新)戒杀,已历三代,百有余年,抑亦好生之报欤。

◎廖氏阴德闽县廖氏积有阴德,先母郑夫人常称之。先母为廖家之表侄女,故知之最悉。

每谈旧事,述廖氏兄弟之父,群称廖太翁者,曾于台湾充郡署吏书,于某年私焚海盗案一册,盖活人以千计。生平又最敬惜字纸,每自背一篮于穷街僻巷检之,其受污秽不堪着予者,亦必拾回洗净焚化,行之数十年不倦,盖文人学士之所难者。其累代待婢女甚宽恕,恒及时遣嫁,凡俗所为试妆、回门之礼皆不废。人问之,曰:“婢女亦女也,忍异视乎?”其厚德又如此。此皆乾嘉间事,先母所目睹者。彼时廖家尚未发祥,今则兄弟相继而登科第:长鸿翔,嘉庆戊寅举人,广东知县;次鸿禧,道光乙酉举人;次鸿苞,嘉庆丁丑进士,江南同知;次鸿藻,嘉庆己巳进士,江西粮道;次鸿荃,己巴榜眼,现官尚书。鸿苞字竹臣,鸿藻字仪卿,鸿荃字钰夫,三人皆由翰林出身,亦近代所希有矣。

◎许氏阴德侯官许荫坪进士(德树)自述其先代本籍晋江,其曾祖母郑孺人,湖北巡抚鱼门先生(任▯仑)女也。巡抚罢官,留修湖北省垣,孺人捐田产、衣饰,合得白金二百余斤,助工费,巡抚因得归,遂携子女从父居侯官,而弃其田庐之在晋江者尽与夫之兄弟。泉州守义之,书门曰:“巾帼君子”。而家日贫,偶念族中有男女二人流落异乡者,力措金寄赎之,值其绝粮已数日矣。子端本(崇楷),乾隆己卯举人,山西翼城知县,孙继之(懿善),乾隆辛卯举人,广东陆丰知县,皆以治谱相嬗,有循声。陆丰君尤阔达好施与,其姑某氏贫,生二女,将溺之,悉收为己女,时君家已有五女矣。又某氏姑有二女,因贫将鬻为婢,公复携归,代为抚养。婚嫁婿家,皆各能成立。时城中称女赏者,必推许氏。曾孙鹤ぎ(冠瀛)先成进士、入翰林,荫坪亦成进士,又庆澜继登乡荐。家大人与荫坪少同受业于郑苏年先生之门,癸卯回福州,访荫坪,则荫坪之两子两孙皆方以秀才应乡试,书香之盛,同辈所仅见也。

◎官志斋征君侯官官志斋征君(崇)业盐▯世,以忠厚称。后负官帑,志斋代其父系官者数月,复竭赀产以授代者,家遂破。志斋既贫甚,而善事其亲,从朱梅崖先生受作文法。乾隆己亥科大兴,太傅朱文正公典闽试,从落卷中拔置第六。文极古淡,訾议纷起。文正公复命,上索闱墨观之,语公曰:“前数篇皆佳,而第六名文尤有先正典型。”自是訾议者不敢鼓其喙。既试礼部,不第归。公为贻书闽中当事代谋馆谷,当事知某邑书院师未定,以告志斋,志斋曰:“去岁主是席者,吾同学友某。倘夺彼与我,实不愿为。”当事复改筹某邑,志斋曰:“适闻求荐某席者,吾中表兄弟也”。皆弗果就。嘉庆元年,诏举孝廉方正,汪中丞稔志斋贤,诸夤缘少年皆被驳,而独举志斋以应。士论翕然。志斋以亲意勉就徵,行至清湖病没。其友谢退谷孝廉(金銮)忽梦志斋来告曰:“我寿数已终矣,上帝怜我恤师母、育遗孤,命为侯官县城隍神。”遂挟退谷偕之城隍庙,退谷请相依于此,志斋麾之归。侯官城隍庙在衙门中,少有知之者,明日访其地,果如梦境所历。

未几而志斋讣至矣。先是,志斋之师某孝廉死,家无遗产,志斋迎养师母而抚育其孤,至成立始还其故居云。

译五子登科。福州曾霁峰刺史(晖春)凭进士身份任州牧。他的祖先本是寒儒,曾经和某姓亲戚争夺坟地。那块地原本属于曾家,两家争辩不决,将要交由官府裁断。但那位亲戚颇有势力,事先做好墓碑,在前一夜把它埋到地里。第二天官府到来,挖出墓碑,于是勒令曾家起棺改葬。曾家随后也知道了他的计谋,却无可奈何。后来过了几十年,两家的科名和仕宦仍然相当,可见风水之说确实不能说没有道理。如今某氏显达的人逐渐衰落,子孙也很少;曾氏则一代代继起,书香越来越盛:长子元基,是乙未举人;次子元炳,是己丑进士;三子元海,是壬午进士,任广西学政;四子元燮,是戊戌进士,现任主事;五子元澄,是辛卯举人。魏丽泉中丞题制“五子登科”匾额,表彰曾氏门闾。曾氏之孙兆鳌不久又考中庚子进士。曾氏科名的兴盛,一时无人能比。由此可知,人不怕被别人欺骗,只求得到上天的保佑罢了。又听说曾氏从刺史的父亲又盘公(新)开始戒杀,已经历经三代、一百多年,这或许也是爱惜生命所得到的报应吧。廖氏的阴德。闽县廖氏积累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善德,先母郑夫人常常称道他们。先母是廖家的表侄女,所以知道得最详细。先母每次谈起往事,都会讲述廖氏兄弟的父亲,众人都称他为廖太翁。他曾在台湾担任郡署吏书,某年私自烧毁了一册海盗案件卷宗,大概因此救活了上千人。他一生又最敬重、爱惜字纸,常常自己背着一只篮子,到贫穷偏僻的街巷捡拾字纸;即使是被污秽弄得不堪使用的字纸,也一定捡回来洗净焚化,几十年不知疲倦地这样做,这大概是文人学士也难以做到的事。他家几代人对待婢女都十分宽厚仁慈,总是及时为她们置办嫁妆出嫁,民间通常举行的试妆、回门等礼节也从不废弃。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婢女也是女子,怎么忍心把她们另眼看待呢?”他的厚德又到了这样的程度。这些都是乾隆、嘉庆年间的事,是先母亲眼见到的。当时廖家还没有发达,如今兄弟相继考中科第:长子鸿翔,是嘉庆戊寅举人,任广东知县;次子鸿禧,是道光乙酉举人;次子鸿苞,是嘉庆丁丑进士,任江南同知;次子鸿藻,是嘉庆己巳进士,任江西粮道;次子鸿荃,是己巴榜眼,现任尚书。鸿苞字竹臣,鸿藻字仪卿,鸿荃字钰夫,三人都出身翰林,这也是近代少有的事。许氏的阴德。侯官许荫坪进士(德树)自述说,他的祖先原籍晋江。他的曾祖母郑孺人,是湖北巡抚鱼门先生(任▯仑)的女儿。巡抚被罢官后,留下来修缮湖北省城,郑孺人捐出田产和衣饰,共得白银二百多斤,帮助支付工程费用,巡抚因此能够回乡。于是她带着子女随父亲居住在侯官,把在晋江的田地房屋全部送给丈夫的兄弟。泉州知府守义为她题字,写在门上:“巾帼君子。”后来家境一天天贫困,偶然想到族中有一男一女流落在外地,便竭力筹钱寄去赎回,正赶上他们已经断粮好几天了。她的儿子端本(崇楷)是乾隆己卯举人,任山西翼城知县;孙子继之(懿善)是乾隆辛卯举人,任广东陆丰知县,两人都因编修家谱相继得到声誉,任内都有循声。陆丰君尤其胸襟开阔,乐于施舍。他的姑母某氏家贫,生了两个女儿,准备把她们溺死,陆丰君全部收来作为自己的女儿,当时他家已经有五个女儿了。又有某氏的姑母生了两个女儿,因为贫困准备卖给人家做婢女,陆丰君又把她们带回,代为抚养。等她们出嫁,女婿家都能各自成家立业。当时城中所说的女善人,必定推许许氏。曾孙鹤ぎ(冠瀛)先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荫坪也考中进士,又有庆澜接着考中乡荐。家大人与荫坪年轻时一同在郑苏年先生门下求学。癸卯年回到福州,去拜访荫坪时,荫坪的两个儿子、两个孙子都正在以秀才身份参加乡试。这样浓厚的书香,是同辈人中仅能见到的。官志斋征君。侯官官志斋征君(崇)家世以盐业为业,以忠厚著称。后来欠下官府钱粮,志斋替父亲服官府拘系数月,又竭尽家产代为偿还,家业于是破败。志斋已经十分贫困,却善于侍奉双亲,并跟随朱梅崖先生学习作文的方法。乾隆己亥科大兴,太傅朱文正公主持福建乡试,从落选的试卷中把他拔取为第六名。文章极为古朴淡雅,非议纷纷。文正公又奉命进宫,皇上索取闱墨观看,对他说:“前面的几篇都很好,但第六名的文章尤其具有前代正统文章的典型风格。”从此非议者不敢再张嘴。后来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回到家乡。朱公写信给福建当权者,替他谋求馆谷。当权者知道某县书院的教师尚未确定,便把这件事告诉志斋。志斋说:“去年主持这个职位的人,是我的同学朋友某某。假如夺去他的职位给我,我实在不愿意做。”当权者又改为筹划另一个县,志斋说:“刚听说有人想推荐去担任那个职位的,是我的中表兄弟。”这些事情都没有成功。嘉庆元年,皇帝下诏举荐孝廉方正。汪中丞很了解志斋的贤能,许多通过请托关系谋求入选的年轻人都被驳回,唯独举荐志斋应诏。士人舆论一致称许。志斋因考虑父母的意愿,勉强接受征召,走到清湖便病逝了。他的朋友孝廉谢退谷(金銮)忽然梦见志斋来告诉他说:“我的寿命已经结束了。上帝怜悯我能够赡养师母、抚育遗孤,命我做侯官县城隍神。”于是志斋挟带退谷一同到了城隍庙,退谷请求留在这里与他相依,志斋挥手让他回去。侯官城隍庙在衙门里面,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所在。第二天去寻找那个地方,果然和梦中走过的情景一样。不久,志斋去世的讣告便传来了。在此以前,志斋的老师某孝廉去世,家中没有留下财产,志斋把师母接来赡养,并抚育他的遗孤,直到遗孤长大成人,才把他们送回原来的住所。据说如此。

◎萨露萧农部福州盐商惟萨姓能世其家,自露萧农部(龙光)为总商,其名益盛。农部之父启源翁(知遇)本以忠厚起家,乐善好施。农部禀承家训,又雄于财,故数十年来阳施夜行之盛为吾闽称首。乾隆庚子冬,农部方计偕北行,翁既厚给之赀,俾得沿途周济穷乏。辛丑春,适有引见官进京者,翁复兑寄三千金,函谕另箧存贮,侯发榜后以分吾乡之报罢者。农部遵行惟谨,于是吾乡下第举子无一留滞他乡者。农部即于是科登进士,选庶常,散馆改户部。京曹多清苦,惟户部所入较优,农部悉留以资京寮之贫者,不足则捐赀以济。同郡之谒选及与计偕者,多馆于农部宅中。值乡宦某有迫于逋负,将以身殉者,倾囊助之,立解其厄。以丁忧归里,遂不复出。时盐政日敝,农部左提右挈,所代承谋额不下数十万金。农部以一身肩之,推惠内外,凡鳏寡孤独贫苦无以嫁娶敛埋者,族戚之待以举火者,士子之赴省试、礼部试者,往往无半面之识而莫不遂所求以去。有侯官令某以亏空干吏议,并非素交,仓卒登门求助,慨诺之,某获复官。又尝增置鳌峰书院书舍,整修洪山桥,建东街文昌祠、新鼓山涌泉寺。乙卯之赈饥,丁丑之浚河,皆赖倡输以集事。其实农部偶亦称贷于人,非盖有余而施不倦,人皆知之。尝语人曰:“吾岂以财为德哉?视吾义所在而从之而已。必俟有余而后散焉,则为善无日矣。”有子十五人,皆相继登秀孝之科,其孙辈至今登贤书者亦不绝。农部晚年无他嗜好,惟曰喜为叶子戏。或议其荒于家政,然教子必以义方。尝持蔚州魏敏果公之训曰:“败家子有二等,放荡赌博,骄奢淫佚,丧祖父之赀产,败其家门者,此愚顽不读书之人为之;妨贤病国,贪贿肥家,辱祖父之名节,败其家世者,此聪明读书之人为之。二者交讥,故知保赀产者尤宜爱名节。”又尝诵关西张子西铭之语曰:“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使之为善也轻。”然则农部之所学可想矣。

◎林状元吾间前明鼎甲最盛,三百年中登状元者十一人,榜眼十二人,探花十人。本朝百余年来,屡得榜眼。乾隆间有“四眼开,状元来”之谣。时邓允庭(启元)、赵秀山(晋)、吴剑虹(丈焕)、林清圃(枝春)相继登榜眼,佥谓大魁可拭目俟。而韩城王文端公适以修撰来视闽学,遂应其语。直至嘉庆己巳,廖钰夫(鸿荃)复登榜眼,而状元仍虚无人焉。道光丙申,林勿村(鸿年)始得大魁,何杰夫(冠英)亦同登榜眼。勿村旋充册封琉球正使,加一品服。科名盛事,萃集一时。余谓状元在他省不足为奇,而在吾闽则为二百年来破天荒之事。勿村家世,余所未详,而里尚阝啧啧其令祖封翁某一轶事,则发祥流庆有自来矣,因亟记之。

封翁某尝薄游归,路过南台之中亭街,见路旁鱼货店中喧扭一客,势欲拳殴,客至哀求不得脱,窘不可言。封翁诘知因索偿欠负,询其数,则银洋四十元。封翁慨然曰:“我身边适有洋银四十余元,可以代完此欠。”即出银付之,事骤解。

客德之甚,详问封翁姓氏里居及其子孙名字,归家制一长生牌记之,称曰“恩公”。

如是者二三十年,至勿村登第,此客尚在,乃造庐启贺。时封翁已逝,诣其祖堂泣拜,并扬其事于众。盖至是勿村始自知其始末。隐德之报,信不诬欤。

◎杨光禄杨雪椒光禄,嘉庆甲子登乡荐,至庚辰始成进士。是年,以公车过苏州,因乏川资,枉道至乍浦,因乡谊集得洋银五十元。还苏小住旅店,见邻有卖女者哭甚哀,一念不忍,出洋银二十八元赎而完之。有同乡怜其贫,复凑集十余金,遂孑然抵都,拮据入场。竟得中式,观政刑部。为大司寇陈望坡先生所赏识,不数年得京察典,以郎中出为监司,旋陈臬湘中,开藩历下,复入为光禄卿。此事雪椒先生并未自言,江苏有刊本《劝戒近事辑略》一书载之,吾乡人始知其事云。

译萨露萧农部。福州盐商中,只有萨姓能够世代守住家业;自萨露萧农部(龙光)成为总商后,他家的名声更加显赫。农部的父亲启源翁(知遇)本来凭忠厚起家,乐于行善施舍。农部继承家训,又富有钱财,所以几十年来,公开施舍和暗中行善的盛况,在我们福建首屈一指。乾隆庚子年冬天,农部正准备结伴北上,启源翁已经给他丰厚的盘缠,使他能够沿途周济穷困的人。辛丑年春天,恰好有奉召进京引见的官员,启源翁又兑换寄去三千金,写信嘱咐另用箱子储存,等放榜以后,拿出来分给我们乡里落第的举子。农部严格遵照办理,于是我们乡里落第的举子没有一个滞留在外地。农部就在这一科考中考中进士,选为庶常,散馆后改任户部。京城各衙门的官员大多清苦,只有户部收入稍好,农部把所得全部留下来资助京官中贫困的人,不够时便捐出自己的钱来救济。同郡来参加候选、以及结伴赴京会试的人,大多住在农部家中。遇到乡里某位官员因亏欠债务逼迫太甚,准备以死自尽,农部倾尽钱囊帮助他,立即解除了他的困境。后来因丁忧回乡,从此不再出仕。当时盐政日益败坏,农部左右扶助、代为筹谋,所承担的数额不下数十万金。他一人承担下来,把恩惠推及内外;凡是鳏寡孤独、贫困无力嫁娶和办理丧葬的人,宗族亲戚中靠他接济才能维持生活的人,以及赴省试、礼部试的士子,往往连一面也没有见过他,却没有一个不是满足所求后离去的。有一位侯官县令某人因亏空受到吏部议处,他和农部并非平素交往,却在仓促之间登门求助,农部慨然答应,这位县令因此得以恢复官职。农部还曾增置鳌峰书院的书舍,整修洪山桥,修建东街文昌祠和新鼓山涌泉寺。乙卯年的赈济饥荒、丁丑年的疏浚河道,都依靠他倡导捐输而完成。其实农部偶尔也向别人借贷,并不是因为财产有余却仍不停施舍,众人都知道这一点。他曾对人说:“我难道是把钱财当作德行吗?只是看见道义所在,便去做罢了。如果一定要等到有余财以后才施舍,那么行善就永远没有时候了。”他有十五个儿子,都相继考中秀才、孝廉等科名;他的孙辈直到如今考中贤书的人也没有断绝。农部晚年没有其他嗜好,只说喜欢玩叶子戏。有人议论他荒废家政,但他教育子女一定以合乎义理的正道为准则。他曾拿蔚州魏敏果公的训言教诫子女:“败家子有两类:放荡赌博、骄奢淫逸,耗尽祖父的财产、败坏家门的,是愚笨顽劣而不读书的人所为;妨害贤才、祸害国家,贪污受贿以肥自己的家庭,玷辱祖父的名节、败坏家世的,是聪明而读书的人所为。这两类人彼此都应受到讥刺,所以要知道,守护财产的人尤其应当爱惜名节。”他又曾背诵关西张子《西铭》中的话:“富贵福泽,是要使我的生命得到厚待,使我更容易行善。” 这样看来,就可以想见农部所学习的道理了。林状元。我们福建前明时期登鼎甲的人最为兴盛,三百年中考中状元的有十一人,榜眼十二人,探花十人。本朝一百多年间,也屡次有人考中榜眼。乾隆年间有“​​四眼开,状元来”的歌谣。当时邓允庭(启元)、赵秀山(晋)、吴剑虹(丈焕)、林清圃(枝春)相继考中榜眼,众人都说状元可以拭目以待。恰好韩城王文端公以修撰身份来考察福建学政,于是应验了这句话。直到嘉庆己巳年,廖钰夫(鸿荃)又考中榜眼,而状元仍然空缺,无人获得。道光丙申年,林勿村(鸿年)才考中状元,何杰夫(冠英)也同时考中榜眼。勿村不久担任册封琉球正使,加一品服。科举功名的盛事,在一时之间集中出现。我认为状元在其他省份算不上奇事,但在我们福建,却是二百年来破天荒的大事。勿村的家世,我不详细知道,但乡里还在啧啧称道他的祖父封翁某的一件轶事,可见林家的发祥和福庆是有来由的,因此赶紧把它记下来。封翁某有一次外出游历归来,路过南台中亭街,看见路旁鱼货店里喧闹扭打着一个客人,势必要动拳头殴打他。那客人到了哀求也无法脱身,窘迫得说不出话来。封翁询问后得知,这是因为店家索要欠款,便问欠了多少,回答说是银洋四十元。封翁慨然说:“我身边正好有四十多元银洋,可以代替他还清这笔欠款。”立即取出银钱付清,事情很快得到解决。那客人非常感激他,详细询问封翁的姓名、籍贯住址以及子孙的名字,回家后制作了一块长生牌位记下这件事,称他为“恩公”。这样过了二三十年,直到勿村考中进士,这位客人还活着,于是来到封翁家登门道贺。当时封翁已经去世,他便到封翁的祖堂哭泣叩拜,并向众人宣扬当年的事情。原来直到这时,勿村才知道整件事情的始末。暗中积累的德行得到报偿,确实不是虚妄的吗?◎杨光禄 杨雪椒,字光禄,嘉庆甲子年考中乡荐,到庚辰年才成为进士。这一年,他作为进京应试的举子路过苏州,因缺少路费,绕道到了乍浦,凭借乡谊筹得洋银五十元。回到苏州暂住旅店时,见邻家有人卖女儿,哭得十分悲痛,便一念不忍,拿出洋银二十八元把她赎了出来。乡里有人怜悯他贫困,又凑了十多两银子给他,于是他独自抵达京城,十分拮据地进入考场。最终考中,入刑部观政。大司寇陈望坡先生很赏识他,没过几年便通过京察,任郎中出任监司,随后在湘中任按察使,又在历下任布政使,后来再次入朝任光禄卿。这件事雪椒先生从未亲自说过,江苏有一本刊行的《劝戒近事辑略》记载了此事,我乡里的人才知道这件事。

◎贫家赠米廖仪卿观察言其祖光禄公曾官百夫长,家贫,岁暮萧然无办。日晡独坐,有学射生送年敬一函,启视之,钱票一千耳。自念我贫,尚有人送年敬,某亲串甫故,妻寡子幼,将何以卒岁?乃怀票牵马出门,往碓坊市米五斗余,装马背,躬送某亲串之门。其家讶曰:“廖家甫送米来,何又送耶?”叩之,则其祖母王太夫人于清晨已送米五斗矣。归而询之,王太夫人乃言实念伊贫,又以吾家亦非有余者,虑烦君心,故自典耳环购馈耳。公大喜,以腊酒相慰藉曰:“相夫当如是矣。”又言其父光禄公奉侍王太夫人,务体亲心。尝有亲串某充县粮书,蚀官项,为官所系治,约以三日内不缴,当榜死。某妻持屋契泣告于王太夫人,求以此为质,贷三百于。王太夫人语公曰:“此好事,汝宜做”。公敬诺,立与三百千,越日,又来,云屋本有余价,今官项尚不敷,求再贷一百千。王太夫人又语公曰:“救人须救彻,汝宜做”。公敬诺,复以百千益之。后微知其事真而其契伪,请益之举则其夫脱系后令妻试为之也,亦竟不问。

◎拾遗不还廖仪卿又言其家旧在城北之夹道坊,对门江西人开茶食店。一日,有人装束类衙署长随者入食,食毕匆匆出店,主人敛食器,则案上遗一小布包,解视之,当票二纸,钱票五百余千,密怀入内。少顷,其人踉跄至,遍觅上下,颜色沮败,谓主人曰:“我本某公馆家人,今晨本官付我皮箱二只,命我质钱,我在长生当店中质得钱五百四十千,并当票包在白布手巾中,忙遽遗此,求主人赐还,没齿不敢忘德。”主人作色曰:“此地人山人海,知谁检去?”其人泣且跪曰:“我若不得此物,将何面目见本官,惟有投水死耳。”时观者如堵,咸注目主人,主人指天日誓曰:“我若拾得不还,亦必死于水。”众乃释然。其人起,垂涕迳去。

主人以其货稍稍营运,贩漆器于延平,往来大获利。逾岁,携其子罄所有置货往延平贸易,满载而归,过南蛇滩,舟撞蛇颈立碎,片板无存,父子并溺,死水之言竟验。

◎辛生仙游辛生者,素有文名,并工刀笔,凡邑中健讼者,皆归焉。以此积有余赀,而每遇歉年,戚党之待炊者不能沾丐其一粟,众忿之。年过四十无子,祷于神,愿以毕生福命易一子。梦神叱之曰:“汝所作讼牍,变乱黑白,破人产,诈人财多矣,逃祸不暇,尚望子乎?”辛曰:“业此多年,悔之已晚,如何?”神手书“放下厨刀,立地成佛”八字示之。辛觉而汗下,立誓改辙,虽唱以重金不顾,而反为人排解息讼,前后竟如两人。如是者年余,复祷于神,梦神谕之曰:“汝近来所为甚好。但汝生平尚有恶孽,独不白知乎?”因手书“能与贫人共年谷,必有明月出蚌胎”十四字示之。辛心领其意,悚然而寤,而不知此二句所从来。

时先祖资政公掌教金石书院,辛固院中高才生,因以梦质公,公曰:“此黄山谷诗句,神若曰果能分粟济贫,自不难得子耳。”辛乃罄所藏以施济之,以平粜,如是者又年余,乃梦神告之曰:“汝年来积善已达天曹,观音大士行将送子与汝矣。”逾数日,果梦一白衣妇人抱一婴孩自对岸来,正思往迎,突有大牛横亘于前,白衣妇人遽回身去。懊恨而醒,悟为平日食牛肉之故,因合家誓戒食牛,后果生子,且游庠矣。

◎潘封翁同安潘文岩封翁(振承),少孤家贫,附估舶泛海,遇飓风,飘荡不知所之。

死生已置于度外,惟念家有老母,日夕哀号而已。越日,风忽转,数刻间遂泊番禺。又越日,前舟再发,复遇风,竟溺,独君以恋母不行获免。所赍货适腾贵,得利数倍,人以为孝思所感,由是以赀雄岭海间。广州饥,捐米万石助赈。会大疫,施棺五十余具。修华圃书院及紫阳祠,增餐钱,供远来学者,他义举多称是。

乾隆中,以剿金川助饷,叙军功三品衔。卒年七十有四。嘉庆末,自岭南归葬。

同安子七人,皆有位于朝,孙多登科第者。同里陈恭甫编修为之传。

◎祝封翁浦城富而好礼之家,首推祝氏。余长姻东岩太守(昌泰)之嗣父恕亭翁(荣封)者,慷慨多义举。邑之南浦书院膏火无出,翁独力捐资,至今士林颂其惠。

译◎贫家赠米 廖仪卿观察说,他的祖父光禄公曾任百夫长,家境贫寒,年末一片萧条,什么也无力置办。一天傍晚,他独自坐着,有个学习射箭的学生送来一封年礼,打开一看,原来只是一张一千钱的票据。他想到:我家贫穷,尚且有人送年礼;某位亲戚刚刚去世,留下寡妻幼子,他们将靠什么过完这一年?于是他把票据揣在怀里,牵马出门,到碓坊买了五斗多米,装在马背上,亲自送到那位亲戚家门口。那家人惊讶地说:“廖家刚送米来,怎么又送呢?”一问才知道,他的祖母王太夫人清晨已经送去了五斗米。他回家询问,王太夫人才说:“实在是想到他们贫穷,又想到我们家也并不宽裕,怕让你为难,所以我自己典当耳环买米送去。”光禄公非常高兴,拿腊酒慰劳她说:“帮助亲属,就应当这样。”他又说,他的父亲光禄公侍奉王太夫人,总是设法体察母亲的心意。曾有一位亲戚充任县里的粮书,侵吞公款,被官府拘捕审治,约定三天内不缴清,就要打板子打死。那人的妻子拿着房契哭着向王太夫人求告,请求以房契作抵押借三百千钱。王太夫人对光禄公说:“这是好事,你应该去做。”光禄公恭敬答应,立即给了三百千钱。第二天,那人又来,说房屋本来还有余价,但如今官款仍不够,请求再借一百千钱。王太夫人又对光禄公说:“救人就要救到底,你应该去做。”光禄公恭敬答应,又拿出一百千钱给他。后来他隐约知道其中确有其事,但房契是伪造的;至于请求再借钱,是那人的丈夫脱离拘押后,让妻子试着这样做的,他最终也没有追究。◎拾遗不还 廖仪卿又说,他家过去住在城北的夹道坊,对门有江西人开设的茶食店。一天,有个人装束像衙门里的长随,进店吃东西,吃完匆匆离开。店主收拾餐具时,发现桌上遗留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张当票和五百多千钱的票据,便悄悄藏进内室。不一会儿,那人踉踉跄跄地回来,翻遍上下,神色沮丧,对店主说:“我是某公馆的家人,今天早晨本官交给我两只皮箱,命我拿去典当。我在长生当铺当得五百四十千钱,把当票包在白布手巾里,匆忙间遗失了。求店主归还,我终身不敢忘记您的恩德。”店主变了脸色说:“这里人山人海,谁知道被谁捡去了?”那人哭着跪下说:“我若找不回这些东西,还有什么脸面见本官?只有投水自尽罢了。”当时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堵着,都注视着店主。店主指天发誓说:“我若捡到了却不归还,也一定投水而死。”众人才放下心来。那人起身,流着眼泪径自离去了。店主拿这些钱做些小生意,贩卖漆器到延平,往来之间获利很多。过了一年,他带着儿子拿出全部财产置办货物到延平贸易,满载而归,经过南蛇滩时,船撞上蛇颈礁,立即碎裂,连一块木板也没有留下,父子二人都溺水身亡。他关于投水而死的誓言竟然应验了。◎辛生仙游 辛生一向有文名,又擅长刀笔之学,凡是县里善于打官司的人,都归附于他。因此积累了很多余财;但每逢歉收之年,亲戚中等着开火做饭的人,却一粒米也不能从他那里得到,众人都很愤怒。他过了四十岁仍没有儿子,便向神祷告,愿意用自己一生的福分和寿命换一个儿子。梦中神斥责他说:“你所写的诉讼文书,颠倒黑白,毁掉别人的产业,诈骗别人的钱财,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你逃避灾祸还来不及,难道还指望有儿子吗?”辛生说:“做这种事多年了,现在后悔也晚了,怎么办呢?”神亲手写下“放下厨刀,立地成佛”八个字给他看。辛生醒来后汗流满面,立即发誓改过自新。即使有人出重金请他打官司,他也不再接受,反而替人调解,使争讼平息,前后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这样过了一年多,他又向神祷告,梦中神告诉他说:“你近来所做的很好。但你一生还有恶业,难道只有这一点自己不知道吗?”于是又亲手写下“能与贫人共年谷,必有明月出蚌胎”十四个字给他看。辛生心里领会了其中的意思,惊悚地醒来,却不知道这两句出自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当时我的先祖资政公主持金石书院的教学,辛生本是院中的高才生,于是把这个梦拿去询问资政公。资政公说:“这是黄山谷的诗句。神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你果真能够分出粮食救济贫民,那么要得一个儿子自然就不难了。”辛生于是拿出全部积蓄施舍救济穷人,并按平价卖粮。这样又过了一年多,他梦见神告诉他说:“你这些年来积累的善行已经上达天曹,观音大士将要把儿子送给你了。”过了几天,他果然梦见一个白衣妇人抱着婴儿从对岸走来。他正想过去迎接,忽然有一头大牛横在前面,白衣妇人立即转身离去。他懊悔遗憾地醒来,悟到这是因为平日吃牛肉的缘故,于是全家发誓戒食牛肉,后来果然生了儿子,而且还入学成为生员。◎潘封翁 同安人潘文岩封翁(振承),年少时父亲早逝,家境贫寒,便依附商船出海,遇到飓风,随风漂荡,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想到家中还有老母亲,早晚哀哭罢了。第二天,风忽然转向,几刻之间便停泊在番禺。又过了一天,前面的船再次出发,又遇到风暴,竟然沉没,唯独他因为挂念母亲没有同行而得以幸免。他所携带的货物恰好涨价,获利数倍,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了上天;从此他凭借财富成为岭海之间的富户。广州发生饥荒时,他捐出一万石米帮助赈济。正逢大疫,又施舍棺材五十多具。他修建华圃书院和紫阳祠,增加膳食费用,供给远道而来的求学者,其他义举也大多与此相同。乾隆年间,他因参与剿灭金川而捐助军饷,叙定军功,授三品衔。七十四岁去世。嘉庆末年,从岭南归来安葬。同安子弟共有七人,都在朝廷任职;孙辈中有很多人考中科举。同乡陈恭甫编修为他作了传记。◎祝封翁 浦城富裕而崇尚礼义的人家,首先要推祝氏。我岳父东岩太守(昌泰)的嗣父恕亭翁(荣封),慷慨而多行义举。县里的南浦书院没有膏火费来源,恕亭翁独自捐资供给,直到今天士人仍称颂他的恩德。

时省城鳌峰书院经费亦告匮,翁复捐助之,合两书院损数不下数万金。太守之本生父和亭翁(乾封)者,亦好义,而早卒。其继妻徐太恭人体其志,捐膳产数万金修复全城,并修刊县志,皆祖舫斋尚书董其成。大吏为闻于朝,今吾闽志乘并载其事。太守之季父简亭翁(缔封)尤疏财仗义,济人之急,戚党中无不被其恩者。喜为人排难解纷,无论识与不识,有来质者,辄相悦以解。近有人自四川来者,相传为蜀中某县城隍。今浦中祝氏子姓繁盛,簪缨不绝,其源有自来矣。同时有季子骏明经(新元)者,乐善好施,为里党所推服。道光四年,邑中荒歉,常自橐数千金往邻省买米,回浦减价出粜,所全活甚多。近亦闻其为广东大埔县城隍。季与祝为世亲,子骏又与家大人善,因并录之。

◎张解元浦城张陟庵孝廉(翘)祖墓为江山黄姓所占,已倒棺弃骸矣。张合族中子姓控于郡,郡伯赵某受黄贿,勒张诬服,张坚不从,至熬刑夹腿晕绝不少悔。时值辛酉乡试,张求赴省应试,郡伯不肯,丐人再三请,勉从之曰:“看他到省中解元去。”是科吾闽主考为姚文僖公至八月杪,尚未得元。一日睡中,闻堂前履声橐橐,又闻嗟叹声起,迹之,实无人。时同考官皆披衣起,因饬各覆检落卷,有同考官丁曰:“恭者是夜梦有人偷其印,心甚恶之。”丁每阅卷录取者,必盖用道心惟微,小印为识。适得张卷,讲中有道心惟微语,大笑曰:“此殆即偷印之征乎?”急荐之姚,一展视,即大激赏。先将张卷别录一纸,遍示同人曰:“此我拟作,乞诸君子正之。”诸同人曰:“若得似此精理名言,真堪压榜矣。”姚乃出神中张卷示之,即日定元。揭晓后,郡伯以事罢去,讼亦得直。于是浦中人皆称为张孝子。未几而张之从弟(梦魁)、张之子(廷书)相继登乡荐,皆当日同在讼庭受威吓者也。此事姚文僖公为张之封翁作寿序曾述及之,而梦魁、廷书皆曾在南浦书院受业于家大人者,故得闻其详如此。

◎惜字速报余侍居浦城,倡为惜字之举。凡检拾焚化诸冗务,悉陈莲航茂才(洛)力任之,日与检拾佣工相交接,不惮烦也。莲航本居福州,携其子授读于浦城。一日其子得狂疾,跳而出,夜行伥伥,几为路鬼所揶揄。有拾字佣素识之,时夜已深,乃掖之入粤山道院,而使人通知莲航。凌晨引归,疾亦寻愈。当日寻觅者皆注力于城外溪边,而不知其近在市里之内,向使不遇此佣,恐当夜即有变故,向使此佣与莲航父子不相习,则亦未必即引之使归。佥曰:“此惜字之功也,事方创始而已有食其报者,可以劝矣。”按惜字局中有司事孟姓者,其人向不读书而偏知惜字,自言十许岁时即沿途拾取,乐此不疲。每年于所检字纸中辄有所得,或银钱,或首饰,数虽不多而贫家则不无少补。一年于小除日合计本年,却无所得,亦不以为意。次日除夕,值各家扫除之残纸沿街堆积,孟耐心寻检,果有字纸,持归审视,则中有钱票一纸,载钱五千文云。

◎某秀才浦城某生颇有文名,书法亦秀整,又精星命之学,风度恬雅,言辞婉畅,前邑侯周赓廷(虎拜)优待之。周政尚猛,待士尤严,而独与某生厚,出入无禁,言听计从,合邑为之侧目。又与某富翁善,某生之父本名宿,某翁曾受业其门,近又延某生课其二子,故情谊尤笃,外事惟某生之言是听,凡田产交接悉付某生主持,某生家本赤贫,至是而渐裕,蜚语亦渐起,某翁虽闻之弗较也。既而乾没之实迹日渐宣露,某生不自安,辞馆出,复移家于远乡,以避讥讪。所积既多,乃就宅边开一典铺,仍函乞某翁▯助,某翁慨赠以千金。未几,病卒,弥留之际,尚以手嘱付某妻持往某翁家求助丧费,语有所挟,某翁仍以三百金遗之,自是两家不相往来,而某生负某翁之名遂播于人口矣。逾年,所开典铺忽遭回禄,延及所居,悉归一烬。数子皆不才,流落至无以自存。其妻旋自缢,先一日告人曰:“我昨夜梦至一官府,见吾夫裸身囚首跪于庭隅,我问其何以至是,则曰:”生前所为种种恶孽,至此皆破露,夫复何言?‘“合邑之人咸谓报应之显无逾此者。

或又云某生乡居日,尤无利不钻,有所善某监生家有余货,自负其相必贵而嘱某生以星命合之,某生叩以必贵之故,则曰:“我有阴相,肾囊中有一黑痣,此外人所不知也。”某生因与所私邻妇言之,嘱邻妇声称与监生有旧好,今贫无食,愿依监生为妾。监生愕然,谓从未识面,何得相诬?则以私痣为证,监生语塞,某生乃出为调停,以六百金与邻妇,而某生阴分其半。监生旋悟漏言之故,遂与绝交。某生尝自推星命,谓当得六十二岁以血疾终,乃于五十二岁暴患血淋遽卒,盖亦多行不义,阴夺其算欤。

译当时省城鳌峰书院的经费也告匮乏,恕亭翁又捐助它;两座书院合计所弥补的亏缺不少于数万两银子。太守的生父和亭翁(乾封)也喜好行义,但早年去世。他的继妻徐太恭人继承了他的志向,捐出数万金修复全城,并且修订刊刻县志,这些事都由祖舫斋尚书主持完成。大吏将此事上报朝廷,如今我福建的志书也都记载了这件事。太守的叔父简亭翁(缔封)尤其疏财仗义,救济别人的急难,亲戚乡党中没有不受他恩惠的人。他喜欢替人排忧解难、调解纷争,不论认识不认识,只要有人来求他解决,他总是乐意调解。近来有人从四川来,传说简亭翁是蜀中某县的城隍。如今浦城的祝氏子孙繁盛,世代显贵不断,这样的根源确实是有来由的。同时还有他的幼子骏明经(新元),乐于行善施舍,受到乡里人的推重敬服。道光四年,县里发生荒歉,他常常亲自带着数千金到邻省买米,回到浦城后减价出售,救活了很多人。近来又听说他是广东大埔县的城隍。骏明经与祝氏是世代姻亲,他又和我的父亲交好,因此一并记载下来。◎张解元 浦城人张陟庵孝廉(翘)的祖坟被江山县的黄姓人占据,棺材已经被推倒,遗骸也被抛弃。张氏全族的子弟向郡府控告,郡伯赵某接受黄家的贿赂,强迫张氏认罪,张氏坚决不从,直到受夹腿酷刑昏死过去也没有丝毫悔意。当时正值辛酉乡试,张氏请求赴省应试,郡伯不肯;别人再三替他求情,郡伯勉强答应说:“看他到了省城能不能中解元。”这一科我福建的主考官是姚文僖公。到了八月末,仍然没有确定解元。一天睡梦中,他听到堂前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又听到叹息声响起,循声查看却确实无人。当时同考官都披衣起身,于是命令各人复查被淘汰的试卷。有位同考官丁某说:“我这天夜里梦见有人偷我的印,心里很不舒服。”丁某每次评阅并录取试卷,必定盖上“道心惟微”小印作为标记。恰好找到张氏的试卷,文中有“道心惟微”这句话,丁某大笑说:“这难道就是偷印的征兆吗?”便急忙把试卷推荐给姚文僖公。姚公一展开试卷,立即大为赞赏。他先把张氏的试卷另抄一份,遍示同考官,说:“这是我拟作的文章,请诸位君子指正。”同考官们说:“如果能有这样精妙的义理和名言,确实足以压倒全榜。”姚公于是拿出从神灵那里得到的张氏试卷给大家看,当天便确定张氏为解元。发榜以后,郡伯因事被罢免,诉讼也得到公正裁决。于是浦城人都称张氏为张孝子。不久,张氏的堂弟(梦魁)和儿子(廷书)相继考中乡荐,他们都是当日在讼庭上一起受到威吓的人。姚文僖公曾为张氏的封翁写寿序,序中提到过这件事;梦魁、廷书又都曾在南浦书院跟随我的父亲学习,所以我才能像这样听到事情的详细经过。◎惜字速报 我侍奉母亲居住在浦城时,倡导珍惜字纸的活动。凡是捡拾、焚化字纸等杂务,全由陈莲航茂才(洛)尽力承担。他每天都和负责捡拾的佣工接触往来,从不怕麻烦。莲航原本住在福州,带着儿子到浦城教书。一天,他的儿子得了狂病,跳着跑出去,夜里茫然行走,几乎被路鬼戏弄。有个捡字纸的佣工平时认识他,当时夜已很深,便把他扶进粤山道院,又派人通知莲航。天亮时把他领回家,病也很快痊愈了。当日寻找他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城外溪边,却不知道他就在城内市区;假如没有遇到这个佣工,恐怕当夜就会发生变故;假如这个佣工和莲航父子并不熟悉,也未必会立即把他领回来。大家都说:“这是珍惜字纸的功德,事情才刚开始就已经有人享受到它的报应,可以用来劝勉人了。”据记载,惜字局中有一位姓孟的办事人,他过去不读书,却特别知道珍惜字纸。他自己说,十多岁时就沿路拾取字纸,以此为乐,从不厌倦。每年在所捡的字纸中总能得到一些东西,有时是银钱,有时是首饰,数目虽不多,但对贫家来说也算略有补助。有一年小除日清点这一年所得,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他也不在意。第二天是除夕,正好各家打扫后留下的废纸堆积在街道上。孟某耐心地寻找捡拾,果然捡到了一些字纸,拿回去仔细查看,发现其中有一张钱票,票面写着钱五千文。◎某秀才 浦城某位秀才颇有文名,书法也秀美整齐,又精通星命之学,风度安闲雅正,言辞委婉流畅,前任县令周赓廷(虎拜)很优待他。周赓廷为政崇尚严猛,对士人尤其严厉,却唯独和某生交情深厚,他出入县衙不受限制,周赓廷对他言听计从,全县人都因此侧目。某生又和一位富翁交好。某生的父亲本是有名望的读书人,某翁曾在他门下受业,近来又请某生教授自己的两个儿子,因此情谊尤其深厚;对外办事只听某生的话,凡是田产交接都交给某生主持。某生家本来极其贫困,到这时逐渐富裕起来,流言也渐渐传出,某翁虽然听到却不在意。后来某生侵吞钱财的事实逐渐暴露,他感到不安,辞去教馆,迁家到远乡,以躲避讥讽。积蓄已经很多后,他就在住宅旁边开了一家典当铺,仍写信请求某翁资助,某翁慷慨赠给他千金。不久某生病重去世,临终时还用手势嘱咐妻子拿着书信到某翁家求助丧葬费用,言语中带有挟制之意。某翁仍送给她三百金。从此两家不再往来,而某生辜负某翁名声的事也在众人中传开了。过了一年,他开设的典当铺忽然遭遇火灾,连同居所也被烧毁,全部化为灰烬。他的几个儿子都没有才能,流落到无法养活自己的地步。他的妻子不久上吊自尽,前一天告诉别人说:“我昨夜梦见到了一个官府,看见我的丈夫赤身裸体、戴着囚犯的头枷跪在庭角。我问他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他说:‘生前做的种种恶事,到这里全都暴露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全县的人都说,报应显现得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还有人说,某生住在乡间时,更是无利不钻。有一位与他交好的人,是某监生家中有余财,自己认为相貌必然显贵,便请某生用星命术为他推断。某生追问他为什么一定显贵,那人说:“我有隐秘的贵相,阴囊里有一颗黑痣,这是外人不知道的。”某生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给与自己私通的邻家妇人,嘱咐她声称自己和那位监生旧日相好,如今贫穷没有饭吃,愿意依附监生做妾。监生惊愕,说自己从未见过她,她怎么能诬陷自己?邻妇便以那颗私密处的黑痣作为证据,监生无言以对。某生于是出来调停,拿六百金给邻妇,而某生暗中分得其中一半。监生随即醒悟这是泄露秘密造成的,于是和某生断绝交往。某生曾经自己推算命运,说自己应当活到六十二岁因血疾而死,却在五十二岁时突然患血淋病暴亡,大概也是因为作恶太多,暗中被削减了寿数吧。

◎棘闱遇鬼孟瓶庵先生云,吾乡乾隆己亥乡试首场有三怪事:其一人首场交卷毕,忽发狂出棘闱入市中,遇人辄搏击;其一人甫领卷入号舍,忽狂叫曰:“我只能为呈辞,使人相攻陷,胡强我作八股艺为?”尤异者,推字号泉州某生日将夕大叫疾趋出号舍,号军四五人挽之不可得,但呼日:“觅汝五年,今始获遇汝,汝不得他去。”既乃奔出庭中,监临命以水沃之,如故。寻跳跃不可制,因缚之守于二门内。门开乃移于贡院官厅。目直视,其两手与鬼搏,尽肿。余儿子与邻号亲见之,归以告余,且曰:“大人旧稿中不有《癸酉笔记》乎?”余曰:“阅二十余年,已失之矣。”因忆癸酉第二场,余亦坐推字号,甫入号,号军相与偶语,微怪之。次日将出,号军曰:“昨欲告官人,恐惊惧也。首场有外郡人已完卷忽据案摊卷,危坐若作校阅状者,某视其神色有异,曰:”卷已完,可以出矣。‘不应,则浓墨自圈其文讫,寻又涂勾之,愈益怒,则拍案批破之,奋然出,若有驱之者。“此非鬼为祟而何夫作不善者?方自谓无人知觉,幸免刑诛,而孰知冥冥之中乃于大廷广众显示其报,可畏也。或曰,故事,凡贡院启门时,主者先召鬼入,故恩怨之报尤显异云。按召鬼之说历来相传如此,京城贡院明远楼四角高插蓝旗,闻亦系为召鬼而设。而余随任粤西,值家大人三次监临乡闱,并未闻有召鬼之举,岂边省独不行乎?然历来场中果报之事则层见叠出,亦与他省无殊也。

◎陈ぅ娘晋江陈简湄太常(大▯)为诸生日,里中有妇陈ぅ娘者,夫出独居,中夜暴死。太常廉知为不从某甲逼胁也,语其夫,若鸣诸官,吾当为尔具状。其夫懦,以无左验不能行。复语诸ぅ娘外家,则已受某甲略矣。太常忿甚久之,至福州告于分司某,某亦以事久不能为力也,信太常语,书“火烈冰清”四字扁送其家。

寻甲辰乡试,应举首题为“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太常素豪爽,不喜作理题,构思甚苦。越日晨起,见有揭其号舍帘者,一妇人衣蓝布袄曰:“吾陈ぅ娘也。”摊卷不觉文思沛然,是年中式。

◎开坟凿棺近日浦城开坟凿棺之案层见叠出,然皆不开男棺而开女棺,则女棺多厚殓之故也。浦俗,殓其妇女,虽贫家亦必附银器首饰,富家则金珠宝玉充身矣。余伯兄之继嫂没于浦寓,伯兄请家大人视合殓,守平日家诫,金银器毫不入棺,外人传为笑柄,以为如此门第而薄待亡人如是。家大人怜其愚,嗤其妄,曾作《厚殓说》一首,冀稍有挽救,而浦人之省悟者仍寥寥也。闻近年有数月之间报控凿棺至数十案者,邑令某愤然曰:“谁叫汝作孽以致此乎?”置之不理,控者无奈之何。又闻近有旧家子某者,其祖父皆孝廉,至某而家计日窘,无以自存,忆其母殓时尚有银器附棺,乃托言墓中有水,应迁葬,遂开墓凿棺取其首饰数事,而将遗骸大葬,闻者皆不忍言。未几而某暴亡,其家遂绝。呜呼!天理绝矣,人事又焉得不绝哉?家大人《厚殓说》曰:“客有询于余曰:”州县患盗,而其祸莫烈于斫棺,比年此案叠出,巨绅富户尤惴惴焉,何以止之?‘余曰:“惟礼可以止之。’或迂其言,余晓之曰:”死者必殓,礼也。古字“殓”本作“敛”,取敛首足形而已。今《会典》及《通礼》并载官员丧礼:越日小殓,三品以上含用小珠玉五,七品以上用金玉屑五。又云加殓衣,三品以上五,称复三禅二;二品以上三,称复二禅一;六品以下二,称复一禅一。过此则逾制而悖礼。夫珠玉而云小,金玉而云屑,但取容口可知。其言殓衣,至七品以下而言,含但称七品以上,其以下之不得用含可知。含之用尚有制也,其肯如今之金银压首、珠玉周身乎?

闻比年破案者,率系女棺,不及男棺,然则以厚殓而招盗,亦彰彰明矣。而凡子孙之殓其亲,父母之殓其子女,家长之殓其卑幼,犹必曰宁厚而无薄,是名为爱之,适所以戕之,无益于死者之毫末,而贻之以身后之灾。剥肤之惨,在子孙为不孝,在父母家长为不仁,而推其原则,由于不合礼而已。故吾曰:惟礼可以止之。夫循礼自可以消患于无形,不循礼其祸即极于不孝不仁而无以自解,然则仁人孝子可不知所变计哉?‘“按家大人寓居浦城,手撰《停葬说》、《锢婢说》、《厚殓说》三篇,皆此邦积惯颓风,不惮大声疾呼以期家喻户晓,而《厚殓说》尤为切要,惟望劝回一家即免一家之祸,劝回一人即免一人之愆,苦口婆心,非可以寻常文字视之也,因谨附录于此。

译◎棘闱遇鬼 孟瓶庵先生说,我乡乾隆己亥年乡试有三件怪事:一人第一场交卷后,忽然发狂,跑出考场进入市中,遇到人就搏斗;一人刚领到试卷进入号舍,忽然狂叫道:“我只能写呈辞,使人彼此攻讦陷害,为什么强迫我写八股文呢?”更奇怪的是,推字号为泉州某生的那间号舍,天将黑时他大声叫喊,快步跑出号舍,四五个号军拉他也拉不住,只听他喊道:“我找了你五年,今天才终于遇见你,你不能再到别处去。”随后他跑到庭院中,监临命人用水浇他,他仍然如故。不久他跳跃起来,无法制服,于是把他捆起来,守在第二道门内。开门后,又把他转移到贡院官厅。他两眼直视前方,两手仿佛在和鬼搏斗,双手全都肿了。我的儿子和邻号的人亲眼看见这件事,回来告诉我,还说:“大人以前的稿子里不是有《癸酉笔记》吗?”我说:“翻阅了二十多年,已经遗失了。”于是想起癸酉年乡试第二场,我也坐在推字号的号舍里,刚进号舍,号军彼此低声交谈,我稍微觉得奇怪。第二天将要出场时,号军说:“昨天本想把这件事报告给官长,只是怕使您惊恐。第一场有一个外郡人已经答完试卷,却忽然伏在桌案上摊开试卷,端坐在那里,像是在校阅文章。我看他的神色不对,便说:‘试卷已经答完,可以出去了。’ 他不答应,反而用浓墨自行圈点完文章,不久又把圈点涂掉,越来越愤怒,便拍案把试卷批得破烂不堪,然后奋然走出去,像是有人在驱赶他。这不是鬼在作祟又是什么?那些做坏事的人,正自以为没有人知道,侥幸可以逃脱刑罚,却哪里知道在幽冥之中,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现报应,实在可怕。有人说,按照旧例,每当贡院开门时,主管者先召鬼进入,所以恩怨报应尤其显得怪异。考察召鬼的说法,历来都是这样相传的;京城贡院明远楼四角高高插着蓝旗,听说也是为了召鬼而设。我后来随任粤西,遇到家大人三次监临乡试,却从未听说有召鬼的举动,难道边省独自不实行吗?然而历来考场中果报的事情确实层出不穷,也和其他省没有不同。◎陈【原文“ぅ”字疑为OCR或缺字】娘 晋江人陈简湄太常(大【原文“▯”字疑为OCR或缺字】)为诸生时,乡里有个妇人陈【原文“ぅ”字疑为OCR或缺字】娘,丈夫外出,她独自居住,半夜突然死亡。太常暗中查知,她是因为不肯顺从某甲的逼迫威胁而死的,便告诉她的丈夫说:“如果你把这件事告到官府,我将替你写好诉状。”她的丈夫懦弱,又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无法成讼。太常又把这件事告诉陈【原文“ぅ”字疑为OCR或缺字】娘的娘家,才知道她的娘家已经受到某甲侵害。太常十分愤怒,过了很久,到福州向分司某官告发此事;某官也因为事情拖得太久,无法施力,但相信太常的话,写下“火烈冰清”四个字制成匾额送到她家。不久举行甲辰乡试,应试者的第一道题是“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教这句话的含义,答案是“恭、宽、信、敏、惠”。太常一向豪爽,不喜欢写说理的文章,这次构思十分艰苦。第二天早晨,他看见有人掀起他的号舍帘子,是一个穿蓝布袄的妇人,说:“我是陈【原文“ぅ”字疑为OCR或缺字】娘。”他摊开试卷,不知不觉文思泉涌,这一年便考中了。◎开坟凿棺 近来浦城开坟凿棺的案件接连出现,但都是不开男棺而开女棺,这是因为女棺大多陪葬厚重的缘故。浦城的风俗是,给妇女入殓,即使贫寒人家也一定要把银器首饰放进棺中,富裕人家则用金珠宝玉充满全身。我大伯的继室嫂子死在浦城寓所,大伯请家大人主持合殓;家大人遵守平日的家训,丝毫没有把金银器放入棺中,外人便传为笑柄,认为这样的人家竟如此薄待亡者。家大人怜悯他们愚昧,讥笑他们荒谬,曾作《厚殓说》一篇,希望略加挽救,但浦城人能够醒悟的仍然很少。听说近年有几个月内报控凿棺的案件达到数十起,某县令愤然说:“是谁叫你们作孽,导致这种事情的?”于是置之不理,告状的人也无可奈何。又听说近来有某个旧家子弟,他的祖父、父亲都是孝廉,到了他这一代家计日益窘迫,无法维持生活,想起母亲入殓时棺中还放有银器,便假称墓中有水,应该迁葬,于是掘开坟墓、凿开棺材,取出几件首饰,然后把遗骸重新埋葬,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不忍说下去。不久某人突然死亡,他家也就断绝了。唉!天理已经断绝了,人事又怎么能不随之断绝呢?家大人的《厚殓说》写道:“有客人问我:‘州县苦于盗贼,而盗贼造成的祸害没有比凿棺更严重的了。近年来这类案件接连发生,显贵富户尤其惶恐不安,用什么办法才能制止呢?’我说:‘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有人认为我的话迂腐,我便向他解释说:‘死者必须入殓,这是礼制。古字“殓”本来写作“敛”,只是取收敛头脚的意思罢了。现在《会典》和《通礼》都记载官员的丧礼:第二天小殓,三品以上含玉用小珠玉五粒,七品以上用金玉屑五粒。又说加殓衣:三品以上五件,称为“复三禅二”;二品以上三件,称为“复二禅一”;六品以下两件,称为“复一禅一”。超过这些规定,就是逾越制度而违背礼制。珠玉还说是小珠玉,金玉还说是碎屑,只取能够容纳在口中的分量,由此可知。所谓殓衣,规定到七品以下;而含玉只说七品以上,那么七品以下不得使用含玉,也就可以知道了。含玉的使用尚且有制度限制,难道能像如今这样用金银压住头部、用珠玉遍布全身吗?’” 听说近年来破获的案件,大多涉及女棺,而不涉及男棺,那么因为厚殓而招来盗贼,已经明明白白了。可是凡是子孙给父母入殓,父母给子女入殓,家长给卑幼入殓,仍然一定说“宁可厚葬,不可薄葬”;这名义上是爱他们,实际上正是害他们,对死者没有丝毫益处,反而给他们留下死后的灾祸。剥皮挖尸的惨祸,对于子孙来说是不孝,对于父母和家长来说是不仁;追究它的根源,不过是因为不合礼制罢了。所以我说:‘只有礼可以制止它。’遵循礼制,自然可以在祸患尚未显形时消除它;不遵循礼制,祸患就会发展到不孝不仁的极点,使人无法为自己辩解。那么仁人孝子难道不应该懂得改变办法吗?’按:家大人寓居浦城时,亲手撰写《停葬说》《锢婢说》《厚殓说》三篇,都是针对这个地方长期积习形成的颓坏风气,不怕大声疾呼,希望家喻户晓。其中《厚殓说》尤其切要,只希望劝回一家,便免除一家之祸;劝回一人,便免除一人的过错。这番苦口婆心的话,不能把它当作寻常文字看待,因此谨慎地附录在这里。

●卷六◎某太史乾隆末年,吾乡某孝廉留京过夏。孝廉家本小康,以年少登科,鲜衣美食,宴游吟啸,习以为常。凡九上公车,而家计遂落。京居多所称贷,岁暮,索负者盈门。孝廉素矜惜颜面,计无所之,竟自缢,为两仆所救而苏。时同乡官及同公车者咸往慰视,有某太史与孝廉行径正同,往来素密,亦随众至,乃瞠无一语。

及退,语人曰:“此某欲自拔苦海耳,何以救为?救之适所以苦之矣。”众皆怪其持论之乖。逾数月,而某太史亦白缢,群救之不苏。时家大人在京,目击其事。

先叔祖太常公曰:“论此事孝廉原可以不死,而某太史之为此言,则其心已早死。

孔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次之‘,此孝廉所以更生而太史所以不救也。

然太史本翩翩佳公子,又已登清华之选,衣帽闲雅,笔研精良,断不似以非命死者,而竟如此,此吾乡士大夫之耻,宦运之衰也。“家大人曰:”此中必有因果,特人有知有不知耳。“近日士大夫可惊可愕之事有甚于此者,自李许斋方伯开其端,而王少华廉访继之,某监司又继之,某运使又继之,某学政又继之,甚之以状元而不免此,以宰相而不免此,二十余年之间,此事乃层见叠出,论者率渭其人之命运使然,非必尽关因果其然,岂其然乎?

◎林先生林翰云先生(楚)中乾隆甲寅榜副车,故于家大人亦有同年之谊。后以甲子举人大挑二等归时,家大人陈臬山左,邀留署中,授余兄弟辈读。工时文,善讲,贯听者忘疲。惟胆过怯,尤惧雷,一闻▯▯声即神色俱变,独坐室内战兢而已。

若在稠人广众之场,则必跳往空处立。众诘其故,笑曰:“我三十岁以前,尚不至如此之惧。一日由福州至连江,坐一舟,同舟者十余人,中有父子二人相诟詈者,继子声益厉,其父遽走后舱避之,尚呶呶不休,同舟者相怒以目。忽一声霹雳从船桅下击,其子立毙,桅为之断,舟旋转浪中几覆。时余已惊绝去,半晌始苏,自是胆为之碎,其所以必跳立空处者,尚恐为人带累耳。”

◎庸医先外祖苏年先生卧病时,医者日数人,皆庸手。有郑姓者,其名最盛,而其技实最庸。每与众医互相标榜,商立医案,迁延月余日,而先生病遂深。适陈修园邑侯(念祖)新归,家大人自往延之,遍视旧方,叹日:“皆此等庸医所误。”

而于郑所立医案尤切齿,批其后云:“市医伎俩,大概相同。”越日,众医至,阅陈所批,皆气沮,郑喑曰:“陈某何以呼我辈为市医?”闻者莫不匿笑,而先生卒不起。不逾年,此数医亦相继殂。时号郑为市医先生云。又有某姓者,本名医之子,而其术不逮父远甚,每诊妇女脉,必揭帐熟观,曰问闻望切必先望而后切,此古法不可不遵也。后为一少妇治病,竟以目成私合,其夫愤甚,延妖鬼捉其魂。一日晡归,甫入门即仆地谵语,自述其生平阴恶,喃喃不休,逾时遂绝。

同时业医者无不引以为戒。家大人曰:“昔人有言,士君子无以刀杀人之事,惟庸医杀人,其惨即无殊手刃,若复包孕邪心,乱人闺阃,则其孽愈重,某之暴卒,非妖鬼之能作祟,实其人之自犯冥诛。”纪文达公尝戏为集句以赠医者,有“医来寇至”之对,其言不为苛矣。

◎天道好还林于川先生(雨化),先祖资政公戊子同年也。性刚直,司铎宁德。有某生家颇裕,而所为多不善,先生屡戒饬之,某生衔恨,诬先生以他事,控于府。太守全某与某生比,先生面诉于太守,词又憨直,太守恨之。某生欲因此逐先生,乃献洋银五百于太守,控先生得赃,送省委审。委员又袒护全守,呵斥甚厉,先生曰:“此事若不得直,我当京控。”亦呵斥委员甚厉。大府闻而恶之,上下锻链成狱,遣戍乌鲁木齐。此乾隆六竹事。逾年,而全守亦以遣罪至,时先生以嘉庆元年思敖释回,戒行之日,全守适到,先生具旧属手版到门部起居,并禀明即日东行,于手版中央呈一涛笺云:“五百花边亦小哉,忍将名教扫尘埃。好还天道君知否,我睛正归时汝却来。”全某正早餐,阅之且噎且吐,晕倒于地,儿至不起。

译●卷六 ◎某太史 乾隆末年,我乡某孝廉留在京城度夏。孝廉家原本小康,因为年轻时就考中科举,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宴饮游玩、吟诗长啸,都习以为常。他先后九次参加公车考试,家计于是衰落。住在京城时借贷很多,年关将近,讨债的人挤满了门。孝廉一向顾惜颜面,实在无计可施,竟然上吊自杀,被两个仆人救下才苏醒。当时同乡的官员和一同参加公车考试的人都前往慰问探视,有一位某太史,行为经历与孝廉完全相同,平日来往也很亲密,也跟着众人前去,却瞪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众人离开后,他对人说:“这个某人是想自己拔出苦海罢了,为什么要救他呢?救他反而正是使他受苦。”众人都奇怪他这种说法荒谬乖张。过了几个月,某太史也上吊自杀,众人救他却没有救活。当时家大人在京城,亲眼看到了这件事。先叔祖太常公说:“评论这件事,孝廉原本可以不死;但某太史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他的心早就已经死了。孔子说:‘没有比心死更大的悲哀,人的死亡还在其次。’这就是孝廉能够重新活过来,而太史无法获救的原因。然而太史本来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又已经取得清华之选,衣帽闲雅,笔砚精良,绝不像会以非正常方式死亡的人,却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是我乡士大夫的耻辱,也是仕途气运衰败的表现。家大人说:‘这里面一定有因果,只是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罢了。’近来士大夫中可惊可骇的事情,有比这更严重的。从李许斋方伯开了这个头,王少华廉访接着发生,某监司又接着发生,某运使又接着发生,某学政又接着发生,甚至身为状元也不能避免,身为宰相也不能避免。二十多年之间,这种事情竟然接连出现。议论的人大多说是这些人的命运使然,不一定全都与因果有关;难道真是这样吗?◎林先生 林翰云先生(楚)中乾隆甲寅榜副车,因此与家大人有同年之谊。后来以甲子举人参加大挑,列为二等,回乡时,家大人在山左任职,邀请他留在官署中,教授我们兄弟读书。他精通时文,善于讲解,听讲的人都会忘记疲倦。只是胆子过于怯弱,尤其害怕雷声;一听到〔OCR疑误:▯▯〕的声音,便神色全变,只能独自坐在屋里战战兢兢。如果身处人多的场合,他就一定跳到空旷处站着。众人问他原因,他笑着说:“我三十岁以前,还没有害怕到这种程度。有一天从福州到连江,乘坐一条船,同船有十多人,其中有父子两人互相责骂,后来儿子的声音越来越严厉,他父亲急忙跑到船舱后面躲避,儿子仍然不停地叫骂,同船的人都用恼怒的目光看他们。忽然一声霹雳从船桅下劈来,那儿子当场毙命,桅杆也被劈断,船在浪中旋转,几乎翻覆。当时我已经惊吓得昏死过去,过了半晌才苏醒。从此胆气被吓碎了;我之所以一定要跳到空旷处站着,还担心被别人牵连啊。” ◎庸医 先外祖苏年先生卧病时,每天有几个医生来诊治,全都是庸医。其中有一位郑姓医生,名声最盛,但医术实际上最为庸劣。他经常和众医互相吹捧,商议制定医案,拖延了一个多月,先生的病于是更加沉重。恰好陈修园邑侯(念祖)新近归来,家大人亲自前往请他来诊治。他看遍旧方,叹息说:“都是被这类庸医耽误的。” 他尤其痛恨郑某所制定的医案,在后面批道:“市井医生的伎俩,大体都一样。”第二天,众医来到,看到陈修园的批语,都垂头丧气。郑某低声说:“陈某为什么把我们称作市井医生?”听到的人没有不偷偷发笑的,但先生最终还是没有起床。不满一年,这几个医生也相继死亡。当时人们把郑某称为“市医先生”。还有某姓医生,本来是名医的儿子,但他的医术远远比不上父亲。每次给妇女诊脉,他一定掀开帷帐仔细观看,说这是“问、闻、望、切”四诊,必须先望诊再切脉,古法不可不遵。后来他给一位少妇治病,竟然因眉目传情而与她私通。她的丈夫非常愤怒,请来巫师鬼神捉拿他的魂魄。有一天傍晚他回家,刚进门就倒在地上胡言乱语,自己述说平生所作的阴暗恶事,喃喃不停,过了一会儿便断气了。同时从事医业的人无不把这件事作为警戒。家大人说:“古人曾说,士君子没有用刀杀人的事情,只有庸医杀人;庸医杀人的惨状,与亲手杀人没有不同。如果又包藏邪恶之心,扰乱别人的内室,那么他的罪孽就更加深重。某人的突然死亡,并不是妖鬼能够作祟,实在是他自己招致了冥冥中的惩罚。”纪文达公曾经开玩笑作集句赠给医生,其中有“医来寇至”的对句,他的话并不算苛刻。◎天道好还 林于川先生(雨化)是先祖资政公戊子年的同年。性情刚直,在宁德任司铎。有某生家境颇为富裕,但所作所为多不善,先生屡次告诫责备他。某生怀恨在心,捏造其他事情诬告先生,向府中控告。太守全某与某生勾结,先生当面向太守申诉,言辞又直率憨拙,太守因此更加恨他。某生想借此赶走先生,便向太守献上洋银五百,控告先生收受赃物,将他送交省里审查。委员又袒护全守,严厉呵斥先生。先生说:“这件事如果不能得到公正处理,我就要到京城上控。”委员也严厉呵斥他。大府听说后厌恶先生,上下串通罗织罪案,把他发遣戍守乌鲁木齐。这是乾隆六〔原文疑误:竹〕年之事。过了一年,全守也因获罪被发遣到这里。当时先生在嘉庆元年因思敖〔原文疑误〕获释回乡。临行那天,全守正好到达,先生拿着旧属下的手版到门下问候,并禀明当天就要向东行;又在手版中间呈上一张〔原文疑误:涛〕笺,写道:“五百花边也算少吗?怎忍将名教扫作尘埃。天道好还你知道吗?我正要归去时你却来了。”全某正在吃早饭,读到这首诗,边噎边吐,晕倒在地,儿子赶来时已经不能起身。

◎赴席后至三事林樾亭先生胸罗列宿,口若悬河,每当宴集时,高谈雄辨,四座倾倒。家大人以通家子弟,最喜亲炙侍谈,藉挹其言论风采。一日随先生为伊墨卿比部招饮,至则法时帆祭酒、游彤卤侍御已先在座。因候一公车客,久不至。时先生馆内城魁伦宅,祭酒居厚载门外,皆欲早归,而晷已加申,因匆匆呼肴促酒食次。先生忽举一故事云,某科乡试,有同考官阅一文甚不佳,因弃去,俄顷,其卷复还几上,如是者数回,不得已,姑荐之,竟得中榜。后见某生,语之故,并诘以平生有何阴骘,某生无以对。固询之,则曰:“虚度四十余年,实元一善事可纪,惟历数半生,凡遇人招饮,无一次不先,惟恐烦主人守候,或即此亦可为方便乎?”

言甫竟而阍者报公车客至,乃大笑而散。余谓此先生触机戏谑耳,而应酬世故中亦实有此可厌之事,夫一饭之顷,本不甚费日力,如果忙不能至,即应早辞,既不肯辞,即应为主人计,为众宾计,乃装模作样颟顸不前,徒使主人蒿目以须,坐客枵腹相向,僮仆愠形于色,厨子义手而嬉。如果系尊师贵宦,尚不免局外讥评,况同此平等耦俱,何可不稍加体谅?其最可恨者,入觐之外官,假装忙状,要津之热客,力避闲名,此两种人赴席,无有不后至者。长安道中积成恶习,虽名场之小节,抑亦君子所深讥欤。记在京时,家大人尝告余辈曰:“昨为门人祝云帆中翰(春熙)招同程晴峰(▯采)、达玉圃(麟)两仪部、李兰卿中翰(彦章)往其家,陪新任金华太守杨占心(兆璜)。候至灯时,古心尚未到,云帆大怒,见余四人有饥色,乃先入座畅饮,且曰:”古心必不来,即来亦当不理他。‘饮至三鼓,肴核已尽,而古心忽来,云帆乃侈口肆骂,声色俱厉,仅以一羹一饭了之。古心大惭沮而去,闻者皆以为快。又一日,为闻春台侍读(人熙)邀同程春庐驾部(同文)陪一外官早饭,待至口将晡,客尚不到,时余三人皆在军机行走,春台又因明日本班早入,皆不能久待,遂大恣饭瞰而散。甫上灯,春台即闭门睡。须臾,客到,阍人传命曰:“主人明日早直,陪客皆须入城,不及相待,改日另请可也。”客亦大惭沮,噤无一词,京官传为笑谈。“此二事虽琐鄙不足道,记之亦可为戒云匀。

◎周封翁二事浦城周封翁(之缙)兄弟五人,翁其季也。稍长,即贩运于福州,辄获利。

其第三兄妒之,效其贸易,辄失利。因侦弟所置货物及行期,必与同,翁亦乐为兄伴。于是各运米至省,半途翁船破,应修治,客有传省城米贵者,兄遂别翁先往,果获利,复市他货旋浦。翁方至省,则价倍长,更获利无算。其兄叹其福厚,妒心顿消。后因运米至省,登陆后,见船底一大孔,为巨石横塞,如人工嵌成者,乃悚然曰:“贪天之功,不如知足。”遂不复贾。每与人清厘账项,凡分应归己者,必扫去尾数,佯为不知。或以误告,翁笑曰:“不误,吾为子若孙留余也。”

以孙风雏得▯,赠四品衔。凤雏字仪轩,由邑庠生入赀为盐运,同喜书画,善鉴藏。家大人掌教南浦书院日,与讲论此事,遂相交好。仪轩慷慨好施与,日以济物为心,而尤有功于桑梓。县城东祝家冈为地脉所关,自因修城凿石其巅,大有高岸深谷之惧,乡试亦屡脱科。时令浦城者,为金溪陈士竹(▯),与绅士谋所以补苴之者,屡不得当。仪轩乃慨然独任之,不半年而工竣,费白金一千有奇。

逾年,而县人登乡荐者至五人之多,前此所未见也,?又逾年,而仪轩之子启丰、启棠相继游庠,而启棠即登乡荐。见义必为,旋自食其报,陈士竹为勒共事碑。

◎挞婢微言先妣郑夫人性宽慈,不得已而挞婢,每不著痛养,而转为黠婢所侮,先妣明知其然,亦不校。其待乳媪灶妪,往往受其倒持,而家道乃蒸蒸日起,弃世之日,婢媪无不哭失声者。尝喜述一故事云:有亲串喜挞婢者,婢脱走,手藤鞭盛气逐之,婢逃出厅事,适庭前衬裁缝工数人,婢呼曰:“司父救我;”(士俗呼做活计人为司父)一工人笑曰:“汝是自作自受,非我所能救,谁叫汝前生喜挞婢乎?”

挞婢料子顿软,鞭坠于地而返。按此是笑谈,然简而能中殊,有古人谲谏之意,其事不必行,而其理则不磨矣。

◎买业微言常州某观察富而多吝,尝买—菜园,反覆播弄,欲减其价,卖者情急,则愈加刻剥,其于在旁甚不适意,乃大言门:“大人可稍增价,使儿辈他日卖去。亦可得善价。”其父愕然,自此稍悟。后观察死,其子改从厚道,一反父所为,因幸保未败。此子可谓干蛊,其触机片言,真足醒肚矣。

◎▯封异姓浦城吴世熹(式丹),祖舫斋尚书之母舅也。尚书家本有恒产,其封翁(率英)为邑诸生,勤于读书,不善理生计。而世熹工于营运,常贩鬻苏州,辄得利。

译◎赴席后至三事 林樾亭先生胸中罗列群星,口才像悬河倾泻;每逢宴会聚集,便高谈雄辩,使满座宾客倾倒。家大人因为与他是世交子弟,最喜欢亲近陪侍,借此领略他的言论风采。有一天,我跟随先生参加伊墨卿比部设的宴席;到达时,法时帆祭酒、游彤卿侍御已经先在座。因为在等一位参加公车考试的客人,那人久久不到。当时先生住在内城魁伦家,祭酒住在厚载门外,大家都想早些回去,但时间已经过了申时,于是匆忙叫人上菜,催促饮酒。先生忽然讲了一个故事:某科乡试时,有位同考官看一篇文章很差,便把它丢开;过了一会儿,试卷又回到案上,像这样反复了几次,他不得已,姑且推荐了它,结果竟然中了榜。后来他见到那位考生,告诉他事情经过,并问他平生做过什么阴德。那人无法回答。再追问,他说:‘白白度过四十多年,实在没有一件善事值得记载;只是回想半生,凡是有人请我赴宴,我没有一次迟到过,总是唯恐麻烦主人等候。或许这一点也可以算作方便别人的善行吧?’ 话刚说完,守门人便报告参加公车考试的客人到了,于是众人大笑着散去。我认为这是先生触景生情而作的戏谑,但在日常应酬的人情世故中,确实有这种令人厌恶的事情。一顿饭的时间,本来并不会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如果因忙碌不能来,就应该早早推辞,既然不肯推辞,就应当替主人和众位宾客考虑,却偏偏装模作样、糊里糊涂地迟迟不来,只让主人瞪大眼睛等待,宾客们空着肚子相对而坐,仆役们满脸不悦,厨子抱着手无所事事。如果是尊贵的老师或显要官员,尚且免不了局外人的讥评,何况是身份相同、彼此平等的人,怎么能不稍加体谅?最可恨的是,入京朝见的外官假装自己很忙,身居要津的受宠客人竭力避免留下闲散的名声;这两种人赴宴,没有一个不是迟到的。长安路上已经积成这种恶习,虽然只是科场和交往中的小节,但大概也是君子深深讥刺的事情吧。记得在京城时,家大人曾告诉我们:“昨天门生祝云帆中翰(春熙)请我同程晴峰(〔原文疑误〕采)、达玉圃(麟)两位仪部、李兰卿中翰(彦章)到他家,陪新任金华太守杨占心(兆璜)。等到掌灯时,古心还没有来,云帆大怒;见我们四个人已经面露饥色,便先入座畅饮,并且说:‘古心一定不会来了;即使来了,也应当不理他。’” 喝到三更,菜肴果品都吃完了,古心忽然来到,云帆便张口大骂,声色俱厉,只给他一羹一饭就算了。古心非常惭愧沮丧地离开,听到的人都觉得痛快。又有一天,闻春台侍读(人熙)请我和程春庐驾部(同文)陪一位外官吃早饭,等到将近午后,客人还没有到。当时我们三人都在军机处办事,春台又因为第二天轮到自己早早入班,大家都不能久等,于是放开来吃饭后散去。刚刚掌灯,春台就关门睡觉。不久客人到了,守门人传达主人的话说:“主人明天要早早当值,陪客的人也都必须进城,来不及接待您,改天再另行邀请就是了。”客人也非常惭愧沮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京官们把这事传为笑谈。这两件事虽然琐碎鄙俗、不值得称道,记下来也可以作为戒鉴。◎周封翁二事 浦城周封翁(之缙)兄弟五人,封翁排行最小。他稍稍长大后,就到福州贩运货物,每次都能获利。他的三哥嫉妒他,仿效他的贸易,却总是亏本。于是暗中探听弟弟购置的货物和出发日期,必定与他同行,封翁也乐意陪伴兄长。后来两人各自运米到省城,途中封翁的船破了,需要修理;有人传说省城米价很高,他哥哥便与封翁分开先走,果然获利,又买了别的货物返回浦城。封翁到达省城时,米价已经上涨了一倍,获得的利润更是无法计算。他哥哥感叹弟弟福气深厚,嫉妒心顿时消失。后来有一次运米到省城,上岸后看见船底有一个大洞,竟被一块巨石横着堵住,像是有人特意嵌进去的一样,于是惊惧地说:“贪取上天的功劳,不如知道满足。”从此不再经商。他每次和别人清理结算账目,凡是按分成应该归自己的钱,一定把零头抹掉,假装不知道。有人把这件事当作错误告诉他,封翁笑着说:“不是错误,我是给你的儿子、孙子留下余地。” 后来因孙子凤雏〔原文缺字〕,获赠四品衔。凤雏字仪轩,由邑庠生捐资取得盐运之职,也喜爱书画,擅长鉴定和收藏。家大人掌教南浦书院时,曾与他谈论这件事,于是两人结交相好。仪轩慷慨乐于施舍救济,每天都把救助他人放在心上,尤其对桑梓之地有功。县城东面的祝家冈关系到地脉,因为修筑城墙时挖凿了山顶的石头,地方上很担心形成高岸深谷的祸患,乡试也屡次失利。当时任浦城县令的是金溪陈士竹(〔原文缺字〕),他与绅士商议补救办法,多次都没有办妥。仪轩于是慨然独自承担此事,不到半年工程就完工了,耗费白银一千多两。过了一年,县里参加乡试中式、获得乡荐的人竟多达五人,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原文疑有衍字:“?”〕又过了一年,仪轩的儿子启丰、启棠相继入县学,而启棠随即考中乡荐。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就一定去做,很快便亲自得到回报,陈士竹为他刻立了记载共同办事的碑。◎挞婢微言 先母郑夫人性情宽厚慈爱,不得已鞭打婢女时,常常不下重手,反而被狡黠的婢女欺侮。先母明知如此,也不计较。她对乳母、厨妇,往往反被她们牵制,然而家道却日益兴盛。她去世那天,婢女和乳母没有不哭得失声的。她曾经喜欢讲述一个故事:有个亲戚喜欢鞭打婢女,婢女逃走,他拿着藤鞭,气势汹汹地追赶。婢女逃出厅堂,正好庭前有几个裁缝工人,婢女喊道:“司父救救我!”(士人俗称做活计的人为“司父”。)一个工人笑着说:“你这是自作自受,不是我能救的。谁叫你前世喜欢鞭打婢女呢?” 那个鞭打婢女的人气势顿时软了下来,鞭子掉在地上,转身回去了。按:这虽然是笑谈,但简短而很能切中要害,有古人用委婉方式规劝的意味。事情未必一定要照做,但其中的道理却不会磨灭。◎买业微言 常州某观察富裕而且吝啬,曾经买下一座菜园,反复挑剔压价,想要减低价钱;卖主情急,他反而更加苛刻剥削。他的儿子在旁边看着很不自在,便大声说:〔原文疑误:“门”〕“父亲可以稍微增加价钱,好让我们将来卖掉时也能卖个好价钱。”他的父亲惊愕不已,从此稍稍醒悟。后来观察去世,他的儿子改为厚道待人,完全反过来做,不久便幸运地保住了家业,没有败落。这个儿子可以说是能够振兴父业;他抓住时机说的几句话,确实足以使人醒悟。◎〔原文缺字〕封异姓 浦城吴世熹(式丹)是祖舫斋尚书的舅父。尚书家本来有固定产业,他的父亲封翁(率英)是县里的诸生,勤于读书,却不善于经营生计。吴世熹善于经商,常常贩运货物到苏州出售,总能获利。

封翁因出己赀求叶熹代为经理,二人亲串,本相得,世熹慨允之。浦产诸物岁至苏州者,如茶叶、莲子、香蕈诸物,获利颇厚。而系为封翁代运者,每不得利,世熹捉所自运者,则倍获如常。封翁初不以为疑。而世熹则大以为歉,乃另定章程,一年划为两次,以祖赀悉归春运,以己赀悉归秋运,则是年春运尽绌而秋运极赢。次午。易已赀为春运,以祖赀入秋运,则又春赢而秋绌。再次年,仍祖存运而吴秋运,而春绌秋赢又如之。浦城人常以为笑柄。于是世熹语封翁曰:“君非商贾中人,可不必事此,但专勤本业,尽心课子,所有生计,吾当任之。”时吴家日起,富甲一乡。乾隆丁酉,尚书举于乡,世熹令封翁挈之进京,长途资斧、京居薪水悉为筹备。次年,尚书遂成进士、入翰林、改刑部,世熹皆厚资之,岁以为常。后尚书请于朝,以侍郎任内加一级一品封诰▯赠世熹,浦人荣之。嘉庆间重修县志,尚书属家大人为之传,时家大人方主南浦书院讲席也。

◎丧心现报丙申春,仲兄挈嫂祝氏由省垣归宁浦城。嫂氏多子女,故所带乳媪亦多。有江氏者,其大江国宝亦随行,途中病卒,仲兄出赀使二役买棺敛之。二役者,即闽县所派护送之差也,将其敛赀侵吞过半,棺既恶薄,并其随身衣服剥去殆尽,而余兄与嫂皆不知也。二役本当回省,故国宝之枢即与之同回,未到省时。一役之父梦见国宝云:“汝儿很忍已极,渠所著之套裤,予物也,予当诉之地下矣。”

国宝之父亦梦其子云:“儿已死,惟二役忍心害理,必有以报之。”国宝父得此梦后,即来余家探问,及差回,则知其子果死矣。一役见父,父询所著之套裤何来,初不以实告,其父曰:“予早于梦中知之。国宝在地下候汝,汝必不免。”

役始惶恐,随于是夜发寒热卒。其一役亦于旬日内相继而亡,此事子家内外皆能道其详。其事至小,而报应最速,尤最显,此鬼神幽明之道,确然示人以可见者,亦可为下流说法矣。或曰:“天下劫夺人财者不乏,此何以必宜死?”余曰:“观此一事,二役良心早已丧尽,其为素行不义者可知,非即为此事而死,此事特其一端耳。”

◎贤母训子吾郡郭寿川邑侯(昌年)少孤而贫,其封翁(贻斗)业儒,兼学医,尝语人曰:“医为九流之一。其意专务活人,若依以为利,则与市侩何别?”每为戚党治病,虽极窘,亦不名一钱。富室有感其活者,厚资之,必再三辞而后受,则即以其钱买善药合丸,散以济贫病者。中年而卒,家无担石储。易箦时,握寿川及其妾许氏手,目直视不语,许问所欲言,久而呜咽曰:“吾半生读书而不能成名,惟愿此子酬吾愿耳。”许颔之而瞑,时寿川年甫十二,许即其所生母也。殡殓粗毕,许即集亲党告之曰:“诸君皆曾受先人医药之惠者,今未亡人家徒壁立,弱子伶俜,无以自存,愿诸君鸠赀以为生计,不敢奢望,只集得三十金足矣。”众皆慨诺,各书单如数付之,既而曰:“尔得此金,究竟作何布置?”许曰:“以为孤子书本耳。”(俗以童子入学从师之资为书本)众▯曰:“吾等以尔得此金,将谋一小经纪,岁取子钱以度日,若专为书本计,则有出无归,此钱立尽,后将何继?且此子年已长大,未见其后必有成也。”遂将前单收回,一哄而散。许闻之,号天大哭,寿川亦哭。邻媪见而悯之,曰:“尔等且毋哭,吾恰有余钱千文,尔携去压花会,或死者有灵,得当亦未可知。”许乃拜受,即托邻媪料理。逾夜,竟得偿钱三十千以归。许乃将钱托所亲生息,而自以针纫佐之,日督寿川入塾读书。不数年即入泮,道光戊子举于乡,己丑联捷成进士,作令山东。逾年,遂以养亲乞归,为其母请七品封典。闻今尚康强,邻媪亦时往来其家,如至戚云。

◎救鱼不果侯官某孝廉,曾与家大人同受业于林畅园先生(茂春)之门,体貌丰伟,文笔亦雄杰,群以远到相期。先举拔萃科,复登乡荐。某科以公车北行,于江南舟中夜梦一金甲神求其护助曰:“汝若救我,我必救汝。”醒而忘之。午后,见渔舟以一大赤鲤求售,索价二千,某许以千钱,不谐而去,忽忆夜梦,急令舟人增价售之,而先为邻舟所得,已斫其项,批其鳞矣。同人皆诮让之,某由是骤得心疾,遽卒于京师。家大人曰:“凡为民物所托命之人,其器量未有不宏且大者,此鱼坐不知人而遂无以自救,鱼之负人欤?抑人之负鱼也。”

译封翁于是拿出自己的资金,请叶熹代为经营;两人是姻亲,本来就相处融洽,叶熹欣然答应了。浦城出产的各种货物,每年运到苏州的,如茶叶、莲子、香蕈等,利润很丰厚。但凡替封翁承运的货物,总是赚不到钱;叶熹自己承运的,却总能照常获得双倍利润。封翁起初并没有对此产生怀疑。但叶熹却深感过意不去,于是另定章程:一年分为两次,把祖上的资金全部用于春运,把自己的资金全部用于秋运;这样一来,当年春运亏损殆尽,秋运却获利极丰。次午,又把自己的资金改用于春运,把祖上的资金投入秋运,结果又是春运获利、秋运亏损。第二年,仍然把祖上的资金用于春运,把吴家的资金用于秋运,结果还是春运亏损、秋运获利。浦城人常把这件事当作笑柄。于是叶熹对封翁说:“您不是经商的人,不必再做这件事了,只管专心经营本业,尽心教导孩子;今后的生计,都由我来承担。”当时吴家日益兴旺,富裕程度冠绝一乡。乾隆丁酉年,尚书在乡试中被荐举,叶熹让封翁带他进京,长途所需的盘缠以及在京居住的柴米费用,全都替他准备好了。第二年,尚书果然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改任刑部官员;叶熹都给他丰厚的资助,并且每年照此办理。后来尚书向朝廷请求,朝廷在他任侍郎期间加一级,并授予一品封诰,追赠给叶熹,浦城人都以此为荣。嘉庆年间重修县志,尚书请家大人为叶熹作传;当时家大人正主持南浦书院的讲席。◎丧心现报 丙申年春天,二哥带着嫂子祝氏从省城回浦城省亲。嫂子子女很多,所以随行带的乳母也多。有个姓江的乳母,她的大儿子江国宝也一同随行,途中病死了。二哥拿出钱,让两个差役买棺材为他收殓。这两个差役,就是闽县派来护送的差役;他们侵吞了收殓费用的一大半,买的棺材既破旧又单薄,还把江国宝随身的衣服几乎剥取殆尽,而我哥哥和嫂子都不知道。两个差役本来应当回省城,所以江国宝的棺材也跟着他们一同回去。还没有到省城时,其中一个差役的父亲梦见江国宝说:“你儿子实在忍心作恶到了极点,他所穿的套裤是我的东西,我一定要到阴间去控告他。” 江国宝的父亲也梦见自己的儿子说:“我已经死了,只是那两个差役忍心害人、违背天理,必定会得到报应。”江国宝的父亲做了这个梦后,就来到我家探问;等差役回来,才知道他的儿子果然已经死了。其中一个差役见到父亲,父亲问他所穿的套裤是从哪里来的,他起初没有如实回答。父亲说:“我早已在梦中知道了。江国宝正在阴间等着你,你一定逃脱不了。” 这个差役这才惊恐万分,当天夜里就发冷发热而死。另一个差役也在十天之内相继死亡。这件事,江家内外的人都能详细说出。事情虽小,但报应来得最快,也最明显;这种鬼神幽明之间的道理,确实以可见的事实向人显示出来,也可以作为劝诫下等人的说法了。有人说:“天下劫夺别人财物的人不少,为什么这两个人一定要死呢?”我说:“看这件事,两个差役早已丧尽良心;由此可知他们平日就是做不义之事的人。他们并不是只因这件事而死,这件事不过是他们罪行中的一端罢了。” ◎贤母训子 我乡郭寿川邑侯(昌年)幼年丧父,家境贫困。他的父亲封翁(贻斗)以读书为业,同时学习医术,曾对人说:“医术是九流之一。它的本意专在救活人,如果靠它牟利,和市侩有什么区别?”每逢给亲戚朋友治病,即使家里极其窘迫,也不索取一文钱。富人家有因他救活病人而感激的,送给他丰厚的钱财,他一定再三推辞后才接受;随后便用这些钱购买上好的药材制成药丸,分发给贫苦病人。中年时他去世,家中连一担粮食的储蓄都没有。临终更衣时,他握着寿川和他的妾许氏的手,直视前方不说话。许氏问他想说什么,他过了很久才呜咽着说:“我半生读书,却不能取得功名,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替我实现愿望。”许氏点头答应,他便闭上了眼睛。当时寿川刚十二岁,许氏正是他的生母。草草办完殡葬,许氏便召集亲友,对他们说:“诸位都曾受过先人医治和赠药的恩惠。如今未亡人家中一贫如洗,孤弱的孩子孤单无依,没有办法维持生活,希望诸位凑集一些钱作为生活费用,不敢奢望太多,只要凑足三十金就够了。”众人都慷慨答应,各自写下数目并按数交付。随后又说:“你得到这笔钱,究竟打算怎样安排?”许氏说:“用来给孤儿买书本。” (民间把儿童入学拜师所需的费用称为“书本”。)众人纷纷说:“我们以为你得到这笔钱后,会谋求做一项小生意,每年收取利息来度日;如果专门用来买书本,那就是只出不进,这笔钱很快就会用完,以后靠什么维持呢?况且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也还没有看出他将来一定会有成就。”于是把先前写下的数目收回,一哄而散。许氏听后,仰天大哭,寿川也哭了。邻家的老妇人见状很同情他们,说:“你们先不要哭,我正好有余钱一千文,你拿去押花会;或许死者有灵,能赢回来也未可知。”许氏于是拜谢接受,立即托邻家老妇人代为办理。过了一夜,竟然赢得三十千钱回来。许氏便把钱托付给亲近的人生息,自己靠做针线补贴家用,每天督促寿川到私塾读书。没过几年,寿川就考入泮宫。道光戊子年乡试中举,己丑年接连考中进士,出任山东的县令。过了一年,便以奉养母亲为由请求辞官归乡,并替母亲请求七品封典。听说如今母亲还很健康,邻家老妇人也时常往来他家,亲密得像至亲一样。◎救鱼不果 侯官有一位孝廉,曾和家大人一起在林畅园先生(茂春)门下受业。他体貌魁梧,文笔也雄健卓异,众人都期望他将来大有成就。他先考中拔萃科,后来又考中乡荐。某科年间,他因参加公车考试北行,在江南的船上夜里梦见一位身穿金甲的神人请求他救助,说:“你如果救我,我一定救你。”醒来后他把这件事忘了。午后,他看见一条渔船正在出售一条大红鲤鱼,要价二千文;他答应出一千文,双方没有谈成,他便离开了。忽然想起夜里的梦,急忙命船夫加价买下,但鱼已经被邻船的人买走,鱼颈也已经被砍开,鳞也剖掉了。同船的人都嘲笑责备他。他因此突然得了心病,很快死在京师。家大人说:“凡是受万物托付性命的人,其器量没有不宏大宽厚的。这条鱼只是因为不知道人而终于无法自救;究竟是鱼辜负了人,还是人辜负了鱼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

◎命案纳贿永福江心葵邑侯(景阳)于余家为世交,以乾隆己酉举人大挑,分发▯南补宜良县,官声甚好。值檄委运京铜离任,绅民皆依恋不舍,合制一楹帖赠之云:“不负国、不负民、不负所学;能为父、能为母、能为人师。”纪其实也。铜差竣,仍回本任候升。有一命案,死者之家势弱,而凶手饶于财,欲赂以免,心葵不为动。值卧病,其子暗纳其贿。遂以误伤结案,而心葵不知也。又数月,乞养归,起造园亭,就山伐石,令其子督工,竟为大石所压死。心葵恸甚,有所亲知在滇纳贿颠末,私叹曰:“此子死晚矣。”为心葵所闻,不能隐其事,乃播于外,而心葵之痛亦遂纾矣。

◎广爱录孟瓶庵先生戒杀本于家传,尝辑古今戒杀事为一卷,名曰《广爱录》,中有数条皆吾乡数十年间遗言近事,因汇录之,云:“张惕庵先生(甄陶)有《家政须知》一卷,中一条曰:”古人不常杀生,亦不皆食肉。观戴记无故不杀之文,则知不常杀生也,观文王七十食肉之政,则知不皆食肉也。今市肆品味甚多,何必更多宰杀以求备物?食者甚甘,死者甚苦。纵云敬客,亦当稍存爱物之心也。‘按此语通达和平,可使饮食之人无所藉口。今先生长嗣(经邦)已中解元、成进士矣。“又云:”何念修侍郎(逢僖)言,苏州有一鳝鱼面店,获利数倍于他店。

其法以铁针环钉蒸笼上,使鳝鱼环走,自刳出血以和面,味甚美。后数年晚出,忽不归,其子沿河岸觅之,行数里,则已死于水。将负归,见鳝鱼数万环绕其腰腹间,此亦报应之最显者也。“又云:”陈剑城给谏(化龙)言,吾乡前辈张无闷先生(远)有《和曹秋岳开笼行序》云:“秦景天自连江笼鹧鸪寄曹,曹悉放之,作《开笼行》,余和之,结语有”开笼放入青霄去,还尔悠悠天地身“之句。‘余每读而慕之。世人既以鸡凫为常馔,而于野雀、鸽子、鹧鸪、鹌鹑之类,复掩取无遗,以为适口,或谓之野味,或谓之山味。又谓必生拔其毛方得净尽,惨酷不可名状,登俎无几而罪孽有邱山之重矣。给谏为此言时,旁有哂其迂者,今给练二子皆联科登乡荐。”又云:“余己丑岁在成都得疾,医云必得鹿胎合药,方可速愈。巡检潘某谓取之松潘,半月可得,余函止之。后复患啖喘,医者欲制霞天丸,以牛肉熬成膏,合半夏粉,可立效。余以家世不食牛,亦不从,然余病亦寻愈也。大凡诸杀戒中,耕牛最重。余曾另编《戒牛集览》一卷,昔程子尝谓客曰:”甚矣,小人之无行也,资牛之力,老则屠之。’客曰:“老牛不可用,屠之犹得半价。‘曰:”尔之言,知计利而不知义者也。为政之本,莫大于使民与行。民俗善而衣食不足者,未之有也。水旱螟虫之灾,皆俗不善之所致也。’此言从本原上说来大有关系,有世道人心之责者,不可不知。“又云:”先君子于畜犬,冬寒必为择寝处之地,死必以钱雇人埋之。壬辰二月,先君子病亟,犬忽奔突入床下,驱之出,流泪不止。此侍疾诸人所共见者,孰谓畜类无知哉?“又云:”畜产自牛犬断不可食外,驴马肉亦不可食。住在都门,见西城某胡同鬻驴肉者,云传之数代,然面狭而长,宛然驴形也。至马肉,则皆病而不堪乘骑者始就杀,食马肉者往往患马钉疮。又瘟疫盛行之年,得病而死者皆系素食牛马之人,何苦为口腹而受此苦报哉?“又云:”炙余官京师,生日,有同宗某馈一羊,厨人问杀以宴客乎?余许之,遂出门。洎归,仆人告曰:“羊已杀,腹中有胎。‘余甚懊悔,遂不能下箸。壬辰归里为儿子成婚时,先君子早已戒杀,旧交十数人公送羊酒,先君子曰:”此不可却。’受而畜之鼓山涌泉寺。先君子之慈心及物,而处置得宜如此。“又云:”有好食鼠者,家甚饶,故纳鼠放仓廒中,恣其食,肥甚,乃掩取之,炮炙以为美味。此暴殄五谷而兼杀生者也。后其人死于水。先祖朝议公一生持杀戒,常劝人不必畜猫。一日立门外,有数鼠疾走,众欲扑之,朝议公力阻而止,众哗然笑,以为迂阔书生也。先君子偃卧时,鼠或窥床箦间,器物一无所毁。尝谓人曰:“吾家百年不畜猫,我不害鼠,鼠宁残我物乎?‘此虽小事,亦所当守为家法者也。”又云:“少闻长老言,有一县尹喜食鹅掌者,炽火于铁片之下,笼鹅令跳跃其上,久之,两掌渐厚,乃取而烹炙之。又击羊于橛,令庖人▯胁,以手取其心。后患恶疮,展转床蓐乃死。时人以为报应无爽云。”

◎盗报恩甲与乙皆福州南台人,素相善。乙偶辞甲去,不知所往,甲思之甚。甲精于贾,家渐裕,广厦连云,食指数百。门前开酒店,日坐其中稽出入焉。一日,乙过其门,甲大喜,挽入店中叙契阔,且曰:“比余家计日繁,必须相助为理。”

译◎命案纳贿 永福江心葵邑侯(景阳)家与我家是世代交好的朋友。他在乾隆己酉年以举人大挑,被分发到云南补任宜良县,官声很好。当时奉檄委托押运京铜,因而离任,士绅和百姓都依依不舍,合力制作了一副楹联赠给他:“不负国、不负民、不负所学;能为父、能为母、能为人师。”这是记述他的实际情况。押运铜的差事办完后,他仍回原任等候升迁。有一件命案,死者家势力弱,而凶手很有钱,想用贿赂来免罪,心葵不为所动。后来他卧病在床,他的儿子暗中收受了贿赂,于是把案件以误伤结案,而心葵并不知道。又过了几个月,心葵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回乡后修建园亭,开山取石,让儿子督工,儿子竟被大石压死。心葵悲痛万分。有一位亲近的知情人在云南,知道收受贿赂的全部经过,私下叹息说:“这个孩子死得太晚了。”这句话被心葵听到后,事情无法再隐瞒,于是才传扬出去,而心葵的悲痛也因此得到宽解。◎广爱录 孟瓶庵先生戒杀的思想源自家传,曾把古今戒杀的事例辑成一卷,名为《广爱录》。其中有几条都是我乡近几十年来流传的遗言和近事,因此汇录如下:“张惕庵先生(甄陶)有一卷《家政须知》,其中一条说:‘古人不常杀生,也不都吃肉。看《礼记》中无故不杀生的文字,就知道古人不常杀生;看周文王规定七十岁才食肉的制度,就知道古人也不是人人都吃肉。如今市场店铺中的食物品种已经很多,何必还要多杀生物来求得品种齐全呢?吃的人觉得很香甜,死去的动物却非常痛苦。即使说是为了尊敬客人,也应当稍微存有爱惜万物之心。’按语:这番话通达平和,可以使吃肉的人没有借口推脱。如今先生的长子(经邦)已经中了解元,考成了进士。”又说:“何念修侍郎(逢僖)说,苏州有一家鳝鱼面店,获利是其他店铺的好几倍。这家店的做法,是把铁针环绕钉在蒸笼上,让鳝鱼在上面绕圈爬行,鳝鱼自行剖腹流血,用血来和面,味道非常鲜美。过了几年,店主有一天晚上出去,忽然没有回来;他的儿子沿着河岸寻找,走了几里路,发现他已经死在水里。正要把他背回去时,看见有数万条鳝鱼环绕在他的腰腹之间。这也是报应中最明显的事例之一。又说:‘陈剑城给谏(化龙)说,我乡前辈张无闷先生(远)有一篇《和曹秋岳开笼行序》,文中说:“秦景天从连江把装着鹧鸪的笼子寄给曹秋岳,曹秋岳把它们全部放掉,作了《开笼行》,我又作诗唱和,结尾有‘开笼放入青霄去,还尔悠悠天地身’这样的句子。”我每次读到这些话,都十分仰慕。世人既把鸡鸭当作日常食物,对于野雀、鸽子、鹧鸪、鹌鹑之类,又要捕捉得一只不剩,只为满足口腹;有的称作野味,有的称作山味。又说一定要活生生地拔掉它们的毛,才能弄得干净,这种惨酷无法形容,端上餐桌不过片刻,罪孽却重如丘山。给谏说这番话时,旁边有人讥笑他迂腐;如今给谏的两个儿子都接连考中,取得了乡荐。’又说:‘我己丑年在成都得病,医生说一定要得到鹿胎配药,才能很快痊愈。巡检潘某说,鹿胎可以从松潘取得,半个月就能得到;我写信制止了他。后来我又患了痰喘,医生想制成霞天丸,用牛肉熬成膏,再和半夏粉调合,能够立即见效。我因为家世一向不吃牛肉,也没有同意,但我的病不久也痊愈了。各种戒杀的对象中,耕牛最为重要。我曾另编一卷《戒牛集览》。从前程子曾对客人说:‘小人没有操守,真是太过分了!借助牛的力气,等牛老了却把它杀掉。’客人说:‘老牛不能使用了,杀掉它还可以得到一半的价钱。’程子说:‘你的话只知道计算利益,却不知道道义。治理政事的根本,没有比使百姓和谐相处更重要的了。百姓的风俗善良而衣食仍不足,从来没有这种事。水灾、旱灾、螟虫灾害,都是风俗不善所导致的。’这番话从根本上说来关系重大;凡是以世道人心为责任的人,不可不知道。又说:‘先君子养狗,冬天寒冷时一定替它选择安睡的地方;狗死后,也一定花钱雇人埋葬。壬辰年二月,先君子病重,狗忽然奔跑冲进床下,把它赶出去后,它不停地流泪。这是侍奉病人的众人共同看见的,谁说畜类没有知觉呢?’又说:‘畜养的动物除了牛、狗断不可食用外,驴肉、马肉也不可食用。’ 住在都城时,我看见西城某条胡同里有卖驴肉的人,说这门生意已经传了好几代;然而店铺门面狭长,形状竟很像一头驴。至于马肉,都是那些生病而不堪骑乘的马才被杀掉;吃马肉的人往往会患上马钉疮。又在瘟疫盛行的年份,染病死亡的人都属于平日吃牛马肉的人,何苦为了口腹而承受这种苦报呢?’又说:‘我在京师任官时,生日那天,同宗某人送来一只羊。厨人问要不要杀羊设宴待客,我答应了,便出门去了。等我回来,仆人告诉我:“羊已经杀了,腹中还有胎。”我非常后悔,从此再也无法下筷。壬辰年回乡给儿子成婚时,先君子早已戒杀;十几个旧交共同送来羊和酒,先君子说:“这些东西不能退回。”于是收下后把羊养在鼓山涌泉寺。先君子的慈心能推及万物,而且处理得如此妥当。’又说:‘有人喜欢吃老鼠,家里很富裕,便故意收纳老鼠放进粮仓,任它们尽情吃食,养得很肥,然后捕捉出来烤制,作为美味。这既糟蹋五谷,又兼以杀生。后来这个人死在水中。先祖朝议公一生持守戒杀,常劝人不必养猫。有一天他站在门外,看见几只老鼠飞快跑过,众人想扑打它们,朝议公极力阻止,众人哄然大笑,认为他是迂腐的读书人。先君子仰卧时,老鼠有时从床席间探看,却从不损坏任何器物。他曾对人说:“我家一百年来不养猫,我也不伤害老鼠,老鼠难道会反过来毁坏我的东西吗?”这虽然是小事,也应当作为家法守持。又说:“小时候听长者讲过,有一个县令喜欢吃鹅掌,便在铁片下面烧旺火,把鹅关在笼中,逼它在铁片上跳跃;过了很久,两只脚掌渐渐变厚,于是取下来烹煮烧烤。他又把羊打在木桩上,让厨人剖开它的胁部,用手取出羊心。后来患上恶疮,辗转卧床,最终死去。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报应丝毫不差。” ◎盗报恩 甲和乙都是福州南台人,一向关系友好。乙偶然辞别甲离去,不知去了哪里,甲非常思念他。甲精通经商,家境逐渐富裕,建起高大的连片房屋,家中食指有数百人。门前开了一家酒店,他每天坐在店里核查收支。有一天,乙经过他家门前,甲非常高兴,拉他进店叙谈久别之情,并且说:“近来我家产业日益扩大,必须请你来帮忙经营。”

乙难之,强而后可。甲优待之如亲兄弟,亦日坐店中。有挈磁瓶来沽酒者,就垆头饮,瓶将罄,复沽益之,而已入醉乡。乃携瓶去,不数武跌于墙边,瓶碎酒泼墙,不顾而去。乙熟视之,问曰:“墙内有室否?”曰:“有”。曰:“今夜须防贼。渠之醉跌皆伪也,墙土得酒而松,易于掘耳。”乃篝灯于室伺之。夜过半,果闻墙外登登声,俄而墙穿,一腿先进。遽持其腿,而开门捉贼,则一无头人横卧墙外,众皆骇。乙令速将死人碎为数段,装大酒坛中,连夜抬至江边沉之,仍关门睡至天明。乙告甲曰:“此三日内宅中人不许擅出,外来者无论何人,作何事干,皆须一一告我。”越三日,甲告乙日:“前两日并无人出入,惟今晨有村农来议赚粪事,缘宅墙尽处有一厕坑,约明日早晨来盘粪,已许之矣。”乙默然。

待至夜深,即率宅中人先盘粪,粪尽而人头见。乃取头出,尽复其粪,而以囊盛头,加石而投之江。翼日,果有村农五六人来盘粪,事毕,无所见,相率去。于是乙告甲曰:“此后可高枕无忧矣。”居无何,乙复辞去,苦留之不可,诘其所往,则模糊以应。时吾乡海寇正炽,被获者辄斩,每案至少亦十余人。一日有押海案赴市曹者,则乙在焉。甲大惊愕,就抱之而哭,押者皆侧目。乙忽举脚踢甲曰:“便宜了汝,我正想诬攀汝,今无及矣。”甲被踢,晕绝仆地,久而始苏,徐悟乙以一踢数言救之,否则海寇之党,鲜不被逮矣。乃感乙之恩,越日,私往收其尸,而经纪其家室焉。古言盗亦有道,信矣。而如乙之智术,乃能救人,何不能自救?此盗之所以为盗欤。

◎溺爱之害吾乡有胡姓者,精堪舆之学。一日为人寻地,小憩邮亭,见一乞人年将四十,带一七八岁儿在亭侧煮饭。胡斥之曰:“观汝壮健,何不佣工,乃作此事耶?”

乞人曰:“是我娘害我。”诘其故,答曰:“我本富家,当我幼时,我祖督我读书学技,我娘护持不肯,又事事顺我,凡饭食必供我快意。及我祖没,我一事不知,日同匪类往来,弄出祸事,将家产卖尽,妻亦嫁人,仅遗此子。今欲佣工,又不晓耕种,故带子觅食,岂非我娘害我乎?”呜呼!此人以不孝彰其亲之过,固不足责,而世之一味为慈母者,亦可以思矣。

◎林韶轩孝廉闽县林韶轩(缙),吉甫伯兄乙酉同年也。夙称孝友,尤好行方便事。相传其于道光甲申年结同人为文社。年已过半百,乡试屡荐不售,志不少馁。时有以大古砚求售者,韶轩审视之,知为唐陈观察墓碑石,遂不吝价买之。寻访得其墓,集同人为之重修,即以砚石树其前,复为没祠越山,春秋致祭,一时传为佳话。

虽事出公举,而韶轩之力居多也。逾年,忽梦至一所,殿宇巍峨。历阶级而上,见南面一神垂旒端坐,似人世所奉文昌帝君。又一人旁坐,古衣冠,容甚温霁,呼韶轩至前,谓之曰:“我即唐旧观察使陈某也,承子柏待厚我,必有以相报。”

遂引至帝君前,若有所请者。旋即醒,为人述梦境,犹历历如绘也。是秋,遂中式。按唐黄璞撰《陈观察墓志》,载墓在闽县兴业乡太平里,考宋太平兴国中割敦业等乡置怀安县,明万历中裁归侯官,则陈墓实在今侯官三十四都,崇业乡不知毁于何代。黄所撰志铭,于康熙四十三年出于北郊乡农黄福屋后,为林来斋吉人兄弟所得,始知公墓所在。至康熙六十年,林氏与里中李君范等始捐赀修葺,归铭于圹。雍正三年,里人陈祈广等复请于官,岁拨侯官租八金以供祀事。考公志铭著录《来斋金石考》中,乾隆末,里人郑杰始得其拓纸,计千百四十字。石约高三尺二寸,宽二尺,书石者“安定胡”三字下磨灭不可辨,依《来斋金石考》补“兆祉”二字,其余缺者尚百余字。志铭于康熙末归圹,碑石于道光初归墓,前后皆出林氏,亦吾乡一故实,因附记之。

◎五世同堂侯官高允培(城)与家大人同结诚交社,文课有年,又同举于乡,交谊最笃。

家世忠厚,初以开焕章号缎匹店发家,城内外皆称为高焕章。其同怀弟霁亭封翁(腾)尤质直好义,凡里中有善举,无不与者。霁亭之子(鸿湘)中嘉庆己卯举人,其孙镜洲(明远)年甫弱冠,于甲午、乙未联捷成进士,众皆以为厚德之报。

又闻镜洲完娶后,房中有一操作之妇,颇有姿,欲去之,白诸霁亭,霁亭曰:“心中无之,但留何如?”镜洲意谓留之终觉未妥,乃再请于霁亭,竟去之。少年遇色即以礼自持,宜其早登科第矣。当霁亭祖母在堂时,镜洲已生,群谓五世同堂,世所希见。今则霁亭健在,而镜洲得孙,又居然五世同堂。此不但为吾乡美谈,即薄海以内,恐亦不数见也。

译乙对此感到为难,甲再三强求,他才答应。甲像对待亲兄弟一样优待他,乙也每天坐在店里。有个人拿着磁瓶来买酒,坐在炉边喝;瓶里的酒快喝完时,他又买酒添满,自己已经醉了。随后他带着瓶子离开,没走几步就在墙边跌倒,瓶子摔碎,酒泼在墙上,他却不理会而离去。乙仔细看着这一幕,问道:“墙里面有房间吗?”甲说:“有。”乙说:“今夜必须防盗。他假装醉酒跌倒,是因为墙土沾了酒会松软,容易挖开。”于是他们在房间里点灯守候。半夜过后,果然听到墙外传来咚咚的声音;不一会儿墙被挖穿,一条腿先伸了进来。他们立即抓住那条腿,打开门捉拿盗贼,却发现墙外横躺着一个没有头的人,众人都惊骇不已。乙让人赶紧把死尸剁成几段,装进大酒坛里,连夜抬到江边沉下去,然后关门睡到天亮。乙告诉甲:“这三天之内,宅中的人不许擅自外出;外面来的人,无论是谁、为何事而来,都必须一一告诉我。”过了三天,甲对乙说:“前两天没有人进出,只有今天早晨有个村农来商议买粪的事,因为宅墙尽头有一个厕所粪坑,约定明天早晨来清理粪便,我已经答应他了。”乙默默无言。到了深夜,乙便带领宅中人先把粪便清理干净,粪便清尽后发现了一个人头。于是取出头颅,再把粪便全部填回去,并把头装进袋子,加上石头投入江中。第二天,果然有五六个村农来清理粪便,事情办完后什么也没有发现,便一同离去了。于是乙告诉甲:“从此以后可以高枕无忧了。”没过多久,乙又告辞离去,甲苦苦挽留也留不住,追问他要去哪里,他只含糊应付。当时我乡海盗正猖獗,被捕的人往往立即处斩,每次案件至少也有十几个人。一天,有人押送涉及海盗案件的犯人到刑场,甲发现乙也在其中。甲大惊失色,走上前抱住乙哭泣,押送的人都侧目而视。乙忽然抬脚踢了甲一下,说:“算你走运,我本来正想诬陷攀扯你,如今已经来不及了。”甲被踢倒,昏厥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慢慢明白乙是用这一脚和这几句话救了他;否则,一旦被当作海盗同党,几乎没有不被捕的。于是甲感念乙的恩情,第二天私下前去收殓他的尸体,并替他料理家室。古话说“盗贼也有盗贼的规矩”,确实如此。但像乙这样有智慧和手段,既然能够救别人,为什么不能救自己?这大概就是盗贼之所以成为盗贼的原因吧。◎溺爱之害 我乡有个姓胡的人,精通堪舆之学。一天,他替人寻找墓地,在驿亭稍作休息,看见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乞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亭旁煮饭。胡某斥责他说:“看你身体强健,为什么不去做雇工,反而做这种事呢?” 乞丐说:“是我母亲害了我。”胡某追问原因,他回答说:“我本来出身富裕人家,小时候,我祖父督促我读书、学习技艺,我母亲却护着我,不肯让我学,还事事顺着我;凡是吃饭,都一定满足我的心意。等我祖父去世后,我什么事情都不会做,每天和坏人来往,闹出祸事,把家产卖光了,妻子也嫁了别人,只留下这个孩子。如今想去做雇工,又不懂耕种,所以只好带着孩子出来讨饭,这难道不是我母亲害了我吗?”唉!这个人用不孝来揭露母亲的过错,本来不值得责备;但世上一味溺爱孩子的母亲,也可以从中得到警醒了。◎林韶轩孝廉 闽县林韶轩(缙)是吉甫伯兄乙酉年的同年,早就以孝顺友爱著称,尤其喜欢做救济他人的善事。相传他在道光甲申年和同乡结成文社。那时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岁,乡试屡次被推荐却没有考中,但志气丝毫没有衰退。当时有人拿一方大古砚出售,韶轩仔细查看,知道那是唐代陈观察墓碑的石料,于是不惜高价买下。后来寻访到陈观察的墓地,便召集同乡重新修葺墓地,又把那块砚石立在墓前;还为已经荒废的祠堂越过山岭前去祭扫,春秋两季都致祭。一时之间,这件事被传为佳话。虽然这件事是由公推产生的,但其中韶轩出力最多。过了一年,他忽然梦见自己来到一个地方,只见殿宇高大巍峨。他登上台阶,看见一位面向南方、垂着旒冕端坐的神,仿佛人世间所奉祀的文昌帝君。旁边又坐着一人,穿着古代衣冠,容貌十分温和,他叫韶轩到面前,对他说:“我就是唐代旧观察使陈某,承蒙你祖父柏待我优厚,一定会有所报答。” 于是把他带到帝君面前,似乎有所请求。随即他便醒了,向人讲述梦境,仍然清晰得如同绘画一般。这年秋天,他果然中式。考查唐代黄璞撰写的《陈观察墓志》,记载墓在闽县兴业乡太平里。宋太平兴国年间,分割敦业等乡设置怀安县;明万历年间裁并归入侯官县,那么陈墓实际上就在今天侯官三十四都。崇业乡不知毁于哪一代。黄璞所撰的志铭,于康熙四十三年在北郊乡农民黄福屋后被发现,为林来斋、林吉人兄弟所得,这才知道陈公墓所在。到康熙六十年,林氏与乡里的李范等人开始捐资修葺,并把志铭放回墓穴。雍正三年,乡人陈祈广等又向官府请求,每年拨给侯官租八金,以供祭祀之用。考查陈公志铭,著录于《来斋金石考》中;乾隆末年,乡人郑杰才得到它的拓本,共计一千一百四十字。石碑大约高三尺二寸、宽二尺,刻写碑石的人名“安定胡”三字以下已经磨灭,无法辨认,依照《来斋金石考》补作“兆祉”二字;其余缺失的字还有一百多个。志铭在康熙末年归入墓穴,碑石在道光初年归还墓地,前后都出自林氏之力,也是我们乡里的一件旧事,因此附带记下。◎五世同堂 侯官人高允培(城)与家大人一同结交诚交社,学习文章多年,又一同在乡试中举,交情最为深厚。高家世代忠厚,起初靠开设焕章号缎匹店发家,城内城外都称他为高焕章。他的同胞弟弟霁亭封翁(腾)尤其质朴正直、喜好行义,凡是乡里有善举,没有不参加的。霁亭的儿子(鸿湘)中嘉庆己卯举人,他的孙子镜洲(明远)年仅二十岁左右,在甲午、乙未连续考中,成为进士,众人都认为这是厚德所得到的报应。又听说镜洲完婚以后,房中有一个做杂役的女子,颇有姿色,他想把她遣走,便告诉霁亭。霁亭说:“心里并没有她,只是留下她又有什么关系呢?”镜洲认为留下她终究不妥,于是再次向霁亭请示,终于把她遣走了。年轻人遇到美色便能用礼法约束自己,难怪他早早就能考取功名。当时霁亭的祖母还在世,镜洲已经出生,众人都说这是五世同堂,是世间少见的事。如今霁亭仍然健在,而镜洲又有了孙子,竟然再次五世同堂。这不只是我们乡里的美谈,即使在四海之内,恐怕也很少见。

◎明心受谴侯官某孝廉本与家大人为忘年之交,继复修年家子礼甚谨,矜奇嗜古,兼精篆隶,有桂未谷、伊墨卿遗规。而狂放不羁,都人士多侧目相视,惟家大人优待之。壬辰乞假里居时。每招致之而屡不来,探其故,则为乡人倡议修洪山桥,与其友某合为首事,日在洪塘一带募捐,有蜚语议其侵匿者,其友拉某同入城隍庙明心,约各具密疏一通。某孝廉初不欲往,众人强之行。初入庙门,某孝廉即绊足而跌,及二人各跪焚疏,忽大风骤起,揭某孝廉疏于空中,众接观之。中有“为贫之故,望神涵宥”等语,众一哄而散。某孝廉即于是日得病,杜门不出者两旬余。家大人命余往视之,则已于前夜逝矣。

◎林长娘德化县女林长娘,及笄未字,父鳏而弟幼,家资累万。父遘疾,弥留,以子幼为忧,长娘泣曰:“父无忧,弟虽幼,儿不幼也。”父瞠视之,则矢终身不嫁以保弟保家,父遂瞑。弟既长授室,夫妇德长娘,欲厚嫁之。长娘闻之怒,悬父影神于中堂,跪而泣曰:“儿何忍食言。”责其弟曰:“而姊有不肖,为弟所窥耶,何敢议此?”弟夫妇泣谢不敢,曰:“姊天人也,弟以人测姊,罪当万死。”

后长娘卒死于林家,其弟上事于有司,得祠祀焉。嘉庆丙辰,邑大水,祠中壁墙四倒,而长娘神龛不坏,人皆神之。

◎好占便宜同年林梅友(国士)尝述其某姓戚素狡黠,好占便宜。当搭渡往乡收租,舟狭人众,坐起不便。某适欲溺,恐去之而失其坐,因将胯下舱板私挪一缝,就而溲焉,不顾舱底之尚有货物也。会舟中有所迁移,挪合板缝,某阴受夹,疾声叫号。舟中人莫知颠末,奔问喧杂,语音莫辨,久之,始悉其故,复受众人骂,莫置一辞。是可为好占便宜者戒也。

◎小血食浦城史华庭秀才(文邦)言,道光二十二年,其子某在建宁府季存仁典铺内,夜梦与素识聂(连第)者相遇于大市街,询其何往,曰:“我要到城隍庙投递公文,即赶回吉水去。”询到吉水何事?曰:“我有小血食在彼”,某初不解“血食”二字为何义,匆匆不暇细问而别。数月后回浦城,见华庭,始知聂已于上年以微疾逝。问何为小血食,华庭曰:“闻其死后托梦于其家人曰:”我须住占水作土地。‘’小血食‘者,殆即村间宰牲烧纸之谓也。“按其人生平以谨愿闻,别无表见,惟里党间啧啧称其孝。孝,大德也,其没而为神也宜哉。

◎陶文毅公前两江制府安化陶文毅公,与家大人为壬戌同榜进士,同官京师,最相契厚,两家内眷时有来往。先母郑夫人尝语余曰:“陶家年母右手之背有凸起一疣,问其故,则蹙然曰:”我出身微贱,少常操作,此手为磨柄所伤耳。‘“先母亦不敢追问其详。后家大人闻于楚南知好云,文毅少极贫,初聘同邑黄氏女。有富翁吴姓者,闻黄女姿色,谋夺为其子继室,以厚利咱黄翁。黄顿萌异志,迫公退婚,公不可,黄女之母亦不愿。而女利吴之富,意已决,又其父主持甚力,遂誓不适穷生。家有养婢愿以身代,女之母许之,文毅亦坦然受之,初不相疑,即今之膺一品夫人诰命者也。后吴姓恃富,又占曾姓田,两相譬斗。吴子被欧死,吴翁亦继卒。族中欺黄女寡弱,侵吞其田产殆尽。时文毅已贵显,以丁外忧归里,始悉其颠末,怜黄女在窘乡,赠之五十金。黄女愧悔欲死,口抱银号泣而不忍用,旋为偷儿窃去,忿而自缢:闻文毅今尚每年周恤其家不倦云。按此事传闻情节小有岐互,而大致则同。忆文毅与家大人同官吴中时,朱文定公(士彦)由浙江学政还朝,亦壬戌同年也。舟过苏州,同官演剧,公觞之,文定令演《双冠诰》,文毅至泪承睫不能忍。文定私语家大人曰:”此我失检,忘却云汀口(字)家亦有碧莲姊也。“是日,上下观剧者百十人,无不目注文毅者,众口喧传其事,益信。

北东园笔录续编  清。梁恭辰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卷五    ●卷六

译◎明心受谴 侯官某位孝廉原本与家大人是忘年之交,后来又很恭敬地行年家子之礼。他自负奇才、喜好古物,同时精通篆书和隶书,有桂未谷、伊墨卿那样的遗风。但他狂放不受约束,城里人多侧目看他,只有家大人优待他。壬辰年请假居住乡里时,家大人每每招请他,他却屡次不来。探问原因,原来他正与乡人倡议修建洪山桥,并和他的朋友某人共同负责,每天在洪塘一带募捐。有人散布流言,说他们侵吞藏匿捐款;他的朋友拉着他一同进入城隍庙明心,约定各自秘密写一份疏文。某孝廉起初不想去,众人强迫他前往。他刚进庙门,某孝廉就被绊倒;等两人各自跪下焚烧疏文时,忽然大风骤起,把某孝廉的疏文卷到空中,众人接住后一起查看。疏文中有“因为贫困的缘故,希望神明宽恕”等话,众人一哄而散。某孝廉当天就病了,闭门不出二十多天。家大人命我前去探视时,他已经在前一夜去世了。◎林长娘 德化县女子林长娘,到了成年尚未出嫁。她的父亲守寡,弟弟年幼,而家产有数万。父亲患病,临终时因为儿子年幼而忧虑,长娘哭着说:“父亲不要忧虑,弟弟虽然年幼,女儿却不幼小。”父亲瞪眼看她,她便发誓终身不嫁,以保全弟弟和家庭,父亲这才闭眼去世。弟弟长大娶妻后,夫妻二人感念长娘,想给她置办丰厚的嫁妆。长娘听到后大怒,把父亲的遗像悬挂在堂屋中央,跪下哭道:“女儿怎么忍心食言呢?”她责备弟弟说:“难道你姐姐有什么不肖之处,被弟弟窥见了吗?怎么敢议论这件事?”弟弟夫妻哭着道歉,不敢再提,说:“姐姐真是天人,我们竟用凡人的心思揣测姐姐,罪该万死。” 后来长娘死在林家,她的弟弟向有关官府申报此事,获准为她建立祠庙祭祀。嘉庆丙辰年,县里发大水,祠中的墙壁全部倒塌,唯独长娘的神龛没有损坏,人们都认为她显灵。◎好占便宜 同年林梅友(国士)曾讲述,他有一位姓某的亲戚,平素狡猾机灵,喜欢占便宜。有一次乘船到乡里收租,船窄人多,坐起很不方便。此人正想小便,又怕离开后失去座位,便偷偷把胯下的船板移开一道缝,贴近缝隙小便,也不顾船底还放着货物。恰好船中有人搬动东西,把船板缝重新合上,此人暗中受到夹压,立刻大声呼叫。船里的人不知道事情经过,奔跑询问,嘈杂之中听不清他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弄清缘由,他又遭到众人责骂,完全无法辩解。这件事可以作为喜欢占便宜的人的警戒。◎小血食 浦城史华庭秀才(文邦)说,道光二十二年,他的儿子某人在建宁府季存仁典铺中,夜里梦见与平素认识的聂连第在大市街相遇,便问他要到哪里去。聂说:“我要到城隍庙投递公文,随后赶回吉水去。”又问到吉水有什么事,聂说:“我在那里有小血食。”某人起初不明白“小血食”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匆忙之间来不及细问便告别了。几个月后他回到浦城,见到华庭,才知道聂已经在上一年因小病去世。问“小血食”是什么意思,华庭说:“听说他死后托梦给家人说:‘我必须住在占水,做土地神。’所谓‘小血食’,大概就是乡村间宰杀牲畜、焚烧纸钱祭祀的意思。”考察聂一生,听说他谨慎忠厚,除此之外没有特别显著的事,只有乡里人称赞他的孝行。孝是大德,他死后成为神灵也是应该的。◎陶文毅公 前两江制府安化陶文毅公,与家大人同为壬戌科进士,同在京师任官,彼此最为契合深厚,两家女眷也时常往来。先母郑夫人曾对我说:“陶家年母的右手背上有一个凸起的疣,问她原因,她便皱着眉说:‘我出身微贱,年轻时经常劳作,这只手是被磨柄弄伤的。’”先母也不敢继续追问详情。后来家大人从楚南的知交那里听说,文毅年轻时非常贫困,起初聘娶同县黄家的女儿。有个姓吴的富翁听说黄女有姿色,便谋划夺来给自己的儿子作继室,并用厚利诱使黄老改变主意。黄老顿时产生了异心,逼迫陶公退婚,陶公不答应,黄女的母亲也不愿意。但黄女贪图吴家的富有,心意已经决定,加上她父亲极力主张,于是发誓不嫁给穷书生。家中有个养婢愿意代替她出嫁,黄女的母亲答应了,文毅也坦然接受,起初并没有察觉怀疑;这个养婢就是如今被封为一品夫人、领受诰命的人。后来吴姓依仗富有,又侵占曾姓的田地,双方互相争斗。吴家的儿子被殴打致死,吴翁也随后去世。族人欺负黄女孤寡势弱,几乎把她的田产侵吞殆尽。当时文毅已经显贵,因丁外忧回乡,才完全得知事情始末,怜悯黄女处境困窘,赠给她五十金。黄女惭愧悔恨,想要自杀,口中含着银钱哭泣,却不忍心使用,不久被小偷窃走,她愤恨之下上吊自杀。听说文毅如今仍然每年不断地周济她的家人。据考,此事的传闻在情节上略有不同,但大体相同。我回忆文毅与家大人同在吴中任官时,朱文定公(士彦)从浙江学政任上回朝,他也是壬戌科同年。船经过苏州时,同僚演戏,文毅设宴款待他,文定让人演《双冠诰》,文毅看到后眼泪到了眼眶,无法忍住。文定私下对家大人说:‘这是我失于检点,忘了云汀口(字)家里也有一个碧莲姐姐。’当天上下观看演戏的有一百多人,没有一个不注视文毅,众人纷纷传说这件事,事情因而更加得到证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北东园笔录续编》 清代·梁恭辰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一◎金文简公吴江金文简公(士松),少口寒苦,恒随其封翁外出读书。翁常馆同邑某氏,一年至除夕始放学,主人讶其迟。翁曰:“明年正月下旬为子聘妇,恐稽时日,故于今岁预补其不足耳。”又曰:“寒士举事不易,纳币费实无所出,欲探支明年两月,东修可乎?”主人如言付之归。届期备礼延宾,冰人赵某,旧交也,饮酒欢甚。赍币至女家,徐姓号索封,见赵色变,偾然曰:“几为君误,今而知金氏赤贫,吾女奈何适窭人子乎?”赵谓君业已许之,岂能食言?徐坚不允,词气俱厉。赵无奈何,还白翁,时宾朋满座,见事中变,咸默然。翁惭甚,谓赵君作蹇修而事至此,奈贻笑何。赵俯思久之,乃曰:“我与君旧交,家有息女,年与君相若,即以缔姻,何如?”翁喜诺,立浼座客执柯以币纳赵,应期成礼焉。后文简官至大司马,赵封一品夫人,而徐女不知何往矣。

◎梁文定公会稽梁文定公(国治),其封翁某,尝官刑部司狱。向来诣狱者,狱官辄有所索,遇官犯,所索尤赊。公独屏不受,一无所染。督狱卒洒扫洁清,一切叮以方便者,必多方调护之,数十年如一日。氵存擢刑部主事,一口就乩坛询宦途所至。批曰:“司狱有功,前程远大。”曰:“然则可外擢道府乎?”曰:“不止。”

然则递升两司或开府乎?皆曰不止。然则内跻九列乎?曰:“尚不止。”封翁大笑曰:“然则拜相乎?”则批曰:“真者不能,假者可得。”后梁文定公山状元起家,官东阁大学士,封翁果赠如其官。

仁和孙文靖公孙补山公(士毅),先世有业农者,家小康。乡之虎而冠者,以其愚弱有财,谋所以倾陷之。适有盗案,攀入其名,拘讯屈招,定为死罪矣。

乃有乡人伪为矜悯救援之状,向其妇曰:“虽断死刑,尚可谋赎。”妇方哀其夫之不赦而请托无门也,闻之大喜,尽鬻其田产付之。数日后,业农者释系出禁,踵门谢之。询其所以解脱之故,答曰:“将尔罪嫁与某人,尔方得生也。”农骇曰:“我幸以有救而得生,渠转以无故而致死,是可伤更甚于予也。况渠代予死,可不谋救之乎?”恳再为设法,其乡人曰:“非财无以为也。”农归与其媒妇,将祖上祭田并其住屋尽弃之,以为营救之资,而不知悉饱乡人之囊也。其忠厚恻怛,甘受人欺如此。后公由进士出身,内历翰部,外掌封圻,晋割公爵,赐谥文靖,其勃兴也宜哉。

◎金匮孙文靖公孙平叔先生久宦吾闽,有遗爱,由汀州守涛晋连圻,身后亦谥文靖。故世称数十年间江浙有两孙文靖公。有无锡幕客吴最亭者,言公有二子而尚无孙,时二子亦日以得子为急,欲以慰乃翁之心。然以公之德性卜之,其必有后无疑也。相传公未释褐时,乡邻有老嫠妇不戒于火,延烧十余家,嫠妇以无救焚死。家乏余了,烬余之尸任其暴露矣。其十数家被烧者,旋复营造,将残砖破瓦悉堆砌于嫠妇遗骸之上。公见而伤之,独出数十缗,令匠人移去砖瓦,起出遗骸,买棺敛埋之。又值邑中荒歉,粮价腾踊,饿莩载途,官方议行平粜,而富户吝于出谷,互相推诿。公时家中落,将古瓶一对售得数百缗,于前后门各没一厂平粜。由是殷实之家感愧,竞相设厂开粜,藉以存活者无算。次年,公遂成进士,入词垣。

◎戴简恪公开化戴简恪公(敦元),家本贫。其封翁年五十无子,仅有田三顷。值衢州河涨,溺毙人口无算,翁以地契质富家,得钱若干,救活者颇多,事过而田已去其三之二。逾年即生简恪,五龄能写大字,书籍甫过目即成诵,时号为神童。翁携之杭州,时齐息园先生家居,称博雅耆宿,与之谈艺,不能相难。早登科甲,值出痘未殿试,次科乃补试。入翰林,改刑部。丁艰,归居天竺寺十年。仪征阮宫保抚浙,乃敦促入都。简恪之先德,人鲜知者,其同郡余朗山侍御(本敦)始为人述之。

◎史总宪山阴史渔村先生(致光),原名步云,字郯师。乾隆丁酉选拔,官广文,登乡荐后始易今名。其祖母周太夫人早寡,喜行善事。族人因有争葬坟山,几至酿命,太夫人闻之,即质衣饰出资为之解和,事得寝。先生于乾隆丙午科登北闱乡榜,丁未入礼闱。之先一夕,梦神语之曰:“尔祖父以救活人命,阴德不轻,故列尔名于榜首,以示果报。汝若再能谨慎承家,则前程不可量矣。”揭晓,有名。

及胪唱,果第一。先生性极恬澹,虽扬历中外而循循如书生。后由云贵总督内召为总宪,入都时家大人为荆州知府,接见于郊外行馆。因请教居官之要,先生曰:“我辈勿论官京官外,但须做二等官,切不必见好。一见好,即有不好伏其中。

愿高明人审之。“家大人深佩其言。逾年,家大人擢淮海道,时先生已引年矣。

译●卷一 ◎金文简公 吴江人金文简公(士松)年轻时家境贫寒,常常跟随他的封翁外出读书。封翁经常在同县某家坐馆,一直到除夕才放学,主人惊讶他离开得这么晚。封翁说:“明年正月下旬要为您聘妇,恐怕耽误日期,所以今年先把明年不足的时间补上。”又说:“寒士办事不容易,纳聘礼的钱实在没有出处,想提前支取明年两个月的馆金,可以吗?”主人按照他的话把钱付给他带回去。到期准备礼物请来宾客,媒人赵某是旧交,双方饮酒十分高兴。赵某带着聘礼到了女家,徐姓媒人号称索封,见到赵某后脸色骤变,愤怒地说:“差点被你误了,现在才知道金家赤贫,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穷人的儿子呢?”赵某说既然已经答应了,难道能食言吗?徐某坚决不答应,言辞和语气都很严厉。赵某无可奈何,回来告诉封翁。当时宾客满座,见事情突然发生变化,都默然无语。封翁非常惭愧,对赵某说:“劳烦您作媒,事情却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不留下笑柄呢?”赵某低头思索了很久,才说:“我和您是老朋友,我家有个女儿,年龄和您的儿子相仿,就把她许配给他,怎么样?”封翁高兴地答应了,当即请座中宾客作媒,以聘礼交给赵某,到了约定日期便完成婚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后来金文简官至大司马,赵某被封为一品夫人,而徐家的女儿不知后来去了哪里。◎梁文定公 会稽人梁文定公(国治)的封翁某人,曾任刑部司狱。过去到监狱来办事的人,狱官总要向他们索取财物;遇到官员犯罪的案件,索取尤其多。唯独他的封翁一概拒绝,一点也不沾染。他督促狱卒把监狱洒扫得清洁,凡是需要打点方便的事情,必定想尽办法加以周全照料,几十年如一日。他被调任刑部主事后,一到乩坛便询问自己的仕途能够达到什么地位。批语写道:“任司狱有功,前程远大。”他问:“那么可以外放升任道员、府官吗?”批语说:“不止于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他又问:“那么可以逐级升任两司官员,或者出任一府之长吗?”都说“不止于此”。他又问:“那么可以在朝廷内升至九卿之列吗?”回答说:“还不止于此。”封翁大笑说:“那么是要拜相吗?”批语回答:“真正的宰相不能做到,代理宰相却可以得到。”后来梁文定公以状元身份起家,官至东阁大学士,封翁果然获得了与他相同的赠官。◎仁和孙文靖公 仁和人孙补山公(士毅),祖上曾有人以务农为业,家境小康。乡里有些披着人的外表、实际上凶恶无赖的人,因为看他愚弱而又有钱,便谋划陷害他。正好发生盗案,他们把他的名字牵连进去;他被拘捕审讯,被迫屈服招供,已经定为死罪了。于是有乡人假装出于怜悯,摆出要救援他的样子,对他的妻子说:“虽然已经判了死刑,仍然可以设法赎救。”他的妻子正因丈夫无法赦免、又无门托人而悲哀,听后大喜,把田产全部卖掉交给那人。几天后,这位务农者被释放出狱,登门向那人道谢。问他为什么能够获释,那人回答:“我把你的罪嫁祸给了某人,你这才得以活命。”农夫惊骇地说:“我幸亏有人救助才得以活命,他却无缘无故替我送死,这不是比我更加可悲吗?何况他代替我而死,难道不应该设法救他吗?”他恳求那人再次设法营救。乡人说:“没有钱就无法办成。”农夫回去和他的妻子商量,把祖上的祭田和自己居住的房屋全都卖掉,作为营救那人的钱,却不知道这些钱全都装进了乡人的口袋。他就是这样忠厚而富有同情心,甘愿受人欺骗。后来孙公以进士出身,历任内廷和翰林官职,出任地方封疆大吏,晋封公爵,赐谥文靖;他的显赫兴起,也是理所当然的。◎金匮孙文靖公 金匮人孙平叔先生长期在我们福建做官,留下了惠爱,曾由汀州守升任连圻,死后也谥为文靖。因此世人称说,几十年间江浙有两位孙文靖公。有个无锡幕客吴最亭说,孙公有两个儿子却还没有孙子,当时两个儿子也天天急切地希望生子,想借此慰藉父亲的心。然而按照孙公的德性推测,他必定会有后代,这是毫无疑问的。相传孙公尚未取得功名时,乡邻有个年老寡妇家中失火,火势蔓延烧毁十多家,寡妇因无人救援而被烧死。她家贫穷,死后的尸体只好任其暴露。那十多户被烧的人家后来重新营建房屋,把残砖破瓦全都堆在寡妇的遗骸上。孙公看见后十分悲伤,独自拿出几十缗钱,命工匠移开砖瓦,挖出遗骸,买棺材收殓安葬。又遇到县里荒歉,粮价飞涨,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官府商议实行平粜,但富户吝惜粮食,彼此推诿。孙公当时家道中落,便把一对古瓶卖得几百缗钱,在前后门各设一个粮厂实行平粜。因此富裕人家感到惭愧,争相设厂开仓平粜,靠此活下来的人数不胜数。第二年,孙公便考中进士,进入词垣。◎戴简恪公 戴简恪公(敦元)的家族本来贫穷。他的封翁五十岁还没有儿子,只有田地三顷。适逢衢州河水上涨,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封翁把地契抵押给富户,得到若干钱,救活了很多人;事情过后,田地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二。过了一年,简恪出生;五岁就能写大字,书籍只看一遍就能背诵,当时被称为神童。封翁带他到杭州,当时齐息园先生闲居在家,人称博雅的老宿,简恪与他谈论文章学问,竟不能被难倒。他很早就考中科举,适逢出痘,未能参加殿试,下一科才补试。入翰林院后改任刑部官员。遭父母丧服丧,回到天竺寺居住十年。仪征人阮宫保巡抚浙江,便敦促他入京。简恪祖先的善德,很少有人知道,是他的同郡人余朗山侍御(本敦)首先向人讲述的。◎史总宪 山阴人史渔村先生(致光),原名步云,字郯师。乾隆丁酉年被选拔,任广文;考中乡荐之后,才改用现在的名字。他的祖母周太夫人早年守寡,喜欢行善。族人因为争夺安葬坟地,几乎酿成命案,太夫人听说后,立即典当衣饰拿出钱来替他们调解,使事情得以平息。先生在乾隆丙午科考中北闱乡试,丁未年进入礼闱。考试前一天晚上,他梦见神对他说:“你的祖父因为救活人的性命,积下的阴德不小,所以把你的名字列在榜首,以显示因果报应。你如果还能谨慎地继承家业,那么前途将不可限量。”发榜时,果然榜上有名。等到胪唱时,果然是第一名。先生性情极其恬淡,虽然历任中外官职,却始终像一个循规守礼的书生。后来他由云贵总督任上被召入朝廷担任总宪,进京时家大人任荆州知府,在郊外行馆接见他。家大人于是请教做官的要领,先生说:“我们不论是在京城做官还是在外地做官,只须做一个二等官,千万不要一心求好名声。一旦一心求好,好的表面之下就会潜伏着不好。希望明白事理的人仔细体会这句话。”家大人非常佩服他的话。过了一年,家大人升任淮海道,这时先生已经因年老请求退休了。

予告出京,复相见于清江浦,殷勤握手曰:“犹记荆州城外絮谈之语否?”家大人曰:“谨识不敢忘。”先生曰:“我昨亦以前语告莲翁,竟是如水投石,可若何?”莲翁即张莲舫河帅(文治),先生之戚也。是冬,高堰失事,莲翁遂出塞。

于此见老成典型,瞻言百里,未可以轻心掉之也。

◎阮阁老扬州黄右原比部告余曰:“君前集载吾师芸台公之祖昭勇将军以不杀降功德笃生平章,甚足劝世。不知公本身之功德亦复不浅,从前蠢子数皆言公寿不满七十而必为枢廷宰相,此系三十岁许所推。后公抚浙督粤,泽被东南。从前浙江灾歉,并无办赈之案,浙赈自公始,其时一赈所存活,已不下数万人。后抚浙者,踵而行之,又不知存活数十百万人。今公寿届八旬,精神强固,虽百岁可期。即未入枢廷,而宰相固已得之矣。此亦可补入劝戒录也。”按芸台阁老在浙功德尚多,其兼管盐政,所有盐务陋规一概不取,责令补苴旧欠。行之数年,浙盐遂日有起色。其督粤时,抚驭夷商,机宜悉协,一尘不染,十年晏然。今英夷追恨前政,每语多龌龊,而惟公无一字牵涉,非实足以服其心,何能致此。又闻家大人言,嘉庆十九年间,江北早灾,流民充斥道路。公时为漕帅,由淮城催漕至袁浦,中途有饥民万余拦舆乞食,势甚汹汹。时漕艘衔尾而北,水浅船迟,公立发令箭传谕各押运文武官,令每船派添二十人帮纤。适江南十余帮在境,恰有五百余艘。

俄倾之间,万余饥民皆安插得食,欢声雷动。此所谓猝然临之而不惊者,而处置裕如,已隐成莫大之阴德。他人当此,鲜有不张皇失措者矣。又公有表弟林报曾者,为中州末僚,言阁老之封翁湘浦先生,信善人也。屡行阴德,不可殚述。有友人买一鼋,重可数斤,方欲宰而烹之。翁适往,见鼋畜于盆,昂首视翁者良久,异之。友人曰:“汝喜可持去,不必论值。”翁曰:“予明日治餐相邀,即以此奉敬。”翌日,翁以红线纫鼋足为记,诣江放之。他日语友日:“予已烹鼋食之,不获奉邀,恕罪。”乃偿其值以归。越数日,翁复见红线鼋悬诸市,仍买而放之。

越数月,又有持鼋鬻于市者,翁熟视红线犹存,复买而远投之深渊。是夕,梦有黑身戴尖帽者稽首于前曰:“子奉命巡江,三次遭劫,幸蒙数救,赖以生全。今脱离矣,后当相谢。”及阁老告退时,心切救人,尝创制红船多只,护送渡江者,活人无算。一日,阁老往镇江,遇飓风,折桅,舟几覆。正仓皇莫措,忽一大鼋带数十小鼋,拥舟至岸而免,此其所以报欤。

◎连平颜氏道光乙酉,家大人在淮海道任,督运淮南滞漕二百万石。时连平颜惺甫先生(检)为漕帅,日有交涉公务,无时不晤接。漕帅尝抚吾闽,其弟某又与家大人同登甲寅乡荐,本相契好。燕谈之顷,述其祖德甚详。盖颜氏本由吾闽龙岩州迁居粤之连平州,其始祖(秉亨)翁,年百有四岁,群呼为百岁翁。素精堪舆之术,距城二十里,土名鸿坑,有人送坟一穴,百岁翁用钱数千买得之,因葬其祖。临时掘土,数寸下即见一棺,翁曰:“此地前人已葬,何忍迁移,使前人暴骨。”

急命掩之。夜间,梦有古衣冠人来谢曰:“掘土见棺者,即我也。我葬此不得真穴,致有此厄。其真穴在左畔,汝何不择某字向葬之。念汝见棺不迁,仁人用心,特为指示。但使我坟能春秋附汝祭扫无阙,受赐多矣。”翁觉,如所指葬之,仍树碑于右畔,立约后人附祖茔春秋祭扫不绝。厥后翁家渐起,至元孙氵静亭中丞(希深),由同知起家,仕至贵州、湖南巡抚。中丞之长子即惺甫先生,由拔贡仕至河南、福建巡抚,闽浙、直隶总督,再起为漕运总督。今先生之子鲁舆先生(伯焘),由编修仕至▯南巡抚,继为闽浙总督。其旁支之成进士入翰林,由县令历牧守者,踵相接。相传百岁翁尚见氵静亭中丞为臬司云粤中。国朝二百年来,衣冠之盛,未有如连平颜氏者也。

◎潘氏阴德孟莲友茂才(经国)曰:“潘芝轩相国其祖某翁业鹾,家裕,每腊月中旬后,取白金二三百两,各称小包,三五两不等。身被旧褐衣,走乡中僻巷,察其无汁度岁者,量给与之,人不知为谁也。奉行《感应篇》,终身不倦,尝获吉壤,地师以为必发鼎元。翁乃语人以风水在心不在地,《感应篇》即风水书,奉而行之,无不可,期子孙昌大也。按潘氏以吉地发祥,已洋前录,此条当可参观。

译他获准退休离京后,又在清江浦与家大人相见,殷勤地握着手说:“还记得荆州城外闲谈时说的话吗?”家大人说:“我谨慎地记着,不敢忘。”先生说:“我昨天也把前面的话告诉了莲翁,竟然像把水泼在石头上一样,他完全听不进去,我又能怎么办呢?”莲翁就是张莲舫河帅(文治),是先生的亲戚。这年冬天,高堰出了事故,莲翁于是被派出塞外。从这件事可以看出老成持重的典范;即使相隔百里,也不能轻率地对待他们、把他们的话置之不理。◎阮阁老 扬州黄右原比部告诉我:“您的前集记载了我老师芸台公的祖父昭勇将军,因为不杀投降者、功德深厚,得以生下平章这样的后代,很足以劝诫世人。您不知道,芸台公本人功德也同样不浅。从前蠢子推算命数,都说芸台公寿命不会超过七十岁,却一定会成为枢廷宰相,这是在他三十岁左右时推算的。后来芸台公巡抚浙江、总督广东,恩泽遍及东南。从前浙江遭灾歉收,并没有办理赈济的先例,浙江实行赈济就是从芸台公开始的;当时一次赈济所救活的人已经不下数万人。后来任浙江巡抚的人接着实行,又不知道救活了几十万、上百万人。如今芸台公寿命已到八十岁,精神仍然强健,即使活到一百岁也可以预期。即便没有进入枢廷,他实际上也已经得到了宰相的功业。这件事也可以补入《劝戒录》。”据考,芸台阁老在浙江的功德还很多。他兼管盐政时,所有盐务中的陋规一概不取,责令补足旧日亏欠。实行数年后,浙江盐业便日渐有了起色。他督理广东时,安抚驾驭夷商,处理事务全都合宜,丝毫不染污,十年间相安无事。如今英国夷人追恨以前的政务,每逢谈起往事多有龌龊之言,却唯独没有一字牵涉芸台公;如果不是确实足以使他们心服,怎么能做到这样?又听家大人说,嘉庆十九年间,江北发生旱灾,流民充斥道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人〕 公当时任漕帅,从淮城催运漕粮到袁浦,途中有一万多名饥民拦住轿子乞求食物,声势十分汹涌。当时漕船首尾相接地向北行进,因水浅而船行缓慢,公立即发出令箭,传令告知各押运的文武官员,命令每条船增派二十人帮助拉纤。恰好江南有十多个帮会在此地,共有五百多艘船。不一会儿,一万多名饥民都得到了安置和食物,欢呼声如雷鸣般震动四方。这就是所谓突然遇到事情却不惊慌的人;而且处理得从容有余,已经暗中形成了极大的阴德。换作别人处在这种情形下,很少有不慌乱失措的。公还有一位表弟叫林报曾,是中州的一名末等僚属。他说,阁老的父亲湘浦先生确实是个善人,屡次行善积阴德,无法一一说尽。有个朋友买了一只鼋,重达数斤,正要杀掉烹食。湘浦先生恰好到那里,看见鼋养在盆中,抬头注视着自己很久,觉得很奇怪。朋友说:“你喜欢就拿去,不必谈价钱。”先生说:“我明天置办酒席邀请你,就把这只鼋作为敬意。”第二天,先生用红线系在鼋的脚上作记号,到江边把它放生了。后来他对朋友说:“我已经把鼋烹来吃了,没能邀请你,请恕罪。”于是赔偿鼋的价钱后离去。过了几天,先生又看见那只系着红线的鼋被挂在集市上,仍然买下并放生了。又过了几个月,有人拿鼋到集市上出售,先生仔细查看,发现红线还在,便再次买下,把它远远放入深水之中。当晚,他梦见一个黑色身体、戴着尖帽的人在面前叩头说:“我奉命巡行江面,三次遭遇劫难,幸亏承蒙您数次救助,才得以保全性命。如今我已经脱离险境,日后一定报答您。”等到阁老告老退出官场时,他一心想救助别人,曾创制多只红船,护送渡江的人,救活的人数也无法计算。有一天,阁老前往镇江,遇到飓风,桅杆折断,船几乎倾覆。正在仓皇无措之际,忽然有一只大鼋带着几十只小鼋,把船拥到岸边,使其得以脱险;这大概就是它报恩的缘故吧。◎连平颜氏:道光乙酉年,家父任淮海道,督办淮南积压的漕粮二百万石。当时连平颜惺甫先生(检)任漕帅,每天都有公务往来,没有什么时候不与他会面接触。漕帅曾经抚治我福建,他的弟弟某人又与家父同在甲寅年考中乡荐,本来就彼此交情深厚。闲谈之间,他详细讲述了颜氏祖先的德行。原来颜氏本来由我福建龙岩州迁居到广东连平州。他们的始祖秉亨翁,享年一百零四岁,众人都称他为百岁翁。他一向精通堪舆术。在距离城二十里的地方,有一处土名叫鸿坑,有人送给他一块坟地。百岁翁用数千钱买下,于是安葬他的祖先。临下葬时挖土,向下数寸就看见一口棺材。百岁翁说:“这里前人已经安葬,怎么忍心迁走,使前人的尸骨暴露呢?” 他急忙命人把土掩盖好。夜里,梦见一个穿着古代衣冠的人前来道谢,说:“挖土时看见棺材的人,就是我。我葬在这里却没有得到真正的墓穴,所以遭遇了这场灾厄。真正的穴位在左边,你为什么不选择某字向来安葬呢?想到你看见棺材却不迁动,是仁厚之人的用心,所以特意为你指示。只要我的坟墓能够在春秋两季附在你家祖茔旁接受祭扫而不中断,我所受的恩赐就已经很多了。”百岁翁醒来后,便按照梦中所指安葬祖先,又在右边立了墓碑,并立下约定,让后人春秋两季附在祖茔旁祭扫,永不中断。此后,百岁翁家逐渐兴盛,到了元孙氵静亭中丞(希深)时,他由同知起家,官至贵州、湖南巡抚。中丞的长子就是惺甫先生,他由拔贡出仕,官至河南、福建巡抚,闽浙、直隶总督,后来又起任漕运总督。如今先生的儿子鲁舆先生(伯焘),由编修出仕,官至▯南巡抚,继而任闽浙总督。他的旁支中,考中进士、入翰林,以及由县令历任牧守的,接连不断。相传百岁翁还曾见到氵静亭中丞任臬司。粤中自本朝二百年以来,衣冠显盛,没有比连平颜氏更兴盛的了。◎潘氏阴德:孟莲友茂才(经国)说:“潘芝轩相国的祖父某翁经营盐业,家境富裕。每年腊月中旬以后,他取出白银二三百两,分别称量成小包,每包三五两不等。他身穿旧褐衣,走遍乡间偏僻的巷子,察看那些没有足够资财过年的穷人,按情况给予他们银钱,别人并不知道他是谁。他奉行《感应篇》,终身不懈怠。曾经得到一块吉地,地师认为在那里安葬必定能够发达并考中鼎元。老人于是对人说,风水在于人的内心而不在于土地,《感应篇》就是风水书,只要奉行它,就没有不好的;这样做,是希望子孙昌盛发达。考察潘氏因吉地而兴盛发祥一事,前面的记录已经详尽记载,这一条可以参看。”

◎茹氏阴德孟莲友曰:“茹古香尚书(▯)之尊人三桥先生为县令时,设自新所,专羁邑中窃匪,按名日给口粮半升,盐菜钱三文,以典史总其事。不时亲自稽查,或提至中庭,谆切开导,十年如一日。多知感悔,审释为良民者,不可胜计。古香由大魁官一品,其食报也隆矣。按闻春台太守(人熙)与尚书为同乡亲谊,尝语家大人曰:”三桥先生索有隐德,尝在京中遇某异人,相得甚欢。将南旋,往别之,某忽问曰:君得子否?曰:我有天阉之疾,不作此想久矣。某曰:相君神采焕然满面,阴骘纹发现,不但可得子,并应得贵子。因向水陆行途,先生曰:我阙于盘资,拟搭运河长船归去。某拍子曰:得之矣,君登舟即静坐,行左右转睛法。每日无论数千转,愈多愈妙。比抵家,必有效验。如具言,及到家,阳事忽举,遂诞尚书,然只此一索而止矣。“

◎汤氏阴德萧山汤敦甫阁老(金钊),为先伯父曼云公己未同年,又为家大人甲寅同年。

与家大人以文章道义相切靡刂,虽在礼部有堂属之分,而略分言情,交谊最笃。

尝闻人述共先世寒微,曾大父某翁开一小店于乡隅,生意甚微薄,而勤于伺应,客多乐就之。一日,有客遗银包而去,检而藏之。久不来取,因启其包,约有数十金。偶借用之,辄得利。旋积足其原数,封贮之。数年,是客复至,询悉而奉还之,并告以借用得利,积足归完之故。客大喜而誉之曰:“不还不足以为仁,不用不足以为智。子所为,殆仁且智也。如此大才,岂区区所能尽其量。”复付以三下令,俾得扩允其业。翁恐倘或失利,数大难偿,再三却之客不允,竟委金而去,十馀年间,遂至巨万,萧山学额本二十名,乾隆间恭逢皇太后南巡,特恩加增五名,以部赞无出,未得奉文准行。时翁家虽稍丰,尚无弟子应试,见绅衿退缩不前,奋然先提千金为倡,其事始得举行。其时,翁以家计渐充,谋营屋宇,为乡里无赖子所阻挠,至吹求无所得,乃造言牛事,谓上梁时日必归乡耆定择,上梁须贴十恶大败四大字,庶无碍一乡风水。翁一一从之,适其日,邑尊因公下乡,舆从过其门。邑尊素谙阴阳选择,闻剥啄声,知系上梁,以是日时辰极凶,怪而入询之。见梁间字益骇,翁据实以对。邑尊立拘日者,诘责之,答云:“时虽破败,有文曲星降临,得以化凶为吉。”文曲星,盖暗指邑尊。邑尊闻而释然,谓翁曰:“有大度者必有大福,固非凶神恶煞之所能灾也。”孟莲友曰:“汤氏世有隐德,敦甫阁老督学江苏时,其封翁令在苏捐赀设局施药,计三年内所活不入万人。当时药局事务,皆以鄞县名医张又新主之,人多不知为学署所施。后封翁午逾八秩,膺一品封。”

◎梁督部梁晚香先生(肯堂)任直隶总督时,幕宾有周疯子者,精于天文占测。一日仰天,忽言天牢开矣。先生素信其言,立往查臬司监,则皆以磁碗破锋,互相剃发,将于是夕越狱群逃,以有备而止。先生寝其事,所全活甚多。是时,尚未得孙也。先生之长子某,尝祷于泰山碧霞元君祠而牛小槎,后由部郎出守顺德。凡祷于碧霞君者,例以祠中土偶归供宗祠中。年久,土偶为雨所漏淋,卸其肩之一角,而太守旋患臂痛。后将土偶装塑完好,而臂疾亦痊。今先生之曾孙翰苹太史(敬事)又中丙申进士,入翰林矣。

◎吴中丞南海吴荷屋中丞(荣光)与家大人同直枢廷,最称契厚。每于夜直燕谈之顷。

悉其少年逸事一端录之。以为后生小子简性闲情之一助也。中丞云:“余有同居中表妹,自幼起坐言笑,耦俱无猜,然抹牌、象戏外落然也。及余订姻他姓,妹属疾恹恹,嗣于余成婚之夕奄然而逝。闻亲串有述其病笃时,呼余小字长叹含泪情状,余为黯然,旋亦置之。一日夜卧,朦胧间,似有传呼人衙署者。见一官袍眼据案坐,余不觉俯伏,据案者颐余曰:知有人控诉尔者耶?余愕然则隶卒掖一女子向案跪,视之,表妹也。方悟其已死,据案者为冥官也,第未知被控何因。

女广若有申诉,音细不可辨。顷之,闻冥官拍案,似斥女单情致天,妄诉者,令ㄏ之去。谓余本无他肠,此事已明,好好读书,希图上进,勉之。命隶送余归,及门而寤,汗已渍衾枕矣。怵息寻思,深以前此之落然为幸,倘不自检,入冥对簿,正不知作何光景,?叮不惧耶?“盖谈次犹不胜感喟云。

译◎茹氏阴德:孟莲友说:“茹古香尚书(▯)的父亲三桥先生任县令时,设置自新所,专门拘禁县中盗窃的匪徒,按名册每天发给每人半升口粮,另给盐菜钱三文,由典史总管此事。他还不时亲自稽查,有时把人提到中庭,恳切地开导教育,十年如一日。许多人知道悔改,经审查后被释放为良民的,数也数不清。古香由考中大魁而出仕,官至一品,这就是他所得的丰厚善报。考察听说春台太守(人熙)与尚书是同乡,且有亲谊,他曾对家父说:‘三桥先生一向有隐秘的德行。他曾在京城遇到一位异人,两人相处得十分投契。三桥先生将要返回南方时,前去向那人告别,那人忽然问:“您有儿子吗?”三桥先生说:“我患有天阉之疾,早已不再有这种想法了。”那人说:“看您的神采,满面焕发,阴骘纹已经显现,不但可以得子,而且应当得到贵子。”于是两人谈到水陆行途,先生说:“我缺少旅费,打算搭乘运河中的长船回去。”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您登船后只管静坐,练习眼睛向左右转动的方法。每天无论转动几千次,越多越好。等到抵达家中,一定会有效验。”先生照他所说去做,到了家后,男性生殖器忽然勃起,后来就生下了尚书;不过,此后只有这一个儿子。’ ” ◎汤氏阴德 萧山汤敦甫阁老(金钊),是先伯父曼云公己未科的同年,也是家父甲寅科的同年。他和家父在文章和道义方面互相切磋砥砺,虽然在礼部中有上级与下属的名分,但彼此毫无隔阂,交情最为深厚。我曾听人讲述他家先世贫寒时的事情:他的曾祖父某翁在乡村一隅开了一家小店,生意很微薄,但勤于接待顾客,客人多乐意到他那里去。有一天,一个客人遗失银包离去,翁捡到后把它收藏起来。客人很久没有来取,于是他打开银包,约有几十两银子。翁偶尔借用,便得到利息;随后积足原数,封存起来。几年后,这个客人又来了,翁询问清楚后把银子奉还给他,并告知曾借用获利、后来补足原数归还的缘故。客人大喜,称赞说:‘不归还失物,就不足以称为仁;不加以使用,就不足以称为智。您所做的事,大概既仁厚又明智。这样的大才,岂是区区小店所能充分发挥的。’又交给他三下令,让他能够扩充发展自己的事业。翁担心万一经营失利,数额太大难以偿还,再三推辞,但客人不答应,终于把钱留下离去。十多年间,翁的家业便发展到巨万。萧山的学额本来是二十名,乾隆年间恭逢皇太后南巡,特恩增加五名,但因部中没有人提出,未能奉文批准实行。当时翁家虽然稍微富裕,却还没有子弟参加考试。他看见士绅退缩不前,便毅然先拿出千金带头,这件事才得以举行。那时,翁家计渐渐充裕,谋划营造房屋,却受到乡里无赖子弟的阻挠。他们挑剔找茬也找不到问题,便捏造事情,说上梁的日期必须由乡中耆老共同择定,上梁时还必须张贴‘十恶大败’四个大字,才不会妨碍一乡的风水。” 翁一一听从了他们。到了那一天,县令因公下乡,车舆随从经过他家门口。县令一向熟悉阴阳选择之术,听到敲门声,知道是在上梁;又得知这个时辰极凶,感到奇怪,便进去询问。看见梁上贴的字后更加惊骇,翁便据实回答。县令立即拘来择日的人,责问他。那人回答说:‘这个时辰虽然属于破败之时,但有文曲星降临,能够化凶为吉。’文曲星,原来是暗指县令。县令听后释然,对翁说:‘有大度量的人必有大福,本来就不是凶神恶煞能够降灾的。’孟莲友说:‘汤氏世代都有隐德。敦甫阁老督学江苏时,他的父亲在苏州捐资设局施药,计算三年内救活的人不下万人。当时药局的事务,都由鄞县名医张又新主持,许多人不知道是学署施舍的。后来他的父亲年过八十,获得一品封典。’ ◎梁督部 梁晚香先生(肯堂)任直隶总督时,幕宾中有一个周疯子,精通天文占测。有一天他仰望天空,忽然说:“天牢打开了。”先生一向相信他的话,立即前往查看臬司监,发现囚犯都用磁碗打破的锋刃互相剃发,准备在当天晚上越狱集体逃跑,因已有防备才被制止。先生把这件事压下不宣,保全救活了很多人。当时,先生还没有孙子。先生的长子某人曾到泰山碧霞元君祠祷告,并得[原文疑误],后来由部郎出任顺德知府。凡是向碧霞君祷告的人,按惯例都把祠中的土偶带回供奉在宗祠里。时间久了,土偶被雨水渗漏淋湿,肩膀的一角脱落,而太守随即患了臂痛。后来把土偶重新装塑完好,臂疾也痊愈。如今先生的曾孙翰苹太史(敬事)又考中丙申进士,进入翰林。◎吴中丞 南海吴荷屋中丞(荣光)与家父一同在枢廷当值,交情最为亲厚。每当夜间值班、闲谈的时候,便把他年轻时的一件逸事详细告诉我,我记录下来,作为后辈小子节制性情、排遣闲情的一点帮助。中丞说:‘我有一个同住的中表妹,从小一起起居、谈笑,彼此相处从无猜疑;除了抹牌、象戏之外,关系清白。等到我与别家订婚,妹妹便因忧伤而病恹恹的,后来在我成婚的那天晚上突然去世。我听亲友讲述她病重时呼唤我的小名、长叹含泪的情形,心中很是黯然,不久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一天夜里我躺着睡觉,朦胧间仿佛听见有人传呼我到衙署去。看见一个穿官袍的人端坐在案后,我不觉俯伏下去。案后的人示意我说:知道有人控告你吗?我惊愕之时,隶卒扶着一个女子到案前跪下。我一看,原来是表妹。这才明白她已经死了,而坐在案后的原来是冥官,只是不知道她因为什么控告我。女子似乎在申诉,但声音细微得无法听清。不一会儿,听见冥官拍案,仿佛斥责女子专情而招致天谴,竟来妄自控诉,命人将她[原文疑误]带走。冥官对我说:你本来没有别的心思,这件事已经清楚了。好好读书,希望取得进步,要努力。又命隶卒送我回去。到了门口我便醒了,汗水已经浸湿被子和枕头。我惊惧叹息,仔细思量,深深庆幸此前没有发生越轨之事;假如不自我检点,进入冥府对质,不知道会是什么情景,怎能不害怕呢?’说到这里,他仍然感慨不已。

◎大魁出孝子家秦簪园修撰(大成),幼失怙,事母纯孝,先意承志。母稍不悦,则长跪请罪。家素贫,躬啖藜藿,奉母必甘旨。比长,授徒某氏,距家四五里,晨昏定省,寒暑无间。以是日忘其贫而乐共子之贤也。同时吴县张四峰先生(书勋),亦以孝闻于乡。乾隆癸未岁元旦,张母某太夫人梦金甲神谓曰:“汝子孝行素苦,今春固当大魁天下,但嘉定秦某之孝尤笃,且贫甚,当先秦。”是科礼闱,张文已中第三,主司嫌孟艺后路大率,欲易之,忽获秦卷,大加叹赏,遂黜张而中秦。

廷对,果大魁。次科丙戍,张亦胪唱第一。

◎行功过格苏州吴太史(廷珍),幼聪颖,喜读书而苦怔怯。十馀岁时,梦神人语之云:“子无功名分,且恐促寿,虽读书无益也。”吴泣请曰:“数可逃乎。”神出金字阴骘文示之,愕然而醒。自后日课功过格不敢稍懈,十未探花及第,癸酉典试滇中。

◎谢椒石观察南康谢椒石先生(学崇),与家大人同登嘉庆壬戍进士。三日名中,公年最少。既人翰林司文柄,声誉赫然。时公之尊人蕴山先生方为广西巡抚,公与其弟(学拘)同膺京秩,香囊尘尾,居然工谢家风,同辈望之如神仙。不数年,出守陈州,旋擢开归道。乃弟亦出守潮州,需次观察。未几而兄弟同中蜚语,改授部郎,潮州君旋即物故。公既不能补官,全家数十口寄居邗上二十余年,藉馆谷自给。有丈太子七人,多聪慧者,而皆屡困棘闱。道光壬寅避夷淮上,公触暑道卒。

迨事平,眷口复回邗亡而生计荡然矣。邗上人咸啧喷疑公生平和平宽厚,居官亦清正有声,不应如此结果。或云蕴山中丞在山西任内清查亏空,曾杀山西知府,事后亦颇自悔,盖种因于数十年以前乎。或又言公在开归道任内,一日午倦假寐,梦一黑丈夫伟然岸异,跪而求生。公颔之,既觉而不甚省记。翌日,有馈大鼋者,付庖人烹之,味极劣。是夜,仍梦黑丈夫血淋漓遍体挺立于前,大言必藉手以报。

公悚然而寤,汗流浃背。其即此恶缘,未可知也。家大人曰:“前官京师时日在苏斋谈艺,闻翁覃溪师言康熙末西山有高僧精风鉴,曾在京中谈相,每言人休咎无不奇中。后宪皇帝闻之,敕此僧以后不准再与人谈相。此僧遂自扃一小楼中,不与人交接。至乾隆中尚存。时蕴山先生初入翰林,一日随苏斋师同游西山,欲见此僧,今他僧通意。僧素仰苏斋重名,允一人上楼,苏斋师言因脚力不便,必须一弟子扶侍,请与俱,强而后可。及接见,憎熟视二人,曰:”翁先生虽贵,不过文学侍从。此位高徒,将来必掌生杀之权,但老僧有一言奉劝,切莫好杀也。“

语毕,即默然然。则山西之事,高憎早已见及而谈言微中,惜蕴山先生不能服膺其言耳。

◎汪竺君比部镇洋汪竺材比部(元爵),为持斋先生(廷▯)之孙,杏江先生(学金)之子,而刘金门先生之快婿也。祖父皆以鼎甲起家,而君仅登乙科,然体貌丰腴,文笔敏瞻,领班枢直行,将擢用外台,忽以疡卒,朝士皆惜之。先是,有推算蠢子数者,决其于某年某月当受骈首之诛。坐是日惴惴,尝随穆鹤舫阁老谳狱淮上,多所保全,后竟考终牖下,似为善可以逃数矣。然闻其疡初生于项,后绕匝乏项前而溃烂,名断头疮,则亦与骈首无异。黄右原曰:“此一以见为善原可回天,一以见国法可趋避而阴律犹必正名也。”

◎杨氏阴德余外舅杨竹圃方伯公(簧),本藉连城,先世贩运木植,寓憎福州之新道马头,因家焉。其封翁(发泗)与弟(德广)于足之谊最笃,德广翁善经纪,帐簿必请发泗翁掌之。新道地滨江,翁结浮宅其上。某午大水,并浮宅亦冲散,合家不能相顾,发泗翁手握帐簿露立水中者数昼夜。德广翁度帐簿必早失,但以兄之存否为念,一日望见兄立水中,急救之,悲喜交集,旋知帐簿在兄怀中,为之感泣。盖簿失则外挂之资悉不能归,簿存水退,故业仍可无恙。厥后,德广翁生计日隆,积赀本至数十万金,皆基于此。谚所谓兄弟同心土变金者,此之谓欤,又闻发泗翁之父(兰起)翁,读书未成而独严于义利之辨,其少子(发浩)颇豪宕,翁所不喜,顾以其善读书也而姑容之。发浩登乾隆辛卯乡荐,翁益喜,纵其所为,家计日蹙。发浩之房师某适任台防同知,谓发浩日:“汝父清苦如斯,汝乃一筹莫展,于心安乎?此后如有关涉防署之案,于理无碍者,汝代为请托,我必准行,汝藉得谢金以救贫,未为不可。”发浩因觅得一案可得四百金者以告,允而成之。

译◎大魁出孝子家 秦簪园修撰(大成)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总是预先体察母亲的心意,承顺她的志向。母亲稍有不高兴,他就长跪请罪。家里一向贫穷,他亲自吃藜藿粗食,奉养母亲却一定给她甘美的食物。长大后,他到某家授徒,离家四五里路,早晚定省,寒暑都不间断。因此,母亲每天都忘记贫穷,只因有这样贤能的儿子而快乐。同时,吴县张四峰先生(书勋)也因孝行闻名乡里。乾隆癸未年元旦,张母某太夫人梦见金甲神对她说:‘你的儿子一向以孝行著称,今年春天本来应当成为天下状元,但嘉定秦某的孝行更加深厚,而且家境非常贫困,应当让秦某先中。’这一科礼部会试,张书勋的文章原已定为第三名,主考官嫌他的孟艺后路大多如此,想要改动名次;忽然得到秦大成的试卷,大为赞叹,于是黜下张书勋而取秦大成为第一。殿试对策时,果然夺得第一。下一科丙戍年,张书勋也在胪唱时名列第一。◎行功过格 苏州吴太史(廷珍)幼年聪颖,喜欢读书,却苦于怔怯。十多岁时,梦见神人对他说:‘你没有功名的命分,而且恐怕会短寿,即使读书也没有用。’吴太史哭着请求说:‘命数可以逃避吗?’神人拿出金字《阴骘文》给他看,他惊愕而醒。从此以后,他每天记载功过,不敢有丝毫懈怠;十[原文疑误]未中探花及第,癸酉年主持滇中的考试。◎谢椒石观察 南康谢椒石先生(学崇)与家父同登嘉庆壬戍进士。三日[原文疑误]名次公布时,公年纪最小。后来进入翰林,掌管文柄,声誉显赫。当时公的父亲蕴山先生正任广西巡抚,公和弟弟(学拘)一同获得京官职位,佩香囊、执尘尾,俨然有谢氏家风,同辈人仰望他们如同神仙。没过几年,公出任陈州知府,随即升任开归道。他的弟弟也出任潮州知府,等待补授观察。不久兄弟二人一同受到流言中伤,改授部郎;潮州君随即去世。公既不能补授官职,全家几十口寄居邗上二十多年,靠馆谷维持生活。有七个丈夫[原文疑误],其中有些很聪明,却都屡次困于棘闱。道光壬寅年因躲避夷患到了淮上,公在途中中暑而死。等到事情平息,家眷重新回到邗上,然而生计已经荡然无存。邗上人都啧啧称疑,认为公一生平和宽厚,做官也清廉正直、颇有声望,不应有这样的结局。有人说,蕴山中丞任山西官职时清查亏空,曾杀死山西知府,事后也很后悔,大概是几十年前种下的因吧。又有人说,公任开归道时,有一天中午因疲倦假寐,梦见一个高大魁伟、相貌奇异的黑色丈夫跪下求生。公点头答应,醒来后却没有太记得清。第二天,有人送来一只大鼋,公交给厨人烹煮,味道极差。当天夜里,他又梦见那个黑色丈夫浑身鲜血淋漓,挺立在面前,大声说一定要借此报复。公惊恐地醒来,汗流浃背。这也许就是那段恶缘,无法确知。家父说:‘我以前任职京师时,曾在苏斋谈论文章,听覃溪翁老师说,康熙末年西山有一位精通风鉴的高僧,曾在京城为人相面,每次谈论人的祸福,没有不奇异地应验的。后来宪皇帝听说此事,下令这位僧人以后不准再给人相面。这位僧人于是把自己关在一座小楼中,不再与人交往。到乾隆年间还活着。当时蕴山先生刚入翰林,一天随苏斋老师同游西山,想去见这位僧人,便请另一位僧人通报。僧人一向仰慕苏斋的盛名,答应让一人上楼。苏斋老师说自己脚力不便,必须有一个弟子扶侍,请求一同上去,僧人勉强答应。见面后,僧人仔细看了两人,说:‘翁先生虽然显贵,不过是掌文学的侍从官。这位高足将来一定掌握生杀大权,但老僧有一句话奉劝:千万不要喜欢杀人。’ 说完,僧人便默然不语。这样看来,山西的事情,高僧早已看到了,并且说得含蓄而切中要害,可惜蕴山先生没有把他的话牢记在心。◎汪竺君比部 镇洋汪竺材比部(元爵),是持斋先生(廷▯)的孙子、杏江先生(学金)的儿子,也是刘金门先生的女婿。祖父和父亲都是凭鼎甲出身起家,而汪君仅登乙科;然而他体态丰腴,文笔敏捷华赡,领班在枢廷当值,正将被提拔任用到外台,忽然因疡病去世,朝廷士大夫都为他惋惜。此前有人推算他的命数,断定他在某年某月应当遭受骈首之刑。因此到了那一天,他一直惴惴不安。他曾随穆鹤舫阁老在淮上审理案件,保全了许多人,后来竟得以寿终正寝,似乎行善确实可以逃脱命数。然而听说他的疡病最初生在颈后,后来环绕颈部前面溃烂,名叫断头疮,那么这也与骈首之刑没有不同。黄右原说:‘这件事一方面说明行善本来确实可以挽回天意,另一方面也说明国法可以趋避,而阴间的律法仍然一定会以相应的名称应验。’ ◎杨氏阴德 我的岳父杨竹圃方伯公(簧),祖籍连城。先世贩运木材,寄居在福州的新道马头,于是便在那里安家。他的父亲发泗翁与弟弟德广翁兄弟情谊最为深厚。德广翁善于经营,账簿一定请发泗翁掌管。新道地处江边,发泗翁在江上搭建浮宅。有一年午间发大水,连浮宅也被冲散,全家人无法互相照应,发泗翁手握账簿,站在水中露宿了好几昼夜。德广翁料想账簿一定早已丢失,但只挂念哥哥是否还活着。一天,他望见哥哥站在水中,急忙去救,悲喜交集;随即得知账簿还在哥哥怀中,更为感动流泪。原来账簿一丢失,外面借贷的资本就全都无法收回;账簿保存下来,等水退后,原有产业仍能安然无恙。后来,德广翁的生计日益兴隆,积累资产达到几十万两银子,都是以这件事为基础的。谚语所说兄弟同心、土也能变成金,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又听说发泗翁的父亲兰起翁读书未成,却独自严格辨明义与利;他的小儿子发浩颇为豪放不羁,翁很不喜欢,但因为他善于读书,也姑且容忍他。发浩考中乾隆辛卯乡荐后,翁更加高兴,任凭他做自己的事情,家计却日益窘迫。发浩的房师某人恰好任台防同知,对发浩说:“你父亲清贫到这种地步,你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心里过得去吗?以后如果有涉及防署的案件,在道理上没有妨碍的,你就代为请托,我一定准许办理。你也可以借此得到谢金来救济贫困,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发浩于是找到一件可以得到四百金的案件来告诉他,得到允许后便办成了。

因将所得金先呈于师,师日:“本以济汝之窘,町归奉汝父。”发浩如其言,翁大怒,杖而逐之,并禁其投足师门焉。又家有法码甚准,人多来借兑。一日,有客兑毕而去,遗二百金于案。翁检藏之,戒儿辈曰:“此两包银,我与某借未定,切勿轻开。”后客来,将原封还之,客欲均分之,翁不可。欲少留之,复不可。

曰:“物各有主,吾不取非分之财也。”其耿介不苟如此。今方伯公以进士起家,外掌藩条,内践卿秩,而公之诸弟及子侄辈氵存登科第,尚未有艾。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允哉。

◎胡尚书家大人曰:“余初官礼部时,大宗伯为通州胡西庚先生(长龄)。相待颇优,盖先生与吾乡游彤卣侍为己酉同年。余初上公车,与侍御同寓,遂得亲炙。侍御尝私语余曰:”此人必大显,我不知相术,但见其耳白于面,如欧阳公之语耳。‘审视之,果然。时先生方为修撰,不数年遂跻九列。余尝询先生于同官李雪岩(芳梅),李曰:“此公家有阴德,宜其贵也。盖其封翁某尝为州吏,承行盗案,犯供纠众自大门入,已定谳矣。某知各犯皆因贫苦偶作窃,非真巨盗也,言于官曰:此到案而即承认盗情,必非平日惯为盗也。惯为盗者,无不避重就轻。今此案用不论首从皆斩律,似失入矣。官以招册皆已缮成,上台催督甚迫,无暇更改为辞。某请于大门大字上添一点,为自犬门入。且言某仰体恩宪平日好生之心,并无一毫私弊也。官悟而从之,得免死者十余人。即此一事,已应食报于后人矣。

后闻徐树人(宗干)观察所述同此。李与徐皆通州人,当得其实也。“

◎栗恭勤公栗恭勤公(毓美),为河东总督,殁于工次。恤典优渥,有持躬端谨办事实心之褒,近年河臣中所仅见也。尝梦入河神庙,见三神并坐,公问何人?庙祝云:中为某大王,左为某大王,其右一神,朝服便顶尖靴、以帛蒙面,问之则不答。

旋有人语公曰:尔勿到胡家屯(工次行馆)也。公唯唯而出,行至胡家屯,见一片波涛汹涌,遂惊寤。后逐年防汛,来往河上,总不宿胡家屯。庚子年,值有钦使赴东河查料,公随行至工次,各行馆皆巳备星使供帐,不得已小住胡家屯。方午食,忽尔呕吐痰壅,遂不能言。时随行者惟二仆一弁,仓皇无措,公执弁之手而自指其衣,弁知其欲更衣也,及开竹笥检之,朝服悉具。时方奉大行皇后国讳,且工次亦无用此礼服,似公预知其不祥而备之者。于是便顶尖靴,仅用朝服袭而敛。盖昔日梦中所见之相,即公之幻相也。逾年而祥符口决,城垣岌岌将圮,忽有少年者大呼曰:当拆南城楼砖瓦填塞某处。如法行之,见金甲神涌大溜改道傍走,人皆谓公之灵佑。公生平治河,得力于砖工,故身后显灵仍令用砖也。家大人曰:“治河用砖,前无所承,自公创行之,实大有裨于修防而大不利于料贩。

于是多方阻挠,众口沸腾,朝议几为所夺。丙申,余由京赴任粤西道,出开封。

公从百里外策骑访余于旅店,时公方以砖工在危疑震撼中,知余在南河时颇不为牙侩所惑,且欲探知中朝舆论何如。余告以东河之刨工,即南河之碎石工。南河有石可采,东河无石则以创代之,有何不可?黎襄勤公初用碎石,时亦众口交攻,大半皆为料贩所使。襄勤尝早起于船头,见一对联云:秦始皇抽梁换柱,黎世序碎石填河。襄勤一笑置之,而浮议亦旋息。此余所目击之事,今去襄勤已十余年,碎石并无流弊,则东河仿而行之,正所谓前事之师,君但坚忍持之,勿为瞽说所动,利口所摇可耳。公闻余言,乃欢然曰:“余志已定,君之贶我实多。”遂郑重订交而别。终公之任,砖工亦并无流弊。即今东河屡决,糜帑无数,参官无数,未闻一言归咎于砖工者,则公亦可以含笑于九原矣。相传黄河工次金龙四大王每幻为蛇身出现,河上官民皆能识认,近年有栗色者,各官环拜,或免冠于地而跪,祷之曰:“如公有灵,即上吾帽。”乃盘旋于帽,少顷即不知所往。此众日所共见者。盖如公之聪明正直,其没而为神也宜矣,附记于此,以谂后之治河者。

译于是他把得到的钱先送给老师,老师说:“我本来是为了救济你的困窘,你可以拿回去奉养你父亲。”发浩依照他的话去做,老人却大怒,打了他并把他赶出去,还禁止他踏进老师家门。家里有一副校验钱币的法码,非常准确,常有人来借用兑换。一天,有客人兑换完离去,把二百金遗忘在桌案上。老人检查后把它收藏起来,并告诫子弟说:“这两包银子,是我和某人借贷尚未定下的,千万不要轻易打开。”后来客人来取,老人把原封不动的银子还给他,客人想分一些给老人,老人不答应;客人想少留一些,老人也不答应。他说:“物品各有主人,我不取非分之财。”他就是这样耿直正派、不肯苟且。如今方伯公以进士出身,外任掌管藩司事务,内入卿秩,而方伯公的弟弟和子侄们也相继登上科第,至今还没有停止。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话确实可信。◎胡尚书家大人说:“我初任礼部官员时,大宗伯是通州胡西庚先生(长龄)。他待我很优厚,大概因为先生与我乡里的游彤卣侍御是己酉科同年。我初次进京参加会试时,和侍御同住,因此得以亲自受其教益。侍御曾私下对我说:‘此人一定会大显达。我不懂相术,只是看到他的耳朵比面色更白,正如欧阳公所说。’我仔细察看,果然如此。当时先生正任修撰,没过几年便升入九列。我曾向同僚李雪岩(芳梅)询问先生的情况,李说:‘这位先生家中有祖先积下的阴德,他显贵是理所当然的。他的父亲某人曾任州吏,承办盗案时,犯人的供词说众人从大门进入,案件已经定罪了。某人知道各犯都是因为贫苦偶然偷盗,并不是真正的巨盗,便对官员说:“这些人一到案就承认盗窃,必定不是平日惯于行盗的人。惯盗无不避重就轻。如今本案如果按照不论首犯从犯都处斩的律法办理,恐怕会造成误判。”官员以招册已经缮写完毕、上级催促得很紧、没有时间更改为理由推辞。某人请求在“大门”二字上添一点,改作“自犬门入”,并说自己只是仰体上司平日好生的心意,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弊。官员醒悟后听从了他,因此有十多人免于死刑。仅凭这一件事,也已经应当由后人得到福报了。后来听说徐树人(宗干)观察所讲的也是这件事。李芳梅和徐宗干都是通州人,应当能够知道实情。” ◎栗恭勤公栗恭勤公(毓美)任河东总督时,死在治河工地上。朝廷给予的恤典优厚,并褒奖他持身端正谨慎、办理事务尽心,这是近年以来河臣中仅见的。他曾梦见自己进入河神庙,看见三位神并排而坐。栗公问他们是什么人,庙祝说:“中间是某大王,左边是某大王;右边有一位神,穿着朝服、戴着顶尖的靴子,脸上蒙着丝帛。问他时,他却不回答。” 不久有人对栗公说:“你不要到胡家屯去(这是工地上的行馆)。”栗公连声答应后出来,走到胡家屯时,看见一片波涛汹涌的景象,于是惊醒。后来每年防汛,他往来黄河上,总是不住在胡家屯。庚子年,正值钦使前往东河查验料物,栗公随行到了工地,各处行馆都已经准备好供星使使用的帐幕,他不得已只好在胡家屯暂住。刚吃午饭,忽然呕吐、痰涌,随即不能说话。当时随行的只有两个仆人和一名弁员,大家仓皇无措。栗公拉着弁员的手,指着自己的衣服,弁员知道他是想换衣服。打开竹箱查看,朝服全都准备好了。当时正值奉行大行皇后的国讳,而且工地上也用不着这种礼服,看来是栗公预先知道有不祥之事而准备的。于是他戴上顶尖的靴子,只穿朝服入殓。原来从前梦中所见的那副形象,就是栗公自己的幻象。过了一年,祥符口决口,城墙危急,眼看就要坍塌,忽然有个少年大声说:“应当拆下南城楼的砖瓦,去填塞某处。”照这个办法做后,看见金甲神从大溜中涌出,使河道改道向旁边流去,人人都说这是栗公的英灵保佑。栗公一生治理黄河,得力于砖工,所以死后显灵仍然命人使用砖。家大人说:“治理黄河使用砖,以前没有先例,自栗公创行以后,确实大有益于修防,却对料贩极为不利。于是他们多方阻挠,众人的议论沸腾,朝廷的议论几乎被他们左右。丙申年,我从京城赴粤西道任职,经过开封。栗公从百里之外骑马赶来,在旅店拜访我。当时栗公正因砖工一事处于危疑震荡之中,知道我在南河任职时颇不受牙侩的迷惑,也想探听朝廷舆论究竟如何。我告诉他,东河的刨工,就相当于南河的碎石工。南河有石可采,东河没有石头,便用砖来代替,有什么不可以呢?黎襄勤公最初采用碎石时,也受到众人非议,其中大半是料贩指使的。黎襄勤公曾经早起站在船头,看见一副对联:“秦始皇抽梁换柱,黎世序碎石填河。”襄勤公只是笑笑置之,浮泛的议论也很快平息。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事。如今距离襄勤公去世已经十多年,碎石工程并没有弊端,那么东河仿照实行,正所谓前事可为后事之师。您只要坚定忍耐地坚持,不要被瞎说动摇,也不要被巧言动摇就行了。栗公听了我的话,便高兴地说:“我的志向已经定了,您给我的帮助实在太多了。”于是郑重地与我订交后告别。直到栗公任期结束,砖工也没有弊端。即使现在东河屡次决口,耗费钱财无数,参劾官员无数,也没有听说有人把责任归咎于砖工,栗公也可以含笑于九泉之下了。相传黄河工地上的金龙四大王常常幻化成蛇身出现,河上的官民都能认出他。近年出现了一条栗色的蛇,各官围着它叩拜,有的脱帽放在地上跪拜,祈祷说:“如果是栗公的英灵,就请爬到我的帽子上。” 它于是盘旋在帽子上,过了一会儿便不知去向。这是众人每天共同见到的事。像栗公这样聪明正直,死后成为神灵也是应该的,因此附记在这里,用来告诫后来治理黄河的人。

●卷二◎馆陶令姚伯昂先生(元之)尝述其同年张(琦)者,为山东馆陶令,死即为馆陶城隍。将卒之前一夕,其子请以身代,焚书于馆陶城隍庙。无一人知者,署中惟一洒扫夫素为走无常者知之,云:“我太爷阳寿虽未终,无如旧城隍已升作济南府城隍,只好请太爷前去,阳寿另有处分也。”张到城隍任后,忽于演戏日擒一生员跪神像前,于是众目不观戏而观城隍,则俨一张太爷也。生员尝以唆讼受责于张者七次,县中皆有案可稽,是日盖责其怙恶不悛云。按前熟闻家大人言官山东臬使时,有张汉峰(琦)者,最为循吏,古貌古心而善于听断,学问亦好。当时甚赏异之,每举以为诸令长钦式。初不料其身后之为城隍也。聪明正直,其为神也宜矣。

◎陈曼生陈曼生郡丞(鸿寿),以名下士,官南河同知。文采意气倾其流辈。未第时,家甚贫,岁暮,索逋者盈门。有馈以二十金者,计还债仅及三分之一。正在踌躇间,有友人向其告急,其数适与所馈相符,即举以畀之。其妻闻而愀然,颇有怨声。郡丞多方宽解之,语未终,有人叩门,赠以百金者。偿负之外,尚有盈余,郡丞慨然曰:“此所谓得帮人处且帮人也。”忆家大人官京师时,每度岁率皆拮据,然当岁除前后,必强划出数金,扃置别箧,适一年所入较丰,因得百金,另行缄固。家人请其故,则曰:“正月观厂是冷京官一最乐生涯,例须数金以收几种旧书旧字耳。”既而除夕甫晡,有同部友来告贷者,情甚迫切,遂将所缄金应之。其人甫去,而即有馈百金来者,家大人笑谓余兄弟辈曰:“天无绝人之路,信哉。”此与曼生郡丞事真如规周矩值也。

◎蔡太守杭州蔡太守(澄),官四川保宁府。兼摄川北道。时值金川用兵,所调索伦兵势张甚,沿途抢掠,州县不敢诘。公召其统兵官,谓之曰:“兵以戡乱,若如此是创乱也。余止知保护我民耳,汝再不戢,余惟白之大帅,且兵备亦可按军法也。”兵竟肃然。是役也,川中颇骚扰,惟川北一境帖然。又制宪某素黩货,时公以军功将得保举,制府先期语之,且曰:“保宁产绸甚好。”公伪为不知者,竟送绢二匹。制府大恚,以年老劾去。去官日,人争出钱立碑,至今川中庙祀之。

公之孙名(任)者,辛酉进士,官自隶知县,慈祥恺悌,有佛子之称。其子柄墉患重疾,恍惚中入冥府,遇其父执,引至一所,香案供一生位,指谓曰:“汝父居官仁慈,此间亦敬礼之。”是年,为辛卯科,其子无力应试,屡梦其先人告以今科必须进场。余系总理科场事务,上帝以我家忠厚,赐汝登科,不得以艰于措置因循不赴试也。于是竭力摒挡进场,果中式。

◎良吏有后嘉庆十八年,河南滑县教匪滋事,夺城戕官,其势甚张。泸县密迩邻封,势甚危急。时知县事者为桂林朱蕴山先生(凤森),坚壁清野,力捍孤城,全活生灵不翅亿万,以叙功加同知衔。其长嗣濂甫太史(琦)应辛卯乡试,主司得其卷,满纸如云烟,悉现圈形,遂以定元。是科北闱解首董似谷,即同时守城县尉之子,亦成进士,入词垣矣。濂甫近已转西台,其弟容庵(辂)亦登乡荐。先生于事平后即辞官去,家大人尝题其遗照云:“贼平身退若无事,鸿鹄飘然日高举。回首漓江旧草堂,玉树干寻切琼宇。”盖纪实也。冥冥中报功之典,固如是昭彰哉。

◎侠客嘉庆间,苏州某商挟重赀归,舟行遇雨,见有冒雨呼搭船者,衣衫淋漓,商悯而许之。引入舱,易以▯袍,给以酒食,其身外无长物,恣意饮啖而商亦略无厌倦。数日后,忽有盗十余人,持械登舟肆劫。舟人皆哭,计无所施,惟束手待尽而已。忽搭船人大呼曰:“有我在,毋恐也。”跳出船头,连击数人落水,盗遂引去。其人珍重一声,瞥然登岸,不知所之。桂林周熙桥孝廉目击其事,作《侠客传》纪之。夫客固侠矣,而某商之遇险不险者,则不忍之一念为之也。

◎李封翁临川李▯诚封翁,以义举起家,已载《前录》,兹复得其遗事一条云:封翁始至粤西,投酒肆为贱役,主人以其笃减,特拔之,令司帐务。主人本家山西,一日病重,召李语之曰:“我病势殆不起,此店计可收得千余金,身后托汝为我殡殓周妥,并运柩回山西,付与吾儿,余金即为汝酬劳。”李诺之,如命运至其家,将遗书与余银悉交还其子。子以父书中有遗金酬劳之语,坚不受金。李委之而去。忠诚任恤,于此已见一斑矣。

◎借银代偿余《前录》载徐辛庵侍郎与其族兄科名互换事,时浦城令郭少汾邑侯与侍郎为儿女亲家,尚未知有此事,颇以为疑。兹余复从福州闻浙人述侍郎事,情状又异,因并录之,其足为劝则一也。浙人云:今少司空徐辛庵先生,嘉庆戊寅科浙省解元也。秋闱前,偶与族兄游城隍山,适有妇人入庙求签,以签文求道士指示。

译●卷二◎馆陶令姚伯昂先生(元之)曾讲述他的同年张琦:张琦任山东馆陶令,死后就成为馆陶城隍。在他将死的前一天晚上,他的儿子请求代父去死,并在馆陶城隍庙焚烧文书。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衙署中只有一个平日能为阴间鬼差传话的洒扫人知道。他说:“我们太爷在人间的阳寿虽然还没有终结,无奈原来的城隍已经升任济南府城隍,只好请太爷前去任职,阳寿另有安排。”张琦到城隍任所后,有一天演戏时,忽然捉拿一名生员,让他跪在神像前。于是众人不看戏而看城隍,只见那神像俨然就是张太爷。这个生员曾因唆使诉讼而七次受到张琦责罚,县中都有案卷可以查考,这一天大概是责罚他怙恶不悛。按我早先多次听家大人说,他任山东臬使时,有个张汉峰(琦),最是循良之吏,相貌古朴,心地古厚,善于审理案件,学问也很好。当时他非常赏识并认为奇异,常常把他作为各县令长应当敬仰效法的榜样。起初没有料到他死后会成为城隍。聪明正直的人,成为神灵也是应该的。◎陈曼生陈曼生郡丞(鸿寿)以名士身份任南河同知,文采和意气压倒同辈。他尚未中第时,家里很贫穷,年末讨债的人挤满了门。有个人送给他二十金,算来只够偿还债务的三分之一。他正在犹豫时,有个朋友来向他告急,所需数目恰好与这笔钱相等,他便立即把钱给了朋友。他的妻子听说后面色忧愁,颇有怨言。郡丞想方设法宽慰她,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敲门,送给他一百金。还清债务之外仍有余钱,郡丞感慨地说:“这就是所谓能够帮助别人时就应当帮助别人。”我想起家大人在京师任官时,每年过年大多也很拮据,但在除夕前后,必定勉强拿出几两银子,锁起来放在另一个小箱子里。恰好有一年收入较多,于是得到一百金,便另外封存起来。家人询问缘故,他说:“正月里观厂,是清寒京官最快乐的生活,按惯例必须用几两银子来收买几种旧书旧字。”后来除夕刚到下午,恰有同部的朋友来借钱,情势非常紧迫,于是他便把封存的钱拿出来给了对方。那人刚离开,就有人送来一百金。家大人笑着对我们兄弟说:“上天不会断绝人的生路,这话果然是真的。” 这件事与曼生郡丞的事,真像圆规和矩尺彼此相合。◎蔡太守杭州蔡太守(澄)任四川保宁府官员,兼摄川北道。当时正值金川用兵,调来的索伦兵势头很盛,沿途抢掠,州县官员不敢追究。蔡公召来统兵官,对他说:“军队是用来平定动乱的,像这样做就是制造动乱。我只知道保护我的百姓罢了。你如果再不约束士兵,我只好把这件事报告给大帅,而且兵备也可以按军法处置你。”索伦兵终于肃然收敛。这次战事中,四川一带颇受骚扰,只有川北一境安然无事。又有某位制宪平素贪财,当时蔡公因军功将要得到保举,制府事先告诉他,并且说:“保宁出产的绸缎很好。”蔡公故意装作不明白,最后只送去两匹绢。制府大怒,以年老为由弹劾他,使他离任。蔡公离任那天,百姓争相拿钱为他立碑,直到今天四川人还在庙中祭祀他。蔡公的孙子名叫任,辛酉科进士,官至直隶知县,慈祥和善,有“佛子”的称号。他的儿子柄墉患重病,恍惚间进入冥府,遇到他父亲的朋友,那人把他带到一处地方,那里摆着香案,供着一块生位,并指着它说:“你的父亲做官仁慈,这里也敬重礼待他。”这一年正逢辛卯科,他的儿子无力参加考试,却多次梦见祖先告诉他,这一科必须进场。我负责总理科场事务,上天因为我家忠厚,赐给你登科,不可以因为难以安排而拖延不去考试。”于是他竭尽全力安排准备,进入考场,果然考中。◎良吏有后嘉庆十八年,河南滑县教匪作乱,攻占县城并杀害官员,势头十分猖獗。泸县紧挨邻近州县,形势非常危急。当时主持县政的是桂林朱蕴山先生(凤森),他坚守城池、清除野外可能资敌的物资,竭力保卫孤城,使百姓免于死亡的数量不下亿万,因此叙功加授同知衔。他的长子濂甫太史(琦)参加辛卯乡试,主考官得到他的试卷,只见满纸文辞如云烟,圈点形状遍布全卷,于是定为第一名。这一科北闱的解首董似谷,正是同时守城的县尉之子,也成为进士,进入词垣。濂甫近来已经转任西台,他的弟弟容庵(辂)也考中乡荐。朱先生在事情平定后就辞官离去,家大人曾在他的遗像上题诗说:“贼平身退若无事,鸿鹄飘然日高举。回首漓江旧草堂,玉树干寻切琼宇。”这大概是记载实情。冥冥之中报答功劳的典章,确实如此昭彰吗?◎侠客嘉庆年间,苏州有个商人带着很多钱财回乡,船行遇雨,看见有人冒雨呼喊请求搭船,衣衫已经湿透。商人怜悯他,答应让他上船,把他领进舱中,给他换上▯袍,拿酒食给他。那人身外没有别的财物,尽情饮酒吃饭,而商人也丝毫没有厌烦。几天后,忽然来了十多个盗贼,拿着兵器登船大肆抢劫。船上的人都哭了,想不出办法,只能束手等死。忽然那个搭船人大声说:“有我在,不要害怕!”他跳到船头,接连打落几名盗贼下水,盗贼于是退走。那人郑重地道了一声谢,转眼就上岸离去,不知去了哪里。桂林周熙桥孝廉亲眼见到这件事,写作《侠客传》记载它。这个客人固然是侠客,而商人遇到危险却能化险为夷,是因为他当初一念不忍造成的。◎李封翁临川李▯诚封翁,因为义举发家致富,事情已经记载在《前录》中,这里又得到一件他的遗事:封翁刚到粤西时,投身酒肆做低贱的杂役。店主人因为他忠厚笃实,特别提拔他,让他掌管账务。店主人原籍山西,一天病重,召来李封翁对他说:“我的病势危重,恐怕不能痊愈。这家店估计可以收得一千多金,死后托付你替我把殡殓办妥,并把棺柩运回山西,交给我的儿子,余下的钱就作为给你的报酬。”李封翁答应了。他按照主人的吩咐把棺柩运到其家,将遗书和剩余的银钱全部交还给他的儿子。儿子因为父亲的书信中有把余金作为报酬的话,坚持不肯收钱。李封翁把钱交给他后便离去。他的忠诚和能够承担救济人的责任,从这件事已经可以看出一斑。◎借银代偿我在《前录》中记载过徐辛庵侍郎和他的族兄互换科名的事情。当时浦城令郭少汾邑侯与侍郎是儿女亲家,还不知道这件事,对此颇为疑惑。如今我又从福州听浙江人讲述侍郎的事,情形又有所不同,因此一并记录下来;它们足以起到劝善作用,这一点是相同的。浙江人说:现在的少司空徐辛庵先生,是嘉庆戊寅科浙江省的解元。秋闱之前,他偶然和族兄游览城隍山,正好有个妇人进入庙中求签,想根据签文请道士指点。

道士令请教先生,先生询其所问何事,妇人曰:“予夫病重,医言须眼人参方有转机,予家贫,不得不重息称贷以为参价计。夫病能挽回,偿债自易,否则累上加累,身实难当,故决之于神,相公为我剖之。”先生以好言慰之而去,其族兄忽于神案旁检得一布包,解之有银约二十余两,笑向先生曰:“今夕不患无酒资矣”。先生曰:“此必顷妇人所遗,汝既闻其言币忍取之乎?”族兄以为迂谈,竞自携去。须臾,妇人踉跄复至,寻觅不见银包,号啕大哭曰:“予此物遗失,与吾夫性命俱休矣”。先生解之曰:“物已落他人手,不可复得。汝向告予言,予深知汝苦,予不能力止人之携去,是予劣也。今愿代赔,故在此候汝。汝可告我姓氏住址,我下山为汝设措,下午当如数送至汝家。”妇人始不肯信,后思无可如何,只得先回。侍郎立向各亲友借凑成数,亲送其家付之。是科发解,次年已卯会试连捷,入词林,跻九列。壬午科主试江南,本年又作会试总裁、江南学政,不可谓非厚德之报也。

◎持金刚经持诵《金刚经》之灵异,自晋宋以来备著传记,至唐益显。段成式家世持诵,历受其益,有《金刚经鸠异摭拾》,至二十余则,皆当时目击情事,非子虚也。

余少随侍京师,见翁覃溪先生年逾八十,犹每年于先人忌日,必用精楷书《金刚经》全册,分送各名刹及诸交好。家大人时在苏斋谈诗,亦乞得一册。每疑先生索不佞佛,何以亦▯▯于此。先生尝言:“金刚乃佛家木强之神,党同伐异,有呼必来,有求必应,全不顾理之是非曲直也。故佛氏坐之门外为壮观御侮之用。

乾隆间,有某司寇之戚徐姓者,能持《金刚经》,司寇卒后,徐为作功德,诵经日每百遍。一夕,病中忽梦为鬼役召至阎罗殿,上坐王者谓曰:某司寇办事太刻,奉上帝檄发交我处,应讯事甚多,忽然金刚神闯门入大嚷大闹,不许我审,硬向我要某司寇去。我系地下冥司,金刚乃天上神将,我不敢与抗,只好交其带去,金刚竟将他释放。我因人犯脱逃,不能奏覆亡帝,只得行查到地藏王处,方知是汝在阳间多事,替他念《金刚经》所致,姑念汝也是一片好意,无大罪过,然妄召尊神,终有小谴,已罚减阳寿矣。特召汝告此情节,仍放汝还阳,俾知此经非可妄持。其某司寇已蒙地藏王重复解到听审矣。“按此覃溪先生为家大人所述如此,不知受自何人。先生非妄言者,即此一事,足见佛力无边,天条难犯,两者盖并行不悖云。

◎持大士斋坦中寡妇某氏,家极贫,以女红鞠二子,素持大士斋甚谨。初其次子病目,久不愈,势将瞽矣。妇日夕祷所供大士前。一日夜,梦一妪曰:汝欲儿愈,盍诵《大士救苦经》乎?妇以不识字对,妪教之念,醒而了了不忘。明日,诵以问人,果《救苦经》也。遂日夜持念,子目渐愈,由是持斋益虔。然日中有所为,夜辄见金甲神谯诃之。一日,邻家豕溺其门,妇持帚驱之。夜寐中闻神谴语曰:“尔何等人?敢以物击豕。”妇力辨为驱之而未尝击也,神怒不已,其子再四代哀之而醒。又尝过邻家,见其烹鱼,鱼跃釜外,妇从旁曰:“盍盖之。”是夜,复梦神盛怒责之曰:“人家烹鱼,尔不劝之放生。罪矣。又教之加盖,罪若何?”遂于床上起跪,两手反接,哀号痛楚,若被杖状、良久乃苏。后其子渐长,能营生,尝于斋日买油一斤,熬熟沃瓜食之。是夕甫寝,即闻神大詈曰:“尔称持斋,有如许受用者。”手即ㄏ妇发,以匕取沸油浇其顶,痛不可忍,号声彻于四邻,其子力呼而苏,首尚痛不可耐。稍定,复寐,则见神将复擒治,乃急走之草间伏焉。

旋见白兔数十成群,争舐其首,不觉爽然,顶痛尽愈。徐出视,则神已去,有一老妪立其旁,指成群者曰:“汝知此何物乎?”妇以白兔对,曰:“非也,此白猿,吾驱之来救汝也。”自是不敢他有所嗜,然偶有言语之过,辄于夜间受鞭挞,日以为常。今犹健在,不知其究竟何如也。按此林樾亭先生杂稿中所载,盖乾隆末年事,未详其何里何氏。先生早归道山,无从质证,然足见持大士斋者甚非可以率尔从事矣。

◎持大悲咒家大人曰:叶健庵中丞(世倬)由吾闽监司廉访氵存晋巡抚,道光元年入觐京师,于宫门外待漏,时与余晤谈良久。旧闻中丞持诵《大悲咒》甚得力,因叩其说。中丞曰:“余二十许岁时,尝患疟甚重,其寒热交战时,苦不可言。医言下次当更重,忧惧几不欲生。忽见书架有《大悲咒》一卷,自念持诵或可稍减病苦,且借以却疟鬼。遂发心以次日焚香祷誓佛前,摄心虔诵,而疟恰以是日顿止。

译道士让她请教徐先生。徐先生询问她要问什么事,妇人说:“我的丈夫病得很重,医生说必须用眼人参才有转机。我家贫穷,不得不借高利贷来筹措买参的钱。丈夫的病如果能够挽回,债务自然容易偿还;否则债上加债,我实在难以承受,所以只好求神决断,请相公替我分析一下。”先生用好话安慰她后离去,他的族兄忽然在神案旁发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有二十多两银子,便笑着对先生说:“今晚不用担心没有酒钱了。”先生说:“这一定是刚才那个妇人遗失的。你既然听见她的话,怎么忍心拿走呢?”族兄认为这是迂腐之谈,竟然自行带走。过了一会儿,妇人踉跄着回来,寻找不到银包,放声大哭说:“我丢失了这些东西,我丈夫的性命也就完了。”先生劝解她说:“东西已经落入别人手中,无法再找回。你刚才把事情告诉了我,我深知你的苦处;我不能阻止别人把它带走,是我的过错。现在我愿意替你赔偿,所以在这里等你。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姓氏和住址,我下山替你筹措,下午一定把同样数目的钱送到你家。”妇人起初不肯相信,后来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先回去。侍郎立即向各位亲友借钱,凑足数目,亲自送到她家交付。这一科考取解元,第二年己卯科会试又连续考中,进入词林,升入九列。壬午科他主持江南乡试,这一年又担任会试总裁、江南学政,不能说不是厚德得到的报偿。◎持金刚经持诵《金刚经》所出现的灵异,从晋、宋以来就有很多传记记载,到唐代更加显著。段成式家世代持诵,历来受到它的益处,著有《金刚经鸠异摭拾》,记载了二十多件,全是当时亲眼见到的事情,并非虚构。我年轻时随侍在京师,见翁覃溪先生年过八十,仍然每年在先人的忌日,必定用精整端楷抄写一整册《金刚经》,分别送给各大名刹和交好的朋友。家大人当时在苏斋谈诗,也求得一册。我常疑惑先生并不佞佛,为什么也这样热衷于此事。先生曾说:“金刚是佛家刚强好斗的神,结党同类、攻击异己,有人呼唤就来,有所求就应,完全不顾道理的是非曲直。因此佛家让他坐在门外,用来壮观和抵御侮辱。乾隆年间,有位某司寇的亲戚徐姓之人,能够持诵《金刚经》。司寇去世后,徐氏替他做功德,每天诵经一百遍。一天夜里,他正在病中,忽然梦见自己被鬼役召到阎罗殿。上面坐着的王者对他说:“某司寇办事过于刻薄,奉上帝的檄文把他发交到我这里,有许多事情要审问。忽然金刚神闯入殿门,大喊大闹,不许我审问,强行向我要某司寇。我是地下冥司,金刚却是天上的神将,我不敢与他抗拒,只好把人交给他带走。金刚竟然把某司寇释放了。我因为犯人逃脱,无法上奏天帝,只好追查到地藏王那里,才知道是你在阳间多事,替他诵念《金刚经》造成的。姑且念在你也是一片好意,没有什么大罪,但擅自召来尊神,终究有小的惩罚,已经罚减了你的阳寿。特意召你来告诉这件事,仍然放你还阳,使你知道这部经不可任意持诵。那位某司寇已经被地藏王再次押解来听审了。”据说,覃溪先生就是这样把这件事讲给家大人听的,但不知道他又是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先生不是妄言之人,仅凭这一件事,也足以看出佛力无边、天条难犯;这两者大概可以并行而不相冲突。” ◎持大士斋的寡妇某氏,家里非常贫穷,靠做女红抚养两个儿子,平时奉持大士斋戒十分虔谨。起初,她的次子眼睛患病,长期不愈,眼看就要失明。妇人早晚都在供奉的大士像前祈祷。一天夜里,她梦见一位老妇人说:“你想让儿子的病好,为什么不诵读《大士救苦经》呢?”妇人回答说自己不识字,老妇人便教她念诵;醒来后,她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忘记。第二天,她诵念经文并向人询问,果然是《救苦经》。于是她日夜持诵,儿子的眼睛渐渐痊愈,从此持斋更加虔诚。然而,她白天做事时,夜里总会看见金甲神斥责她。一天,邻家的猪在她门前撒尿,妇人拿扫帚把它赶走。夜里睡梦中,她听见神责骂说:“你是什么人,竟敢拿东西打猪!”妇人极力辩解,说自己只是驱赶,并没有打它;神仍然怒气不止,她的儿子再三替她哀求,她才醒来。又有一次,她经过邻家,看见邻家正在煮鱼,鱼从锅里跃出,妇人在旁边说:“为什么不把锅盖盖上?”当天夜里,她又梦见神盛怒地责备她说:“人家煮鱼,你不劝他们放生,已经有罪了;又教他们加盖,罪过又该怎样算呢?”于是她在床上起身跪着,双手反绑,哀号痛苦,像是正在挨杖打,过了很久才苏醒。后来她的儿子渐渐长大,能够谋生,曾在斋日买了一斤油,熬熟后浇在瓜上食用。当天晚上刚睡下,就听见神大骂说:“你自称持斋,哪有这样享用的!”神随即用手抓住妇人的头发,用匕首取沸油浇在她头顶,疼痛难忍。她的号叫声传遍四邻,儿子用力呼喊,她才苏醒;但头部仍然痛得无法忍受。稍稍平静后,她再次入睡,却看见神将要再次捉住她惩治,于是急忙跑到草丛中藏伏起来。不久,她看见几十只白兔成群而来,争着舔她的头,不知不觉间感到头顶清爽,疼痛全部痊愈。她慢慢出来查看,神已经离开,旁边站着一位老妇人。老妇人指着那群动物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妇人回答说是白兔。老妇人说:“不对,这是白猿,是我驱赶它们来救你的。”从此以后,她不敢再有其他嗜好;但偶尔言语上有过失,夜里就会受到鞭打,日子久了也习以为常。如今她还健在,只是不知道最终情况如何。按:这件事记载在林樾亭先生的杂稿中,大概是乾隆末年的事,不详是何地、何姓。先生早已归道山,无从考证;但这足以说明,持大士斋绝不是可以随意从事的事。◎持大悲咒的事。家大人说:叶健庵中丞(世倬)由我福建监司廉访氵存晋升为巡抚,道光元年入京朝见,在宫门外等待漏刻报时,当时我和他交谈了很久。过去听说中丞持诵《大悲咒》很有功效,便向他请问其中缘故。中丞说:“我二十多岁时,曾患严重的疟疾,寒热交替发作时,痛苦得无法形容。医生说下一次发作会更加严重,我忧惧得几乎不想活了。忽然看见书架上有一卷《大悲咒》,心想持诵它或许可以稍稍减轻病苦,也可以借此驱除疟鬼。于是发愿第二天焚香,在佛前祷告发誓,收摄心神虔诚诵念,而疟疾恰恰在这一天突然停止了。”

于是连日诵之,疟竟不发。故自通籍以来,数十年持诵不辍也。“按《大悲咒》列于密部,即《陀罗尼经》。屠琴坞曰:”观世音菩萨告梵王,言大慈悲心是平等心,是无为心,是无染着心,是空观心,是恭敬心,是卑下心,是无杂乱心,是无见取心。是无上菩提心,是菩萨已将八十四句咒义诠释明白。持诵者须将慈悲、平等、无为、空观等心十句细心寻绎,身体而力行之,即可到应时身生千手千眼地位。极之八万四千陀罗尼手眼,皆不出此十句妙用,故曰:当知此咒,犹如妙药,名阿伽罗,一切诸病无所不治也。今人多信奉《金刚经》而不敢轻持《大悲咒》,辄谓此咒妙蹄、真诠在语言文字之外,持之不谨反恐致殃,则亦未尝笃信力行之过耳。

◎溺鬼自拔吴江有渔者李正,所居一港甚僻。一夕得鱼,沽酒独酌。俄有一人立门外,李曰:“予何来?”闩:“予,鬼也。溺此港中数年矣。见翁独酌,欲分一杯,可乎?”李曰:“子既欲饮,可入坐。”鬼遂对酌,后因常至。越半月,无谓曰:“明日代我者至,我将去矣。”问何人?曰:“驾船者。”明日伺之,果一人驾船来,并无他故而去。及夜鬼至,李曰:“何以不汝代。”曰:“此人少年丧父,养一幼弟,吾害之,彼弟亦不能生矣,故释之。”又半月,鬼又曰:“明日代我者至。”次日果一人到岸边,徘徊数次而去。其夕鬼至,复问何以不代?鬼曰:“此人家有老母,死则无依,故释之。”李曰:“汝如此存心,岂久堕下泉者哉?”

又数日,鬼曰:“明日有一妇人代我,我特来告别。”次日伺之,傍晚有妇人临岸,意欲下水。复循岸去。鬼又至,李曰:“何以又舍此妇?”曰:“此妇怀孕在身,若不阻之,是丧二命也。予为男子,没水滨数年,尚无生路,况此孕妇,何日超生?故又舍之。任予魂消魄散于水中,誓不敢丧人二命也。”潸然泪下,别数日,鬼忽绯袍冠带、侍从甚众来辞李曰:“上帝以吾仁德好生,敕为本方土地。”言讫不见。按此条载《感应篇旁证》,盖嘉庆初年事。后评云:宁自忍而不忍人,一而再,再而三,此心不变,善根定矣。堕鬼道者犹能格天,况生人哉。

◎盛封翁浙中盛陶村(唐),嘉庆乙丑进士。相传其祖越湖封翁在杭州开盐厂,一日有桐庐县诸生投之,初不相识也。留住数月,始知其被仇陷害,缉捕将至。封翁急挈之妇家,藏夹墙中。年余,其妻子亦逋逃继至,封翁并收之。聚居年余,事平始送回,而陶村得馆选矣。

◎幸灾乐祸甘肃有两县令,甲强而乙弱,皆劣员也。值家大人在藩任,办理计典,将劾乙以疲软,外间以揣摩及之。甲与乙素有隙,闻而大喜,即于公庭面诋之,乙怒形于色而隐忍不敢较,众皆为不平。未几,计典榜发,则甲适亦以浮躁被劾。乙乃反唇相讥,闻者快之。甲两颧发赤,几欲戟手而前,为众所格。而愦跳愈不可耐,时成兰生方伯(世▯)为兰州守,目击其事,令仆役挟之归寓,遂成狂易之疾以终。方伯笑语人曰:“昔有人自言,今早登黄鹤楼,欲观江中覆舟以为乐,竟无一舟覆者。归见荷磁器者入城,失足尽碎,差快人意。似此幸灾乐祸,心术阴恶,其言至令人不忍闻。此在市井无赖之徒或所不免,不料士大夫于功名得失之际,竟有蹈此辙者,宜乎灾及其身也。”

◎放雀获报镇江范某其妻病痨疾濒死,有医者教之曰:“用雀百头制药末饵之,又于三七日服其脑,当痊。然一雀不可减也。”范依言聚雀而笼之,妻闻之,恚曰:“以吾一命残物百命,虽死,决不为也。”开笼放之。未几,病自痊,且得妊,生男。男两肩上各有黑斑如雀形。

◎黑额人金陵有数十人共一舟渡江者,中流风骤起,忽闻空中语曰:“黑额人。”中有黑额者,自思空中既指我,何为累人,遂跳入水。舟随覆,无一得免者。惟黑额人先附一巨木,漂水至岸,独不死。

◎纨挎子弟家大人曰:“余十一岁即随先资政公游学厦门,馆于厦防厅署,东人为汉军刘某。时台湾林爽文之滋事,军兴梗阻,留滞三年始归。厦防厅为吾闽第一优缺,海舶▯集,市尘殷赡,官厅尤极豪奢,大堂左右设自鸣钟两架,高与人齐。内署称是,署中蓄梨园两班,除国忌外,五日不演唱。馆中学徒六人,二弱冠,余则十三四岁不等,无人不佩时辰表者。十三四岁者,遇岁时必盛服,头上必红顶花翎,腰间必荷囊素扮(即飘带),日与梨园子弟相追逐。但一近书馆门,辄为资政公所呵禁,不令人。学徒在馆中尚知严惮,一出馆门。则无所不为。东人常令司阍者缚其子至馆,请施夏楚,而内东旋入馆面求宽免,以故学徒皆无所顾忌。

译从此以后,他连续多日诵念,大疟疾竟然再也没有发作。因此自从取得出身、进入仕籍以来,几十年间一直持诵不曾中断。“按:《大悲咒》列在密部,就是《陀罗尼经》。屠琴坞说:”观世音菩萨告诉梵王,大慈悲心就是平等心、无为心、无染着心、空观心、恭敬心、卑下心、无杂乱心、无见取心、无上菩提心。这是菩萨已经把八十四句咒语的意义解释清楚了。持诵的人必须把慈悲、平等、无为、空观等十种心仔细体察推究,并在自身上实行,这样就可以达到应时身生千手千眼的境界。推究到极致,八万四千陀罗尼的手眼,也都不超出这十句的妙用,所以说:应当知道这个咒,就像妙药阿伽罗一样,一切疾病没有不能医治的。如今人们多信奉《金刚经》,却不敢轻易持诵《大悲咒》,动辄说此咒的奥妙和真正义理在语言文字之外,持诵不谨慎反而恐怕招来灾祸,这也不过是没有真正笃信并努力实行的过错罢了。◎溺水鬼自己放弃替身。吴江县有个渔夫叫李正,住处有一条水港十分偏僻。一天晚上他捕到鱼,买酒独自饮用。不一会儿,有个人站在门外,李正说:“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那人说:“我是鬼,已经淹死在这条港中几年了。看见老翁独自饮酒,想分一杯喝,可以吗?”李正说:“你既然想喝,就进来坐吧。”鬼于是和他对饮,后来常常前来。过了半个月,鬼无缘无故地说:“明天替代我的人就要来了,我将要离开了。”李正问是什么人,鬼说:“是驾船的人。”第二天李正等候,果然有一个人驾船前来,没发生其他事情便离去了。到了夜里鬼来时,李正问:“为什么没有让他替代你?”鬼说:“这个人年少时父亲就死了,还要养活一个幼弟;如果我害死他,他的弟弟也不能活了,所以放过了他。”又过了半个月,鬼又说:“明天替代我的人要来了。”第二天果然有一个人来到岸边,来回徘徊了几次后离去。当天晚上鬼来,李正又问为什么没有让他替代。鬼说:“这个人家中有老母亲,他死后母亲就无所依靠,所以放过了他。”李正说:“你这样存心,难道会长久堕在黄泉之下吗?” 又过了几天,鬼说:“明天有一个妇人来替代我,我特意来向你告别。”第二天李正等候,傍晚有个妇人来到岸边,似乎想要下水,后来又沿着岸边离开。鬼再次来到,李正问:“为什么又放过这个妇人?”鬼说:“这个妇人身怀有孕,如果不阻止她,就是害死两条命。我作为男子,淹没在水边几年,尚且没有投生的机会,何况这个孕妇,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超生?所以又放过了她。即使让我的魂魄消散在水中,我也发誓不敢害死两个人。”说着泪流满面。过了几天,鬼忽然穿着红袍、戴着冠带,带着许多侍从来向李正告别,说:“上帝因为我仁慈好生,敕命我担任本地土地神。”说完便不见了。按:这件事载于《感应篇旁证》,大概是嘉庆初年的事。后来评论说:宁可自己忍受,也不忍心伤害别人;一次又一次,始终不改变这种心,这样善根就确立了。堕入鬼道尚且能够感动上天,何况活着的人呢。◎盛封翁。浙江中部的盛陶村(唐),是嘉庆乙丑进士。相传他的祖父越湖封翁在杭州开设盐厂。一天,有个桐庐县的生员来投奔他,起初彼此并不认识。收留了几个月后,才知道这个人是被仇家陷害,官府的缉捕即将到来。封翁急忙把他带到妻子的娘家,藏在夹墙中。过了一年多,他的妻子和孩子也逃亡来到这里,封翁一并收留了他们。全家共同居住了一年多,事情平息后才把他们送回去,而陶村也获得了馆选。◎幸灾乐祸。甘肃有两个县令,甲强横而乙软弱,都是品行恶劣的官员。当时家大人在藩司任上,办理考核官吏的计典,准备以疲弱软弱的罪名弹劾乙,外界已经通过揣测知道了这件事。甲与乙一向有嫌隙,听说后非常高兴,立即在公堂上当面诋毁乙。乙怒色显露,却隐忍不敢争辩,众人都替他感到不平。不久,计典榜公布,甲却正好也因浮躁被弹劾。乙于是反过来讥讽甲,听到的人都觉得痛快。甲的两颊涨得通红,几乎要举手冲上前去,被众人拦住;但他仍然愤怒躁动,越来越令人无法忍受。当时成兰生方伯(世▯)任兰州知府,亲眼看见这件事,便命仆役把他挟回住处,甲最终患上狂易之疾而死。方伯笑着对人说:“从前有人自称,今天早晨登上黄鹤楼,想观看江中有船翻覆来取乐,结果竟没有一条船翻覆。回去时看见有人挑着磁器进城,失足后磁器全都摔碎,这才稍稍感到快意。像这样幸灾乐祸,心术阴险恶毒,他说出的话实在令人不忍听。这种事在市井无赖之徒中或许难免,没想到士大夫在功名得失之际,竟也有人走上这条路,难怪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放雀获报。镇江范某的妻子患痨病,濒临死亡。有个医生教他说:“用一百只麻雀制成药末给她服用,再在三七日服用麻雀的脑,就会痊愈。不过一只麻雀也不能减少。”范某依照医生的话聚集麻雀,把它们关在笼中。他的妻子听说后,愤怒地说:“为了我的一条命而残害一百条命,即使我死了,也绝不这样做。”于是打开笼子把麻雀放走。不久,她的病自行痊愈,而且怀孕生了一个男孩。男孩两肩上各有一块像麻雀形状的黑斑。◎黑额人。金陵有几十个人同乘一条船渡江,行至江中时突然刮起大风,忽然听见空中说道:“黑额人。”船中有个额头发黑的人心想,既然空中指的是我,为什么要连累别人,于是跳入水中。船随即翻覆,没有一个人得以幸免。只有那个黑额人先抱住一根巨木,随水漂到岸边,独自没有死。◎纨绔子弟。家大人说:“我十一岁时就跟随先资政公到厦门游学,寄居在厦防厅署,东人为汉军刘某。当时台湾林爽文闹事,军队兴起,交通阻塞,我滞留三年才回去。厦防厅是我们福建第一等的肥缺,海船云集,市面繁华富足,官署尤其豪奢,大堂左右设有两架自鸣钟,高度和人一样。内署也是这样,署中养着两班梨园,除了国忌以外,每五天必演唱一次。馆中有六名学徒,其中两人二十岁左右,其余都是十三四岁不等,没有一个人不佩带时辰表。十三四岁的孩子,每逢节日必定穿着盛装,头上必戴红顶花翎,腰间必佩荷囊素扮(就是飘带),每天同梨园子弟互相追逐。但只要一靠近书馆门口,就会被资政公呵斥禁止,不让他们进来。学徒在馆中还知道畏惧,一走出馆门,就什么坏事都做。东人常常让守门人把自己的儿子捆到馆中,请求施以夏楚;而东人随后又进馆当面求情宽免,因此学徒全都无所顾忌。

余每望而畏之,资政公常饬之曰:“汝不必畏他,亦不必慕他,此古人所谓纨挎子弟也。杜诗有云:”纨▯不饿死‘,若此辈者,十年之后,吾真恐其饿死也。’后东人以军功擢嘉兴守,入觐,和坤知其在厦防缺久,索贿四十万。不应,遂摭其冒功蚀饷状,籍没之。余初次公车,至京访之,则已散居各庙庑,萧条无以自存。后余官京师,再访之,仅存一名四格者,与其所生母促居草屋中,蓝缕不堪,余每月以制钱二千资之,复令其以佣书津贴,其笔法尚是资政公当日所授也。迨余出守荆州,荆州将军某首宗室公也,与刘有亲谊,余犹因将军寄资之。未几,余擢淮海监司去,将军亦物故,此后遂不知其所终。

◎雷击洋商英吉利滋事之初,尚有所畏忌于国中。其暗中羽翼而保护之者,则粤东洋商之罪不容诛也。当林少穆先生总制两粤时,日思以计擒其酋义律,而洋商辄侦知之。一日,制府以事招义律谕话,即将羁之。义律乘轿诣督署,已入外辕门,适有洋商伍绍琼者,由督署出,即于轿中以手摇挥之。义律会意,遽回轿,迨制府闻而追之,则出城已远矣。此粤东人众目所共瞻,切齿所同恨者也。先是,有英夷数百万金寄在洋商家,至是取还,皆伍绍琼密为布置。无何,雷起洋商屋后,将伍绍琼从第四进厅事提至头进庭中,摄击毙之。众洋商暨英夷始稍知畏惧。余时随侍桂林,不数日即闻其事,盖无不抚掌称快者。

◎实心教学侯官谢退谷学博曰:“今人读书多不免于处馆,或以为迫于贫而妨于学,其实非也。既处馆,则当以误人子弟为忧,如教童子读四书、读经书必与讲解,自家不了然于口,不得不先自用心研究。且有看书时自谓已晓,及至与人讲解,反觉口中辞理不顺者,则又不得不加研审一番。如此反覆,则弟子所得者仅二三分,而师之所得已六七分矣。惟身虽处馆,而以子弟之功课为厌物,苟且了事,频年处馆弟子无得,师亦无聊,不数年间,以求馆之难为怨望矣。故贫士处馆而立身行已于此觇焉,前程通塞于此定焉。圣人不厌不倦,是彻上彻下之事以圣人为之,终身不过如是。”以初入门学者为之,亦必如是。“此言最为确切。

◎蛇冤黄霁青先生尝语家大人曰:“道光丁酉夏,予于南园观叠石,见一螳螂飞扑奴子笠檐上,双举怒臂,若欲搏击然。奴将捉而杀之,时木渎卖花人顾姓在旁,摇手戒勿杀,曰:”物有知也,安可与之结怨对耶?“予闻其语,异而诘之,顾因言数年前伊戚王姓者,尝以花木易米,往来湖广。一日,舣船汉阳村落间,忽来一小青蛇,沿跳板(舟人停泊布木板以便上下名跳板)作叩头状。王异之,寻缘隙入头舱泥中而蛰。因其非毒螫者,听之。后返棹至江宁之浦口,刚系缆,则蛇出,仍缘板登岸,回顾叩头如前状。益诧异,伺其所之。蜿蜒半里许,瞥入道旁人家篱下,匿不复见。越日,闻有人为蛇啮毙者,心知其异。往视则一少年,衣冠甚都,倒前蛇匿处,似营县奉差人也。其仆方往来无措,叩之,知毙者策骑过篱下,鞭忽堕,勒马俯而拾之,一小青蛇突出啮其指,嗷然失声,滚地呼痛,顷之遂绝,而蛇迹杳然矣。视其所啮,则右手食指青黑而肿,似中毒甚深者。王不胜叹异,归以语顾者如此,顾因所闻推以儆奴子耳。按小青蛇,即俗所谓青条蛇,我乡人家屋宇及田野阡陌间所在都有,非如赤练、寸银(昔蛇名)之毒也,从未闻有啮人至死者。汉阳小青,不远千里,吁求附舟,择地潜匿,若早知其人之必由此路,有堕鞭之事,欲得而甘心者。苟非积仇宿怨,曷至此。愿世人多结善缘,勿留孽果。乃或谓此段公案,适然遭逢,若雷出地奋,触之者毙。亦安知天下之广大,人物之蕃庶,胡为而适然遭逢耶?盍亦思其故矣。

译我每次看见他们都感到害怕,资政公常常告诫我说:“你不必害怕他们,也不必羡慕他们,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纨绔子弟。杜甫诗中说:‘纨绔不饿死。’像这些人,我真担心他们十年以后会饿死。”后来东人凭军功升任嘉兴知府,入京朝见,和珅知道他长期占据厦防这个肥缺,向他索贿四十万。他没有答应,和珅便搜集他冒领军功、侵吞军饷的罪状,将他抄家没收。第一次参加会试时,我到京城去拜访他,才知道他已经分散住在各寺庙廊庑中,生活萧条,无法维持生计。后来我在京任官,再次去看望他,只剩下一个名叫四格的人,和他生母挤住在草屋中,衣衫破烂不堪。我每月给他制钱二千文作为资助,又让他靠替人抄书补贴生活;他的书法仍然是资政公当年亲自教授的。等我出任荆州知府,荆州将军某人是宗室公,与刘某有亲戚交情,我还托将军给他寄钱。不久,我升任淮海监司离开,荆州将军也去世了,此后便不知道他最终的下落。◎雷击洋商。英国人刚开始闹事时,在国内还多少有所畏惧和忌惮。那些暗中为他们撑腰并加以保护的粤东洋商,罪大恶极,实在死有余辜。林少穆先生总督两广时,每天都想着设法捉拿他们的首领义律,而洋商总能暗中探知。一天,总督府以事情为由召义律来谈话,实际上准备把他拘禁。义律乘轿来到督署,已经进入外辕门,恰好有个洋商伍绍琼从督署出来,便在轿中用手向他摇动示意。义律会意,立即让轿子回转;等总督听说后派人追赶,他已经出城很远了。这件事是粤东众人亲眼所见、共同痛恨的。此前有几个英国夷人把数百万金寄存在洋商家中,到这时取回,都是伍绍琼暗中安排的。不久,雷电从洋商屋后升起,把伍绍琼从第四进厅堂提到第一进庭院中,以雷电击死。众洋商和英国夷人这才稍稍知道畏惧。我当时随侍在桂林,不几天就听说了这件事,大概没有人不拍手称快。◎实心教学。侯官谢退谷学博说:“如今人读书,多半免不了要设馆授徒,有人认为这是迫于贫困,会妨碍自己的学业,其实不是这样。既然设馆,就应当担心误人子弟。比如教童子读四书、读经书,必定要给他们讲解;自己如果不能对答清楚,就不得不先用心研究。而且有时看书时自以为已经明白,等到给人讲解,反而发现自己口头表达时文辞和道理不通顺,于是又不得不进一步研习审察。这样反复下来,弟子得到的也许只有二三分,而老师得到的已经有六七分了。只有自己虽然设馆,却把子弟的功课看作厌烦的事情,马虎应付、敷衍了事,年年设馆而弟子没有所得,老师自己也感到无聊;不过几年,就会因为求馆困难而怨恨不平。所以贫穷的读书人设馆授徒,他的立身行事可以从这里看出,前程是否通达也由此决定。圣人不厌烦、不懈怠,这是贯通上下的道理;即使由圣人来做,一生也不过如此。”对于刚入门的学习者,也一定应当这样做。“这番话最为确切。” ◎蛇的冤仇。黄霁青先生曾对家大人说:“道光丁酉年夏天,我在南园观看叠石,看见一只螳螂飞扑到奴仆的帽檐上,双臂高举,像要搏斗一样。奴仆准备捉住并杀死它,当时木渎的卖花人顾姓在旁边,摇手告诫不要杀,说:‘动物也是有知觉的,怎么可以同它结下怨仇呢?’我听了觉得奇异,便追问原因。顾姓于是说,几年前他的亲戚王姓人家曾经用花木换米,往来于湖广之间。一天,他把船停在汉阳村落附近,忽然来了一条小青蛇,沿着跳板(船家停泊时铺设木板以便上下,叫作跳板)做出叩头的样子。王某觉得奇怪,不久蛇便沿着缝隙钻进前舱的泥中蛰伏。因为它不是有毒、会螫人的蛇,就听任它不管。后来返航到了江宁的浦口,刚把缆绳系好,蛇就出来了,仍然沿着跳板上岸,回头像先前一样叩头。王某更加惊异,便等候它要去哪里。蛇蜿蜒前行约半里,忽然钻入路旁一户人家的篱笆下面,藏起来不见了。第二天,听说有人被蛇咬死,王某心知此事异常。前去查看,死者是个衣冠很整齐的年轻人,倒在先前蛇藏身的地方,似乎是营县奉差的人。他的仆人正在旁边来回奔走,不知所措。询问后得知,死者骑马经过篱笆下时,马鞭忽然掉落;他勒住马,俯身去拾,一条小青蛇突然窜出咬住他的手指,他惨叫一声,倒地呼痛,不久便断气,而蛇的踪迹也消失无踪。查看被咬的部位,只见他的右手食指青黑肿胀,像是中毒很深。王某不胜感叹惊异,回去后把这件事这样告诉顾姓人,顾姓人便根据这件听闻的故事来警诫奴仆。按:小青蛇就是俗称的青条蛇,在我乡人家的屋宇以及田野道路之间到处都有,不像赤练、寸银(过去的蛇名)那样有毒,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咬人至死的。汉阳的小青蛇,不远千里,哀求搭船,选择地方潜藏,仿佛早就知道那个人一定会经过这条路,并且会发生马鞭掉落的事,想要找到他报仇雪恨。如果不是积累已久的仇怨,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希望世人多结善缘,不要留下恶果。也有人说,这件事不过是偶然遭遇,就像雷从地下奋起,碰到它的人便会死亡。可是又怎能知道天下如此广大、人物如此繁多,为什么偏偏会偶然相遇呢?不如也想一想其中的原因。”

◎负妻果报道光戊子科顺天乡试,首场有拔贡生某者,入号后垂帘偃卧,不饮不食。诘朝,题纸下已久,日且高,某亦无声息。号军及邻舍疑其病也,更迭觇之,见其▯起撤所卧板,移矮杌向内坐,始喃喃语不可辨,继而自批其颊。号军虑不测,禀巡绰官入号看视,某辄言貌如常。官去,仍垂帘寂然矣。有顷伺之,则已自绞死,所缢绳两端悬于壁钉,绝无圈结,仅络项而已。而项间则爪痕稠叠深陷,若遭痛掏者。然时有识其人知其事者,云生幼孤寒,伶仃无依,拾马通换胡饼以延喘,而质颇聪慧,时于村塾间听群儿读,辄能依样记诵。其乡有某翁者家小康,怜而异之,招至家,给其饮食,具束修命之就傅。且以女年相若,遂许字焉。生成童游庠,及冠,与拔萃科,声名鹊起。生与女素不避面,意得后,遂乘间偷合,翁不知也。嗣入都久,翁信问婚期,生自负才名,不患无富贵良姻,而顾与田舍翁缔婚乎?竟萌侮意,覆书言其女不贞,难怪背盟之语。翁接阅恚甚,诘责其女,遂吐实。复浼媒宛转,而生坚不可回,翁无奈烦啧于室,女竟衔愤投环,此其辜恩负心之报乎。

◎赵太守桂林赵复斋太守(宜本)为诸生时,偶行市中,遇老人呼其名曰:“汝祖德厚,立品亦端,今科当中第,牛犬肉尚宜戒食,毋忽”。赵方疑讶间,见其径登鼓楼,亟蹑其后,闲寂无人。是科果获售,榜后,复梦老人让曰:“何忘吾言?”

赵自念持成甚力,惊醒,遍告家人,始知日间以犬肉祝都鲁神也。相传都鲁为元裨将,兵败匿山谷中,因犬吠为敌所觉,遂遇害。后为神,威灵赫濯,故土人祀必以犬云。闻太守之尊人精申韩学,主粤东西大幕,值其卧病濒危,适有疑狱,大府亲至其居,叩之床榻间,力疾定谳,所全活者众。太守登第后,分职秋曹,本其家学,为时所推重。有昏夜辇千金嘱托者,峻却之。今四子皆入仕版,少子以贤书出刺山西隰州,时州治背山荒僻殊甚。一日,微行遇虎,长揖祷祝而虎竟退。今州人立赵公祠于遇虎处,则其人、其政均可想见矣。

◎故祖首逆湖州戴氏子,自幼失欢于父,被逐出外,流佣积年,小有赀蓄。逾冠,能营生而娶妻矣。其父穷老无依,闻之来探,且冀收养焉。至则其子作白眼,谓昔不我子而今欲父事耶?恝置之,不留餐宿。父丧气,垂涕归。已阅时矣,一日,其子忽具舟迎父,叩首悔过。自是,骨肉完聚,奉养无稍懈,始逆终顺,若出两人也。有知其事者,言其父归后,值四月四日,邑人奉城隍神出游,子方倚门观,蹶然倒地,口喃喃作官语,继复呼痛乞恩,了了可辨,似其已故之祖以忤逆乃父诉诸吴兴冥司,邑神准移,适摄魂而惩责也。及苏,询之,虽讳不复承,然观其率然改行而为父子如初者,众目昭昭,阴阳相证,知其悔悟为有因矣。按戴氏子之忍于其所生,乃父不明首于官,而厥祖顾代诉诸幽阴,卒使其孙为顺孙,不为逆子,冥冥中之挽回,非犹是生前一腔慈爱耶?世人于亲族稍疏者,每谓去祖已远,视如陌路,岂知由子孙观之,则枝分叶散。由祖宗观之,固一本同源也。后嗣之于贤不肖有异视,先代于后嗣之贤不肖无异视也。观此可油然生孝弟之心矣。

◎仙画道光初,常州杨姓母子二人,母衰老,子年十五六,担卖鲜果为生,孝养无缺。尝遇母疾笃,侍奉不离,既乏生理,医药益艰。一日持方向肆,赊贳再三,哀恳肆中,人以所负多,不复许。忧危无措,适一蓝缕道人过,询状,旋乞得肆中包裹素纸长三寸许者,并索笔砚,倚积台画柳下一老翁坐船头,手把一卷,卷端书雪舟渔唱四字,眉目须髯,勾点写意而已。掷笔,付其子曰:“若计医药费及经营赀当几许耶?”子曰:“十贯钱够矣。”曰:“若将此至某门外官塘石桥侧,张画就盘陀坐。有问价者,如数售之可也。”时市人聚观,谓此草草笔墨,又无装潢,谁其出重赀以购耶?率嗤为妄。其子见道人意良善,且计无复之,姑如所指往俟。良久无遇,懊怅欲归,则远远闻鸣锣声,顷三四大舸旗枪鲜明类官肪者,至桥,倏尔停泊。一短衿袍褂俨然贵人出舱四眺,睹所张画,急上岸趋视,把玩而不能释,问欲售耶?曰:“然。”问值,以十贯对。微怪其昂,遽携入舱,呈一老妇。妇捧卷而笑,若不胜其喜者。招其子询所自来,欢曰:“此仙笔也。”

命仆囊钱如数送其家而去,市人咸惊异,信为孝行之报也。其子由是顿偿药债,母病旋愈,生理欣欣,竟得小康云。

译◎背弃妻子的报应。道光戊子科顺天乡试中,首场有一名拔贡生某人,进入号舍后放下帘子仰卧,不饮水也不进食。第二天早晨,题纸已经发下很久,太阳也升高了,某人仍没有一点声息。号军和邻舍怀疑他生病,轮流窥看,见他忽然起身,撤掉睡的木板,把矮凳移到里面坐下,先是喃喃说着听不清的话,随后又自己打自己的脸。号军担心发生意外,禀告巡绰官进入号舍查看,某人却说话、神态都和平常一样。官员离开后,他仍放下帘子,寂静不动。过了一会儿再去查看,发现他已经自缢身亡;所用绳子的两端悬在墙钉上,完全没有打圈结,只是套在脖子上。然而他的颈部却有密集而深陷的爪痕,像是被痛苦地抓挖过。但当时有认识此人并知道内情的人说,此人生来幼年丧父,孤苦无依,靠捡拾马粪换取胡饼来延续生命;但资质颇为聪慧,常常在村塾间听孩子们诵读,总能照样记住背诵。他乡里有位某老翁,家境小康,怜悯并惊异于他的才智,便把他招到家中,供给饮食,准备束修,让他拜师求学。又因为他的女儿和某人生年纪相仿,于是把女儿许配给他。某人生员入学后,到了成年,又考中拔萃科,声名迅速兴起。某人生平与这女子从未正式见面,后来他自以为功名可成,便趁机与她私通,老翁并不知道。后来某人生在京城住了很久,老翁写信询问婚期。某人生自负才名,认为自己不愁没有富贵人家的婚姻,难道要同一个田舍老翁结亲吗?于是竟生出侮辱之意,回信说他的女儿不贞,写了些足以违背婚约的话。老翁接信后非常愤怒,责问女儿,女儿便把实情说了出来。老翁又托媒人委婉周旋,但某人生坚决不肯回心转意。老翁无奈,只好在家中烦恼叹息,女儿最终含恨自缢。这难道就是他辜负恩情、背弃良心的报应吗?◎赵太守 桂林赵复斋太守(宜本)还是诸生时,有一次偶然走在市中,遇见一位老人叫他的名字说:“你的祖先德行深厚,你本人品行也端正;今科应当考中,但牛肉、狗肉还是应该戒食,不要忽视。”赵正疑惑惊讶之间,看见老人径直登上鼓楼,急忙跟在他后面,却见那里空旷寂静、没有人。这一科赵果然考中,发榜后,又梦见老人责备他说:“怎么忘了我的话?” 赵自己想到自己持守成规非常坚定,惊醒后把这件事全部告诉家人,这才知道白天曾用狗肉祭祀都鲁神。相传都鲁是元朝的副将,兵败后藏在山谷中,因为狗叫声被敌人察觉,最终遇害。后来成为神,威严灵验而显赫,所以当地人祭祀他一定要用狗肉。据说太守的父亲精通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主持粤东西两地的大幕,恰逢他卧病垂危之时,正好有一桩疑难案件,大府亲自到他住处,在病榻之间询问他;他勉强支撑病体判定了案情,救活了许多人。太守考中进士后,分任秋曹,凭借家学根底,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有人在深夜用车载着千金来请托,他严厉拒绝。如今他的四个儿子都已列入仕籍,小儿子凭贤书出任山西隰州刺史。当时州治背山而建,荒僻得厉害。有一天,他微服出行时遇到老虎,长揖祷告祝愿,老虎竟然退去。如今州人在遇虎的地方为赵公建立祠堂,那么他的为人和政绩也都可以想见了。◎故祖首逆 湖州戴氏的儿子从小就不受父亲喜爱,被赶出家门,在外面流浪佣工多年,积攒了一点财产。过了二十岁,已经能够经营谋生并娶妻了。他的父亲年老贫穷、无所依靠,听说后前来探望,也希望得到他的收养。到了以后,儿子却翻着白眼说:“过去你不把我当儿子,如今却想让我把你当父亲来侍奉吗?”对父亲置之不理,连饭和住宿也不留。父亲沮丧地流着泪回去了。过了一段时间,一天,儿子忽然备船迎接父亲,叩头悔过。从此父子骨肉团聚,奉养父亲没有丝毫懈怠;起初忤逆,后来顺从,仿佛是两个人一样。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他父亲回去后,正逢四月四日,县里人奉城隍神出游,儿子当时正倚门观看,突然倒在地上,口中喃喃说着官府的话,接着又呼喊疼痛、乞求宽恕,话语清清楚楚可以辨认,像是他已经去世的祖父因为他忤逆父亲,向吴兴冥司控告;县神得到准许移文,恰好摄取他的魂魄加以惩罚责打。等他苏醒后询问此事,他虽然忌讳而不肯承认,但看他自然而然地改变态度,父子恢复如初,众目昭彰,阴阳两方面相互印证,可知他的悔悟确实有缘由。考察戴氏之子对生身父亲如此残忍,父亲没有向官府申诉,祖父反而代替他向幽冥控告,最终使孙子成为顺从的孙子,而不是忤逆的儿子;冥冥之中的挽回,难道不仍然是他生前满腔的慈爱吗?世人对亲族中关系稍微疏远的人,常常说离祖先已经很远,便把他们看得像陌生人一样,哪里知道从子孙的角度看,不过是枝条分开、叶子散落;从祖宗的角度看,本来就是同一根本、同一源流。后代对于先人的贤能或不肖会区别看待,先代对于后代的贤能或不肖却没有区别对待。看到这一点,就可以油然而生出孝敬兄长、友爱弟弟的心了。◎仙画 道光初年,常州有杨姓母子二人。母亲衰老,儿子十五六岁,挑着鲜果叫卖为生,孝敬奉养母亲没有缺失。曾经母亲病得很重,他寸步不离地侍奉;既然生活来源断绝,医药也更加艰难。一天,他拿着药方到药铺,三番五次赊欠,悲哀恳求店中人,但店里的人因为他欠得太多,不再答应。母子忧虑危急而不知所措,恰好有一个衣衫破烂的道人经过,询问情况,随即向药铺讨来一包长约三寸的白纸,又要来笔墨,靠着堆货台画了一幅画:柳树下有一位老翁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卷首写着“雪舟渔唱”四个字;眉目、胡须只是勾画点染,取其写意而已。道人扔下笔,把画交给孩子说:“你估算一下,医药费和经营本钱大约需要多少?”孩子说:“十贯钱就够了。”道人说:“如果把这幅画拿到某门外官塘石桥旁,在那里张挂起来,坐在盘陀石上。有买画的人询价,就按这个数卖掉,可以了。”当时市民聚集观看,都说这种草草的笔墨,又没有装裱,谁会拿重金来买呢?纷纷讥笑这是妄想。孩子见道人心地善良,而且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姑且依照他的指示前去等待。过了很久没有遇到买家,他懊恼失望,正要回去,远远听到鸣锣声;不一会儿,三四艘旗帜、兵器鲜明、像官船的大船来到桥边,突然停泊下来。一个穿着短衿袍褂、仪表俨然的贵人走出船舱,向四周看去,看见挂着的画,急忙上岸走近观看,拿在手里玩赏,舍不得放下,问道:“想卖吗?”孩子说:“是。”贵人问价,孩子回答十贯钱。贵人微微觉得价格昂贵,立即带着画进入船舱,拿给一位老妇人看。老妇人捧着画卷笑了起来,像是高兴得无法抑制。她叫来孩子询问画的来历,高兴地说:“这是仙人的笔迹。” 她命仆人把同样数目的钱送到孩子家中,然后离去。市民都惊讶诧异,相信这是孝行得到的报偿。孩子从此一下子还清了药债,母亲的病很快痊愈,生活来源也兴旺起来,终于达到小康。

●卷三◎江南举子江南近科卿试,有数举子于寓楼连夜闻邻居以妇女泣者,声甚幽咽。视屋梁有穿漏处,一人叠几上窥,见小楼中设灵座,孤灯荧荧,一缟衣妇年稚状姣,以巾撮泪而哭。其人招众毕登,高壁摩肩,尘土索索下,妇若觉之者,仰首长叹一声,颜色惨变,吐舌三寸许,▯然卷灯灭影。众骇绝,堕若累棋,有破额伤股者,各惊悸,蒙头而卧。翌日,访其邻,则室无居人。或言数月前有某氏妇,因夫死而自缢以殉者,众皆懊丧,并以破伤不及终试事归。此事潘寿生为黄霁青先生所述,先生曰:“此妇生前节烈,死后犹凄恋故夫,光景何等可怜,乃闻声而为穴隙之间睹状,而甚飞梭之掷,乐因哀感,惧以喜招。然则贞魂三寸之舌即谓之广长说法可也。彼子衿佻达者,何不引以为戒哉。”

◎梁国平广东东安县梁国平,一生忠厚正直,急人之难,多所矜全。殁后,见梦于其戚曹盈中者,谓蒙天监为他省冥官,死生路隔,难忘故情,特来作别云云。曹醒,疑信参半。逾岁,又梦与国平晤叙,如平生欢。云复荷上帝加恩,迁擢甘肃靖远县城隍,已于某月日赴任矣。曹问前任之神何以更替,国平言旧神亦系同省高州府信宜县人,姓雷名鸣邦,新升甘肃都城隍,故我得膺是选。临别作四诗为赠,记其二云:聪明正直始为神,嘱尔诸昆好敬亲。从古吉门多衍庆,和平终属一家春。处世须成大丈夫,无骄无谄是真儒。田园世守诗书业,耕读人家泽自腴。词虽浅近而义关劝勉,此嘉庆戍寅三月二十五日夜曹所记第二次梦也。

◎张氏子浙有张氏子,年少解音律,素行佻达。每值清明中元,妇女野祭夜哭时,辄窥伺窃听。乐此不疲,意盖希邪缘凑合也。后于七月望夜,乘月信步入曲巷,闻有哭声达户外,凄惋绵挚,知为新孀。倾听良久,魂荡神怡,因其地去家近,亟返携所吹箫至,则哭犹未已。乃当门负墙而立,鼓唇按指,觉乌乌声入孔相应。

方快适间,忽若有从背后批其颊者,所吹箫堕地如裂,遽负痛抱首归。气续如缕,向其妻述先后所遇,曰:“吾平日以此为乐,岂知今乃遘大苦耶?”视所批处,由红肿而紫烂,不日竟以此殒。其妻每临哭,必先觇户外,见其无人乃发声,惟恐有人窃听似其夫者。顾不能守本,终丧而醮矣。

◎犯淫道光甲午湖南乡试,有士子题一律于明远楼下,云:“千里来观上国光,卷中暗被火油伤。半生只为淫三妇,七届谁怜贴五场。始信韶颜为鬼域,悔从蓦地结鸳鸯。寄声有志青云士,莫道间花艳且香。”可为淫人闺阁者下一针砭。时杨雪椒先生官湖南,为予述之如此。

◎张南珍嘉善县城隍庙神座傍分塑书役像,皆生前肖形所为。有库吏张南珍者,亦厕其间。一日,以事偕友人庙,有指像戏语曰:“尔尚未当差耶?”张曰:“老爷不见唤耳。”散后越日,张午倦伏枕,瞥见皂衣人来若促其趋公者。起随之行,至一衙署,穿石牌楼过池上平桥越厅事到后堂,不知为何地也。伫立良久,皂衣人曰:“官升座矣。”则见短身白须蓝袍短褂而顶戴者据案坐,旁一吏侍,张膝地叩头,官问:“尔张某耶?尔谓我不唤尔当差,今来此何如?”张始悟为城隍神以昨戏言故也。意颇惶窘,复叩头称愿执役,但有心事未了,吁恳宽限。神诘其为何,张以三柩尚未葬诉。神颜似不怿,曰:“尔年已七十三矣,此事不应早了耶?”张复以家寒无力诉。神旁顾吏捧巨册进,略一展帙,遽色霁点首曰:“尔尚有一点好生之心,合多活十年,届时来当差可也。”麾之出,遇故隶马丹书者,谓之曰:“尔何不速归耶?”拍其肩,遂醒,则僵卧已三昼夜,妻子环泣,以心头尚温,未即棺殓耳。张为人和易,管库日有蠹吏伙造伪串冒征事发,曾为设法补苴,吁求当局多方开释,卒免骈诛,得从未减,盖其力也。神所云一点好生之心,其谓是耶?

译●卷三◎江南举子 江南近几科会试时,有几个举子连续几夜在寓所楼上听见邻居家有妇女哭泣,声音十分幽咽。他们看见屋梁上有一处穿漏,便有一人把几张桌子叠起来登上去窥视,见小楼中设着灵位,孤灯荧荧;一个穿白衣、年纪很轻而容貌姣好的妇女,正用手巾拭泪哭泣。那人招呼众人全部登上去,大家挤在高墙边,尘土簌簌落下。妇女似乎察觉了,抬头长叹一声,脸色惨变,吐出约三寸长的舌头,突然卷灭灯火、身影消失。众人惊骇至极,像堆叠的棋子一样纷纷跌落,有的额头撞破,有的股部受伤;大家各自惊恐心悸,蒙头而卧。第二天,他们询问邻居,才知道那间屋子没有人居住。有人说,几个月前曾有某氏的妻子因为丈夫去世而上吊殉死。众人都懊恼沮丧,并且因为跌破受伤而没有参加完考试,只得回去。这件事是潘寿生讲给黄霁青先生听的。先生说:“这个妇人生前贞节刚烈,死后仍然凄苦地眷恋亡夫,情景是多么可怜;他们却因为听到哭声,便从孔隙间窥见她的形状,还把她的长舌看成飞梭投掷之类的怪相,以欢乐之心触发哀感,又以恐惧招来喜悦。这样说来,这个贞洁鬼魂的三寸长舌,也可以说是广长舌在说法了。那些轻薄放荡的读书人,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引为戒呢?” ◎梁国平 广东东安县人梁国平,一生忠厚正直,急于帮助别人解除危难,救全了许多人。死后,他托梦给亲戚曹盈中,说自己承蒙上天察看,担任了其他省的冥官;阴阳之间道路隔绝,却难以忘记旧日情谊,所以特意前来告别,诸如此类。曹醒来后半信半疑。过了一年,又梦见和国平相遇交谈,像生前一样欢畅。国平说,自己又承蒙上帝加恩,升任甘肃靖远县城隍,已经在某月某日赴任了。曹问前任神为什么更替,国平说,原来的神也是同省高州府信宜县人,姓雷名鸣邦,新近升任甘肃都城隍,所以我得以承受这个任命。临别时作了四首诗赠给曹,曹记下其中两首:“聪明正直始为神,嘱尔诸昆好敬亲。从古吉门多衍庆,和平终属一家春。处世须成大丈夫,无骄无谄是真儒。田园世守诗书业,耕读人家泽自腴。”诗句虽然浅近,但含义在于劝勉。这是嘉庆戊寅三月二十五日夜曹记下的第二次梦境。◎张氏子 浙江有一个张氏子弟,年轻时懂音律,平日行为轻佻放荡。每逢清明、中元,妇女在野外祭祀、夜里哭泣时,他总是窥伺偷听,以此为乐而不知疲倦,心里大概是希望借此遇上邪缘。后来在七月十五的夜晚,他趁着月色信步走进曲巷,听到哭声传到门外,凄凉哀婉而绵长真挚,知道是新近守寡的妇人。他倾听了很久,魂魄摇荡、精神陶醉;因为那里离家很近,便赶紧回去拿来自己吹奏的箫,回来时哭声还没有停止。于是他背靠墙站在门前,鼓动嘴唇按动指孔,觉得呜呜的箫声传入门孔,与哭声相互应和。正感到快意舒适时,忽然像有人从背后打了他的脸,所吹的箫掉到地上并且裂开;他急忙忍着疼痛抱着头回家。气息微弱得像一缕丝线,他向妻子述说前后经过,说:“我平日把这种事当作乐趣,哪里知道今天竟遭到大苦呢?”查看被打的地方,先是红肿,后来变紫溃烂,没过几天竟因此死去。他的妻子每逢临近哭泣,必先察看门外,见没有人才发出哭声,只怕有人像她丈夫一样偷听。只是她不能守住妇道,最终在丧期结束后改嫁了。◎犯淫 道光甲午年湖南乡试时,有个士子在明远楼下题了一首七律,说:“千里来观上国光,卷中暗被火油伤。半生只为淫三妇,七届谁怜贴五场。始信韶颜为鬼域,悔从蓦地结鸳鸯。寄声有志青云士,莫道间花艳且香。”这首诗可以给沉溺闺阁淫事的人下一剂针砭。当时杨雪椒先生任职湖南,把这件事这样讲给我听。◎张南珍 嘉善县城隍庙神座旁边分别塑有书吏、差役的像,都是按照他们生前的形貌塑造的。有个库吏张南珍,也被列在其中。一天,他因有事和朋友一起到庙里去,有人指着神像开玩笑说:“你还没有当差吗?”张南珍说:“老爷没有看见我、叫我去罢了。”散去后第二天,张南珍午间困倦伏在枕上,忽然看见一个穿皂衣的人来,像是催促他到公堂去。他起身跟着那人走,到了一处衙署,穿过石牌楼,经过池上的平桥,越过厅堂到后堂,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站了很久,皂衣人说:“官员已经升堂了。”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白胡须、穿蓝袍短褂并戴顶戴的人坐在案后,旁边有一名吏员侍立。张南珍跪在地上叩头,官员问:“你是张某吗?你说我不叫你来当差,今天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张南珍这才明白是城隍神因为他昨天的戏言而召见他,心里十分惶恐窘迫,又叩头说愿意服役,只是还有一件心事没有了结,希望宽限期限。神问是什么事,张南珍把三口棺材尚未下葬的事情诉说出来。神的脸色似乎不高兴,说:“你已经七十三岁了,这件事难道不应该早已办完吗?”张南珍又诉说家里贫寒、没有力量办理。神向旁边看去,吏员捧来一部大册子;神略微翻阅,脸色立即转为和缓,点头说:“你还存有一点爱惜生命的善心,应该再多活十年,期限到了再来当差也可以。” 神挥手让他出去,他遇见故交差役马丹书,马丹书对他说:“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醒了过来,原来已经僵卧了三昼夜;妻子儿女围着哭泣,只因胸口还温热,所以没有立即装殓。张南珍为人温和宽厚,掌管仓库时,有一伙蠹吏共同伪造票据、冒名征收的事情败露,他曾设法补救,向当局恳求从多方面宽免,最终使他们免于一同处死,只按较轻的刑罚办理,大概是他的力量。神所说的那一点爱惜生命的善心,难道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冥诛吴江举人周某者,素无赖,阳施阴设噬人以填其欲壑者不知凡几。某年冬,将为入都计,邑令虑其生事,馈金劝驾可成行矣。未几得疯癫疾,纵饮歌哭,举止改常,家人防闲之,久而渐懈。一日晓起,于屋后见浮尸。捞视,周也。颈上隐隐有红缕,若刀划然,究莫知其死状若何。先一夕,有县役于初昏时闻听差传呼声,意邑署比较也,往返趋视,厅事寂然。及谛听,则声出自城隍庙。因赴庙,遇素识之术士于门,摇手止之,暗中共阚。见堂上灯火照曜,阶下鬼影丛丛,神视事处分,茫昧不可辨。继闻呼周某名,鬼卒抨一人前,琅挡殷耳。神拍案怒,遽命曳出斩之,觉阴风飒然拂面而过,冷沁毛骨,而堂上影响灭矣。骇异归,比晓,闻其淹毙。先是,富家某姓正室死,有疑其妾致毙者。周与某姓素无交谊,因是往吊,以危言惊其坐人。某姓惶惧,浼馈以塞其口,顾声闻四播,从而觊觎者众,被诬入官。及检验无故,事得白而家半破。又某氏婢死不明,周为之强制其亲属,致有衔忿自沉者。就此二事,其被冥诛也宜哉。

◎试卷毁名嘉庆丁卯浙江乡试点名日,三场适值大雨,应试者浑身濡湿,挨挤踉跄,落后搀先,无复鱼贯,而头场尤甚。钱唐张某于人丛倒地,为履齿践踏以致惨陨。

他如摩肩堕筐蹑肿遗履者,纷纷藉藉。黄霁青太守适应乡试三场,因失履▯蔑而泥行,坐女字四十号。此舍先为号军堆积杂物,黄将考具暂置于右间之三十九号,出借同试之穿靴而备鞋者。再入号,则油帘坐褥,号军已代为安顿。呷茶偃卧刚息余喘,闻呼三十九号者至矣。起视壁间字,方知越次,顾疲甚,倦于搬挪。且念两舍毗连共一号军,无关弊窦,不如通融易坐之为便也。因向本号者告之误,且与之商再三,乃允。其人武康王姓,谈次颇自负闱艺,意气甚雄。盖幕游归而应举者也。十四日,黄晚睡方熟▯,见一披发女子掀帘扑压,王闻惊呼,唤黄觉,知梦魇耳,寻常置之。俄顷,则王亦魇喊,黄呼之醒,询其状,与所见同。时黄病目赤,眵昏特甚。中秋夕,未暝即寐。夜半,闻王失声啃曰:“误矣。”起视其卷面烧一孔,大如鹅眼钱云。适欲如厕,刚掩卷蜡煤爆落致此。因告巡绰官,乞换卷。监临谕以毋庸换,给不干贴例也。王回号,仍欣然誊写。未几,复闻呼声更厉。视之,则卷面烧痕细如线香而姓名毁矣。盖其五策巳钞毕,将收拾交卷,忽遭此厄也。再以换卷请,监临责其粗心屡渎,坚不之许。乃顿足涕泗而出,竟登蓝榜。意者红莲幕下有以召游魂之变耶,受之者当自知耳。

◎微行摘印长牧庵阁老(麟)巡抚浙江时,访得某邑令颇著墨声。一夕微行,遇令于道,公直冲其前导,问将安往?令降舆答以巡夜。公曰:“时方二鼓,毋乃太早。且巡夜所以察奸也,今汝盛陈仪卫,奸民方避之不暇,何以察为?无已,其从予行。”

乃悉屏其从者,携令手偕行数里。至一酒家,谓令曰:“得毋劳乎?且与子饮酒。”

遂入据坐,问酒家迩来得利如何?对曰:“利甚微,重以官司科派,动多亏本。”

公曰:“汝细民也,何科派之有。”对曰:“父母官爱财如命,不论茶坊酒肆,凡买卖者,每月悉征常例钱。蠹役因假虎威,加倍勒索,是以小民殊不聊生。”

因缕述某令害民者十余事,不知即座上客也。公曰:“据汝言,上司独无觉察乎?”

对曰:“新巡抚号称爱民,然一时不能尽悉,小民亦何敢控诉?”公笑饮数杯,输值讫,出谓令曰:“小人多已甚之言,我不敢轻听,汝亦勿怒也。”复行数里,曰:“我今夕正可巡夜,盍分路而往。”令即去,公复回至酒家,叩门求宿,酒家对以非寓客处。公曰:“汝今宵当被横祸,我此来非为寄宿,盖护汝也。”酒家异其言,遂留之。至夜半,闻剥啄声甚急,则里胥县差持朱签拘卖酒者。公出应曰:“我,主人也。有犯,我自当之,与某无涉。”里胥不识公,嗔曰:“本官指名索某,汝何为者?”公强欲与俱,遂连拽以行。酒家丧魄,不知所指。公慰之曰:“有我在,无恐,会即释汝也”。至则令升座,首唤酒家,公以毡帽蒙首,与酒家并绾锁登堂,令一见大骇,亟免冠叩颡。公升其座,笑曰:“吾固知汝之必逮酒家耳。”遂怀其印以去,曰:“省却一员摘印官也。”

译◎冥诛 吴江举人周某一向是个无赖,明里施展、暗中设计,以吞噬他人来填满自己的欲望沟壑,不知有多少人受害。某年冬天,他打算进京,县令担心他惹事,送给他钱劝他上路,事情已经办成。不久他得了疯癫病,放纵饮酒,或歌或哭,举止反常;家人防备约束他,时间一久也逐渐松懈。一天早晨起床后,在屋后发现一具浮尸,捞起来查看,竟是周某。周某脖子上隐约有一条红线,像是被刀划过,但始终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死的。前一天傍晚,县里有个差役在天刚黑时听到传呼差役的声音,以为县衙正在查点,便来回奔走查看,厅堂却寂静无声。仔细听后,才知道声音是从城隍庙传来的。于是他赶到庙里,在门口遇到一个平日认识的术士;术士摇手阻止他,两人便暗中一起窥看。只见堂上灯火明亮,台阶下鬼影密集,神正在审理处置事务,情形昏暗模糊、无法辨认。接着听见呼喊周某的名字,鬼卒推着一个人上前,发出一阵声响震耳的声音。神拍案大怒,立即命令把他拖出去斩首;只觉阴风飒然拂过面颊,寒气沁入骨髓,而堂上的一切声影便消失了。那人惊骇奇异地回去,等到天亮,便听说周某淹死了。此前,有个富家某姓的正室去世,有人怀疑是他的妾害死的。周某与某姓一向没有交情,却因此前去吊唁,用恐吓的话惊吓坐中之人。某姓人家惊恐不安,请托并送礼给周某来堵住他的嘴;然而事情的声名传遍各处,许多人跟着起心窥伺,结果反被诬告入官。等到检验发现没有罪证,事情才得以昭雪,但家产已经损失了一半。又有某氏的婢女死得不明不白,周某强行逼迫她的亲属,导致有人含恨投水自沉。仅凭这两件事,他遭受冥界惩罚也确实应该。◎试卷毁名 嘉庆丁卯年浙江乡试点名那天,三场考试恰逢大雨,应试者全身湿透,拥挤踉跄,落后的扶着先到的,已经不再像鱼贯而行,其中第一场尤其严重。钱唐张某在拥挤的人群中倒地,被鞋底踩踏,惨死。其他还有肩膀相擦、跌倒、踩肿脚、丢失鞋子的人,纷纷杂乱不堪。黄霁青太守恰好参加乡试三场,因为失去鞋袜而在泥中行走,坐在女子字号四十号。这个考舍原先是号军堆放杂物的地方,黄霁青暂时把考试用具放在右边的三十九号,又出去借同场考试者穿过的靴子,并准备鞋子。再次进入考舍时,油帘和坐褥已经由号军代为安置好了。他喝了几口茶,仰卧休息,刚刚喘息稍定,就听见有人喊“三十九号的考生到了”。他起身查看墙上的字号,才知道自己坐错了号舍,但因为太疲倦,懒得搬动;又想到两间考舍相邻,共用一个号军,不会涉及作弊嫌疑,不如通融一下坐在这里方便。于是他向原三十九号的考生说明坐错了,并且和他商量了多次,对方才答应。这个人是武康县王姓考生,谈话间颇为自负闱场文章,意气十分雄健,大概是幕游归来后参加乡试的。十四日,黄霁青晚上睡得正熟,忽然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掀帘扑压下来;王姓考生听到惊叫声,叫醒黄霁青,知道只是梦魇,便没有在意。不一会儿,王姓考生也被梦魇惊叫起来,黄霁青把他叫醒,询问情形,和自己所见相同。当时黄霁青眼病发红,眼眵很多,视线特别昏蒙。中秋夜,还没有天黑他就睡下了。半夜听见王姓考生失声惊叫:“糟了!”起身一看,发现他的试卷表面被烧穿了一个孔,有鹅眼钱那么大。正好王姓考生想去厕所,刚把试卷合上,蜡烛的煤渣爆落下来,造成了这个孔。于是他告诉巡绰官,请求更换试卷。监临官告诉他不必更换,按例发给他一张不干贴。王姓考生回到号舍,仍然高兴地重新誊写。不久,又听见他的叫声更加厉害。查看后,发现试卷表面的烧痕细得像线香,但姓名已经烧毁了。原来他的五道策论已经抄完,正要收拾交卷时,忽然遭遇了这个灾祸。他再次请求更换试卷,监临官责备他粗心大意、屡次烦扰,坚持不准更换。他只得跺脚流泪离去,最终登上蓝榜。难道是红莲幕下另有原因,召来了游魂作怪吗?遭受此事的人自己应当知道。◎微行摘印 长牧庵阁老(麟)任浙江巡抚时,查访得知某县县令颇有贪墨声名。一天夜里,他微服出行,在路上遇到县令,阁老径直冲到他的前导面前,问道:“准备到哪里去?”县令下轿回答说是去巡夜。阁老说:“现在才二更天,难道不是太早了吗?况且巡夜是为了察访奸邪,如今你摆出盛大的仪仗,奸民躲避还来不及,怎么能够察访?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跟我一起走。” 于是把随从全部屏退,拉着县令的手一同走了几里路。到了一个酒家,对县令说:“恐怕累了吧?暂且和你一起喝酒。” 于是进店坐下,问酒家近来获利如何。酒家回答说:“获利非常少,加上官府摊派,动不动就亏本。” 阁老说:“你是普通百姓,怎么会有摊派?”酒家回答说:“父母官爱财如命,不论茶坊还是酒肆,凡是做买卖的,每月都要征收固定的常例钱。奸猾差役借着官府的威势,加倍勒索,所以小民实在无法生活。” 酒家于是详细述说某县令祸害百姓的十多件事,却不知道座上客就是那位县令。阁老说:“照你说的,上司难道一点也没有察觉吗?” 酒家回答说:“新巡抚号称爱护百姓,但一时之间不可能全都知道,小民又哪里敢控告呢?”阁老笑着喝了几杯酒,付清酒钱后,出来对县令说:“小人物的话大多说得过分,我不敢轻易全信,你也不要生气。”又走了几里路,说:“我今晚正好可以巡夜,何不分路前往。”县令随即离去,阁老又返回酒家,敲门请求留宿,酒家回答说这里不是供客人住宿的地方。阁老说:“你今晚将遭遇横祸,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借宿,而是为了保护你。”酒家对这话感到奇怪,于是把他留下。到了半夜,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原来是里胥和县差拿着朱签来拘捕卖酒的人。阁老出来应答说:“我是主人,有罪我自己承担,与这个人无关。”里胥不认识阁老,恼怒地说:“本官指名要抓某人,你是什么人?”阁老坚持要和酒家一同去,于是被他们连拉带拽地带走。酒家吓得魂不附体,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阁老安慰他说:“有我在,不要害怕,见到县令就会释放你。”到了衙门,县令升堂,首先传唤酒家;阁老用毡帽蒙住头,和酒家一起被锁着登堂。县令一见大为惊骇,急忙摘下官帽叩头。阁老登上他的座位,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一定会拘捕酒家。” 于是把他的官印拿走,说:“省下了一名摘印的官员。”

◎雷异嘉庆壬申,广东新宁县某村兄弟二人,有妹,已适人。兄四十未娶,弟曰:“兄不娶将绝嗣,盍鬻弟以娶妇。”兄曰:“得妇而失弟,不可以为人,不如其无妇也。”村中有富翁,闻而义之,语兄曰:“吾正需佣,今与若三十金,若弟为我佣而当其息。弟得食,若得妇,不两利乎?他日有金,可赎也。”从之。新妇入门,久之,窃疑夫故有弟,今何在?夫泣语以故,妇曰:“得妇而失弟,不可以为人,不如其无妇也。”妇谋诸父,展转得三十金,藏诸笥,将促其大赎弟。

既而索之,亡矣,愤而自缢。葬日,其小姑哭送之,忽雷震棺开,妇活而小姑死,金掷诸地。盖小姑归宁,知嫂藏金处,阴窃之,而嫂不疑也。遂以棺葬小姑,而以金赎其弟。事见吴鸿来孝廉(应逵)《雁山文集》。

◎任幼植先生家大人曰:“江南任幼植先生(大椿)为礼部前辈,礼学、小学俱精,记诵博洽,一时无两。翁覃溪师称为畏友。而以乾隆己丑传胪,浮沈郎署,晚年始得记名御史,未拜即归道山。本朝二甲传胪,鲜不入词馆者,人皆为先生惜之。先生自言十五六时,偶为从父侍姬以官词书扇,从父疑之,致自缢死。其魂讼于地下,先生遂奄奄卧疾,魂亦被摄考问,阅四五年,冥官亲鞫七八度,始辨明出于无心,然卒坐以过失杀人,减削其官禄,故仕途偃蹇如是。纪文达师尝曰:”冥官治是狱者,即顾郎中(德懋),二人先不相知,一日相遇,彼此如旧识。时同在座亲闻其追话冥司事,幼植对之,犹栗栗也。“

◎顾郎中有客问顾郎中以冥王果报之事,曰:“阴间判狱,仍用王法乎?抑用佛教乎?”

顾曰:“不用王法,亦不用佛教,但凭人心。人但问心无愧即冥中所谓善,问心有愧即冥中所谓恶。公是公非,不遍不倚,幽明一理,儒佛五分。”按此说平易近情,天堂地狱原听人趋避也。

◎述警乾隆间,福州某甲震死久之,或传其在逆旅尝负乡人客死者千金之托,致其举家窘死,此雷所以报也。同时同郡甘蔗洲民某乙弟病▯▯瘵,利其赀,赂医药杀之。医度其弟疾本必死而赂可计取也,乃请缓图而谬其旺,与药以愚某乙。弟死,医如约责赂。既而医偕某乙入城,舟行傍江浒,有虎跃登其舟,衔某乙去而爪败医面,罄所得赂求药乃愈。客或以此事告家大人者,曰:“使天所显戮咸若是雷是虎,天下孰敢为不善。惟其不尽然也,人乃疑之耳。”家大人曰:“人世议狱,固有狱具辄刑不俟奏报者,如重案请王命即行正法者是也。有奏当报可而后行者,如朱批即行正法者是也。有迟之又久而不之刑者,如缓决减等者是也。

而矜疑之狱,八议所宽者,亦时日寸有之。彼遭雷虎显戮者,其不俟奏报而即刑者欤。其他报有迟速而或疑其爽,安知非迟而有待而报之终爽者?又安知非如人世矜疑八议之比,冥漠中别有权衡者欤?“

◎慢客招尤余随任桂林时,闻前政某中丞性简傲,每日必午睡半晌,不许家人惊扰。一日,某学使来拜,大门外已传鼓矣。中丞方偃蹇在床,司阍者持名柬启请勉而后起。时方暑熟,呼汤盥身面再四,又俟其通体凉干,然后著衣冠徐徐出迎,则日晷已移六刻。署中宾朋咸窃笑之,学使在舆中热不可耐,愤不可言。相见后,草草数言即别,两家仆从皆知其不欢而去,而中丞懵然也。越日,中丞往学署谢步,亦在大门外苦守一时许而后获进。是日,天愈酷热,中丞坐舆中久,已经中暑,及至厅事,言语失次,竟至踉跄而回。卧病旬余日而后出。有学使怦来问病者,私语人曰:“是日中丞到门,司阍者实相戒不传鼓,盖仆从等暗修前日之怨,故使主人迟久而后出也。”按此事虽小而招怨甚大,昔《史记》载郑当时戒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颜之推《家训》云:门不停宾。“又云:”失教之家,阍寺尤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待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此皆不以为小节而忽之也。若某中丞之事,则愈当引以为戒矣。

译雷异:嘉庆壬申年,广东新宁县某村有兄弟二人,另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妹妹。哥哥四十岁还没有娶妻,弟弟说:“哥哥不娶妻就会断绝后代,何不把我卖掉来给哥哥娶妻?”哥哥说:“得到了妻子却失去弟弟,这不是做人之道,还不如不要妻子。”村中有个富翁,听说后认为他很有义气,便对哥哥说:“我正需要雇人,现在给你三十金,你弟弟替我做佣工,算作抵偿这笔钱的利息。弟弟有饭吃,你也能娶妻,岂不是两全其美吗?以后有了钱,还可以赎回他。”哥哥同意了。新妇进门后,过了很久,暗中疑惑丈夫原来还有弟弟,如今弟弟去了哪里。丈夫哭着把事情告诉她,妻子说:“得到了妻子却失去弟弟,这不是做人之道,还不如不要妻子。”妻子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辗转筹得三十金,藏在箱子里,准备尽快把弟弟赎回来。后来她去取钱时,钱却不见了,于是愤恨之下上吊自尽。下葬那天,她的小姑子哭着送葬,忽然雷声震动,棺材裂开,妻子活了过来,小姑子却死了,三十金被抛在地上。原来小姑子回娘家后,知道嫂子藏钱的地方,暗中偷走了钱,而嫂子并不知道。于是便用棺材安葬小姑子,用这笔钱赎回了弟弟。此事见于吴鸿来孝廉(应逵)的《雁山文集》。任幼植先生:家大人说:“江南任幼植先生(大椿)是礼部的前辈,礼学和小学都很精通,记诵广博,学问精深,一时无人能比。翁覃溪老师称他为可敬畏的朋友。然而他在乾隆己丑年传胪后,长期沉浮于郎署,晚年才得以记名御史,还没有正式授职就归道山了。本朝二甲传胪,很少有不进入词馆的,人人都替先生感到惋惜。先生自己说,他十五六岁时,偶然替从父的侍姬写官样文辞和题扇,从父怀疑此事,侍姬因此上吊而死。她的魂魄到阴间申诉,先生于是病恹恹地卧床不起,他的魂魄也被拘去审问。经过四五年,冥官亲自审问了七八次,才查明这件事是出于无心,但最终仍以过失杀人定罪,削减了他的官禄,所以仕途才如此困顿。纪文达老师曾说:‘审理这件阴间案件的冥官,就是顾郎中(德懋)。两人原先并不相识,一天相遇时,彼此却像旧日相识。当时我也在座,亲耳听见他们追述阴间的事情,幼植面对顾郎中时,仍然战栗不安。’” 顾郎中:有客人问顾郎中关于冥王报应的事,说:“阴间审判案件,仍然采用王法吗?还是采用佛教的说法?” 顾郎中说:“既不采用王法,也不采用佛教,只凭人的内心。人只要问心无愧,就是阴间所说的善;问心有愧,就是阴间所说的恶。公正地判断是非,不偏不倚,阴间与阳世的道理是一致的,而儒、佛两家各占五分。”按语:这种说法平易而合乎人情。天堂地狱,本来就是听凭人自己选择趋近或避开罢了。述警:乾隆年间,福州某人被雷击死。过了很久,有人传说他在旅店时,曾接受同乡托付的一千金,却使那家人全家困苦而死,所以雷电就是来报应他的。同时,同郡甘蔗洲有个百姓某乙,他的弟弟患▯▯瘵病,他贪图弟弟的财产,便贿赂医生把弟弟害死。医生估计他弟弟的病本来一定会死,认为这笔贿赂可以顺利拿到,于是假意请求慢慢医治,谎称病势正旺,又给药来欺骗某乙。弟弟死后,医生按照约定索取贿金。后来医生和某乙一同进城,船行到江边时,有一只老虎跳上船,叼走了某乙,并用爪子抓伤医生的脸。医生拿出所得的全部贿金求药,才得以痊愈。有客人把这件事告诉家大人,说:“假如上天显明诛杀的恶人都像这样由雷和老虎来惩罚,天下谁还敢做坏事?只是事情并不总是这样,人们才会怀疑报应罢了。”家大人说:“人间审理案件,本来就有罪证完备后立即行刑、不等待奏报的,例如重大案件请求王命后就立即正法;也有奏报后等候批准才行刑的,例如奉朱批后立即正法;还有拖延很久而不行刑的,例如缓决、减等。至于因怜悯或疑虑而暂缓的案件,以及按照八议原则得到宽宥的案件,也时时会有。那些遭到雷击、被老虎显明诛杀的人,大概属于不必等待奏报便立即处刑的案件吧。其他报应有快有慢,有时人们怀疑报应失误,哪里知道不是因为拖延而有所等待,最终仍然会报应准确呢?又哪里知道不是像人间因怜悯疑虑而暂缓、按八议宽宥的案件一样,冥冥之中另有权衡呢?” 怠慢客人招来怨尤:我随任在桂林时,听说前任政务的某中丞性情简慢傲慢,每天一定要午睡半晌,不许家人惊扰。一天,某学使来拜访,大门外已经传过拜客的鼓声了。中丞正懒散地躺在床上,守门人拿着名帖禀告,请了很久他才起身。当时正值盛暑,他叫人多次取汤水洗脸洗身,又等全身凉干后,才慢慢穿戴衣冠出去迎接,这时日晷已经移动了六刻。署中的宾客朋友都暗暗发笑,学使坐在轿中热得难以忍受,愤怒也无法言说。相见后,只草草说了几句话就告别,两家的仆从都知道他不高兴地离去了,只有中丞茫然不知。第二天,中丞到学署登门致谢,也在大门外苦等了约一个时辰才获准进去。这天更加酷热,中丞在轿中坐了很久,已经中暑;到了厅堂,说话颠三倒四,最后踉踉跄跄地回去。卧病十多天后才出门。有学使的僚属前来问病,私下对人说:“那天中丞到门口时,守门人其实相互告诫不要传鼓,是仆从们暗中报复前一天的怨气,所以故意让主人迟迟出来。”按语:这件事虽小,却招来的怨恨很大。从前《史记》记载郑当时告诫门下人,客人到来无论贵贱都不能让他滞留门外;颜之推《家训》说:门口不能让宾客停留。“又说:‘没有教养的人家,守门人和宦官尤其不懂礼节。有的人因为主人正在睡觉、吃饭或发怒,就拒绝接待客人,不让客人通报,江南人把这种事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称善于礼待士人,遇到这种人,便当着宾客的面用杖责打他。’这些都不是把它看成小节而忽视。像某中丞这样的事情,更应当引以为戒。”

◎周次立家大人曰:“周次立邑候(以勋)宰丹徒时,江浙大旱,所办荒政最好。地处四冲,大吏过境者络绎,供帐饮食率用六簋,不设海味,所费不过二金。当时州县谒督抚,不送门包者,惟次立与陈曼生(鸿寿)两人,虽索亦不应。嘉庆甲戌,余挈家进京,过镇江,次立亦以六簋饷余,曰:”毋嫌其薄,数年来自督抚至道府,皆一律此物也。“余笑谢之,忙中告余曰:”某坊里甲昨报客寓一人猝死,以无亲属当诣验,见其人斜倚椅上,一手犹执烟筒,目睛突出坐而毙。有一随伴小僮,言昨日初到此,向在某官处为长,随以事逐出,云当往京师提督府具控,毫无疾病。方坐椅上吸烟,忽若有所见,自呼曰我该死,立时气绝。问以所控何事?答云不知。验其身,实系中恶死,无他故。检其箧,忽得一控状稿底,又一册罗列主人阴事多款。余念此册不可留,是将兴大狱者,乃袖回署中焚之“。

且曰:“册中多款虚实不可知,然此辈阴刺主人劣迹以为挟制之具,挟制不得则反噬倾陷,且将罗织多人,丧心昧良,宜鬼神之立殛之也。”或曰:“某官故丹徒人,其祖宗墟墓在此,殆阴灵不泯而为是欤。”余谓次立此举,必有善报。后十余年,余官吴门,闻人言次立为丹徒城隍,确有所据。或曰得自张真人,语殆不诬矣。

◎请旌良法安化阴文毅抚苏时,以一疏请旌常州府属武进、阳湖两县贞孝节烈妇女三千十八人,一疏请旌江宁府属上元、江宁贞孝节烈妇女五百余人,各建总坊以表之。

其总祠则听地方绅士之自为,在朝廷不过费帑六十金,而潜德幽光阐发,至三十五百余人之多,微特世所未闻,亦古所未有也。时家大人在江苏藩任,襄办其事,因念法属创举,虑各直省之不克周知,请宫保将此全案付梓,咨行各直省照办。

复虑各省虽奉咨,收掌仍在吏胥,未必能家喻户晓,并嘱各牧令照刊一册,广为分送。乙未重过吴下,果有《旷典阐幽录》一书通行,为之欣慰不已。夫各直省之待旌者,不可以数计,寒闺嫠妇,编户为多,国家慎重科条,维持风化,法良意美,至深且远,而胥吏即借为需索之端,一妇得旌,费须百余金。视所领坊银,加至数倍。穷檐苦节,其何以堪?今则普天之下官府闾阎各有此册,绅士牧令即可据此册照案清行,而不虞吏胥之阻隔,将见两间无郁而不宣之气,名节日尊,风俗日美,则此册之功德亦讵有涯哉!余侨居浦城,适周芑源广文(启丰)亦总建宁府七属之贞孝节烈妇女雷李氏等三千一百余名口,合为请旌,如江南之例。

余亦劝其俟奏履准后即为刊册广颁,盖总祠之成,总坊之建,皆尚需时日。而祠中牌位既繁,坊上姓氏尤密,殊不便于览观,不若寿诸枣梨,俾得人人寓目。因备述此事之缘起以示之,广文性好善事,合浦邑千万人中所熟视无睹,绝口不谈者。不惮采访笔墨之劳,不惜州府吏胥之费,以独肩此义举。闻广文年过五十无子,自举此事,逾年即得一男,其亦可以劝矣乎。

译周次立:家大人说:“周次立邑候(以勋)任丹徒县令时,江浙大旱,他办理赈荒政务最好。丹徒地处四方交通要冲,大吏经过此地的络绎不绝,供给的帐幕和饮食一律只用六簋,不设置海味,花费不过二金。当时州县拜见督抚,不送门包的,只有周次立和陈曼生(鸿寿)两人,即使有人索要,他们也不答应。嘉庆甲戌年,我带全家进京,经过镇江,周次立也用六簋饭食款待我,说:‘不要嫌它简薄,几年来从督抚到道府,都是一律用这些东西。’我笑着道谢。他忙中告诉我说:‘某坊的里长昨天报告,客店里有一个人突然死亡,因为没有亲属,应当前往验看。只见那人斜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还拿着烟筒,双眼突出,坐着死去。他有一个随行的小童,说此人昨天刚到这里,原先在某官那里任长随,后来因事被赶出,说要到京师提督府申诉,身体完全没有疾病。他正坐在椅子上吸烟,忽然像看见了什么,自己喊道:“我该死!”随即断气。问他要控告什么事,他说不知道。验看身体,确实是中恶暴死,没有其他原因。检查他的箱子,忽然发现一份控状草稿,另有一册列举主人阴私之事,多达数款。’ 我想到这本册子不能留下,否则将引起一场大狱,于是把它藏在衣袖里带回衙署烧掉了。” 他又说:“册中许多条款的真假无法知道,但这种人暗中刺探主人的劣迹,把它作为胁迫人的工具;胁迫不成,便反过来攻击陷害,还将牵连罗织许多人,丧尽良心,难怪鬼神要立即把他处死。”有人说:“某官本来是丹徒人,他的祖坟就在这里,大概是祖先的阴灵不灭,所以才这样做吧。”我认为周次立的这一举动,一定会得到善报。十多年后,我在吴门任职,听人说周次立成了丹徒城隍,确实有根据。有人说这是从张真人那里得到的消息,看来并非虚妄。” 请旌的良法:安化阴文毅任江苏巡抚时,上了一道奏疏,请求旌表常州府所属武进、阳湖两县的贞孝节烈妇女三千十八人;又上了一道奏疏,请求旌表江宁府所属上元、江宁两县的贞孝节烈妇女五百多人,并分别建造总坊来表彰她们。总祠则听凭当地绅士自行修建,朝廷只需花费帑银六十金,而那些潜藏的德行和幽隐的光辉得以彰显,达到三十五百多人之多,不仅是世所未闻,也是古来未有。当时家大人在江苏任藩司,参与办理此事,于是想到这是各法属的创举,担心各直省不能全面知晓,便请宫保将全案付梓刊行,通知各直省照办。又担心各省虽然接到通知,档案仍掌握在吏胥手中,未必能做到家喻户晓,便又嘱咐各地牧令照样刊印一册,广泛分送。乙未年再次经过吴下,果然有《旷典阐幽录》一书流通,对此欣慰不已。各直省等待旌表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其中多是贫寒闺中的寡妇和编户百姓。国家慎重制定科条,以维持风俗教化,法律良善,用意深远;可是吏胥却借此作为索取财物的端由,一个妇女得到旌表,费用就要一百多金,所收的坊银还要增加数倍。贫苦人家守节,怎么承受得起?如今天下各地的官府和民间都有这本册子,绅士和牧令就可以依据册子照案办理,不必担心吏胥阻隔。这样一来,天地之间将没有郁结而不能宣扬的正气,名节日益受到尊重,风俗日益美好,那么这本册子的功德哪里还有尽头呢!我寄居浦城时,恰好周芑源广文(启丰)也把建宁府七属的贞孝节烈妇女雷李氏等三千一百余名,合并起来请求旌表,照江南的例子办理。我也劝他等奏请获得批准后,立即刊刻册子广泛颁发,因为总祠建成、总坊建造,都还需要时间。而祠中的牌位已经很多,牌坊上的姓氏尤其密集,实在不便观看,不如刊刻在枣木梨木上,使人人都能看到。因此我把这件事的缘起详细写出给他看。广文一向喜欢行善,在合浦县千万人中,许多人人都熟视无睹、闭口不谈的事情,他不怕采访和写作的劳苦,也不吝惜州府吏胥所需的费用,独自承担了这项义举。听说广文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自从举办公布此事后,过了一年就得了一个男孩,这件事也可以用来劝勉人行善吧。”

◎江铁君述四事吴中江铁君(沅),艮庭先生子也。始弃儒为僧,后复返初服。家大人藩吴时,与为文字交。尝闻其杂述数事。一为娄东王明经树获言其乡人某,阖门燔死,少长无遗,并来未半月之婢亦与焉。邻里以其生平无横暴行,不测其何隐恶而天罚之酷,且及婢之初来也。适有请乩仙者,以其事叩之,乩示曰:“其家散弃五谷太甚,纵小儿女食且弄,妪婢亦共为污秽,每掷弃之。上帝为其无恶也,拟俟其悛,以小灾警之十年矣,而狼籍如故,乃付雷部。雷部覆奏,以为轻,又付瘟部,瘟部亦如之,遂付大部。婢本不在劫中,三日前,主与残食抛窗外落粪堆中,而秘不言,故并殛之。”又言:“有书贾周某,端且谨,出纳不苟。一日语予曰:某贾书市中,有儒生携一少年求小说所谓《肉蒲团》者。”某正色言曰:“君读书人,所携者非子弟即学徒也,奈何问此,何以训后生?何以作士子乎?吾虽市井,不屑售此也,君勿复尔。”其人愧甚,揖谢曰:“某失言,谨受教,当书绅也。”▯▯而去。予曰:“此人闻法言而受,必改过矣,亦善士也。”因忆有朱姓者,以鬻书家渐起,后忽自刻小曲售之。予谓之曰:“尔鬻书,因与我辈往还,若售此则与负担厮役往还矣,后毋如是。”朱曰:“我贪好价耳。”予曰:“尔贪目前之利,以此坏人心术,必有冥诛,可速改之。”不听,未及一年,其子窃资淫于外,乃为之娶而分室异之,子旋死。幼子亦然,家遂罄,肩残书鬻于市,旋死于街亭。又言:慈溪北乡有瞽者,贫欲遣其妻,妻不可。瞽者曰:“若去,则俱活。若不去,且俱死矣。不如我先死,若自可去。”遂欲自死,妻不得已改适,谓其后夫曰:“瞽者无所赖,吾当月再往为之缝纫洗浣,不宿即归也。”后夫许之。瞽者因得卖妻洋银,以其赢,夜弄之有声。旁塾童子艳之,尽窃去,瞽者遂缢。越日,其妇至,惊哭,亦缢。后夫次日往视之,痛人与金两失也,赴水死。其母闻之,又缢。某日,天大雷雨,震死塾中学子十六人,盖与闻其事而均分其银者。塾师不与知,小生不得分,故免。时道光庚寅某月也。又云:劝善惩恶之言,或书本,或单片流通于世,功德无量;即有弃掷或轻亵者,得一人奉行,便灯传无尽。一人惊觉,便转败为功。曾闻有中表兄妹,俱为旧族名门,才貌双绝,各有慕悦之意。虽得数面,而俱有尊长在前,不能达也。后值演剧盛宴,堂设珠帘屏隔内外,其表兄避酒潜探后堂,见其表妹不在席,乃东西散步到一书房,值其醉憩小榻,颓然粉融脂散。喜极,昵近,忽触壁间小轴堕地,取视之,乃戒淫文也,语言危厉,读之悚然汗下,疾趋而去。虽此少年本有善根,亦全赖此当头棒喝矣。

◎烈妇释冤江铁君又言:江南某科乡试有某生者,闻邻号哗声,视之,一生碎碗割面,流血滂然。某问其故,则有鬼附其体,言妾夫妇贫贱,携子佣此人家,此人窥我色,屡调我不遂。陷我夫客死,复凌逼我,我遂投缳,今来取其命耳。某曰:“然则烈妇也可敬,若子今在否?”鬼日:“我死后丐于路耳。”某曰:“若取其命,而子丐如故,恐不免沟壑,奈何?苟贷其死,命以田产若干给尔子,俾娶妻生子,死者有祀,生者有后,可乎?”鬼曰:“如此甚善,但彼未必从,且我奉冥牒但追命也。”某曰:“彼畏死,必从。我为若成之,否则仍取命可也。”

鬼曰:“甚善,君为我要之。”鬼去,其人遂苏。某问之信,且告之故,其人唯唯。既出闱,至其人寓,其人作一议焚之日:“我归即办此事,俟君来证也。”

某三场前终卷,忽见前鬼现形,明睹有喜色,谢曰:“赖君一言,死者得所,生者得安,才德士也,妾为君请于神,早登两科,今即捷矣,勉成吾事可也。”某归诣其人家,则已求得其子,分产授之,且成某家室,合窆其夫妇。某是科果捷,明年成进士。此亦王明经树获壬申年为予所述,俱有姓名,今忘之矣。按此与前编所录浙闱与鬼说情一条相类,但彼是浙江事,此是江南事,彼是乾隆间事,此是道光间事,亦可见天下无不可解之冤也。

译江铁君叙述四件事:吴中的江铁君(沅)是艮庭先生的儿子。他起初放弃儒业做了和尚,后来又恢复了原来的服饰身份。家大人在江苏任藩司时,和他有文章交往。曾听他杂记几件事。第一件,娄东王明经树获说,他的乡里有一家人全家被火烧死,无论老少都没有留下,连来这里还不到半个月的婢女也一起死了。邻里认为这家人平生没有横暴行为,猜不出他们究竟做了什么隐恶,天罚竟严酷到这种程度,而且还牵连刚来的婢女。正好有人请乩仙,于是把此事叩问乩仙,乩仙显示说:‘这家人糟蹋五谷太过分了,纵容小儿女拿来吃、拿来玩,老妇和婢女也一同把粮食弄得污秽,常常随意丢弃。上帝因为他们没有其他恶行,原打算等他们悔改,已经用小灾警告了十年,但他们仍然狼藉如故,于是把他们交给雷部。雷部复奏,认为刑罚太轻,又交给瘟部,瘟部也这样认为,于是交给大部。婢女本来不在劫数之中,三天前,主人把残余食物扔到窗外的粪堆里,却隐瞒不说,所以也一同被雷击死。’又说:‘有个书商周某,为人端正谨慎,买卖从不苟且。一天,他对我说:有个书商在书市中,见一名儒生带着一个少年,来求购所谓《肉蒲团》的书。’周某严肃地说:‘你是读书人,带来的不是子弟就是学生,为什么要问这种书?将来凭什么教导后辈?凭这种行为怎么做士子?我虽然只是市井中人,也不屑于卖这种书,请你不要再这样做了。”那人十分惭愧,作揖道谢说:“我失言了,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应当把这句话铭记在心。”说完便离去了。我说:“这个人听到正确的教诲就能接受,一定会改过,也是个善人。”于是又想起一个姓朱的人,他靠经营书籍逐渐发家,后来忽然自行刻印淫曲来卖。我对他说:“你经营书籍,因为和我们这些人来往;如果卖这种东西,就会变成和挑夫、杂役来往了,以后不要再这样。”朱某说:“我只是贪图卖个好价钱。”我说:“你贪图眼前利益,用这种东西败坏人的心术,一定会遭到冥间惩罚,应当赶快改掉。”他不听。不到一年,他的儿子偷钱在外淫乱,他只好给儿子娶妻,另分房屋使其居住,儿子不久便死了。小儿子也这样做,家产于是耗尽,只能挑着残余书籍到市上去卖,不久也死在街亭。又说:慈溪北乡有个盲人,家贫,想遣走妻子,妻子不同意。盲人说:“你离开,我们两人都能活;你不离开,我们两人都将死去。不如我先死,你自然可以离开。”于是想自杀,妻子不得已改嫁,并对后来嫁的丈夫说:“盲人没有依靠,我每月应当去两次替他缝补洗涤,住一晚就回来。” 后来丈夫答应了。盲人于是得以把妻子卖得洋银,并用所得的钱置办物品,夜里摆弄时发出声响。旁边私塾的童子羡慕这些钱,全部偷走,盲人于是上吊。第二天,他的妻子来到这里,惊哭之下也上吊了。后来的丈夫第二天前去探看,悲痛于人和钱都失去了,投水而死。他的母亲听说后,也上吊了。某天,天降大雷雨,震死私塾中的学生十六人,大概是因为他们听说此事并瓜分了那些银钱。私塾老师不知道此事,小学生没有分到钱,所以得以免死。当时是道光庚寅年某月。又说:劝善惩恶的话,无论是书本,还是单页,都在世间流传,功德无量;即使有人把它丢弃或轻慢亵渎,只要有一个人奉行它,就能像灯火传递一样无穷无尽;一个人受到惊醒,就能把败坏转化为功德。曾听说有一对中表兄妹,都出身于旧族名门,才貌双全,彼此都有爱慕之意。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双方都有尊长在场,无法表达心意。后来遇到盛大的宴会和演戏,厅堂中设置珠帘屏风,隔开内外。这位表兄躲开酒席,暗中探看后堂,见表妹不在席间,便向东西两边闲走,来到一间书房,正好遇见她醉后在小榻上休息,神情颓然,面容上的粉脂都散乱了。他高兴至极,亲近过去,忽然碰到墙上的小轴画掉到地上,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篇戒淫的文章,言辞严厉,读得惊恐出汗,便赶快离开了。这个少年本来就有善根,但也完全依靠这次当头棒喝才得以醒悟。烈妇为自己洗清冤屈:江铁君又说,江南某科乡试时,有一个考生听见邻号传来喧哗声,过去一看,见一个考生打碎碗片割自己的脸,鲜血流得很多。这个考生问他原因,原来有鬼附在他身上,说:“我和丈夫贫穷卑贱,带着孩子到这户人家做佣工。这个人觊觎我的美色,多次调戏我都没有成功,于是陷害我丈夫,使他客死他乡;又逼迫凌辱我,我便上吊而死。如今我来取他的性命。”这个考生说:“既然如此,这位烈妇也值得敬重。你的孩子现在还在吗?”鬼说:“我死后,他在路边乞讨。”考生说:“如果你取了他的性命,而你的孩子仍然乞讨,恐怕不免死于沟壑,怎么办?如果你宽免他的死罪,命令他拿出若干田产给你的儿子,使他娶妻生子,死者有祭祀,活者有后代,可以吗?”鬼说:“这样很好,只是他未必会答应,而且我奉冥府公文只负责追取他的性命。”考生说:“他害怕死亡,一定会答应。我替你促成此事;如果做不到,你仍然可以取他的性命。” 鬼说:“太好了,请你替我向他索取这些条件。”鬼离开后,那个人便苏醒了。考生询问他是否确有其事,并把缘由告诉他,那人连连答应。出了考场后,考生到那人的住处,那人写下一份议约并焚烧为誓,说:“我回去就办理这件事,等你来作证。” 考生在第三场考试前交卷,忽然看见先前的鬼现身,清楚地看出她面有喜色。鬼道谢说:“多亏你说了一句话,死者得以安置,活人得以安定。你是有才德的士人,我替你向神明请求,使你早日考中两科;你这次就要考中了。只要努力完成我托付的事情就可以了。”考生回去到那人的家里,得知那人已经找到她的儿子,把一份产业分给他,还为他置办了婚事,并把她和丈夫合葬。考生这场果然考中,第二年成为进士。这也是王明经树获在壬申年讲给我听的事,姓名都有记载,如今忘记了。按语:这件事与前编所记浙江考场中替鬼说情的一条相似,但那件是浙江的事,这件是江南的事;那件发生在乾隆年间,这件发生在道光年间,也可以看出天下没有不能化解的冤屈。

◎牛戒余家世不食牛肉,已相传二百余年矣。家大人以公车报罢南旋,在浙江患疟,沿途抱病而回。自秋徂冬,每日一疟,已至百余次,虚羸殆不可言状。先大父怜其饮食少进,间以厚味滋益之。一日,有相好某广文以丁祭所余牛肉相饷,医者言虚疟最宜啖牛肉,盖大有益于脾。家先大父精治之,谓家大人曰:“此丁祭之余,本可食。况以治病,尤无妨也。”家大人本不欲食,惮违严命,勉下一箸,旋大吐,并宿痰一齐涌出,其日疟遽止,其实牛肉并未下喉也。因忆施愚山先生《矩斋杂记》中有一条云:“庾楼字木叔,三代不食牛肉。会病,以牛脑合药,间有馈牛肉者,则以给奴仆。自谓可幸无罪。忽梦冕服绯衣者曰:”汝岂食牛者耶?何腥闻若是?“庾亟以未食对。绯衣者命从官检簿,瞑目曰:”汝虽未食牛,然借病破戒,且以啖奴仆,当夺一纪。念汝有悔心,能劝得百十家不食,徐还汝算。“庾默念世人信戒者少,设有饷以牛肉,可奈何?绯衣人微哂曰:”瘗之土可也。只愁念不坚,何忧行不广。“庾惊寤,特笔其事。门人黎同吉,字亦仲,亦持牛戒。偶患疟,为所亲强举一匕。夜梦少年黄姓者持剑怒詈,谓啖伊母肉。

晨起询所饷,果黄牝牛肉也。或谓食牛细过,二子既累世不食,因病稍啖而阴谴,乃尔彼椎牛炮羔不知餍者,何以复加?坐客曰:“黑面老子自有处分。且如彼凶人说因果不信,并此鬼神警惧之梦,亦自侥幸不得也。”或又疑食与杀有异,不知人皆食牛,则牛如八珍,世未有见八珍不割而鬻诸市也。人皆不食牛,则牛如粪土,世未有取粪土割而鬻诸市也。是杀与食犹梃与刃也。此言极为痛切,可录可劝云云,因备载之。

◎程太令同年何小汀(艮表)曰:“江苏赣榆县有程姓者,以忠厚称,由商贾致富,素与其戚郑某善。晚年一切贩运,悉归经理程某。物故,其子(义勋)者,道光乙酉科举人,以父所信任之人不敢更易。郑乘义勋计偕入都,其幼弟方习儒业,遂将其生理罢止。大凡贸易,不能悉属现赀,时有所称贷于人,亦或为人所负。

其时程合计子母实有赢无绌,第生理既罢,为人负者皆归乌有,而贷诸人者,索取盈门,甚至构讼。义勋虽挑得知县,羁于讼事,不能赴官。而郑转置身事外,亲友咸为不平。后郑子院试已录送招覆日以笔误被黜,所补之人即义勋少子也。

群以为天道有知云。按小汀之尊人(恒键),于嘉庆末任赣榆令,义勋即其县试所拔取者。道光间,小汀之从弟(森林)复官是县。因得悉其前后颠末,为余述之。

●卷四◎冥判吾乡杨允清邑侯(金华),与先祖资政公交好,其父有活无常之称(凡当冥司差役者名为活无常,或曰走无常)。家大人少时,常因侍侧,泥邑侯问鬼神情状,邑侯曰:“窃闻人间居室处处有鬼,鬼所最畏者三种人,一为节妇,二为营兵,三为醉汉。骤遇之而不及避,其魂必被冲散。盖节妇之正气,营兵之悍气,醉汉之旺气,皆足以冲之也。”又言近日有某甲在舟中,忽有自后呼之者,则其邻也。甲曰:“忆汝已死,何事至此?”鬼曰:“我因客死,魂游甚苦,欲附尔归耳。”甲素相熟,不怖,竟使登舟闲谈久之。问阴间最重何事?鬼曰:“最重是吃牛肉,吃牛之人,吉神避之,恶煞随之。戒牛之人,吉神随之,恶煞避之。”

甲曰:“信如汝言,我从今誓不食牛矣。”有顷,鬼忽大哭,甲问何故?鬼曰:“本欲附归,忽见福禄寿三星拥护尔身,我不敢近,归不成矣。”踉跄登岸而去。

◎某太守贵筑周石藩(际华),与家大人相遇于扬州,有循吏之目,善谈论。尝语家大人曰:“吾乡有苏君某,某太守之爱婿也。苏以气质粗暴见忤于父,其父赴官首之,太守为之周旋,乃得免。嗣苏以纳妾故,与太守女反目,女诉于太守,太守怒甚,白其横暴之状于官,揭其旧案而周内之,遂下狱。苏愤极郁积,疽发对口而死。时论以太守之徇其女而毒其婿也,不旋踵而太守亦以对口疮毙,此非苏之能为厉也,但苏初忤父当死,太守既庇之,旋以女故置之死,则苏无死法,其为厉也亦宜矣。

译◎牛戒:我家世代戒食牛肉,这一习惯已经相传二百多年了。家大人参加公车考试落第后南归,在浙江患了疟疾,一路带病回来。从秋天到冬天,每天发作一次疟疾,已经一百多次,身体虚弱消瘦,几乎无法形容。先祖父怜惜他饮食很少,间或用丰厚的食物给他滋补。有一天,一位相识的广文先生把丁祭剩下的牛肉送给他,医生说虚疟最适合吃牛肉,对脾脏大有好处。先祖父精心烹制后,对家大人说:“这是丁祭剩下的,本来就可以吃,何况是用来治病,更没有妨碍。”家大人本来不想吃,但害怕违背严命,只勉强吃了一筷子,随即大吐,把宿痰也一齐吐了出来;当天疟疾突然停止,实际上牛肉根本没有下咽。于是我想起施愚山先生《矩斋杂记》中有一条记载说:“庾楼,字木叔,三代不吃牛肉。后来生病,用牛脑配药;偶尔有人送牛肉来,就拿去给奴仆吃,自认为这样可以侥幸免罪。忽然梦见一个穿着冕服、身穿绯衣的人说:‘你难道是吃牛肉的人吗?为什么身上的腥气这样重?’庾楼急忙回答说自己没有吃。绯衣人命令随从查验簿册,闭着眼说:‘你虽然没有吃牛肉,但借着治病破了戒,而且还拿给奴仆吃,应当削减十二年的寿命。’ ‘想到你有悔过之心,如果能劝一百一十家人不吃牛肉,就逐渐把你的寿数还给你。’庾楼暗自想到,世上相信戒牛肉的人很少,假如有人送牛肉来,那可怎么办?绯衣人微微一笑说:‘把它埋在土里就可以了。只怕你的念头不坚定,何必担心事情不能推广呢?’庾楼惊醒后,特意把这件事记下。门人黎同吉,字亦仲,也持守牛戒。偶然患疟,被亲友强迫吃了一匙。夜里梦见一个姓黄的少年,手持宝剑怒骂他,说他吃了自己的母亲的肉。早晨起床询问所送的肉,果然是黄牛肉。有人说,吃牛肉是细小的过错;这两个人既然几代不吃,只因生病稍微吃了一点便受到冥冥中的惩罚,竟然如此,那么那些杀牛宰羊、永不满足的人,又会受到什么更重的惩罚呢?在座的人说:“黑脸老子自有处置。况且那些凶恶之人不相信因果,即使做这样的鬼神警告之梦,也会侥幸认为不得其验。”又有人怀疑吃牛肉和杀牛有所不同,却不知道如果人人都吃牛肉,牛就会像八珍一样,世上从没有见过八珍而不宰割、反而拿到市场上出售的。如果人人都不吃牛肉,牛就会像粪土一样,世上也从没有人取粪土割碎后拿到市场上出售。这样看来,杀牛和吃牛肉,就如同棍棒和刀刃一样。这番话极其痛切,既可以记录,也可以用来劝诫,因此把它完整记载下来。◎程太令的同年何小汀(艮表)说:“江苏赣榆县有一个姓程的人,以忠厚著称,靠经商致富,平素同他的亲戚郑某关系很好。晚年以后,一切贩运事务全都交给郑某经营。他去世后,他的儿子程义勋是道光乙酉科举人,因为父亲信任郑某,不敢更换他。郑某趁义勋赴京参加会试的机会,跟随他一同进京;义勋的弟弟当时正在读书,郑某于是把家中的生意停了。大凡做贸易,不可能全都使用现款,有时要向别人借贷,也有时被别人拖欠。” 当时程家合计本钱和利息,实际上有盈余而没有亏损;只是生意既然停止,被别人拖欠的钱全都变成了乌有,而借给别人的钱却纷纷上门索取,甚至因此引发诉讼。义勋虽然考取了知县,却被诉讼之事牵绊,不能赴任。郑某反而置身事外,亲友们都替义勋感到不平。后来郑某的儿子在院试中已经被录取,到了招覆之日,却因笔误被黜;补上他名额的,正是义勋的小儿子。众人都认为这是天道有知。按何小汀的父亲何恒键,在嘉庆末年任赣榆县令,义勋就是他在县试中选拔出来的。道光年间,何小汀的堂弟何森林又出任该县官员。因此得以知道这件事前后的始末,是何小汀讲给我听的。●卷四◎冥判:我乡的杨允清邑侯(金华),与先祖资政公交情很好。他的父亲有“活无常”的称号(凡是担任冥司差役的人,称为活无常,也有人称为走无常)。家大人年轻时常在杨邑侯身边,缠着问他鬼神的情状。邑侯说:“听说人间的居室到处都有鬼,鬼最害怕三种人:一是节妇,二是营兵,三是醉汉。突然遇到他们而来不及躲避,鬼魂一定会被冲散。因为节妇的正气、营兵的悍气、醉汉的旺气,都足以把鬼冲散。”他又说,近来有某甲在船中,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原来是他的邻居。某甲说:“我记得你已经死了,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鬼说:“我因为客死他乡,魂魄游荡十分痛苦,想附着你的船回去罢了。”某甲平素同他熟悉,并不害怕,竟让他上船闲谈了很久。某甲问阴间最看重什么事,鬼说:“最看重的是吃牛肉。吃牛肉的人,吉神躲避他,恶煞跟随他;戒吃牛肉的人,吉神跟随他,恶煞躲避他。” 某甲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从今以后发誓不再吃牛肉了。”过了一会儿,鬼忽然大哭。某甲问他为什么,鬼说:“我本来想附着你的船回去,忽然看见福、禄、寿三星护卫着你的身体,我不敢靠近,不能跟你回去了。”于是踉踉跄跄地上岸离去。◎某太守贵筑周石藩(际华)在扬州遇到家大人,周石藩有循吏的声誉,也善于谈论。他曾对家大人说:“我的家乡有个苏某,是某太守的爱婿。苏某因性情粗暴而触怒岳父,他的岳父赴任时把他告发,太守替他周旋,才使他免罪。后来苏某因为纳妾一事同太守的女儿反目,女子向太守申诉,太守非常愤怒,就把苏某蛮横暴虐的情况报告给官府,揭出他过去的案件加以罗织,终于把他关进监狱。苏某愤恨至极,郁积成疽,长在背部对口处,因而死去。当时舆论认为太守偏袒女儿,毒害了女婿;但不久太守也因对口疮而死。这并不是苏某能够作祟,而是苏某最初忤逆父亲本应处死,太守既然庇护了他,后来又因为女儿的缘故把他置于死地,那么苏某死得没有合法理由,他因此作祟也是应当的。”

◎冒籍冤狱周石藩又言:“其弟南坪在刑部四川司主稿时,四川有擅杀案回堂,拂堂官意,遂疾之。道光壬午春闱揭晓,有姚廷清者中式,姚本浙人,游幕于黔,与予旧识,洎后遂冒黔籍领乡荐。来京未拜同乡,及联捷,乃遍拜,皆弗纳。闻予住贵州西馆,不告阍人直至予寝所相见,求予弟印结。因与弟熟商,集同乡官共议,座满人多,予避去。弟白于众曰:”彼固由乡试来也,家乡人不及攻,因其连捷而攻之,已成之名殊可惜也。且攻之亦不能更补一黔人矣。“座中水部宋某云:”令彼出金三百修理会馆何如?“众弗应,弟亦未言可。不少顷,农部某与西曹某某皆含愤而散。予自外归,弟述其状。且曰:”吾先有礼于众矣,姑出之容,异日徐图可也。“乃召姚而与之结。某某议论腾沸,有孝廉乌姓力撺之,即使某之弟革生名清者,赴都察院且控。奏交刑部审办,审系由贵州乡试来者,乃定议行查。忽清又以南坪弟受姚贿五百金再控,堂官修前隙,奏请革职严讯。讯十日无端倪,复白于堂官。不许,乃锻炼姚,使以捐金三百修馆之说诬弟,姚不忍也。

熬审不支,乃从其诬。随召弟鞫之,三日不能成谳,并票传予同讯。予度其情事,知堂官之必与弟为难也,乃语弟曰:“彼不过欲夺尔职耳,拚一革职,何堪受此折磨也?”弟乃诬服。覆奏曰:“周某系管理会馆之人,如此项银两入手,虽非侵蚀,亦不挪用。前已奏请革职,毋庸议。”此案一出,都人士莫以为冤。未几而革生清者以恶诈不遂而致狱,狱成而归死于道路。其兄西曹某死于京,仆妾背逃。承审官某以别案坐赃出西口,死异域。乌姓者补县令,西曹某得知府,同时革职。乌尚回黔,某知府更不知所究竟无何而主是狱者。其势焰亦尽,获戾益深。

予所见报应之事,未有如此之速,一无所漏者。盖不必皆为此事,而不啻其为此事者。彼苍者天,胡不惴惴耶?

◎刘幕山左吴邑侯(敬森)知贵州桐梓县,因案进省,与其幕宾刘某者同住杨家客寓。一日,吴赴饮遵义县署,二更时归寓。甫入门,闻搏击声,疑谁与刘幕斗也。

推其寝门,视之挥拳如雨,脚亦飞扬。捺之使言,嗒然若丧,固诘其故,则曰:“某氏率其女将与我为难也。”先是,桐邑有童生某赘于岳家,衣服饮食皆资于岳,于是妇有骄色,虽生女已三龄,而反目之端已非一日。某日,其妻虐遇之,生恚甚,持锄柄击之死。其女哭而呼之,并一击而死。案到官,吴以其寒士,并壮其志气,欲加怜恤。刘为谋删去其女,俾得稍从未减。刘正缮此稿,而冤魂随之耳。夫人命至重,律案难诬,刘不过以一念好生,仅求末减,且受鬼谴,况以赃私出入人罪者乎?此亦周石藩目击之事。

◎孔生有孔生某者,在黔中为梨园子弟。时周石藩馆于太守赵芦州幕中,值署中演剧,见之。骇其姓,因诘之,据言祖籍山东,其先代官都阃,没于黔,遂家焉。

门庭渐落,因岁歉鬻身价青蚨一千四百文,今十四岁矣。耻隶是役,欲脱无缘。

言次,涕泪随之,并求教之以字。石藩怜之,惟念广文冷宦,欲从孽海航人,大不容易。姑叩其赎身之数,则非百金不可。乃述其事于县尉陈君复庐,陈亦心动,许以五十金赎之,班长不可,急挟之遁于滇中。适昆明太守见而异之,并得其颠末,慨然曰:“百金,易事耳。”呼班长,立致之。班长又欲倍其值,太守怒白于大府,迫之以刑,乃得赎。制府伯公以属通海令使课之,盖其山东同乡也。有明经张君者,自荐不取修脯,而自为之师。期年,即读竟四子全书,并朱注悉熟。

又三年,旋黔,从蒲孝廉学为文,亟谒石藩,执弟子礼。石藩又为违于遵义令张君岱庵,张月给三金以资薪俸,复陈其前状于胡梁园学使(枚),遂入泮。制府伯公喜甚,俄之千金,为购薄产。癸酉已登拔萃科矣。石藩曾记其事。或曰是不可记,恐为孔生玷。石藩曰:“渠始十二三,如赤子入井,少长即耻求去,其志气已足千古。记之所以哀其志而幸其遇也,何玷之有?”予曰:“此生以克自振拔,不辱其宗,正宜急述之以为人劝。而诸君子所以扶植之者,其功尤不可掩。

今石藩家门鼎盛而张明经蒲孝廉者皆已成进士,不必言果报,而果报在其中矣。“

◎三总督林子川先生自西域释回,人益轻健,仍在福州授徒讲学,日与家大人过从谈艺,并旁及时事之可惊可喜者。一日,语家大人曰:“乾隆庚子予公车北上,附三总督(宝)眷船由衢至杭,有一仆守船。予偶问大人有几子?答云:止一子,初生甫数月。因述大人原有两子,巡抚山西时,有县令出,适一骑前行,前导呵之不下,令挥拴之,其人即抽佩刀以拒,刀为前导所夺,询之,则辖下武进士。

译◎冒籍冤狱:周石藩又说:“他的弟弟南坪在刑部四川司主持拟写主稿时,四川有一件擅自杀人的案件送来回堂,因为违拂堂官的意思,堂官于是憎恨他。道光壬午年春闱放榜,有个叫姚廷清的人中式。姚本是浙江人,曾在贵州游幕,过去同我相识,后来却冒充贵州籍参加乡试并考取举人。他来到京城时没有拜访同乡,等到接连考中进士,才到处拜访,但都没有人接受。听说我住在贵州会馆,便不告诉门人,直接到我的寝处相见,请求我弟弟为他作印结。因为我弟弟同他熟悉,便同他详细商议,并召集同乡官员共同讨论;在座人很多,我避开了。弟弟对众人说:‘他毕竟是通过乡试来的,家乡人没有及时检举,只因他接连考中才检举;已经取得的名次实在可惜。而且即使检举他,也不能再补一个贵州人了。’在座的水部宋某说:‘让他出三百金修理会馆,怎么样?’众人没有回应,我弟弟也没有说可以。没过多久,农部某人和西曹某某都含愤离去。我从外面回来,弟弟把情况告诉我,并说:‘我先前已经替众人说过情了,姑且放他一马,以后慢慢想办法。’于是召来姚廷清,同他作了印结。某某的议论传得沸沸扬扬,有个姓乌的孝廉极力煽动,甚至让某人的弟弟、名叫清的革生,前往都察院控告。” 奏章交给刑部审理,查明姚廷清确实是从贵州乡试中来的,于是议定派人查办。忽然,清又以南坪的弟弟收受姚廷清五百金为由再次控告;堂官借机报复先前的嫌隙,上奏请求革职并严加审讯。审问了十天仍没有任何线索,只好再次向堂官禀明。堂官不准,于是逼迫姚廷清,叫他诬陷南坪,说曾答应出三百金修缮会馆;姚廷清不忍这样做。姚廷清经不起熬审,只好顺着他们的诬陷招认。于是召来我弟弟审讯,三天也不能定案,又发票传唤我一同审问。我估计事情的情形,知道堂官一定要为难我弟弟,便对他说:“他们不过是想夺去你的官职罢了,拼着革职,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折磨呢?”我弟弟于是被迫诬认。复奏说:“周某是管理会馆的人,这类银两即使到了他手里,虽不算侵吞,也属于挪用。此前已经奏请革职,不必再议。”这件案子一出,京城人士没有不认为冤屈的。不久,那个革生清因恶意诈骗未遂而入狱,案件定罪后,在押解途中死去。他的哥哥西曹某死在京城,仆人和妾都背弃逃走。承审官某因另一案件被判贪赃,赶出西口,死在异域。姓乌的补任县令,西曹某升任知府,同时被革职。姓乌的还回了贵州,那个知府后来也不知下落;而当初主持这起案件的人,势焰也完全消失,所获罪过更加深重。” 我所见过的报应之事,从来没有像这样迅速,而且一个也没有遗漏。大概未必每个人都是为了这件事受到报应,但报应的情形却同这件事没有两样。苍天在上,怎么能不使人战战兢兢呢?◎刘幕山左吴邑侯(敬森)任贵州桐梓县知县时,因为办理案件进省,和他的幕宾刘某一同住在杨家的客寓里。一天,吴邑侯到遵义县署赴宴,二更时分回到寓所。刚进门,就听到搏斗击打的声音,怀疑有人正在同刘幕宾打斗。推开他的寝室门一看,只见他挥拳如雨,双脚也不停踢动。按住他让他说话,他神情茫然,像丢了魂似的。再三追问缘故,他才说:“某家的女子带着她的女儿要来同我为难。”此前,桐梓县有一个童生入赘岳家,衣服饮食都依靠岳家,因此妻子面露骄色;虽然女儿已经三岁,但夫妻反目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某天,他的妻子虐待他,他非常愤怒,拿锄头柄把妻子打死。妻子的女儿哭着呼喊,也被他一击打死。案件送到官府后,吴邑侯认为他是贫寒士人,又认为他是出于壮烈的意气,想对他加以怜恤。刘某替他设法删去杀死女儿一节,使他的罪刑稍稍从轻而不至于减免。刘某正在誊写这份案稿,冤魂便跟随而来。人的性命是最重大的事情,法律案件不能随意作假;刘某不过出于一念好生,只求从轻处罚,尚且受到鬼的惩罚,何况那些因收受赃私而出入人罪的人呢?这也是周石藩亲眼见到的事情。◎孔生:有个孔姓书生,在贵州做梨园子弟。当时周石藩寄居在太守赵芦州的幕府中,正赶上衙署演戏,见到了他。周石藩惊讶于他的姓氏,便追问他的来历。他说祖籍山东,祖先曾任都阃,后来死在贵州,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家境逐渐衰落,因年成歉收,便以一千四百文青蚨钱的身价卖身;如今已经十四岁了。他以隶属于这种行当为耻,想脱离却没有办法。说到这里,他的眼泪也随之流下来,并请求周石藩给他取一个字。周石藩很怜悯他,只是想到自己不过是清冷的广文之职,要从罪孽的苦海中救出一个人,实在很不容易。姑且询问他的赎身价钱,回答说没有一百金不行。于是周石藩把这件事告诉县尉陈复庐,陈复庐也受到触动,答应出五十金赎他;班长却不同意,急忙挟持他逃到滇中。正好昆明太守见到孔生,觉得他非同寻常,又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慨然说:“一百金,是容易办到的事。”于是叫来班长,当场交付赎金。班长又想把价钱加倍,太守大怒,把情况报告给上级长官,用刑罚逼迫他,才把孔生赎出。制府伯公把这件事交给通海令办理,让他督促孔生读书,因为孔生和通海令是山东同乡。有位明经张君主动提出不收取束脩,亲自做他的老师。一年后,他已经读完《四子全书》,连同朱熹的注释也都熟读了。又过了三年,孔生返回贵州,跟随蒲孝廉学习写文章,赶紧拜访周石藩,行弟子之礼。周石藩又替他向遵义县令张岱庵求情,张岱庵每月给他三金作为薪俸资助;周石藩又把他先前的情况告诉学使胡梁园(枚),于是孔生进入县学。制府伯公非常高兴,不久又给他一千金,为他购买少量田产。癸酉年,他已经考中拔萃科了。周石藩曾经记述这件事。有人说这件事不应记载,恐怕会玷污孔生的名声。周石藩说:“他当初十二三岁,像赤子掉进井里一样;稍稍长大便以求脱离为耻辱,他的志气已经足以流传千古。记下这件事,是为了哀怜他的志向并庆幸他的遭遇,哪里会有什么玷污呢?”我说:“这个书生凭借自己的努力振作奋发,没有辱没祖宗,正应当赶快把他的事迹写下来作为对人的劝勉。而各位君子扶助培养他的功劳,更不能掩盖。” 如今周石藩家门兴盛,而张明经、蒲孝廉也都已经成为进士,不必说这是不是果报,其中已经包含着果报了。” ◎三总督林子川先生从西域获释回来后,身体更加轻健,仍在福州授徒讲学,每天同家大人往来谈论文章学艺,也顺便谈及时事中令人惊异或欣喜的事情。一天,他对家大人说:“乾隆庚子年,我参加公车考试北上,搭乘三总督(宝)家眷的船,从衢州到杭州,船上有一个仆人守船。我偶然问三总督有几个儿子,他回答说:只有一个,刚出生才几个月。于是他讲述说,三总督原来有两个儿子,任山西巡抚时,有个县令出行,正好有一名骑马的人走在前面,前导喝令他让路,他却不肯下马,县令命人用拴棍打他,那人立即拔出佩刀抗拒,刀被前导夺下。一查问,才知道那人是县令辖下的武进士。”

令以刀诬控,大人遂论死、临刑,其魂即到巡抚署内大诟,满口称冤,扼杀大人之长子,又欲杀其次。大人惧,恳曰:“我为令误,何不仇令而仇我乎?”曰:“令何能杀我,杀我者汝也,我必绝而嗣。”又扼杀之。曰:“我今且杀令。”

遂到令署,亦大诟称冤,谓令曰:“汝冤杀我,我必杀汝。”今伏地乞命久之,乃曰:“汝行当获罪,姑饶汝。”遂去。无何,令果以罪去官,遣回家眷。甫出郭门,令之妻女忍发狂,自褫其衣,至尽赤体呼冤,万众骇观,其为厉如此。以传载伯有之事观之。非不可信也。予尝述以诫人。及余到新疆,同事王君笃祜,全椒人,有才学,与予同寓州学官舍,唱酬甚洽。谈次,余为述及此事,王独默然。予又述其事于河南李君时景,李曰:“汝未知乎?此即王某事也。”予挢舌久之,曰:“甚哉!世路之仄也。”子向固尝为王君言之,噫!予之闻是事也,固不知为谁何之人而漫述之以为戒耳。孰知远对万里外邂逅相遇,偶述数十年前传闻之语,乃适亲为其事之人乎?益知事不可妄为,言不可妄发。王君之事往矣,而我乃面暴之以触其所讳,我述王君之事屡矣,乃适述之于王君,而悔其所难追。

甚矣,言行不可不慎也。然非李君之言,则亦不知为王君之事矣。此中若有天焉以戒王君并以戒予也。“

◎匿情枉法林于川先生又云:“平湖某翁者,老而鳏,一子充驿卒。妇有姿色,门列酒舍,聚无赖子赌。有贵人俊仆,数过其舍,翁悦之,遂以妇饵,有日矣。仆欲长据其妇,与翁谋杀其子。适子从驿晚归,促之行不可,因坚留之,妇不敢泄。仆已贿里中酒徒,具凶械匿于家。至夜,翁挟肴酒与子饮,且酣,匿者从背后奋大椎击之,跃起丈余,脑裂,血淋漓不死。妇惶恐,早匿楼上,翁乃以绳系颈,命妇勒之。妇不可,因挥绳楼亡,劫妇引之,自以两手勒死。先是,无赖中有某甲,日夜从翁舍赌忘归,其家束之严,昏夜不得出。翁诘知其故,曰:”岂有男儿而受制妇女哉?“乃诱卖其妇。甲既得金,遂纵赌无忌,金随尽。甲既失妇,又亡金,乃大衔翁,早知翁与仆情,是日见往来耳语状,疑之。伺夜潜从窗隙窥之,自其始饮以及行凶之形,历历在目也。晨起,即扬于众,且首官。贵人密以札与令,寝其事,众怒哄然,因敛钱付甲,驰杭城鸣锣沿街卖新闻,为官所执。问得其实,悉置之法,而令亦以匿情枉法论死。盖令事发时,贵人亲诣令,诱怀其札,故令欲分其罪而无从也。夫某翁之穷凶极恶不足论,奈何居民上者徒慑于贵人之势而纵滔天之恶以殃及其身哉?

◎黟县二案乾隆间,徽州黟县有男子娶妇,后父母俱亡,弟幼,兄嫂育之。兄营生于外。

后弟年长,兄自外归,嫂置酒慰劳之,呼叔同饮。席间先敬叔,后敬其夫,兄惑焉。终一宿,凌晨即起,顾谓妻曰:“我贮货他处,须往发,必半月始归。”言已而去,嫂谓叔曰:“尔兄向日还,温言絮语,家人契阔,固应尔尔。昨归后神气索然,剧可疑。今我还家视我父母,必尔兄归而后归也。箱箧皆封键,叔为我谨守房户可矣。”叔诺之而送于门。夜卧更余,闻叩门声甚急,起出讯之,不辨何人。启户,则裸妇也,急欲闭户,而妇涕泣跪槛前。云有急难,非君嫂莫救。

曰:“嫂已归宁,家中只我一男子,不可留也。”妇紧挂户,乞怜不已。无奈,解衣遥掷之,令衣而入,宿嫂空房。已乃喟然曰:“我一男子,而深夜纳一妇人,何以自解?邑渠无衣,天明又将何以遣之?”于是锁重门而出,嫂父家不远,寅夜往告之使归,与之衣而遣之。嫂曰:“夜已半,我不可以归。”时嫂父在堂,曰:“若然,叔亦暂留吾家,晨当同归,善遣之。”叔遂归钥于嫂而自寝别室。

嫂之弟闻而生心焉,遂窃其钥而往,仓忙入户,不及键,与抱卧。适兄夜归,推门已启,侧身潜进,历重门,伏于房外,闻秽亵声。怒甚,操刀而入,尽杀之。

译县令诬告他持刀行凶,三总督于是判他死罪。临刑时,那人的魂魄立即来到巡抚衙署,大骂不止,满口喊冤,扼死三总督的大儿子,又想杀死次子。三总督害怕了,哀求说:“我是被县令误导的,你为什么不去仇恨县令,反而仇恨我呢?”鬼说:“县令哪里能够杀我?杀我的人是你,我一定要断绝你的后嗣。”说完又把次子扼死,说:“我现在还要去杀县令。” 于是鬼又到了县令衙署,大骂喊冤,对县令说:“你冤枉杀死了我,我一定要杀你。”县令伏在地上长久乞求饶命,鬼才说:“你按理将来会获罪,姑且饶你。”说完离去。不久,县令果然因获罪而被罢官,遣送家眷回乡。刚走出城门,县令的妻子和女儿忍不住发狂,自己脱光衣服,直到赤身裸体还不断呼喊冤屈,万众惊骇围观;他的鬼祟作祟竟到了这种程度。参照传记中记载的伯有之事,这并不是不能相信的。我曾经把这件事讲出来告诫人。等我到了新疆,同事王君笃祜是全椒人,有才学,和我一同住在州学官舍,彼此唱和交往很融洽。谈话间,我讲到这件事,王君却独自默然不语。我又把这件事讲给河南李君时景听,李君说:‘你还不知道吗?这就是王某的事情。’我惊得伸舌很久,说:‘世上的道路竟然这样狭窄!’王君的父亲子向本来曾把这件事告诉过王君。唉!我听到这件事时,本来不知道当事人是谁,只是随意讲述出来作为警戒罢了。哪里知道相隔万里之外,偶然相遇,随口讲起几十年前听来的传闻,竟恰好讲到了亲身经历这件事的人呢?由此更加知道事情不能随意做,话也不能随意说。王君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却当面揭露它,触犯了他的忌讳;我已经多次讲述王君的事情,却偏偏在王君面前讲出来,事后悔恨也难以挽回。” 说起来,言语和行为实在不能不谨慎。然而如果不是李君说出这句话,我也不知道原来是王君的事情。这里面仿佛有上天在借此告诫王君,也告诫我。” ◎隐匿实情、枉法:林于川先生又说:“平湖有一位老翁,年老而丧妻,只有一个儿子在驿站当差。老翁的儿媳妇有姿色,家门前开着酒馆,聚集无赖子弟赌博。有个贵人的俊俏仆人多次经过他家,老翁喜欢这个人,于是把儿媳妇作为诱饵,已经有些日子了。仆人想长期占有他的儿媳妇,便同老翁谋划杀死他的儿子。正好儿子从驿站晚归,老翁催促他离开,他不肯,于是坚决把他留住,儿媳妇不敢泄露此事。仆人已经买通乡里赌徒,准备了凶器藏在家中。到了夜里,老翁带着酒菜和儿子喝酒,喝到酣醉时,藏匿的人从背后抡起大椎猛击儿子;儿子被打得跳起一丈多高,脑袋裂开,鲜血淋漓,却还没有死。儿媳妇惊恐万分,早已躲到楼上,老翁便用绳子套住儿子的脖子,命令儿媳妇勒死他。儿媳妇不肯,老翁便挥动绳子把她从楼上拖下来,强行把她拉到儿子身边,亲自用双手勒死了她。此前,无赖中有个甲,日夜在老翁家赌博,常常忘记回家。他的家人管束得很严,到了黄昏黑夜不能外出。老翁追问后得知缘故,说:‘难道堂堂男子反而受妇女控制吗?’于是诱骗他把妻子卖掉。甲得到钱后,便放纵赌博,没有顾忌,钱很快花光。甲既失去了妻子,又没了钱,于是非常痛恨老翁。他早已知道老翁和那个仆人的关系,这天看见他们来往耳语的样子,便产生怀疑。他等到夜里,偷偷从窗缝窥看,从他们开始喝酒到行凶的情形,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第二天早晨,甲立即把事情向众人揭露,并向官府告发。贵人暗中写信给县令,县令便压下了这件事。众人愤怒喧哗,于是凑钱交给甲,让他赶快到杭州城敲锣沿街宣扬这件新闻,却被官府抓住。审问后查明了事实,涉案人员全都依法处置,县令也以隐匿实情、枉法办案论罪处死。原来案件败露时,贵人亲自到县令那里,诱使县令把他的信收下,因此县令想分担贵人的罪责也没有办法。那个老翁穷凶极恶,不值得再说;只是百姓的长官为什么竟然只慑服于贵人的势力,放纵滔天大恶,反而使自己也遭受祸患呢?” ◎黟县二案:乾隆年间,徽州黟县有个男子娶了妻子,后来父母都去世了,弟弟年幼,由哥哥和嫂嫂抚养。哥哥在外经营生计。后来弟弟年长了,哥哥从外地回来,嫂嫂摆酒为他接风慰劳,并叫叔叔一同饮酒。席间先敬叔叔,后敬他的丈夫,哥哥对此很困惑。过了一夜,天刚亮他就起身,回头对妻子说:“我在别处存放了货物,必须去发运,至少半个月才能回来。”说完便离开了。嫂嫂对叔叔说:“你哥哥以前回来时,温和地说个不停,家人久别重逢,本来就应当如此。昨天回来后却神情萧索,实在很可疑。今天我要回娘家看望父母,一定等你哥哥回来后再回来。箱子和柜子都已经封好锁好,叔叔只要替我谨慎看守房门就行了。”叔叔答应了,送她到门口。夜里睡下,过了一更,听到急促的敲门声,起身出去询问,却辨不出是什么人。打开门,原来是一个裸体妇人。叔叔急忙想关门,那妇人却哭泣着跪在门槛前,说有急难,除了叔叔的嫂嫂没人能救她。叔叔说:“嫂嫂已经回娘家了,家里只有我一个男子,不能留你。”妇人紧紧拉住门,苦苦哀求。没有办法,叔叔把衣服脱下来远远扔给她,让她穿上后进来,住在嫂嫂的空房里。随后他叹息道:“我是一个男子,深更半夜收留一个妇人,将来怎么为自己辩解?城里又没有衣服,天亮后还要怎样打发她?”于是锁上重门出门。嫂嫂父亲家离这里不远,他在寅时前往告知此事,请嫂嫂回来,并给那妇人衣服送她离开。嫂嫂说:“夜已经过半,我不能回去。”当时嫂嫂的父亲正在堂上,说:“既然这样,叔叔也暂且留在我家,早晨一起回去,这样处置她就好。”叔叔于是把钥匙交还给嫂嫂,自己到另一间房睡了。嫂嫂的弟弟听说此事后起了歹心,便偷走钥匙前往,匆忙进门,来不及闩门,便和那妇人抱在一起睡下。正好哥哥夜里回来,推门时门已经开着,便侧身悄悄进入,经过重重门户,伏在房外,听见淫秽的声音。他十分愤怒,拿刀闯入,把两人全都杀了。

而奔告于妻家曰:“尔女与叔通,我皆杀之矣。”妻父曰:“尔何言?女与叔咸在是。”悉呼至,兄愕然曰:“然则妇何人?”嫂与叔齐述夜间事,兄憬然曰:“误矣。然则男何人?”嫂环顾一家,不见弟,急索钥,不可得。曰:“是必弟不肖。已为刀下鬼矣。”群奔至家,验之良是,而不知妇所从来。无何,有杀奸而逸其妻者,喧传遍索,导之使验,曰:“嘻,是也,幸代歼之矣。”乃共闻于官,令各掩埋而释之。夥县又有姊妹二人,所适夫家相去不远,每归宁,妹常便道至姊所,邀与俱归,暮则宿姊所,习以为常。一日,将祝父寿,约同往,姊置馔候之。日晡不来,谓其叔曰:“此去涉岭路艰,势难久待,我先往,妹至留宿我空房中,待旦而行可矣。”良久,妹至,叔迎门述嫂意止之,款而宿焉。薄暮未暝,叔不耐卧,反扃其门而游于市。过日间沽酒,肆呼与语,问何客来,须置酒。叔告之故,肆人曰:“然则子不便归,留此共酌可乎?”叔诺之,于是列佳肴斟美酝长谈畅饮。叔沈醉,隐柜而卧,肆人窃其钥悄然往。入门,瞰空房户牡以锥剔之,妹闻户有声,曰:“叔向端谨,何忽有此举?”计床后有板扉,潜启而逸,匿于柴室丛中。肆人入户,登其床,虚无人也。曰:“从他遁,我且伏而伺之。”月微明,见屋间有妇匍匐而下,拥而纳诸床。事已,询妇,曰:“吾某邻妇也,乘间思窃其物,尔音非叔,果何人平?”肆人述其由,妇曰:“素识也,可频来。”肆人患其扰恶而贼之,潜归,叔犹然酣卧也。纳钥,呼之起曰:“天将明矣。”黎明苍皇返,适妹自柴中出,让叔曰:“汝何遽无良,剔我户牡。”

叔力辨其无,妹举脱牡为证。叔讶而入,见尸于床,曰:“此邻妇也。何自来哉?

抑孰贼之?“乃鸣之官,官验讫,详讯夜来情状,曰:”是必有异。“立拘肆人严鞫之,吐其实。乃定罪案,而叔之无辜以雪,妹亦免于难,以保其身。

◎海南一勺数事广丰徐柏舫吏部(谦)奉持观音大士经咒甚虔,尝辑《海南一勺》内外函数十卷,备述灵感之迹。中有近事数条,尤信而可征,兹特录出。如云海阳周武堂明府尝言《高王观世音经》及《大悲咒》,遇难默涌即能免厄。嘉庆六年八月初八夜,余偕明府从陆路兼程进省,至惠阳始登舟,舟人满挂蒲帆,从月色昏黄中行至番禹鹿步▯,适狂飓覆舟,余坠深渊,觉水底有物托余足而上。明府及同舟者亦俱坠而获救,其衣服文书全行湿透,惟所藏之《高王经》外湿内干,吁亦异矣。又云:桂林粟孝廉(楷)之父某。客维杨,以七月七日渡江。怪风骤起,时同行舟牛覆溺,其舟亦篷转江心,某惟默诵《观音宝咒》不绝,并设愿印施一万二千卷,俄而飘往关口,得无恙。自苏;旋扬时,届重九,甫出镇江口,涛头扑舟,舟子力阻旋舟,某亦默诵《观音咒》,亦径渡无恙。又云:滇南陈太守(廷墒)素奉大士最虔,日诵《大悲咒》,虽忙迫不少辍也。道光癸巳秋,以同知擢永昌守,由汉江人都。一日,偶出船眺望,适旁人转帆,失足坠江。时值风驶,瞬息间船已去里许。自言坠江时,浪花掀天而水仅及膝,两足如有物夹持者,不遽沈,亦不能动,惟袍襟飘荡水面而已。急诵《大悲咒》,未三遍而救者至,身以上未尝沾湿也。又云:是年有浮梁程孝廉(昭)者,以公车报罢,返棹至大江,怒涛覆舟,随舟漂荡至十余里。苍黄之际,惟一心虔诵心经,忽得抱舷干覆舟之下,若有物承其足者,转借得微坐。及闻人声喧哗,乃急呼救,遂登岸焉。又云:上海陈茹征为余言,乾隆壬寅十一月,其里人俞宗妻忽寒战谵语云:我婆媳两人行路经此,饥甚,必以酒食饷我。喃喃不已,审其音,无锡人也。邀其邻医郁在中就视诊之,无脉,曰:此不可药治,疑有祟,盍延观音堂僧诵经解之。俞即延憎为诵《心经》、《大悲咒》、《金刚经》,甫一周,即闻病粕肖让云:我初不肯人,汝必欲来此,今何如?遍体皆飞刀剌我,痛不可忍,其速去。媳唯唯,已而寂然。乃不复寒战,惟神气稍呆,越宿而起,则已愈矣。

◎强暴稽诛新安富姓某者,商于江右,性浮暴,尝偕客游松门,途遇浣女娟好,命僮仆促入丛林深处,欲污之。女滚地哭骂,抵死不从。某将纵之去,有刘姓客者,趣缚而轮污之,惨死林下。女家得尸,控于官,捕凶久不获,案遂寝。某一子蠢而劣,年二十一,女美而慧,年十八,未字。同伴入山采茶,雨骤至,失伴,独立岩下,忽闻石壁中有唤其闺名者,大怖。石中曰:“汝无怖,我山神也。汝父客中逞暴,污一良家女致死,女已诉之冥司,将报之汝身。观音大士念汝母贤淑,日诵经咒甚虔,且长斋戒杀,发大慈悲,令解汝厄。汝父作恶不悛,大厄将至。

译随后他跑到妻子家,对妻子家人说:“你们的女儿和叔叔私通,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岳父说:“你说什么?女儿和叔叔都在这里。”于是把两人全叫来。哥哥惊愕地说:“那么,那个妇人是什么人?”嫂嫂和叔叔一同讲述了夜里的事情。哥哥醒悟过来,说:“原来是误杀了。那么那个男子又是什么人?”嫂嫂环顾全家,没有看见弟弟,急忙寻找钥匙,却找不到,说:“这一定是我那个不肖的弟弟。他已经死在刀下了。”众人一起赶到家中查看,果然如此,却不知道那个妇人是从哪里来的。不久,有人听说发生了杀奸后逃走妻子的事,消息传遍各处,大家四处寻找,带来让他们辨认,说:“啊,正是她,幸亏已经替你们把她杀掉了。”于是众人一同到官府报告,官府命令各自掩埋尸体,释放了他们。夥县又有姐妹二人,所嫁的夫家相距不远。每次回娘家,妹妹常顺路到姐姐那里,约她一同回去,天晚了就住在姐姐家,已经习以为常。有一天,她们约定一同去给父亲祝寿,姐姐摆好饭菜等她。到了申时她还没有来,姐姐对叔叔说:“从这里过去要翻山,路很艰难,看样子不能长久等待。我先走,妹妹来了就让她住在我的空房里,等到天亮再走也可以。”过了很久,妹妹才到,叔叔到门口迎接,把嫂嫂的意思告诉她,热情款待她并让她住下。天将黑还未完全黑时,叔叔不愿睡觉,反而锁上自己的房门,到市里游逛。他白天经过一家卖酒的店,店里的人招呼他交谈,问他是什么客人,必须摆酒款待。叔叔说明了缘故,店里的人说:“既然这样,您不便回去,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喝酒可以吗?”叔叔答应了。于是摆上佳肴,斟上美酒,长谈畅饮。叔叔喝醉后,藏在柜子里睡着了。店里的人偷走他的钥匙,悄悄前往。进门后,他窥见空房的门闩,便用锥子挑开。妹妹听见门有响声,说:“叔叔一向端庄谨慎,怎么忽然有这种举动?”她想到床后有一道板门,便悄悄打开逃走,藏在柴房的柴草丛中。店里的人进屋,爬上她的床,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说:“随她逃走吧,我暂且躲起来等她。”月色微明时,看见屋里有个妇人匍匐着下来,便把她抱到床上。事情完毕后,他问那妇人是谁。妇人说:“我是附近的一个妇人,趁机想偷他的东西。你的声音不像叔叔,你究竟是什么人?”店里的人讲述了事情经过,妇人说:“我本来就认识他,你可以常来。”店里的人担心她纠缠和作恶,便杀了她,悄悄回去。叔叔仍然酣睡着。他把钥匙放回去,叫醒叔叔说:“天快亮了。”黎明时两人慌忙返回,正好妹妹从柴房里出来,责怪叔叔说:“你为什么突然没有良心,撬开我的门闩?” 叔叔竭力辩解说自己没有这样做,妹妹举起被撬开的门闩作为证据。叔叔惊讶地进屋,看见床上有一具尸体,说:“这是邻居家的妇人,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还是有人杀了她?于是便把这件事报告官府。官府检验完毕,详细审问昨夜的情况,说:”这件事一定另有蹊跷。“随即拘来卖酒店的人严加审讯,他供出了实情。于是官府定下罪案,叔叔的冤屈得以昭雪,妹妹也免遭祸患,保全了自身。” ◎《海南一勺》中的几件事 广丰徐柏舫吏部(谦)奉持观音大士经咒非常虔诚,曾编纂《海南一勺》内外篇共十卷,详细记述灵验感应的事迹。其中有几条近期发生的事情,尤其真实可信、可以验证,现在特意抄录出来。如书中说,海阳周武堂明府曾说,《高王观世音经》和《大悲咒》在遇到灾难时默诵,就能免除厄难。嘉庆六年八月初八夜,我和明府从陆路兼程进省,到了惠阳才登船。船夫把蒲帆全部挂起,乘着昏黄月色航行到番禺鹿步【原文“▯”字疑为OCR错字】时,恰好狂风把船刮翻。我掉进深渊,感觉水底有东西托住我的脚,把我托了上来。明府和同船的人也都落水而获救,他们的衣服和文书全都湿透,只有所藏的《高王经》外面湿了,里面却是干的,唉,这也太奇异了。又说,桂林粟孝廉(楷)的父亲某人客居维扬,在七月七日渡江。突然刮起怪风,当时同行的船有的翻覆沉没,他的船也被风吹得篷帆翻转,漂到了江心。某人只是不断默诵《观音宝咒》,并发愿印施一万二千卷,不久船便漂到关口,得以平安无事。从苏州到扬州时,正值重阳节,刚驶出镇江口,巨浪扑向船只,船夫竭力阻挡、调转船头,某人也默诵《观音咒》,最终径直渡过,平安无事。又说,滇南陈太守(廷墒)一向最虔诚地奉持观音大士,每天诵《大悲咒》,即使事务繁忙急迫,也从不稍有中断。道光癸巳年秋天,他以同知升任永昌守,从汉江入都。有一天,他偶然乘船出行眺望,正好旁边的人转动船帆,他失足掉进江中。当时风势很快,转眼之间船已经驶出一里多。他自己说,掉进江里时,浪花冲天,但水只到膝部;两只脚像被什么东西夹住,既没有立即下沉,也不能动弹,只有衣袍下摆漂在水面上。他急忙诵《大悲咒》,还没有诵完三遍,救他的人就到了;他的身体上部竟没有沾湿。又说,这一年有浮梁程孝廉(昭),因参加公车考试落第,返航到了大江,怒涛把船打翻,他随着船漂了十多里。在慌乱之中,他只是一心虔诚诵念《心经》,忽然抱住了翻船的船舷,来到船底,仿佛有东西托住他的脚,转而借此稍稍坐稳。听到有人喧哗的声音后,他急忙呼救,于是登上了岸。又说,上海陈茹征对我说,乾隆壬寅年十一月,他乡里人俞宗的妻子忽然打寒战、说胡话,说:“我和婆婆两个人走路经过这里,饿得很,必须拿酒食来供给我们。”她不停地喃喃自语,仔细听她的声音,原来是无锡人。于是请邻居医生郁在中来诊治她。医生诊不到脉,说:“这不是药物可以医治的,恐怕是有邪祟,不如请观音堂的僧人来诵经为她解厄。”俞宗立即请僧人诵《心经》《大悲咒》《金刚经》,刚诵完一遍,便听见病中【原文“病粕肖让”疑为OCR错乱】的声音说:“我起初不肯进来,是你一定要来这里。现在怎么样?全身都像有飞刀刺我,疼痛难忍,你快走吧。”媳妇连声答应,不久声音便寂静了。她于是也不再打寒战,只是精神稍显呆滞;过了一夜起身,病就痊愈了。◎强暴者受到冥诛 新安有个富家子弟,姓名不详,在江右经商,性情轻浮暴躁。他曾和客人一同游松门,路上遇到一个容貌美丽的洗衣女子,便命童仆催赶她进入丛林深处,想要污辱她。女子在地上翻滚哭骂,至死也不顺从。这个富家子弟正要放她离开,有个姓刘的客人却催促把她捆起来,轮流污辱她,女子惨死在林中。女子家人找到尸体,向官府控告,官府很久没有抓到凶手,案件于是搁置了。富家子弟有一个愚蠢而顽劣的儿子,二十一岁;那女子美丽聪慧,十八岁,还没有出嫁。一天,她和同伴进山采茶,突然下雨,与同伴走散,独自站在岩石下,忽然听见石壁中有人呼唤她的闺名,大为恐惧。石壁中的声音说:“你不要害怕,我是山神。你的父亲在外地逞凶,污辱一个良家女子致其死亡,那女子已经向冥司控告,将要把报应降到你身上。观音大士念在你母亲贤良淑德,每天虔诚诵经持咒,而且长期吃斋戒杀,发起大慈悲心,因此命令我解除你的灾厄。你的父亲作恶而不悔改,大灾难就要到了。

汝当速归,此非善地也。“女踉跄冒雨行,寻见女伴聚立山亭,旋有四五恶少至,指女笑曰:”不在岩下,何故狂奔至此?“饱眼而去。女始悟非善地之言,微神言,几遭狂暴,默诵观音号不绝。归白母,母叹且泣曰:”以汝父素行,何事不为,神佛岂欺人哉?“自此戒律弥严,女亦诚心奉大士。其子未婚,常梗母命。

一日为人所诳,谓世间惟太监最乐,因自阉而死。未几,某归,妻以女之事、子之死详告之。某仰首呵斥曰:“妇人畏鬼信佛,乃欲以冥报吓我。如果有地狱,吾将遍历所谓刀山剑树者以广见闻,何惧之有。”妻哂曰:“以若所为,恐十八重地狱尽当奉屈一游,但恐流连忘返,不能再入人世耳。”某怒,乃析宅而居。

仅月余,遂病,目见前死女子或立榻前,或坐室中,若有所俟者。凡数夕,女又引两青衣械一人至,则前趣缚之刘客也。某凄怆不胜,呼妻女至前恸哭,告所见,乞为诵经忏悔,言未终,忽声喘如牛,大叫我去我去而死。后有人从江右来言,刘客于某月日自刃而死,甚惨。正某死之前一日也。徐柏舫曰:“庶女一呼,雷霆下击。此女正气喷薄,百折不回,可怜,可敬。犹恨强暴之报迟迟,窃谓未快人心也,”此嘉庆年间事。

◎冥游确记长洲朱生(兆庚)自述其妻陈氏素有肝疾,上年五月疾大作,兼病暑。时作鬼语,乞予诵大悲神咒以资超度。予为庄诵七遍,病者神气稍定。予问鬼与病者有夙冤否?曰:“无。”然则病无妨否?曰:“无妨,至诚念佛,可即瘳耳。”

异日,余赴塾为友言之,疑信者各半。余为晨夕诵大悲咒,氏病竟痊。今岁八月初旬,前疾复作,仍谵语。然病至二十余日,水米不入口,气息奄奄,而口中仍喃喃念阿弥陀佛至千百遍,气尽力竭,不敢少休。延至九月初五日酉刻,忽发狂叫云:人唤我去矣,船已在门前矣,奈何?遂不知人事,惟念佛不绝声。良久自言曰:此何处?即复作老妪声口应曰:此东岳也。遂作进见礼拜状,形色股栗。

须臾又至一处,复作老妪声曰:此地小立,且俟开门。既又作皂隶喝道声,鸣锣放炮击鼓声。顷之,又言南面者登座矣。冥王冕冠紫袍,两旁判吏自堂上排至廊下,皆长桌子。阶下军隶站班者约二百余。又见书架无数,上置簿子几万本。另有卷案,似阳间手卷式。审问事件甚伙,审毕将案卷发出。所审第一起,系秀才,著蓝色衣,腰挂秋香手帕,从中门进,俄而出,衣衿悉褫,垢面蓬头,遍身皆血,体无完肤。问之吏,乃云:“秀才好食牛肉,故受拷掠也。”第二起,是一乞丐,携断竹破篮,下体仅遮敝席一片,伛偻上堂。略问数语,即下。笑容可掬,口惟念佛,蹑空而哂。旁一吏云:“是人以夙业,生前罚为乞丐,平日不食荤酒,常念阿弥陀佛,梦中不绝声。冥王嘉其笃志,将历劫罪障悉除,兹径往西方,是以喜形于色耳。”第三起,见四人舁肩舆至,中坐一媪,冥王出座,一揖而别。舆后有鳝鱼十三担,又田鸡、螺蛤、虾蟹无数。旁吏谓诸犯曰:“此婆婆年八十三岁,自廿三岁念佛持斋,至老不倦。随舆者,皆生前所放物命也。”第四起,见群羊腥膻难近,一人裸身而前,羊齐啮其足。吏云:“是人在生为羊贩者。”每审一案,刑甚惨,号啕之声震于外。氏私问吏曰:“今日所审,何只问杀生事?

其余不孝不慈及谋财害命等情,岂无一人犯者耶?“吏曰”他案各有掌管衙门,不在此审讯,且忤逆劫盗阳律可畏,犯者犹少。惟杀生一节,世人肆贪口腹,恬不为怪,但嗜己之肥甘,谁顾物之冤苦。岂知一到此间,生前杀孽,丝粟有报。

译你应当赶快回去,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女子冒雨踉踉跄跄地走,找到同伴们聚集在山亭中。不久来了四五个恶少,指着女子笑道:“不在岩石下面,为什么又狂奔到这里来?”他们看了她一阵便离开了。女子这才明白山神所说的“不是安全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神灵提醒,她几乎就遭到这群恶少的暴行。她一路默诵观音名号不停。回家后把事情告诉母亲,母亲叹息哭泣说:“按照你父亲平日的行为,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神佛难道会欺骗人吗?”从此母亲更加严格遵守戒律,女子也诚心奉持观音大士。她的哥哥还没有结婚,常常违抗母亲的命令。有一天,他被人欺骗,说世上只有太监最快乐,于是自行阉割而死。不久,那个富家子弟回来,妻子把女儿遇到的事情和儿子死亡的经过详细告诉了他。他仰头呵斥道:“妇人家害怕鬼、相信佛,竟想用冥间报应来吓唬我。如果真有地狱,我就把所谓刀山剑树都走一遍,借此增长见闻,有什么可怕的?”妻子讥笑说:“按照你所做的事,恐怕十八重地狱都要屈尊请你去游历一番,只怕你流连忘返,再也不能回到人世了。”他大怒,于是分割宅院,和妻子分开居住。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他就病了,眼前看见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有时站在床前,有时坐在房中,仿佛在等候什么。这样过了几夜,女子又领着两个穿青衣、戴刑具的人来到他面前,那正是当初催促把女子捆绑起来的刘姓客人。他悲痛凄惨到了极点,叫妻子和女儿到面前放声痛哭,把自己看见的事情告诉她们,请她们替自己诵经忏悔。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发出像牛一样的喘息声,大叫“我去,我去”,便死了。后来有人从江右来,说刘姓客人在某月某日自刎而死,死状十分惨烈,正好是这个富家子弟死亡的前一天。徐柏舫说:“这个女子只要一声呼喊,雷霆也会从天而降。她的正气喷薄而出,百折不回,可怜而又可敬。只是仍然遗憾强暴者受到报应太迟,我私下认为还没有完全平息人心之愤。”这是嘉庆年间的事。◎《冥游确记》 长洲朱生(兆庚)自述:他的妻子陈氏一向患有肝病。上一年五月,病情大作,又患暑病。她当时常常说鬼话,请求我为她诵《大悲神咒》,以帮助她超度。我庄重地为她诵了七遍,病人的精神稍稍安定。我问鬼和病人过去是否有冤仇,鬼说:“没有。”我又问:“那么这种病不会有妨碍吗?”鬼说:“没有妨碍,只要至诚念佛,很快就能痊愈。” 另一天,我到私塾去,把这件事告诉朋友,朋友们有一半怀疑、一半相信。我早晚诵念《大悲咒》,陈氏的病最终竟然痊愈了。今年八月上旬,旧病再次发作,她仍然说胡话。但病了二十多天,水和米都不能入口,气息奄奄,口中却仍喃喃念诵阿弥陀佛,达数百遍,气力耗尽也不敢稍停。到了九月初五日酉时,她忽然发狂大叫说:“有人叫我去了,船已经停在门前了,怎么办?”随即失去知觉,只是不停地念佛。过了很久,她自己说:“这是什么地方?”马上又用老妇人的声音回答说:“这里是东岳。”随后作出进见、跪拜的姿势,神情和脸色都十分恐惧。不一会儿又到了一个地方,她再次用老妇人的声音说:“这里暂且站一会儿,等候开门。”接着又发出皂隶喝道、鸣锣、放炮、击鼓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面南的人登上座位了。”冥王戴着冕冠,穿紫袍;两旁的判吏从堂上一直排列到廊下,面前都是长桌。台阶下站班的军卒和差役约有二百多人。又看见无数书架,上面放着几万本簿册。另有卷宗案册,样式像阳间的手卷。审问的案件很多,审完后便把案卷发出。审理的第一件,是一个秀才,穿蓝色衣服,腰上挂着秋香色手帕,从中门进去,不久出来时,衣襟全被剥去,满脸污垢,头发蓬乱,遍身是血,身体没有一处完好。她问旁边的吏员,吏员说:“这个秀才喜欢吃牛肉,所以受拷打。”第二件,是一个乞丐,带着断竹和破篮子,下身只用一片破席遮盖,弯着腰上堂。略微问了几句话就退下了。他满面笑容,口中只念佛,踏着虚空而笑。旁边一个吏员说:“这个人因为前世的业报,生前被罚作乞丐;平时不吃荤、不饮酒,经常念诵阿弥陀佛,连梦中也不停声。冥王赞许他志向坚定,把他历劫以来的罪障全都除去,现在直接前往西方,所以喜形于色。” 第三件,看见四个人抬着一顶肩舆来到,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冥王走出座位,向她作了一揖告别。肩舆后面有十三担鳝鱼,另外还有田鸡、螺蛤、虾蟹等无数。旁边的吏员对众罪犯说:“这位婆婆八十三岁,从二十三岁起就念佛持斋,到老也不懈怠。随在肩舆后面的,都是她生前放生的动物。”第四件,看见一群羊,腥膻气令人难以靠近;有一个人赤身走来,羊群一起啃咬他的脚。吏员说:“这个人生前是贩羊的。”每审理一件案件,刑罚都极其惨酷,号哭声震响到外面。陈氏私下问吏员:“今天审理的为什么只是杀生的事?其他不孝、不慈以及谋财害命等罪行,难道没有一个人犯过吗?”吏员说:“其他案件各有主管的衙门,不在这里审讯;而且忤逆、劫盗受到阳间法律的威慑,犯罪的人还比较少。唯独杀生这一条,世人放纵口腹之欲,安然不以为怪,只顾贪食自己的肥美甘味,哪里顾及动物的冤屈痛苦?哪里知道一到这里,生前杀生的罪孽,哪怕细微如丝粟,也都会得到报应。”

汝若还阳,须将今日所见一一说与人知也。“候至第十六起,始唤程氏,乃从第七层阶前跪下。自禀程姓,翁已故,姑六十二岁,父母俱亡。夫业儒,年三十二,五月生,其日时全不记得。堂上者喝曰:”已知之,不必多说。“见案上簿子长三尺余,阔二尺余,字如人世洋钱大。所注朱门程氏名下有五行半大字,红圈二个。旁黑面判官曰:”汝幸少杀业,故案簿上字寥寥数行,自后照常为人,尚有好处。冥司最重《金刚经》及《大悲咒》,纵有罪孽,亦可忏悔,汝记之,慎勿随众杀生造无量冤孽也。“寻命起而下阶,不知所审何案,亦不见质审之人。心中惶恐,急欲归家,奈铁栅封钥。有一人领至刀山,见刀剑插空,刀上人穿胸洞胁,血肉淋漓,且皆无耳,氏不忍视,急趋而出。小憩青石上,回望东首,都是惨惨可怜人。因西向视之,则皆游行自在,多欣喜容。又见中庭堆衣如山,旁人谓此剥衣亭也,临终衣服如系僭越,不论有罪无罪,至此必剥去。小顷,遂开栅门,拥挤出者纷纷,小路有千万条,有一人领之从西边排弄走,内黑暗如漆,走出即见停船所,仍下船归家而醒(从此何处起至此句止皆病人口说)。醒后问之,皆了了,与昏愦时所言无二,时漏下三鼓矣。遂索粥饮即睡,至晓寂然,病势亦渐减,此予与薇卿五弟及女子仆妇同在床前,历历在余耳中,即不啻历历在予目中。因序其颠末,不敢增减,惟愿善信者悟阴阳之一理,惕果报之难逃,痛戒杀生之孽,免随轮回。力行念佛之功,往生净土。即以《冥游确记》名其篇。徐柏舫曰:”此道光十三年的的实实新果报,是年予客江苏,林少穆同年招之节署,其门下士刘秀才嗣龙贻此帙。朱与刘同年友也,因亟录编中。俾世人共见共闻之。“

◎慈生张辛田邑侯(川<未喜>)奉差过浦城,家大人留饭于北东园,以《慈生编》一册赠余。中有一条最可警世者,云:人情于诞日、生子日、婚宦日大会宾朋,莫不步步求吉祥称意。或率然坠一饼,断一钗,必籍籍疑不利。而庖人几上刳肠抉胃,肉血淋漓,此之不祥视他不祥孰大?至于疾病,皆关定数,惟有开笼放鹊,解网纵鱼,差冀可消夙孽。今反烹宰求禳,听命于巫祝,一祷不应,至再至三,徒戕物命,增杀业,其无益有损也明矣。按此山左赵序堂先生(未彤)之言,家大人曾于京邸闻而记之。

◎某方伯张辛田又曰:近有某方伯者,好作威福,平时为两府所制,愤不能平。适督部引疾去,抚部兼理督篆,因须出驻海滨,于省城诸务不能兼顾,奏将抚篆交藩司护理。某方伯意得甚,未及一月,欲甄别实缺知县十六员,并请拣发知县二十员听用,开单嘱两司具详,两司难之。而某方伯意已决,遽厉声曰:“吾疏稿已具,公等即不具详,日内亦定出奏也。”时大小官僚皆惶恐罔措,未几即来到部檄,则以某案事发而方伯已革职矣。翌晨,两司入谒,某方伯尚秘而未宣,而署督部因先奉到部咨,即日要回省取回抚篆。两司已知其事,故从容请曰:“前奉宪台令具甄别十六县详文,适有两县已因另案撤任,只有十四员应人详,不知仍须凑成十六员否?”某方伯乃愀然出部文相示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诸公休矣。”于是两司默然而出,哄传其事,咸以为快云。

译“你如果能够还阳,一定要把今天所看见的一切逐一告诉世人。”等到审理第十六件时,才叫到程氏。她从第七层台阶前跪下,自报姓程,祖父已经去世,婆婆六十二岁,父母都已亡故。丈夫以读书为业,三十二岁,出生在五月,具体的日期和时辰全都记不得。堂上的人喝道:“已经知道了,不必多说。”她看见案上的簿子长三尺多,宽二尺多,字像人世间的洋钱那么大。朱色封面上程氏名下写着五行半大的字,并画了两个红圈。旁边一个黑脸判官说:“你幸而杀生的罪业较少,所以案簿上的字只有寥寥几行。今后照常投生为人,仍然有好处。冥司最看重《金刚经》和《大悲咒》,即使有罪孽,也可以忏悔。你记住这话,千万不要随众杀生,造下无量冤孽。”不久便命她起身下阶。她不知道审问的是什么案件,也没有看见被审问的人。她心中恐惧,急着想回家,无奈铁栅栏锁着。有一个人把她领到刀山,只见刀剑插满空中,刀上的人被刺穿胸膛、洞穿肋部,血肉淋漓,而且都没有耳朵。她不忍再看,急忙走出来。在青石上稍作休息,回头望向东面,到处都是凄惨可怜的人。于是转向西面看去,只见那里的人都能自在游行,大多面带喜色。又看见中庭堆积的衣服像山一样,旁边的人说这里是剥衣亭;人临终时所穿的衣服,不论是否属于僭越之服,到了这里都一定要剥去。过了一会儿,栅门打开,拥挤着出去的人纷纷而出。小路有千万条,有一个人领着她从西边的排弄走,里面黑得像漆一样;走出去就看见停船的地方,她仍然下船回家,随即醒来(从“此处”起到这句话为止,都是病人亲口所说)。醒来后询问她,她所说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和昏昧时所说的没有不同。当时已经漏下三鼓了。她要来粥喝,随即睡去;到天亮时安静下来,病势也逐渐减轻。这些事情是我和薇卿五弟以及女子、仆妇一同在床前亲耳听见的,清楚得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因此我记述事情的始末,不敢增添或删减,只希望善良而信佛的人能够悟知阴阳间的同一道理,警惕因果报应难以逃脱,痛切戒除杀生的罪业,不要随着轮回流转;努力实行念佛的功德,往生净土。于是把这篇文章命名为《冥游确记》。徐柏舫说:“这是道光十三年真实发生的新近果报之事。这一年我客居江苏,林少穆同年邀请我到节署,他的门下士刘秀才嗣龙把这篇稿子送给了我。朱生和刘秀才是同年好友,因此赶紧把它抄录编入书中,让世上的人共同看见、共同听闻。” ◎慈生张辛田邑侯(川<未喜>)奉命出差经过浦城,家大人在北东园留他吃饭,并把一册《慈生编》赠给我。书中有一条最能警醒世人的话,说:人们在生日、生子日、婚礼和授官等日子大宴宾客,无不处处求吉祥如意。偶尔掉落一个饼、折断一支簪子,就一定纷纷猜疑这是不吉利的。可是厨师在案板上剖肠挖胃,肉血淋漓,这种不祥与其他不祥相比,哪一种更大呢?至于疾病,都是命中注定的,只能通过打开鸟笼放走喜鹊、解开罗网放生鱼类,希望多少可以消除前世罪孽。如今反而宰杀牲畜求神禳解,听从巫师的安排,一次祈祷不灵,便祈祷两次、三次,只是白白残害生灵,增加杀生的罪业;这种做法有害无益,已经十分明显了。考察这段话,是山左赵序堂先生(未彤)说的,家大人曾在京城住所听到后记录下来。◎某位方伯张辛田又说:近来有一位方伯,喜欢作威作福,平时受两府辖制,心中愤愤不平。恰逢督部称病离职,抚部兼理督部事务,因此必须出驻海滨,无法兼顾省城各项事务,便上奏请求把抚部事务交给藩司代理。这个方伯十分得意,不到一个月,就想甄别十六名实缺知县,又请求挑选发派二十名知县听候任用,列出名单,嘱咐两司详细拟议,两司对此很为难。但方伯心意已决,立即厉声说:“我的奏疏稿子已经写好,你们即使不具文详报,近日我也一定会奏上去。”当时大小官员都惶恐无措。没过多久,部里的公文就到了,原来是某件案子发作,这位方伯已经被革职了。第二天早晨,两司入内拜见,方伯还把这件事秘而不宣;但代理督部因为先接到了部里的咨文,当天就要回省城取回抚部印信。两司已经知道此事,所以从容地请求说:“先前奉宪台命令,叫我们拟具甄别十六县的详文,恰好其中两县已经因另一案件撤任,因此只有十四名人员应当列入详文,不知还需要凑足十六名吗?”方伯于是神色惨然,拿出部文给他们看,说:“我自身都无暇顾及,哪里还顾得上身后之事,诸位算了吧。” 于是两司默默退出,把这件事到处传播,大家都把它当作快事。

●卷五◎庸师折禄鄞县某生颇工文而偃蹇不第,忽梦至冥司,遇一吏,乃其亡友,因问己功名寿数。吏为稽籍曰:“君寿未尽而禄已尽,将不久堕鬼篆,更何望于功名。”生言平生以馆谷糊口,无过分之暴殄,禄何以先尽?吏太息曰:“正为受人馆谷而疏于训课,冥法无功窃食,即属虚縻,销除其应得之禄,补所探支。有官禄者减官禄,无官禄者减食禄也。”醒而恶之,旋病嗝食,逾年死。按阮吾山侍郎(葵生)尝言:“士君子无持刃杀人之事,惟庸医误人性命,庸师误人子弟,其罪无殊于手刃。周赞醇观察(廷燮)尝为年大将军塾师,年威权势焰,蔑视百官,而独折节于教读西宾。于塾门悬一联云:怠慢先生,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语虽粗暴,然不知世之为师与延师者闻此,其各悚惶否耶?”按吴人最知尊敬塾师,故科甲之盛,冠于各省。家大人在苏藩任内,常闻韩桂ぎ尚书(葑)言其乡先辈王文肃公(锡爵)二事,一为公韶稚时有塾师某,仅摄馆十九日而去,久且忘之矣。公登第后,未尝踵门一叩。及归田,有佃以贫负租,家丁系其父子归。其老家主,即摄馆之塾师某也,年九十余,不关家政。因其子若孙被系,其媳请救于翁。塾师不得已,躬挟刺以投,公见刺而惊曰:“师犹在乎?向久忘之,某罪多矣。”疾趣迎之入曰:“缺于侍奉,罪甚。”掖入书斋,请款留而亲释其子若孙使归,留数月余,奉侍甚优。塾师不自安,辞归,公固留之,塾师曰:“余老人也,坐卧须人,府中使令虽备,不若吾子若孙之适吾意也。”乃送之归,至则峻墉崇宇,丹垩焕如。塾师惊曰:“此殆非是。”曰:“太师命改筑也。”

遥见男女皆衣文绣,簇拥而来。仓皇欲退,及至前,皆家人也。问何遽若?是曰:“太师赐也。”塾师太息不已,索笔书数语,藉使以谢云。又言:文肃公曾聘嘉定布衣唐叔达,于家塾训其子缑山公(衡)。缑山领乡荐,物议沸腾。公奏言臣向延名师诲子,今臣子衡发解滋众议,臣甚悚惶,乞陛下遴选亲信重臣提衡覆试,如不副其实,请治臣父子之罪。上敕令从严覆试,文益佳。由是名愈著,旋以第二人及第。后公徂谢,葬于苏州来凤桥之左。将点木主时,冠冕云集,无不引领遥望,窃议相国门第,非等闲人所可执笔而临也。及舆至,则宽袍大袖、岸然高坐者,乃布衣唐叔达其人焉。乃共叹以德不以爵,所见过人甚远。而缑山之醇谨克守家风,亦可见矣。

◎金银气松江马质国(晋)曰:忆前年夜行,遇一亡友,本与相善,殊不怖畏。询其所往,曰:余身后沉沦业满,今将往城隍庙探转生信耳。因偕行,间指一蓬门,曰:此中乃有金银气。余问何以知之?鬼曰:凡人诡计阴谋,贪黩聚敛,或逐膻附臭,积得多金,全无辉光。但觉秽气触鼻。惟躬耕力作不事营求者,偶有盈余,虽仅积三五金,即有白光三四尺,人不能见,但鬼神知之耳。余曰:“然则仆授徒舌耕,所藏束金当亦有光乎?”鬼曰:“否否,君尸位绛帷,于人家子弟毫无裨益,间或自作书画,赝款以欺俗眼,此亦与隶胥市贩者相等,便有千百金,亦只作一缕黑烟,腥臭迫人而已。”余闻其言,嗒不能应。明日,走诣所指金银气处探之,乃一寡妇,晨夕纺绩,积钱四贯,将易银付孤子送其塾师也。按此事或疑为马生寓言,然不自匿其短。于理未必子虚,录之亦足当守财虏一剂清凉散云尔。

◎白发妇吴人朱元蕙乾隆间应江宁乡试,首艺初创稿,见邻舍一生三艺俱已膳清。未几而己之诗文俱就,闻邻生犹作咿唔声,盖八韵诗颈联犹未对也,遂与捉刀了之。

邻生大喜,同出玩月,因互通姓名,知为高邮刘敬,年五十四,应乡试已十二次矣。且言入场辄见一白发妇携绣绷小儿血满襟袖者,神即昏瞀若梦,妇去始渐清爽,平时文思泉涌,至此不能成一字,往往曳白而去。有一科,妇迟至,诗文俱就,方沾沾自喜。而妇忽来,以小孩置卷上,遂至为油墨所污。又一科卷中竟沾鲜血,为收卷官所诘,托词呕血而免。素拙吟咏,构八韵诗如作《三都赋》,前科鬼妇未至,文颇得意。又以诗句不全贴出。今日文锋亦利,诗赖鸿才助我。伏思元魁有足下在,不敢妄冀,要知贱名,定不再落孙山。方共互读所作未竟,而邻生忽面色如土,张皇四顾。众询之,但摇手乱指,遂发痫出。二场不到,想又见白发妇矣。

译●卷五◎庸师折禄鄞县有个读书人很会写文章,却傲慢困顿,始终未能中第。忽然梦见自己到了冥司,遇见一名官吏,原来是他已经死去的朋友,便询问自己的功名和寿命。官吏替他查阅簿籍,说:“你的寿命还没有尽,但禄命已经尽了,不久就要堕入鬼籍,还有什么可指望功名的呢?”读书人说,自己平生靠在私塾教书谋生,并没有过分地挥霍浪费,禄命为什么反而先尽?官吏叹息说:“正因为你接受别人给的束脩,却疏于教导课业。冥府的法则是,没有功劳却白吃饭,就属于虚耗俸禄;要把你应得的禄命削除,用来抵补你预先支取的部分。有官禄的人削减官禄,没有官禄的人削减食禄。”他醒来后十分厌恶这件事,不久患上呃逆,过了一年便死了。考察阮吾山侍郎(葵生)曾说:“士大夫没有拿刀杀人的行为,只有庸医误人性命、庸师耽误子弟,这些罪过与亲手杀人没有不同。周赞醇观察(廷燮)曾经做年大将军的塾师。年大将军威势权焰熏天,蔑视百官,却唯独对教授读书的西宾降低身份。他在塾门上悬挂一副对联:‘怠慢先生,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话虽然粗暴,但不知道世上做教师的和聘请教师的听到这些话,是否会各自感到惊惧戒惕呢?”考察吴地人最懂得尊敬塾师,所以科举中榜的盛况冠绝各省。家大人在苏藩任职期间,常听韩桂ぎ尚书(葑)说起乡里前辈王文肃公(锡爵)的两件事。一件是,文肃公年幼时有一位塾师某人,只代课十九天就离开了,时间久了也就忘记了。文肃公中第以后,从未登门拜访过一次。等到他辞官归田时,有个佃户因贫困拖欠租税,家丁把他的父亲和儿子捆来。那位年老的家主,正是当年代课的塾师某人,已经九十多岁,不再料理家政。因为他的儿子或孙子被捆来,他的儿媳便请公公出面求救。塾师无可奈何,只好亲自带着名帖前去投见。文肃公见到名帖后惊讶地说:“老师还在世吗?从前长久忘了您,我的罪过太多了。”他赶快迎接塾师进来,说:“没有侍奉老师,罪过实在太重。”于是扶着塾师进入书斋,请他留下来饮食,又亲自释放他的儿子和孙子,让他们回去,留塾师住了几个月,对他的侍奉十分优厚。塾师心里不安,告辞回去,文肃公坚持挽留。塾师说:“我是老人,坐卧都需要有人照料,府中的役使虽然齐备,却不如我的儿孙合我的心意。”于是文肃公送他回去。到了那里,只见高墙深宅,朱红粉白,光彩焕然。塾师惊讶地说:“这恐怕不是原来的地方。”有人说:“这是太师命令重新修建的。” 远远看见男女都穿着华美绣衣,簇拥着走来。塾师慌忙想退避,到了近前,才发现都是王家的仆人。塾师问怎么会突然这样,他们回答说:“这是太师赏赐的。”塾师叹息不止,索要笔墨写了几句话,借人带去表示感谢。又说:文肃公曾聘请嘉定的平民唐叔达,在家塾中教他的儿子缑山公(衡)。缑山考中乡荐后,舆论哗然。文肃公上奏说:“臣过去聘请名师来教儿子,如今臣子衡发解,因而引起众多议论,臣非常惶恐,请陛下选派亲信重臣主持对衡的复试;如果他的成绩名不副实,请治臣父子的罪。”皇帝下令严格复试,文章反而更加出色。由此他的名声更加显著,不久便以第二名中第。后来文肃公去世,葬在苏州来凤桥左边。将要安置木主时,戴冠戴帽的人云集而来,无不伸长脖子远望,私下议论说,相国家的门第,不是寻常人可以执笔书写并面对的。等到灵舆到达,那个宽袍大袖、神情严肃地端坐在前面的人,原来就是平民唐叔达。众人于是共同感叹:看一个人应当看他的德行,而不是爵位;唐叔达见识超人,远非寻常人可比。缑山为人醇厚谨慎,能够守住家风,也由此可以看出来。◎金银气松江马质国(晋)说:我记得前几年夜间赶路时,遇到一位已经死去的朋友。我们原来关系很好,所以一点也不害怕。我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我死后沉沦,业报已经满了,现在要到城隍庙去探听转世投生的消息。”于是我和他同行。途中他指着一扇简陋的篱门说:“这里面有金银之气。”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凡人使用诡计阴谋,贪污聚敛,或者追逐腥膻、趋附有臭味的人,积聚了很多金钱,却完全没有光彩,只让人觉得污秽之气扑鼻。只有亲自耕作、努力劳动、不从事经营谋求的人,偶然有些余钱,即使只积攒了三五两金子,也会有三四尺长的白光;人看不见,鬼神却知道。”我说:“那么我靠教学生、用口舌谋生,所积藏的束脩也应当有光吧?”鬼说:“不,不是这样。你占着教师的位置,挂着绛色帷帐,对别人家的子弟毫无帮助,间或还自己作书画,伪造落款来欺骗世俗眼光;这也和书吏、差役以及市井商贩一样,即使有千百两金子,也只会化作一缕黑烟,腥臭逼人罢了。”我听了他的话,低头无言以对。第二天,我跑到他所指的有金银之气的地方探看,原来是一位寡妇,早晚纺纱织布,积攒了四贯钱,准备换成银子,交给孤儿送给他的塾师。考察这件事,有人或许怀疑是马生编的寓言,但他并不隐瞒自己的短处。从道理上说未必是虚构,把它记录下来,也足以给那些守财奴服一剂清凉散罢了。◎白发妇吴人朱元蕙在乾隆年间参加江宁乡试,第一场刚写完草稿,见邻号有个读书人的三篇文章都已经誊清。不久自己的诗文也都写成了,听见邻号读书人还在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原来他的八韵诗颈联还没有对好,于是便替他捉刀写完。邻号读书人大为高兴,两人一同出去赏月,互通姓名后,得知他是高邮人刘敬,五十四岁,参加乡试已经十二次了。他又说:每次进入考场,总会看见一个白发妇人带着一个小孩,孩子的血沾满衣襟和袖子;我当即神志昏沉,像在做梦,妇人离开后才逐渐清醒。平时文思泉涌,到这时却一个字也写不成,常常只交白卷离开。有一场考试,妇人来得迟,等我的诗文都写成了,我正沾沾自喜,她忽然来了,把小孩放在我的卷子上,于是卷子竟被油墨弄污。又有一场,卷中竟然沾了鲜血,被收卷官盘问,我借口说自己吐血,才得以免罪。我平素不擅长作诗,构思八韵诗就像写《三都赋》一样困难。前一次考试那鬼妇没有来,文章写得颇为得意,而且诗句也没有全部贴出。今天文思也很敏捷,诗还多亏您的大才相助。我私下想,您在这里,元魁自然有希望,我不敢妄想;只要知道我的名字,肯定不会再次落到孙山之后。”两人正要互相读看尚未完成的作品,邻号读书人忽然面色如土,慌张地四处张望。众人询问他,他只是摇手乱指,随即发了癫痫。第二场考试他没有参加,想来又看见了那个白发妇人。

◎传奇削禄吴中彭兰台孝廉(希涑),芝庭尚书之孙,彭咏莪京兆之封翁也。淡泊功名,精于内典,▯然有出尘之致。尝手辑《二十二史感应录》,摘叙正史中果报之事,足以启聩振聋,读者并可收温史之益。适所亲朱蕉圃(海)喜游戏翰墨,著有《钗燕园传奇》,颇传于世。封翁斥之曰:“此桑间濮上之词,最足坏人心术,虽系假托名姓,然宇宙之广,必有相同。诬人闺间之愆,万不可逭。吾乡尤西堂太史(侗)《杂俎》中仅载钧天乐吊琵琶、黑白卫、登科记,尚有数种艳情丽事,匪夷所思。曾因才鬼降乩,告以冥中削禄。以西堂太史之根器才望,犹未免于冷宦不迁,子孙不振。吾曹可不知所儆醒哉!”后朱亦潦倒终其身。

◎状师徐树人观察言,泰安某生文才极优。而工刀笔,众皆呼之为状师。入场之日,神思昏倦,凭号板而坐,灯光下忽见魁星立于前,曰:“尔来年状元也。”伸手令写状元及第四字,生欣然濡毫,方写一伏字,魁星遽以手翻印其卷面,因被贴,此后遂不复应试,以潦倒终其身。或曰:“魁星,即冤鬼之幻相也。”嗟乎!尝见世之为状师者,其才情无不极优,苟正用之无不可擢高科,而每以刀笔自误也。

惜哉!

◎闱中怨鬼家大人任苏藩时,张莳塘邑侯(吉安)已引退回里,以诗酒相往还甚熟。闻邑侯自言前应乡闱,有同号舍一生,忽作手抱琵琶状,弹唱《满江红》小调,淫声戏嬲。陡然痛哭,又呼害奴好苦,奇变百出,若有鬼凭之,合号哗然。一老儒正色叱曰:“冤魂报怨,任汝为之,毋得扰乱他人文思。”生瞪目不语。少顷,取卷拭泪,昏昏睡去。次早,狼狈出场。同时目击者,皆不言而喻矣。

◎累债子顾南雅先生(莼)与家大人同年相好,尝谓家大人曰:乾隆间有上海五月樵上舍(芳泽)者,为同邑郭孝廉(体乾)之婿,因相距二百余里,来苏州必信宿而后返。一夕就寝,忽见其幼子拜于床下,即不见。讶其半夜至此,为之心动,终夜无寐。次晨,呼棹急返。途遇家人来报,其子因骤病已不救矣。释氏谓子之幼殇者,皆索前生债负者也。债完即去,父母为之痴哭,彼自脱然恝然。此子死而来拜,殆劝;索债而复种未了之缘者乎?家大人曰:即以还债论,理亦应拜谢而去,此鬼其犹讲礼者哉。

◎附魂训子南雅先生又曰:吴中李沧云(曾誉)以赀为官,分发浙江。将赴任,其子之乳妪忽仆而起,坐呼沧云曰:吾名场不利,赍志黄泉,尔捐官亦好,贪廉之辨,尔自知之。但须知为官而贪,民尚有生路。廉而刻,则民之生路绝。贪固不可,廉亦宜廉于己,不可刻于下。占今清白吏子孙或多不振,正坐刻耳。沧云唯唯受命。妪苏,茫无所知。其声口绝似乃翁。可见前辈义方之训,死尚拳拳也。

◎鬼穿下棺时衣吾闽台湾林爽文之乱,有杂职蒋某者,吴人也,死于难。同寅为殓厝,未通音耗。蒋之弟在家,忽一日见兄惨沮而回,身穿红青褂,有旧钉补子痕,布裹其头,曰:我被贼匪伤害,棺厝台湾府城西僧寺,上有标题衔姓,易于寻觅,汝可取归,与汝嫂合葬。我无后,应分老屋器皿,与尔子为我双祧可也。倏不见,后其弟往扶榇,遇其旧仆,言千棺时服色无异。时弟有二子,以长继立。不久,次子死,竟应双祧之语,鬼其先知矣。按此是死难之鬼,精灵不昧,故能从容嘱咐如此,虽末秩,亦自与顽鬼不同也。又按鬼所穿衣,常以下棺时为定。有罗掌纶者,亦吴人,家中值中元节祭祀。新雇一无锡小僮,方十岁,忽大言曰:今日庭中好多客,男女俱著棉衣,还有穿蟒袍补褂之老爷,有著凤冠霞帔之太太,并有披绣花袄之新娘,如此大热天,何以不换纱葛云云。众呵之,乃止。其为死人常穿下棺时衣服无疑。观此,亦可以知鬼神之情状,而古人附身附棺不敢不慎之精义亦即是而昭然若揭矣。

◎雷击先插小▯汪铭甫明经(茶寿)曰:浙中有某甲,善用铜银。其子甫七岁,于除夕忽惊啼告母曰:有青面獠牙人自天降下,以小旗插爷头上而去。未几,雷震,甲死于通衢,犹手执用剩铜银。亲邻有知其事者,缘郊外某农以鸡遣子售于市,为卒岁之需,甲以铜银向买,农子贪其价贵,孰知无可兑钱。归被父责,投河自溺。盖甲虽未杀农子,而农子实由甲而死。国宪不及加,天雷殛之耳。尝闻父老言被雷殛者,阴司先有小旗插其首,曾有人因晨起盥沐,见盆水中头插小旗,大惊,时欲药死孤侄而吞其产,乃亟弃其药而愈善抚其侄,后竟获免。此可见阳律有自首之条,天诛亦容人忏悔也。

◎鬼畏节妇沈秀才(成言)昔年白京来抗访亲,途次武清旅店。月色甚佳,独出散步。

译◎传奇削禄吴中彭兰台孝廉(希涑),是芝庭尚书的孙子,也是彭咏莪京兆的岳父。他淡泊功名,精通佛教经典,超然有出尘之致。曾亲手编纂《二十二史感应录》,摘录叙述正史中因果报应的事情,足以启发昏昧、震醒聋聩,读者还可以同时获得温习史书的益处。恰好他的亲友朱蕉圃(海)喜欢在笔墨上游戏,著有《钗燕园传奇》,在世间颇为流传。彭封翁斥责他说:“这是桑间濮上的淫词,最足以败坏人的心术。虽然是假托姓名写成的,但天下这么大,必定有人与书中所写相同;诬陷别人的闺房过失,绝不可逃脱罪责。我们乡里的尤西堂太史(侗)在《杂俎》中只记载了《钧天乐吊琵琶》《黑白卫》《登科记》等几种作品,尚且有几件艳情丽事,荒诞得不可思议。他曾经因为才鬼降乩,得到告诫,说冥府已经削减他的禄命。以西堂太史的根器、才华和声望,尚且免不了做冷清的官职而不能升迁,子孙也不兴盛。我们这些人难道不应当知道警戒醒悟吗!”后来朱海也一生潦倒。◎状师徐树人观察说,泰安有个读书人文章才华极好,又精通刀笔,众人都称他为状师。入场考试那天,他神思昏沉疲倦,靠着号舍的板壁坐着,忽然看见魁星站在面前,说:“你明年就是状元。”魁星伸手让他写“状元及第”四个字。读书人高兴地蘸墨提笔,刚写了一个“伏”字,魁星突然伸手把他的卷面翻过去,因此被贴住;从此他便不再应试,潦倒终身。有人说:“魁星,就是冤鬼变幻出来的形象。”唉!我曾见世上做状师的人,他们的才情无不极好,如果正确运用,没有不能考取高等科名的,却往往因为沉溺刀笔而耽误自己。可惜啊!◎考场中的怨鬼家大人在苏藩任职时,张莳塘邑侯(吉安)已经引退回乡,我们因诗酒往来,关系十分熟悉。我听邑侯亲口说,他从前参加乡试时,同号舍有一个读书人,忽然做出双手抱着琵琶的样子,弹唱《满江红》小调,发出淫荡的声音戏弄别人。突然又大哭起来,喊着“害我好苦”,怪异变化接连不断,好像有鬼附在他身上,整个号舍都喧哗起来。一位老儒生严肃地斥责说:“冤魂来报仇,由你去做,但不得扰乱别人的文思。”那个读书人瞪着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试卷擦眼泪,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天早晨,他狼狈地出了考场。当时亲眼看见这件事的人,都心照不宣了。◎累债子顾南雅先生(莼)与家大人同年中举,关系友好,曾对家大人说:乾隆年间有个上海人五月樵上舍(芳泽),是同县郭孝廉(体乾)的女婿。因为两地相距二百多里,他每次到苏州都要住满两夜才回去。一天夜里刚睡下,忽然看见自己的幼子在床下向他行礼,随即就不见了。他惊讶孩子为何半夜来到这里,因此心中不安,整夜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晨,他叫船赶快回去。途中遇到家人来报,说他的儿子因突然患病已经救不活了。佛教说,幼年夭折的孩子,都是来索取前世债务的。债还完就离去,父母却因此痴情痛哭,而孩子自己却解脱自在、毫不挂怀。这个孩子死后前来拜见,大概是来劝告,还是来索债并重新种下尚未了结的缘分呢?家大人说:即使按还债来讲,按道理也应当行礼道谢后离开,这个鬼还算是讲礼数的吧。◎附魂训子南雅先生又说:吴中李沧云(曾誉)用钱捐官,分发到浙江任职。将要赴任时,他儿子的乳母忽然倒下又站起来,坐着呼唤沧云说:“我在科举仕途上很不得意,带着遗憾死去。你捐官也没有关系,贪污还是廉洁的区别,你自己知道。但你必须知道,做官而贪污,百姓还可能有活路;如果廉洁却苛刻,百姓的活路反而断绝。贪污固然不可以,廉洁也应当只约束自己,不可苛刻对待下属和百姓。古今清白官吏的子孙有的反而不兴盛,正是因为过于苛刻。”沧云连声答应接受教诲。乳母醒来后,茫然无知,完全不知道刚才的事;但她的声音和口吻极像沧云的父亲。可见前辈关于教育子弟的训诫,即使死后仍然拳拳在心。◎鬼穿下棺时的衣服我闽地台湾发生林爽文之乱时,有个杂职官蒋某,是吴地人,死于战乱。同僚替他入殓安葬,消息还没有传到家中。蒋某的弟弟在家,忽然有一天看见哥哥神情凄惨地回来,身穿红青色褂子,上面有旧钉补子留下的痕迹,头上裹着布。哥哥说:“我被贼匪杀害,棺材安葬在台湾府城西边的僧寺里,上面有题写官衔和姓氏的标记,很容易寻找,你可以把我的棺材取回来,和你嫂子合葬。我没有后代,老屋和器物应当分给你,就让你的儿子作为我的双祧子孙吧。”说完忽然不见了。后来弟弟前往扶柩,遇到哥哥的旧仆人,说棺材入殓时所穿的衣服颜色确实与梦中所见相同。当时弟弟有两个儿子,便让长子承继。不久,次子死去,竟然应验了双祧的说法,鬼早已预先知道了。考察这件事,是因为死于战乱的鬼魂,精灵不昧,所以能够从容作出这样的嘱咐;虽然官阶低微,却自然不同于糊涂顽劣的鬼。又考察鬼所穿的衣服,通常以入棺时所穿的衣服为准。有个罗掌纶,也是吴地人,家中正逢中元节祭祀。新雇了一个无锡小僮,才十岁,忽然大声说:“今天院子里有好多客人,男女都穿着棉衣,还有穿蟒袍补褂的老爷、戴凤冠霞帔的太太,以及披着绣花袄的新娘。天气这么热,为什么还不换上纱衣葛衣呢?” 众人呵斥他,他才停止。由此可知,死人确实总是穿着下棺时的衣服。观察这件事,也可以了解鬼神的情状;古人说给死者随身、随棺放置物品时不敢不慎重的深刻道理,也因此清楚地显现出来了。◎雷击先插小旗汪铭甫明经(茶寿)说:浙江有某甲,善于使用铜银。他的儿子刚七岁,除夕忽然惊哭着告诉母亲:“有个青面獠牙的人从天上降下来,把一面小旗插在父亲头上就走了。”没过多久,雷声震响,某甲死在大路上,手里还拿着用剩的铜银。亲戚邻居中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郊外有个农民让儿子带着鸡到市上去卖,准备作为过年的费用;某甲用铜银买下了鸡,农家孩子贪图卖价高,却不知道这些东西无法兑换成钱。回家后被父亲责骂,便投河自尽。某甲虽然没有亲手杀死农家孩子,但孩子确实是因为某甲而死。国家的法律还来不及惩处他,天雷便把他击死了。曾听老人说,被雷击死的人,阴司会先在他头上插一面小旗。有人早晨起来洗漱时,看见盆水中自己的头上插着小旗,大为惊恐;当时他正想用药毒死孤侄,吞掉侄子的财产,于是赶紧丢掉毒药,转而善待侄子,后来竟得以免死。这可以看出,阳间法律有自首的条文,天罚也给人留下忏悔的机会。◎鬼害怕节妇沈秀才(成言)从前白京来抗访亲,途中住在武清的旅店。月色很好,他独自出门散步。

遥见一小招提门外有十余人席地赌博,隐闻喧呶声,俄招提内似有人提灯出望,博者即鸟兽散。时万籁俱寂,四野萧寥,有三四人奔来互咎曰:何处不可开场,要邻近倪节妇。一曰:彼处开场久,尔等不喧嚷,倪节妇亦不出来。相距咫尺,语毕倏灭,知为见鬼,遂返旅舍。次日,诣招提访问,乃一尼庵,果有尼之祖母倪媪寄食庵中,夜闻人声嘈嘈,疑有火警,因出视。无影,即闭户安寝。倪媪自言三十而寡,舅姑欲嫁之,以死自誓,即遭怒逐,携二子一女织草笠度活。流离困苦,惨不町言,幸子女皆已婚嫁,而子若婿又皆不才,赖女孙度为尼,乃依栖于此。年已八十,虽鸡皮鹤发,犹耳聪目明也。嘻!匹妇矢节而无赖恶鬼犹知钦敬如此,惜其湮没篷蒿,不能上邀旌典也。

◎鬼畏孝妇苏州城隍庙向有道士住持,乾隆间有袁守中者,杭州春圃方伯之族裔也。工诗词,善小楷,其徒皆敬畏之。有某徒私出游山,半夜始归,不敢叩院户,即坐殿上假寐。逾时,闻一鬼曰:奉牒拘某妇,乃恋其病姑,念念固结,神不离舍,不能摄取,奈何?一鬼答曰:精诚固结以恋病姑,此孝妇也。与强魂捍拒者不同,不可率夜又去,宜禀请东岳帝议延其寿,慎勿孟浪。语毕,似偕入内殿,去即寂然。其徒惶惧,急叩院户而进。朱蕉圃曰:世人未有不思延寿者,孰知孝之延寿盖有不求而自得者哉。

◎鬼报德乾隆五十三年,苏州荒疫,饥民路毙者遍道路。值溽暑淫潦,血水横流。有李连玉者,捐西郊高壤百弓为义冢以瘗之。工甫竣,一夜自乡催租归,不及进城,姑泊舟近港。夜半,忽有盗三五辈登舟搜劫,公然行强,持刀相向。方危急间,闻岸上有数百人叫嚣诟谇声,群盗惊疑,狼狈而遁,其实丛莽蔽野,无一人也。

心知为义冢鬼报德。异日,具酒淆赴其地,酹谢之。

◎郁翁报怨吴人卫某,少贫,其邻郁翁者,年老无子,爱其俊秀,以家资千金畀之。曰:“吾无他望,惟殁后求不为饿鬼而已。”郁翁死,卫谨记之。后补弟子员,家渐饶,忽沦其初志,谓我卫氏子,安得祭郁氏鬼耶?自后鬼为厉于室,无一夕之安。

延师作法,驱之乃止。越数载,读书侧厢,恍见郁翁自外入,妻即于是日举一子。

时卫累赀巨万,惟以乏嗣为忧,得儿喜甚。及长,恃爱耽博,不能禁,数年之间,家业萧然矣。呜乎!得其财废其祀,谓死者可欺耳,乃不转瞬,竟什百而偿之,死者其果可欺乎哉。

◎雷殛三事乾隆乙已年四月,金匮县松山之麓有村人某,往邀其外姑至家,令妻预烹一鸡以待。妻往河干浣衣,时邻妇失鸡,觅之不获,一媪突至某家,入其厨,见釜有熟鸡,遂奔告邻妇,妇疾来,值婴孩卧于灶旁,遂取鸡,以孩投釜,覆盖而去。

妻返,以鸡之未熟也,纳薪炊之,偶揭盖,则婴孩烂焉。惊惨无可说,遂自经。

及某与外姑至,不见妻,入厨见孩烂死,妻悬梁间,骇极,频顿足。外姑闻而趋至,抢地长号,曰:“汝灭吾女,为此惨毒,此恨岂能解乎?”某默不能语,遽俯首入房,外姑趋入拽之,则又缢死。乃仰天大呼曰:“大乎?将何罪乎?”霎时黑云弥漫,疾雷数声,邻妇殛死于庭,媪半体陷土中,自陈颠末已乃死。而村人夫妇皆复苏。又同时有某家佃水田中多稗,芸不能尽,方怏怏间,闻有人为雷击死,恍然曰:“去秋是田乃渠所耕者,今吾佃是,彼必恨我,乃设此策以快其意耳,而谁知天道之难容也。”又邻近郁某者,家有田数亩,本为周寿所佃,积岁负租,乃易佃。次年布秧水中,甫插脚,即呼痛,骡起视之,则角刺遍田中。

于是捞至日暮,累累盈筐,乃知为周寿所密置也。逾年而寿亦为雷震死。以上二事相类,因并志之。

◎土地祠嘉定西城外三里曰青冈墩,其旁有上地祠,相传为宋梁状元颢,常著灵异。

叫城西有应童子试者,其妻晨起盥沐,失金指环,意婢窃之,鞭挞数四,惧而逃之祠,匿神坐下。夜间闻叩门声,老妪出启之,一叟也。妪曰:“归何晚?”曰:“顷在城隍司注弟子员册,四方各举士人以荐,我将以城西某生进,踌躇未果,司讯之,我以某纵妻枉婢窃环对,司仍命注名于册,曰待某不悛,除之未晚也。”

妪曰:“然则环果何在?”曰:“为鸭所吞耳。”婢闻之喜,狂奔至家,以实告。

遂剖鸭得环,某生悔而谢过,足岁果游庠。

译远远看见一座小寺庙门外有十多个人席地赌博,隐约听见喧闹声。不一会儿,似乎有个人提着灯从寺内出来察看,赌徒们立即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当时万籁俱寂,四野空旷冷落,有三四个人跑来互相责怪说:“什么地方不能开赌局,偏偏要挨近倪节妇!”其中一人说:“这里已经开局很久了,你们不要喧闹,倪节妇也不会出来。”双方相距不过咫尺,话说完便突然消失了。白京来知道是遇见了鬼,于是返回旅店。第二天,他到寺庙访问,原来那是一座尼姑庵,果然有一个尼姑的祖母倪老太寄居在庵中;她夜里听见外面人声嘈杂,以为发生了火灾,便出来查看,却没有看见人影,于是关门安睡。倪老太自己说,她三十岁时守寡,公婆想把她改嫁,她便以死发誓,因此被愤怒的公婆赶出家门,只得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靠编织草帽维持生活。她颠沛流离、困苦凄惨,难以尽述。幸好子女都已经婚嫁,但儿子和女婿又都没有才能,只能依靠外孙女出家做尼姑,于是寄居在这里。她已经八十岁,虽然皮肤如鸡、头发如鹤,但耳聪目明。唉!一个普通妇人坚守节操,连无赖恶鬼都如此知道敬重;可惜她埋没在蓬蒿之中,不能得到朝廷表彰旌奖。◎鬼害怕孝妇。苏州城隍庙向来有道士主持。乾隆年间有个袁守中,是杭州春圃方伯的族裔。他擅长诗词,也善写小楷,弟子们都敬畏他。有个弟子私自出城游山,半夜才回来,不敢敲院门,便坐在殿上假装打盹。过了一会儿,听见一个鬼说:“奉公文来拘拿某家的妇人,可她因为眷恋患病的婆婆,心念牢固不解,神魂不肯离开身体,无法把她带走,这可怎么办?”另一个鬼回答说:“她因为精诚专一地眷恋病中的婆婆,是个孝妇,和那些以强硬神魂抗拒拘捕的人不同,不能当天晚上再去强行带走。应当禀告东岳帝,请他议定延长她的寿命,千万不要冒失行事。”说完,似乎一同进入了内殿,随后便寂静无声。那个弟子惊惶恐惧,急忙敲院门进去。朱蕉圃说:“世上没有不想延长寿命的人,谁知道孝行延寿,竟有不求而自然得到的呢?” ◎鬼报答恩德。乾隆五十三年,苏州发生荒年和疫灾,饿死在道路上的人遍地都是。正值暑热湿闷、暴雨成灾,血水横流。有个叫李连玉的人,捐出西郊一块高地,面积百弓,作为义冢来埋葬他们。工程刚完,一天夜里他从乡下催租回来,来不及进城,只好暂时把船停在近港处。半夜,忽然有三五个盗贼登船搜劫,公然强抢,拿刀对着他。正在危急之时,听见岸上有几百人叫嚷辱骂的声音,群盗惊疑不定,狼狈逃走;其实野草丛林遮蔽了原野,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心里知道这是义冢中的鬼来报答恩德。后来,他带着酒和菜肴到那里,洒酒祭奠以示感谢。◎郁翁报怨。吴地有个姓卫的人,小时候贫穷。他的邻居郁翁年老无子,喜爱他的俊秀,便把价值千金的家产给了他,说:“我没有别的指望,只希望死后不要成为饿鬼罢了。”郁翁死后,卫某谨记这句话。后来他补为弟子员,家境逐渐富裕,却忽然忘了当初的心愿,说:“我是卫氏的子孙,怎么能祭祀郁氏的鬼呢?”从此以后,郁翁的鬼魂在家中作祟,使他没有一夜能够安宁。他请来法师作法,鬼被驱走后才停止作祟。过了几年,他在厢房读书时,恍惚看见郁翁从外面进来,他的妻子就在当天生下一个儿子。当时卫某的家产已经达到数万,只因没有后代而忧虑;得到儿子后非常高兴。儿子长大后,仗着受宠而沉溺于赌博,无法禁止,几年之间家业便破败了。唉!得了他的财产却废弃对他的祭祀,以为死人可以欺骗,哪知转眼之间,竟以十倍百倍偿还了他。死人果真可以欺骗吗?◎雷击三事。乾隆乙巳年四月,金匮县松山山麓有个村民某人,前去邀请他的岳母到家里来,并让妻子预先煮一只鸡等待。妻子到河边洗衣服,当时邻妇丢失了一只鸡,寻找没有找到。一个老妇人突然来到某家,进厨房看见锅里有煮熟的鸡,便跑去告诉邻妇。邻妇赶快赶来,正好看见一个婴儿躺在灶旁,于是拿走鸡,把婴儿投入锅中,盖上锅盖离开了。妻子回来后,以为鸡还没有熟,便添柴烧煮,偶然揭开锅盖,才发现婴儿已经煮烂了。她惊骇悲惨,无法用言语形容,于是上吊自杀。某人和岳母到家后,看不见妻子,进入厨房看见婴儿烂死在锅中,妻子吊在梁间,惊骇到了极点,连连跺脚。岳母听见后赶来,顿地大哭,说:“你杀害了我的女儿,造成这样的惨剧,这个仇恨怎么能够化解呢?”某人默然不能说话,急忙低头走进房间。岳母追进去拉他,发现他也已经上吊死了。于是她仰天大喊:“天啊!将要把什么罪过归给我呢?”顷刻间乌云弥漫,响起几声急雷,邻妇被雷击死在庭院中,那个老妇人半个身体陷入土中,说明事情经过后也死了,而村中那对夫妇却都苏醒过来。同时,又有某家租种的水田里长了很多稗草,怎么锄也锄不尽,正闷闷不乐时,听说有人被雷击死,恍然说道:“去年秋天这块田是那个人耕种的,如今我租种了它,他一定恨我,所以设下这个办法来满足自己的怨恨,谁知天道却容不下这种行为呢。”又有邻近郁某的一家,家里有几亩田,原本由周寿租种,周寿多年拖欠租金,于是改租给别人。第二年在水田里撒下秧苗,刚把脚插进田中,就大声喊痛;骡子起来一看,原来田里到处都是尖角刺。于是一直捞到日落,捞出的尖角密密麻麻装满了筐,这才知道是周寿暗中放置的。过了一年,周寿也被雷击死了。以上两件事情形相似,因此一并记载下来。◎土地祠。嘉定西城外三里有个地方叫青冈墩,旁边有一座土地祠,相传祭祀的是宋代梁状元颢,常常显现灵异。【原文“叫城西”疑有文字或OCR错误。】城西有个准备参加童子试的人,他的妻子早晨起床洗漱,丢失了一枚金指环,认为是婢女偷的,鞭打了她好几下。婢女害怕,逃到土地祠,藏在神像座下。夜里听见敲门声,老妇人出来开门,见是一个老人。老妇人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老人说:“刚才我在城隍司登记弟子员名册,四方各自举荐士人。我本想把城西某生推荐上去,却犹豫未决,城隍司询问原因,我便以某生放任妻子冤枉婢女偷环的事回答。城隍司仍命令把他的名字登记在册,说:等某生不改过,再除名也不晚。” 老妇人问:“那么,金环究竟在哪里?”老人说:“是被鸭子吞下去了。”婢女听见后很高兴,狂奔回家,把实情告诉了主人。于是剖开鸭子找到了金环。某生悔恨并赔罪,满一年后果然入学为生员。

◎京城尉绍兴某,以部吏考满为京城尉。夏月,以事出城,休于道旁树下,见一骑西来,亦息此。询所自,曰:奉帝命,将往摄人。出牒示之,尉名与焉。惊曰:迨摄我来耶?曰:未也,首城东老人,次为山左人,三为女子,君其四也。言已,遂失所在。尉踉跄归,以告家人。诘旦,至城东,见一老人方启门呼买菜,踣于地不起,乃信前言之不爽。急归,饬家人办丧具。翌日,复至郊外,闻哭声甚哀,寻其踪,见一舆尸抚之而哭者,少妇也。就问之,曰:吾夫世居济南,家贫,访旧京都,不遇而反,暴死,无以敛,故深悲耳。尉恻然曰:我为若殡。乃导舆之空地,悉以所备丧具赙之,且赠金三十两,令扶榇归。妇泣谢去。尉归家,复饬办丧具如前,搬沐更衣,端坐而俟。人定后,忽闻叩门声甚亟,启之,揖以入,坐语移时,再拜而去。入谓家人曰:余不死矣,上帝以予本日行一阴德,增算一纪,此人顷来相告耳。后果无他。

◎屠太守感梦录林少穆先生(则徐)曰:余友钱塘屠琴坞太守,于辛已秋得危疾,医者误投药,几殆。自誓以利人济物为忏悔地,他事一不系怀。一夕,观音大士应感入梦,谓太守夙世为楚中某官,遇事公而刻,殊伤仁厚,虽无私,亦减禄位。又多戕物命,宜得短命报。幸病中誓愿坚固,念念以利济为怀,无毫发怨尤,其中以他福德折除,当可益算。阴律惟救生可延生,且加禄,当益勉之。寤后,遂举家戒杀,且买物放生。是冬,叠拜袁州九江太守之命,即蒙起用,邀不次殊恩。明年春,病亦颊愈。太守念佛法以自利利他为大愿,欲人人咸获戒杀放生福报,而又虑人人之不尽征信也,故为《放生录》一书,后一篇第畅明吾儒不杀之理,而于感梦一事未尝及之。其于立言之体固当,而于觉世之意或有未尽,余故复为洋述之使,人知感应之故非荒幻也。近时风俗奢靡,无故饮食酬酢,刀几必赤,惟归安张兰渚中丞独守此戒,前抚吴日,当为戒杀文注释以劝吏民。有议之者曰:大臣行政,以已饥已溺为量,煦煦之仁,似非急务。闻者疑之,独太守折之曰:“惟仁民者乃能爱物,未有爱物而不仁民者。吾方以中丞为师法,何疑焉。”盖太守之笃信,非一日矣。余又闻太守之先德封翁,中年始得子,即立愿戒杀放生,冀其子以文学科名显。太守果以翰林起家。今太守复于病中感梦大士,盖福德种子有自来矣。

愿览其文者,人人勉行之,则于变风行,太和翔洽,于世道既有裨益,而文学科名之报,与夫延生起疾,亦正有如响斯应者在也。按此条见徐柏舫《海南一勺》中。

◎毛封翁长洲毛春门吏部(鼎亨)之父琢轩封翁,六岁而孤,家素奉关帝像甚虔,封翁因贫弃儒,依舅氏习布业。念孀母谢苦节积劳成疾,期早自振拔以宽慈怀。乾隆己卯春,赴阊门外普安桥关帝庙叩终身菀枯,得第九签,有望渠消息到长安句。

二十余岁,挟赀商于凤阳怀远等县,亏折过半,寻丁母忧归,因戴星而行,霜露侵肺,患痰哮,至十余年,医治罔效,于是发愿诵观音大士咒觉世真经,宿疾顿愈,信奉弥坚。三十一岁始得一子,即(春门)吏部。工书,翁令书觉世真经广施,复刊板,随时印送。吏部在官,因无昆弟,急欲迎养,祈签正阳门外关帝庙,亦得第九签。翁悟签旨,允迎养,于壬申六日抵京。见其子升郎中,受正四品封诰,寿至八十四。一日预戒治后事,无疾端坐而逝。

◎佛姆化导彭尺木先生(绍升)曰:近十余年来,现优婆夷身虔修净业者推南濠镜智道人,道人汪姓,归李景禧为继室,年二十六而寡。发出世心,以菩萨戒倡导乡里。

尝刺舌血写《法华经》、《阿弥陀经》、《梵纲戒品》各一通。年三十八病痢,一日起沐,合掌趺坐念佛而逝,时乾隆四十九年也。后三载,同里何氏女病热,见其亡叔某赤体披发,言在生种种作孽,死后拘黑暗地狱八年,日受恶鬼铁棒,近幸观音大士降临,跪求慈拯,忽得离暗而出。适有道人自西方来为冥王帅,即上年念佛坐逝者也,因与吾家有旧,乞暂放还。急为我修福,俾得生人道。兄子性三为持佛名一万,仍许请僧诵经荐拔乃去。是夕初更,何氏女忽闷绝,至三更而苏。言有群众执红灯以大轿舁我去,路迢,遥诣一大庙,出轿,趋殿下,见一靛面王者中坐,傍有小鬼各执钢叉、铜锤左右立,便命取锤打我。慌惘之除,忽见金童、玉女持幡幢自内殿出,中拥道人,离地丈许,握白拂,摄云履,严洁无伦。视之,即万年桥李姆也。往尝一宿其家,仿佛可识。然光彩迥绝矣。姆声言止止,王遽释我。姆垂手援我,引入内殿,光明洞然,几席靓整,案上供佛经。

译◎京城尉。绍兴有个某人,凭借部吏考核期满,被任命为京城尉。夏天,他因公事出城,在路旁树下休息,看见一个骑马的人从西边来,也在这里停下休息。他询问对方从哪里来,那人说:“奉皇帝命令,将要去拘拿一个人。”说着拿出公文给他看,公文上有京城尉的名字。他惊问:“难道是等到拘拿我吗?”那人说:“还不是。第一个是城东老人,第二个是山左人,第三个是女子,您是第四个。”说完便不见了。京城尉踉踉跄跄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家人。第二天清早,他到城东,看见一个老人正打开门叫人买菜,忽然跌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这才相信前面的话没有说错。他赶忙回家,吩咐家人准备丧葬用品。第二天,他又到郊外,听见哭声十分悲哀,循声寻找,看见一顶轿子旁有个少妇抚尸哭泣。他上前询问,少妇说:“我的丈夫世代住在济南,家里贫穷,这次到京都探访旧友,没有遇到,返回时突然死亡,没有钱收殓,所以非常悲痛。”京城尉悲悯地说:“我替你办理殡葬。”于是领着轿子来到一块空地,把准备好的丧葬用品全部资助给她,又赠送三十两银子,让她扶柩回去。少妇哭泣着道谢离开。京城尉回到家,再次像先前那样吩咐准备丧葬用品,沐浴更衣,端坐等待。到了人定之后,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他开门迎入,行礼请其进来,坐着交谈了一会儿,那人拜了两拜便离开了。他进去对家人说:“我不会死了。上帝因为我当天做了一件暗中积德的事,给我增加了一纪的寿命,刚才那个人是来告诉我的。”后来果然没有发生别的事。◎屠太守感梦录。林少穆先生(则徐)说:我的朋友钱塘屠琴坞太守,在辛巳年秋天患重病,医生误用药物,几乎病危。他发誓把利人济物作为忏悔改过的方法,其他事情一概不放在心上。一天夜里,观音大士感应显现进入梦中,对太守说:你前世是楚地某位官员,遇事公正却苛刻,很伤仁厚之德;虽然没有私心,也因此减损了禄位。你又多次伤害生灵的性命,应该得到短命的报应。幸好你在病中的誓愿坚定,念念不忘以利人济物为心,其中可以用其他福德抵消这些罪过,应该能够增加寿命。阴间的法则只有救活生命才能延长自己的寿命,并且增加禄位,你应当更加努力。醒来后,他便让全家戒杀,并且买动物放生。这年冬天,他接连被任命为袁州、九江太守,随即获得起用,蒙受了破格的特殊恩典。第二年春天,病也痊愈了。太守认为佛法以自利利他为最大愿望,希望人人都能得到戒杀放生的福报;又担心人人不能完全相信这件事,所以写了《放生录》一书。书的后篇详细阐明我们儒家不杀生的道理,却从未提到感梦一事。他这样处理立言体例固然恰当,但在警醒世人的用意上或许还不够,所以我又把这件事详尽叙述出来,使人知道感应的缘故并非荒诞幻妄。近来的风俗奢侈靡费,没有什么事情也要饮酒宴饮,宴席上的刀和砧板一定沾满鲜血,只有归安张兰渚中丞独自遵守这个戒律。他以前巡抚吴地时,曾经撰写戒杀文并作注释,用来劝告官吏和百姓。有人对此议论说:“大臣处理政务,应当把百姓的饥饿和溺困作为衡量标准,这种温和细小的仁爱,似乎不是当务之急。”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感到疑惑,只有太守反驳说:“只有仁爱百姓的人才能爱护万物,从来没有爱护万物却不仁爱百姓的。我正要把中丞当作学习的榜样,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可见太守的笃诚信奉,并不是一天形成的。我又听说太守的先德封翁,中年才得到儿子,于是立愿戒杀放生,希望他的儿子能够凭文学和科举功名显达。太守果然由翰林起家。如今太守又在病中感得大士托梦,可见福德的种子是有来由的。希望读到这篇文章的人,人人都努力实行它,那么对于改变风俗、推行大和之道、使天下融洽已经有所助益;至于文学科名方面的报应,以及延长寿命、治愈疾病,也正会有像回声一样随声应验的事情存在。按:这一条见于徐柏舫《海南一勺》。◎毛封翁。长洲毛春门吏部(鼎亨)的父亲琢轩封翁,六岁时成为孤儿。他家一向虔诚供奉关帝像。封翁因贫困放弃儒业,跟随舅父学习布业。他想到守寡的母亲谢氏含辛茹苦、积劳成疾,期望早日振作自立,以宽慰慈母的心。乾隆己卯年春天,他到阊门外普安桥关帝庙求问一生的荣枯,求得第九签,其中有“望渠消息到长安”一句。二十多岁时,他带着本钱到凤阳、怀远等县经商,亏折了过半,不久遭逢母亲丧事回家。因为戴星赶路,霜露侵入肺部,患上痰喘,十多年间医治都没有效果。于是他发愿诵念观音大士咒和《觉世真经》,多年旧病很快痊愈,从此信奉更加坚定。三十一岁时才得到一个儿子,就是春门吏部。封翁命他擅长书法的儿子书写《觉世真经》广泛施送,又重新刻板,随时印刷赠送。吏部任官后,因为没有兄弟,急于迎接父亲奉养,便到正阳门外关帝庙求签,也得到第九签。封翁领悟签语的意思,同意前去奉养儿子,于壬申年初六日抵达京城。见到儿子已经升任郎中,自己接受了正四品的封诰,寿命达到八十四岁。一天,他预先告诫家人办理身后事,随后无病端坐而逝。◎佛姆化导。彭尺木先生(绍升)说:近十多年来,现以优婆夷身份虔诚修习净业的人,首推南濠的镜智道人。道人姓汪,嫁给李景禧为继室,二十六岁守寡。她发起出世修行之心,以菩萨戒劝导乡里。她曾刺舌取血,抄写《法华经》《阿弥陀经》《梵纲戒品》各一部。三十八岁时患痢疾,一天早晨沐浴后,合掌盘腿坐着念佛而死,当时是乾隆四十九年。三年后,同乡何氏家的女子患热病,看见她死去的叔父某人赤身散发,对她说:生前做了种种罪孽,死后被拘入黑暗地狱八年,每天受恶鬼用铁棒击打;近来幸好观音大士降临,我跪求慈悲救助,忽然得以离开黑暗地狱。正好有一位道人从西方来,担任冥王的统帅,就是上年念佛盘坐而死的那个人;因为他和我们家有旧交,便请求暂时把我放回来。你赶快替我修福,使我能够转生为人。她的侄子性三为他持念佛号一万遍,仍答应请僧人诵经超荐,这才离去。当天晚上初更,何氏女子忽然闷绝,到三更才苏醒。她说:有一群人提着红灯,用大轿抬着我,走了很远,来到一座大庙,抬出轿子,走到殿下,看见一个靛青脸的王者坐在中间,旁边有小鬼分别拿着钢叉、铜锤站在两侧,便命令拿锤子打我。正在慌乱迷惘之中,忽然看见金童玉女持着幡幢从内殿出来,中间簇拥着一位道人,离地一丈多高,手拿白拂,脚穿摄云履,庄严洁净无比。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万年桥的李姆。从前我曾在她家住过一夜,依稀还认得她,但她此时的光彩已经完全不同。李姆出声说:“停下,停下!”那位王者立即放开了我。李姆垂下手来拉我,把我带进内殿,只见那里光明通彻,几案座席整洁明净,案上供奉着佛经。

令设茗果饷我,果似苹婆,香甚烈。云从西方来,引我历观地狱。先见血河浩渺无涯,有诸女人或倒浸河内,或蓬发上指,或侧身横睡,血流遍体。复见刀山,高矗云宵,百万雪刃互相撑拄,中有罪人,横斜刀上,既死复活,活而又死。更令左右携灯照我人黑暗狱,见众鬼皆肓,头大如斗,颈细似管,鼻液长尺许,若醉若寐。从黑狱出,见旋磨,中血肉下坠,鸡鸭啄食,黑风吹余肉,复变为人,鬼卒寸磔其肉,重磨作粉,化蝇蚊蚁子,一一散去。我心酸泪下,问姆何不救之。

答曰:罪大障深,安能即出,汝知怕否?人身难得,可勿持戒念佛求生西方哉。

汝能一心念阿弥陀佛,吾当携汝直往西方,汝意云何。我未及答,姆曰:因缘未到,姑俟异日。来此已久,恐家中惊惶,可速归,好好持斋念佛,一意西方,时至迎汝。勉之,勉之。仍命轿送我,蹶然而觉。翌日,汗出,病良已。性三亲闻其事,述于予,为书而传之,徐柏舫曰:此姆苦心,望人同修净业,谆谆如此,慈悲化导,真天人师也。地狱罪苦诸囚,若生前各早回首,安有刀山、血池之设哉。

◎买牛放生福州省城旧俗,凡同文课之友人遇有入泮登科者,例须捐喜金若干,称家之丰啬,以为同会被黜者聚饮解闷之资,所谓会例也。被黜者当新贵簪挂前后之间,将此捐金觅一清旷处所,群相畅饮,藉消抑郁之怀,故俗又谓之避气。侯官陈星垣(经)郡丞尝言,其昔年应童试不遇,赴西湖书院会例之宴,偶闲步出院门,见有牵牛者,以牛不肯前行,鞭挞不已。郡丞就近往视,牛泪涔涔下。知其将牵往屠所,为之恻然,问其值,曰十五缗。乃退而与座中诸友议曰:例金尚有赢余,何不以买牛放生,同诸君作一阴德事乎。中有不乐从者,谓若此便无消遣之资矣。

郡丞论之曰:此事颇关阴骘,消遣不过一时,若愁簪挂日无宴聚资,我当独治具,延诸君于舍间小酌,可乎?众不得已应允,乃将牛价交割,送牛至西禅寺放生。

并将余金付僧人,嘱其随时照料。归即谋诸闺中,典衣饰为簪挂日宴饮之费,以践前言。次年,郡丞即入泮,旋登乡荐,由大挑知县升海门司马,加知府衔,权守苏州云。

◎李副榜浦城有李某者,与其邻嫠妇通,外人不之觉也。应某科乡试,已拟中第五名,以他故降为副榜。时邑中屡脱科,虽副榜亦足为荣,报喜者至门,乡里聚观,嫠妇亦至,不觉喜形于色,拍李肩而笑曰:我素料汝必有出息,故不惜以身相许耳。

其语为人所闻,遂播于众,各匿笑而散,或谓正榜之降为副榜,职此之故。其犹得留副榜者,以其根器本深耳。余曰:倘此人不得副榜,则此事从何而破,俗谓天不藏奸,信哉。

◎王总戎道光辛丑,英夷滋扰江浙,家大人以江苏巡抚兼权总督,篆务带兵赴上海防堵。时提督陈忠愍公(化成)驻吴淞口,徐州镇总兵王某驻上海城外。王,蜀人,躯干英伟,谈论晓畅,下榻城外天后宫楼上,日手拼辟百金方诵之,略能通贯,家大人颇优待之。既思吴淞口岸直达宝山,绵亘数十里,兵将稍单,而城中呼应较灵,兼可控制城外,拟调王总戎移驻吴淞,与陈提戎成犄角之势,较可放心。

曾乘间以此探王意,王谓一动不如一静。家大人复以己意驰往吴淞,与陈熟商,陈亦不以为然,似言多此一人亦无甚关系者。未几,而家大人即卸督篆回苏,遂听之。逾数月,夷船陷宝山,直驶吴淞,陈提戎以孤立无援,血战而亡,而上海亦陷。时王总戎已挟所部兵遁松江郡城,即以暴病卒。有参劾其坐视上海之破,不出一兵不发一矢者,旋奉严旨。以既伏冥诛,尽革去生前官职,并饬查其子孙有功名者,尽行革退。无功名者,一概不准应考出仕。江南军民快之。时家大人已引疾归里,于邸报中悉其事,瞿然曰:陈忠愍可谓知人矣。按湖南罗提戎(思举)亦蜀人,临阵不避枪炮,所服战袍为铅丸火烧圆孔无数,然卒不死。尝云:自顾何人,官爵至此,若得死于疆场,则受恩当更渥,苦我无此福分耳。以不能死于兵为无福,洵忠勇之言也。相传战阵之间巧于避死者,往往即死。屹然不畏死者,往往不死。合王总戎、罗提戎并论之,可以劝矣。

◎王县令江西有某县令王姓者,酷烈任性,禁赌博尤严。有富家孤子,方十五岁,为奸徒诱赌,输银一百两,索取甚厉,孤子之祖母不得已鸣于官。王以重刑责奸徒讫,将责孤子,其祖母愿以金赎,王不许,即以责奸徒者责孤子,毙于杖下。其祖母见孙已亡,触壁而死。孤子之母闻之,亦缢死。未几,王得行取。将登舟,忽自呼曰:我已离任,不须叫冤。众视无人,王曰:二妇人,一少年。王旋患头痛,口鼻流血而死。王亦一子,方迎柩于家,亦患头痛,其母令藏于婿万某家。

译她命人摆上茶和果子给我吃,果子像苹婆,香气非常浓烈。她说自己从西方来,带我逐一观看地狱。先看见血河浩荡无边,里面有许多女人,有的倒栽着浸在河中,有的头发蓬乱向上直竖,有的侧身横躺,鲜血流遍全身。又看见刀山,高耸直入云霄,百万把雪亮的刀刃相互支撑,里面有罪人横斜躺在刀上,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她又命左右拿灯照我进入黑暗狱,看见众鬼都双目失明,头大如斗,脖子细得像管子,鼻涕流出一尺多长,似醉似睡。从黑暗狱出来,看见旋转的磨盘,血肉不断落下,鸡鸭争相啄食;黑风吹走剩余的肉,肉又变成人。鬼卒把人的肉一寸寸撕裂,再放到磨中磨成粉末,化作苍蝇、蚊子和蚂蚁幼虫,一一散去。我心中酸楚,流下眼泪,问李姆为什么不救他们。她回答说:“他们的罪业太大,业障太深,怎么能立即出来呢?你知道害怕了吗?人身难得,难道还不应该持戒念佛,求生西方吗?” “你如果能一心念诵阿弥陀佛,我就带你直接前往西方,你意下如何?”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李姆便说:“你的因缘还没有到,暂且等到以后吧。你来这里已经很久了,恐怕家里人惊慌,赶快回去,好好持斋念佛,一心求生西方;时机到了我来迎接你。努力吧,努力吧。”她又命人用轿子送我回去,我猛然醒来。第二天,我出了汗,病就完全好了。性三亲自听闻这件事,讲给我听,所以我写下来传播。徐柏舫说:这位李姆苦心劝导,希望人们一同修习净业,像这样谆谆教诲,慈悲化导,真是天人之师。地狱中受罪受苦的囚徒,如果生前都早早回头,哪里会有刀山、血池这样的设置呢?◎买牛放生的福报。福州省城旧俗,凡是同文课的朋友中有人入泮或中科举,按例必须捐出若干喜金,数额根据各家贫富而定,作为同会中落榜者聚饮排遣郁闷的费用,这叫会例。落榜的人应在新贵簪花挂榜的日子前后,拿这些捐金找一处清静宽敞的地方,大家畅饮,借此消解抑郁之情,所以民间又称为避气。侯官陈星垣(经)郡丞曾说,他早年参加童试没有考中,前往西湖书院参加会例宴饮,偶然闲步走出书院门,看见有人牵着牛,因为牛不肯前进,便不停地鞭打它。郡丞走近查看,只见牛泪不断流下。知道它将被牵到屠宰场,郡丞对此十分怜悯,询问牛价,对方说十五缗。于是他回去同座中朋友商议说:“会例的钱还有剩余,为什么不拿来买牛放生,同各位做一件暗中积德的事呢?”其中有人不愿意跟从,说这样一来便没有宴饮排遣的钱了。郡丞劝说道:“这件事关系到阴德,宴饮排遣不过是一时之乐;如果担心簪花挂榜的日子没有宴饮的钱,我可以独自置办酒菜,请各位到我家小酌,可以吗?”众人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于是交付牛价,把牛送到西禅寺放生。又把剩余的钱交给僧人,嘱咐他们随时照料牛。回去后,他便同妻子商议,典当衣服首饰,作为簪花挂榜日宴饮的费用,以兑现先前的话。第二年,郡丞便入泮,随即乡试中式;后来由大挑知县升任海门司马,加知府衔,代理镇守苏州。” ◎李副榜。浦城有个姓李的人,和邻居家的寡妇私通,外人都没有察觉。他参加某科乡试,原本已经拟定录取为第五名,却因为别的原因降为副榜。当时县里屡次有人考中科举,即使列入副榜也足以荣耀。报喜的人来到门口,乡里人聚集观看,那个寡妇也来了,不由得喜形于色,拍着李某的肩膀笑道:“我一向料定你必定有出息,所以才不惜把自己托付给你啊。” 她的话被人听见,于是传遍众人,大家各自暗自发笑后散去。有人说,他从正榜降为副榜,就是因为这件事。他还能留在副榜,是因为他的根器本来深厚。余说:假如这个人没有考中副榜,那么这件事又从哪里暴露出来呢?俗话说天不藏奸,确实如此。◎王总戎。道光辛丑年,英国夷人不断在江浙制造骚扰,家大人以江苏巡抚兼任总督,掌管军务,带兵前往上海防守堵截。当时提督陈忠愍公(化成)驻扎在吴淞口,徐州镇总兵王某驻扎在上海城外。王某是蜀地人,身材高大魁伟,谈吐明白流畅。他住在城外天后宫楼上,每天亲手拼读百金方,略微能够贯通,家大人很优待他。后来想到吴淞口岸直通宝山,绵延数十里,兵力将领稍显单薄,而城中呼应较为灵便,又可以控制城外,便打算调王总戎移驻吴淞,与陈提戎形成犄角之势,这样比较能够放心。我曾找机会用这件事探问王总戎的意思,王总戎说,采取行动不如暂且不动。家大人又按照自己的意见赶到吴淞,和陈提戎详细商议,陈提戎也不认为这样做对,似乎说多这么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关系。不久,家大人就卸下总督官印回到苏州,于是听任此事发展。几个月后,夷船攻陷宝山,直驶吴淞,陈提戎因孤立无援,血战而死,上海也随之陷落。当时王总戎已经带着所属部队逃到松江郡城,随即因暴病去世。有人弹劾他坐视上海被攻破,不出一兵、不发一箭,不久朝廷便下了严厉的诏旨。因为他已经受到阴间的惩罚,朝廷把他生前的官职全部革除,并命令查明他的子孙中有功名的,一律革退;没有功名的,也一概不准参加科举、出仕。江南军民都为此感到痛快。当时家大人已经因病告归故里,在邸报中得知此事,惊醒地说:“陈忠愍可以说是识人的人啊。”据记载,湖南的罗提戎罗思举也是四川人,临阵时不躲避枪炮,所穿的战袍被铅弹和火烧出无数圆孔,但最终没有死。他曾说:“看看我是什么人,官爵竟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能死在战场上,就是受到的恩遇更加深厚,只恨我没有这个福分罢了。”把不能死于战事当作没有福分,确实是忠勇之人的话。相传在战阵之间,善于躲避死亡的人,往往反而会死;屹然不怕死的人,往往反而不死。把王总戎和罗提戎放在一起评论,足以用来劝诫人了。◎王县令 江西有一位姓王的县令,残酷暴烈、任性妄为,禁止赌博尤其严厉。有个富家的孤儿,刚十五岁,被奸徒诱骗赌博,输掉一百两银子,奸徒逼索得非常厉害,孤儿的祖母不得已到官府鸣冤。王县令用重刑责打奸徒后,又要责打孤儿;他的祖母愿意用钱赎罪,王县令不许,便用责打奸徒的刑罚责打孤儿,把他打死在杖下。祖母看见孙子已经死了,撞墙而死。孤儿的母亲听说后,也上吊自尽。不久,王县令得到行取,将要登船时,忽然自己喊道:“我已经离任了,不必再喊冤。”众人看去,身边并没有人,王县令却说:“两个妇人,一个少年。”王县令随即头痛,口鼻流血而死。王县令也有一个儿子,正要到家迎接灵柩,也患了头痛,他的母亲便命人把他藏到女婿万某家里。

万与同床卧,至夜半,觉有手入被中,其冷如冰,旋缩出,曰:误矣。万亦大惧,送之归,至中途,亦口鼻流血而亡。夫犯赌非无罪,以童子被诱,薄责之可也。

然一时固执任性,其受报如是之惨,况用刑而误者乎!窃谓尊长首子弟被诱赌博者,审实免责其子弟法良善也。

◎徐氏隐德徐树人观察官泰安令时,家大人陈臬山左,曾以循良荐举,观察遂执贽称弟子,并述其先德甚详。盖其封翁松门先生名(蔚)者,年十二而孤,值母陈太恭人病笃,封翁侍奉汤药,到右臂肉入药奉之,乃疔。入书塾中,不能作字,塾师责之。及归,太恭人又责之。托言疮疾,终不以语人。太恭人寿至七旬有余,封翁始入庠食饩。以母老多病,一弱弟已殇,因绝意科名,授徒里中以便侍养。及门中成秀孝者至百十余人,皆封翁所培植也。嘉庆年间,海门厅沙民与通州争学额;求拨二名,各自立学,历呈督抚学三大宪,封翁率诸同人力持之,卒未能夺,至今士林感之。观察于嘉庆庚辰成进士,其仲弟宗勉以是年广额补诸生,而殿于末,在补额二名之内,一时舆论咸谓封翁争学额之报也。宗勉旋于道光乙未中副榜,癸卯中举人。闱中皆梦封翁至号舍中训戒之。观察又言其母季太恭人最信因果,观察兄弟三人幼时,自书塾归。有写完影字一本,必索而焚之,曰:毋使留存,致为妇女夹花样,婢仆糊窗拭桌也。仲子宗勉、季子宗祥先后补诸生,其坐号同为果字四号,戚族咸以为惜字纸之果报云。有仆人夜间启柜窃米,将锁翅用线束住。侦而知之,次日请领管钥,仍旧与之,而以他事却之去,曰:我自不用之耳,何必暴其恶而使之无路谋食也。观察尝迎养至泰安县署,署中惟一老妪,夜则不遣使,或自取携。妪曰:何不唤我。曰:尔老矣,吾儿若非做官,则与尔一般耳。妪合掌曰:“阿弥陀佛。”又曰:家慈兄弟姊妹本十人,今仅存千城舅氏一人(桓),因外祖母哭子女失明,誓茹素求母目复明。顾一日舟行至焦山边,暴风大作,将舟柁撞破,舟人皆哭,束手待毙,舅亦昏瞀不知所为。忽梦中有匠人一手执三角木尺,一手执斧踏浪而来,以木尺架子船尾,曰:念尔三十余年不食荤腥,保全物命甚多。以斧击柁,顷刻舟随风入港。是日溺沉者甚多,独此舟得无恙。人皆异之,舅氏亦不言其故也。

◎窝犯徐观察又言:令泰安最久,所治与兖沂交界,山庄多窝匪者。一日缉获窝犯某,提讯之,曰:父某、祖某,补佐杂有年,升县令有年,升州牧复指升郡守有年。现有祖母在堂,亲戚亦多绅宦,有现任为寅僚者。即前任兹邑者,亦其至戚。

伊亦曾进署中,署中人亦尚有能识之者。次日,其祖母踵至,询其子曰:某某现有职衔,托其妻子于友而之楚游矣。妻妾尚有五人,子女七人,终日仰屋,匪类窃得赃物,利其可以窝留而依分之,所起赃物甚多,软梯绳鞭刀械悉具。问其何来,曰:窃盗某某之物,向藏寄吾家。至有不忍究诘者。岂其先代为官即如为盗,而获此报欤。抑纵盗害民,亦合有此报欤。否则治盗或不免枉屈,而报及其子孙欤。署中有老幕宾曰:吾曾亲见其父,由首剧升州牧,缉捕最有能声,想多枉滥,故有此果报云。

◎不作枪替徐观察又曰:泰安冯生误娶有夫之妇,及知情而后弃之,妇家讼于官。时余方为泰安令,庭讯已结,冯生本有应得之罪,将杖之。因念考试在即,姑从宽免。

及试后,新进诸生来谒,则冯生亦肩随焉。询其平居作何状,自言家极寒苦,惟平日誓不于文闱中以枪替渔利耳。殆即此一念而遂邀神佑而免刑诛,盖庸流多一幸进之人,即真才多一屈抑之士,所系固靡轻也。然则吾辈之以枪手自雄者,其亦可以返乎。

●卷六◎贫士收弃女四明袁道济,家贫乏赀,不赴秋闱。七月望前,犹在家。有戚友赠以三金,劝之往,乃行。路遇一弃婴,莫肯收养,啼饥垂毙。袁恻然,即以三金托豆腐店夫妇善抚之。至省,同乡友憎其贫,不纳。独旧识一僧,勉强留之。僧夜梦各府城隍齐集,以乡试册呈文昌帝君,内有被黜者,尚须查补。宁波城隍禀曰:“袁生救人心切是可中。”帝君命召至,见其寒陋,曰:“此子貌寝奈何?”城隍禀曰:“易耳,可以判官须贷之。”僧寤,骇甚。次早,正欲告袁,及相晤,见其向本无须,一夕间忽两腮萌动,笑吃吃不止。袁问故,僧具言之,与袁所梦合,互相惊叹。后榜发,果中式。又沔阳王沔,家赤贫,遇考试,辄卖卜于市。妻张氏性慈善,邻有生女欲溺者,强抱养之,如是者再。乾隆甲寅春,同乡某生梦神告曰:“今科本省解元是育婴。”醒以为异,及揭晓,领解者乃王ピ也。某生细询ピ,乃恍然于神示之不爽云。

◎溺女弃婴恶报莫谭,饶州人,家计颇裕。年四十,妻已生五子。因粗识字,学星命之术。

译万某和他同床而睡。到了半夜,万某感觉有一只手伸进被子,那手冷得像冰,随即又缩了出去,说:“弄错了。”万某也非常害怕,送他回去,走到半路,他也口鼻流血而死。犯赌博罪并不是没有罪过,但他是被人诱骗的孩子,稍加责罚也就可以了。然而,一时固执任性,受到这样的惨烈报应,何况那些用刑而造成冤错的人呢!我私下认为,尊长、父母对于被诱骗赌博的子弟,查明事实后免除其子弟刑罚,这种法律是很好的。◎徐氏隐德 徐树人观察任泰安知县时,家大人在山东任按察使,曾以循良官员荐举他,于是徐观察执弟子礼,自称弟子,并详细讲述了他先父的德行。他的父亲松门先生,名蔚,十二岁时父亲去世。当时母亲陈太恭人病重,松门先生侍奉汤药,割下右臂上的肉放进药中奉给母亲,伤口竟成了疔疮。他进入书塾后,不能写字,塾师责备他;回家后,太恭人又责备他。他只托言是疮病,始终没有把实情告诉别人。太恭人活到七十多岁,松门先生才入庠取得廪生资格。因为母亲年老多病,又有一个幼弟已经夭折,于是他断绝了求取科名的念头,在乡里授徒,以便侍奉赡养母亲。后来门下成为秀才、廪生的有一百多人,都是松门先生培植出来的。嘉庆年间,海门厅的沙民同通州争夺学额;沙民请求拨给两个名额,各自设立学校,先后多次向总督、巡抚和学政三位大宪呈文。松门先生带领同乡诸人竭力坚持,最终没有让他们夺走学额,直到今天士林仍感念他。徐观察于嘉庆庚辰年考中进士,他的二弟宗勉也因这一年增广名额而补为诸生,但名次排在末尾;当时舆论都说,这是松门先生争取学额的报应。宗勉不久于道光乙未年中副榜,癸卯年中举人。考试期间,大家都梦见松门先生来到号舍中训诫他们。徐观察又说,他的母亲季太恭人最相信因果。徐观察兄弟三人小时候,从书塾回家时,只要有一本写完的影字本,母亲一定要拿来烧掉,说:“不要让它留存下来,以免被妇女拿去夹花样,或被婢女仆人拿去糊窗、擦桌子。”二儿子宗勉、三儿子宗祥先后补为诸生,他们的号舍座位同在“果”字四号,亲戚们都认为这是珍惜字纸所得的果报。有个仆人夜里打开柜子偷米,把锁翅用线捆住。主人察觉后,第二天请他来领取管钥匙的差事,仍把钥匙交给他,却借别的事把他辞退,说:“我只是不用他罢了,何必揭露他的恶行,使他没有谋生的路呢?”徐观察曾把母亲迎来泰安县署奉养,署中只有一个老妇,晚上他不让老妇使唤人,有时自己取送东西。老妇说:“为什么不叫我?”徐观察说:“你已经老了,我的儿子如果不做官,也会和你一样。”老妇合掌念道:“阿弥陀佛。”徐观察又说:“我母亲的兄弟姐妹原来共有十人,如今只剩下千城舅父一人,名桓。因为外祖母哭泣儿女而哭瞎了眼,舅父发誓吃素,祈求母亲的眼睛复明。可是有一天乘船走到焦山旁边,突然刮起大风,把船舵撞坏了,船上的人都哭起来,束手等待死亡,舅父也昏乱得不知所措。忽然在梦中有一个工匠,一手拿着三角木尺,一手拿着斧头,踏着水浪而来。他用木尺架住船尾,说:“想到你三十多年不吃荤腥,保全了许多生物。”又用斧头敲击船舵,不一会儿船便随风驶入港口。那天沉溺的人很多,只有这条船平安无事。人们都觉得奇异,舅父也没有说出其中的缘故。◎窝犯 徐观察又说:“我任泰安知县的时间最长。所辖地区与兖州、沂州交界,山庄中有很多窝藏盗匪的人。有一天捕获了一个窝犯,将他提来审讯。他说:‘我的父亲某某、祖父某某,任补佐杂职多年,升任县令多年,又升任州牧,后来还指望升任郡守多年。现在祖母还健在,亲戚中也有许多绅士和官员,有人现任官职,与我父亲同为僚属;甚至前任本县县令,也是我的至亲。’ 这个人也曾经到县署里来过,署中的人还有能认出他的。第二天,他的祖母跟随而来,询问她的孙子。她说:“某某现在有职衔,把妻子儿女托付给朋友,已经到楚地游历去了。妻妾还有五人,子女七人,整天穷困得只能仰面发愁。盗匪偷来的赃物,因为他可以窝藏,便以此为利并按份分给他;窝藏的赃物很多,软梯、绳索、鞭子、刀械全都齐备。”问他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他说:“是盗窃某某的东西,向来藏在我家。”甚至有些事情让人不忍再追问。难道他的先代做官,就像做盗贼一样,因此得到这样的报应吗?还是因为纵容盗贼、伤害百姓,也应当得到这样的报应呢?否则,办理盗案或许不免有冤枉屈打,那么报应会牵连到他的子孙吗?署中有一位老幕宾说:“我曾亲眼见过他的父亲,他从首剧升任州牧,缉捕盗匪最有能名,想来大概制造了许多冤屈滥捕,所以才有这样的果报。” ◎不作枪替 徐观察又说:“泰安有个冯生,误娶了一个已经有丈夫的妇人,后来知道实情,便把她抛弃,妇人的娘家便到官府控告他。当时我正任泰安知县,开庭审讯已经结束,冯生本来有应受的罪,要杖打他;因想到考试即将举行,暂且从宽免除了刑罚。考试后,新考取的诸生来拜见我,冯生也跟在他们后面。我问他平日做什么,他自己说家里极其贫苦,只是平日发誓,绝不在科场中靠枪替来谋利。大概正是这一念善心,使他得到神明保佑而免于刑罚。因为庸俗之人多一个侥幸考取的,真正有才的人就多一个受到压抑的,这件事关系本来就不轻。那么,我们这些以雇枪手代考而自鸣得意的人,也可以回头改正了吧。” ●卷六 ◎贫士收弃女 四明人袁道济,家里贫穷,没有钱参加秋闱。七月望日前,他还在家中。有亲友送给他三金,劝他前往,他才出发。路上遇到一个被遗弃的婴儿,没有人肯收养,孩子饿得啼哭,眼看就要死去。袁道济心中悲悯,便把三金托付给豆腐店夫妇,请他们好好抚养孩子。到了省城,同乡朋友嫌他贫穷,不肯接纳他,只有一个旧相识的和尚勉强收留他。和尚夜里梦见各府城隍聚集在一起,把乡试名册呈给文昌帝君,其中有被黜落的人,还需要查明补录。宁波城隍禀告说:“袁生救人的心很迫切,这个人应当中举。”帝君命人把袁生召来,看见他相貌寒陋,说:“这个孩子相貌丑陋,怎么办?”城隍禀告说:“这容易,可以借给他判官的胡须。”和尚醒来后,非常惊骇。第二天早晨,正要把这件事告诉袁道济,见面时却发现袁道济原来没有胡须,一夜之间忽然两腮开始长须,笑个不停。袁道济问原因,和尚把梦中所见全部告诉他,和袁道济所做的梦相吻合,两人相互惊叹。后来放榜,袁道济果然考中。又有沔阳人王沔,家里极其贫穷,每逢考试,便在市上给人算卦。妻子张氏性情慈善,邻居有个生了女儿想把孩子溺死的,她强行抱来收养,像这样做过两次。乾隆甲寅年春天,同乡某生梦见神人告诉他说:“今科本省解元,是因为抚养婴儿。” 某生醒来后认为这件事很奇异,等到放榜,领解的竟然是王〔原文此字疑为OCR误字,字形不明〕。某生详细询问王〔原文此字疑为OCR误字,字形不明〕的情况,这才恍然明白神示果然没有错。◎溺女弃婴恶报 莫谭是饶州人,家境相当富裕。他四十岁时,妻子已经生了五个儿子。因为粗通文字,便学习星命之术。

凡本家以及近邻生女时,即邀查其八字,女命不佳者,俱劝人溺之,人信其言而溺死其女者已不少。无何,而已之五子连夭其四,存者亦瞎目。未几,莫旋死于痨,绝而复苏,哭告家人曰:“适奉拘至阴司,冥王大怒,曰:”古无命学,亦无义败扫禄之说。自汉唐时,因外国请和亲而难于辞绝,故托是说以塞其求,各命书中已论及。尔全不识,乃敢妄言,况此女即使将来果败,亦是注定者,纵能溺死一女,又要生出一女。故凡算女命者,但当以好字应之,免其遭嫌难嫁,才合天理。岂可我于簿上放生,尔于口中判死乎!姑押回阳,广传此说,庶世人咸知改过,或可略减罪孽也。“徐柏舫曰:”此余近年眼见之事。“

徐柏舫又曰:“乾隆四十年乙未,长沙农民米上西晨出,见道旁置一小箩,内贮女婴,并布一匹、银十两,附生年月日一纸。此盖势必难留,作此曲全之术,令遇者或收回抚养,或送入育婴堂,俱可。讵料米竟沈女于河,取银布以归。未过百日,为震雷击死。”吁!杀人取财,有不上干天怒者乎。

◎陈宗洛桃源县秀才陈宗洛,秉性慈善,家极贫。其乡旧有育婴堂,因缺资久废,陈欲募修,就里中劝捐。有一守财虏,不特靳于解囊,且对陈谩骂,曰:“一介酸儒,殊不量力。我等之钱,岂是铳打来者,肯与若修五脏庙乎?”陈气忿而归,对家人曰:“愧吾之志不能行于一乡,愿一家之中妻妾子女及弟侄等体吾志而行之。”皆应曰:“谨受教。”陈曰:“自吾父派下男女,世世子孙,共守今日之誓。”凡得人遗弃之女,必收付有乳者养之。若有乳者怀中已满,不得已付无乳者,以蜜饼饲之(蜜饼养成者,已七名,且体气充实,非若俗说欠乳者多孱弱云)。

至周二三岁时,有贫乏而忠厚者,或愿取作童养之妇,听之,只要将本姓上加一字曰陈某氏,盖欲如陈氏所出。约此女长成,仍要分乳不育之女,是以绵绵滋蔓,救活甚多。陈举行时,年三十六,前年九十寿诞,子孙富贵双全。所称陈某氏者,都如亲戚,称觞膝下。已有一百七十六名。陈对客大笑曰:“古云为善最乐,不信然乎?人情爱拜干儿女,能如寒家所称之陈某氏否。惜当时骂我者已死三十余年,欲拜谢其激成之恩,不可得矣。”客曰:“前骂君者自系谨守之家,未知今其后人尚能保其富否?”陈曰:“说他可怜,此人五十外,三子尽夭,疾病、死亡、讼事、盗贼接踵而至,家财耗散,贫乏不能自存。某年,余馆于绿萝山,因与同乡乞为馆僮。余亦不念旧恶,怜而收之,卒之不甘为人下,至十月而去,后竟沿门觅食。”客曰:“倘当时反谩骂之意,转为乐善之心,后虽贫乏,君亦必谋所以全之。”陈曰:“不然,夫富者,天之所以助人为善,倘此人乐善,天必不夺其富,又奚待余全之?”客曰:“非君,见不及此,愿长持此说,勉人法陈君之贫而富,无若骂陈者之富而贫也。”

◎章开元南丰武举章开元,嘉庆二十五年以骑射课徒。三月十九日,试期,赴教场,为徒发马,用力太猛,仆地。众扶返寓,呻吟床蓐,见一吏执朱票银铛而负梃者,突前曳之。方仓皇无措,忽身后一人挽而呼曰:“勿尔,此人奉行《敬信录》、持《观音经》甚虔。嘉庆二十三年,曾于《敬信录》内摘出易犯者数条,抄写十余本,给人解说,且许心愿刊印。若仍短命,何以劝善。”役曰:“奉上官命,安知其余。”曳如前,而挽者益力。役释手,怒甚,以梃掠章足而去。宛转呼痛,莫辨晨昏。甫交睫,役又来曳,身后人复挽而争。心念挽者何人,得无神明垂救乎?回顾,则或左或右,不可见。役既去,谓章曰:“渠虽去,明日系廿八卯期,必又至,汝其殆矣。吾指汝,到南海求救于大士。”章虑蹒跚难行,曰:“但合掌端坐,诚心念南无阿弥陀佛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宝号,倘睹可好者,切勿动心。”章如教,觉身如风律,飘空而起。未几,见深巷当泸者,并佳丽,争来勾引,冥情弗顾,则又无所见。而奔涛接天,海立眼前矣。海上有岛,往来皆道路,了了可辨。章伏岸傍,宣佛号良久。见两三白发叟携一人下山,貌肖己。

身后人谓曰:“此汝魂也,速礼菩萨叩谢。”忽前役又至,梃章足而去。身后人曰:“汝勿悸,今蒙菩萨赦宥矣。盍游阴府,遍观善恶两边。”遂导至一所,见尤数疯瘫乞丐及人面兽身者,内有数人,为章所熟识。又至一厅,中多鹤发翁媪,握念珠跌坐。逡巡间,倏至大宅,堂上皆贵官,冠带尊严,阶下披枷带锁,剖心拔舌备诸惨刑。最后一舍,有童男女环走,身后人言:“此为善,此为恶。此为无善无恶,此为罪大恶极。汝今归去,当坚持前念,自修以训人,毋怠厥志。”

译凡是本家以及邻近人家生女儿时,他就邀请来查看孩子的八字;凡是说女命不好的,他都劝人把女儿溺死。听信他的话而溺死女儿的人已经不少。不久,他的五个儿子接连夭折了四个,剩下的一个也双目失明。没过多久,莫谭因痨病去世,断气后又苏醒过来,哭着告诉家人说:“刚才我被拘押到阴司,冥王大怒,说:‘古代本来没有命学,也没有所谓命中注定会败落、扫除禄位的说法。自汉、唐以来,因为外国请求和亲而难以拒绝,所以借用这种说法来堵住他们的请求,各种命书中已经论及此事。你完全不懂,竟敢妄自胡说;何况这个女子即使将来果真失败,也是命中注定的,即使溺死一个女儿,也还会再生出一个女儿。所以凡是推算女命的人,只应当用好话应对,免得她遭人嫌弃、难以出嫁,这才合乎天理。怎么能我在簿册上放她一条生路,你却在口头上判她死刑呢!暂且把你押回阳间,把这番话广泛传开,使世人都知道改过,也许可以稍微减轻你的罪孽。’”徐柏舫说:“这是我近年亲眼见到的事情。” 徐柏舫又说:“乾隆四十年乙未,长沙农民米上西早晨出门,看见路旁放着一个小箩筐,里面装着一个女婴,还有一匹布、十两银子,并附有一张写着出生年月日的纸。这大概是因为实在无力留下孩子,才用这种委婉周全的办法,让遇到的人或者收回去抚养,或者送进育婴堂,都是可以的。哪里料到米上西竟把女婴沉入河中,拿走银子和布回家。不到一百天,就被震雷劈死了。唉!杀人取财,哪有不上触犯上天怒火的呢?” ◎陈宗洛 桃源县秀才陈宗洛,天性慈善,家里极其贫困。他的乡里原来有育婴堂,因为缺少经费,已经荒废很久。陈宗洛想募捐修复,便在乡里劝人捐款。有一个守财奴,不但吝惜拿钱出来,还当面对陈宗洛辱骂说:“一个穷酸儒生,实在不自量力。我们的钱,难道是用枪打出来的吗?肯拿给你修养五脏的地方吗?”陈宗洛气愤地回家,对家人说:“惭愧的是我的志愿不能在全乡实行,希望一家之中的妻妾、子女以及弟侄等人,都能体会我的志愿并实行它。”大家都答应说:“谨遵教诲。”陈宗洛说:“从我父亲这一支派下来的男女、世世代代的子孙,共同遵守今天的誓言。”凡是得到别人遗弃的女婴,一定收养下来,交给有奶的人抚养。如果有奶的人怀里已经抱满了孩子,不得已交给没有奶的人,就用蜜饼喂养。用蜜饼养大的,已经有七名,而且身体和气力都很充实,不像俗话所说的缺奶孩子大多孱弱。等她们长到两三岁时,如果有贫穷而忠厚的人愿意领去作为童养媳,就听任他们领养,只要求在本姓上加一个字,称为陈某氏,因为希望她们像是陈氏家族所生。约定这些女孩长大后,还要分出乳汁来抚养没有奶的弃女,因此不断繁衍扩展,救活了很多孩子。陈宗洛举行这项善举时三十六岁;前一年举行九十岁寿庆,子孙富贵两全。那些被称为陈某氏的女孩,都像亲戚一样,在他膝下祝寿敬酒。已经有一百七十六名。陈宗洛对客人大笑说:“古人说行善最快乐,难道不是真的吗?人们都喜欢认干儿女,哪有像寒门所称的这些陈某氏一样的呢?可惜当年骂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想向他拜谢他激励我成就这件善事的恩德,也没有机会了。”客人说:“当时那个骂你的人,本来是谨慎守家的人,不知道如今他的后人还能保住他的富裕吗?”陈宗洛说:“说起来也很可怜。那个人五十岁以后,三个儿子全都夭折,疾病、死亡、官司、盗贼接连而来,家产耗散,贫穷得不能自存。有一年,我在绿萝山设馆授徒,正好他来同乡请求,想给我做馆童。我也不计较过去的仇怨,怜悯他而收留了他;但他最终不甘心居于人下,到十月便离开,后来竟沿街乞食。” 客人说:“假如他当时把辱骂你的念头转为行善的心,即使后来贫穷,你也一定会设法保全他。”陈宗洛说:“不是这样。富裕,是上天用来帮助人行善的条件;假如这个人乐于行善,上天一定不会夺走他的富裕,又哪里需要我来保全他呢?”客人说:“若不是你,我就不会想到这一层。希望你永远坚持这种说法,勉励人们效法陈先生由贫而富,不要像那个骂陈先生的人一样由富而贫。” ◎章开元 南丰武举章开元,嘉庆二十五年以骑射教徒为业。三月十九日是考试日期,他到教场去替徒弟发马,用力过猛,跌倒在地。众人扶他回到寓所,他躺在床上呻吟,看见一个手持朱票、腰挂银铛、背着刑杖的差役突然上前来拖他。他正惊慌失措,忽然身后有一个人拉住他并喊道:“不能这样,这个人奉行《敬信录》,虔诚诵持《观音经》。嘉庆二十三年,他曾从《敬信录》中摘出几条容易犯的事项,抄写十多本,送给别人并为他们讲解,而且还发愿出钱刊印。如果仍然短命,怎么用来劝人为善呢?”差役说:“奉的是上官命令,哪里知道其他情况。”说着仍像先前一样拖他,而身后那个人更加用力地拉住。差役松开手,十分恼怒,用刑杖抽打章开元的脚后离去。章开元辗转呼痛,连早晚都分不清。刚一合眼,差役又来拖他,身后那个人再次拉住他争夺。章开元心想,拉住差役的究竟是什么人,莫非是神明来救我吗?回头看时,却忽左忽右都看不见人。差役走后,那个人对章开元说:“他虽然走了,但明天是二十八卯期,他一定还会再来,你就危险了。我指点你到南海去向大士求救。”章开元担心自己脚痛跛行,难以赶路,那个人说:“只要合掌端坐,诚心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圣号;即使看见可爱的东西,也千万不要动心。” 章开元依照吩咐去做,觉得身体像风一样〔原文“风律”语义不明,疑有OCR问题〕,飘在空中升起。不久,他看见深巷中有〔原文“当泸者”字词疑有OCR问题〕,还有美丽女子,争着来引诱他;他不理会这些阴间情状,便又什么也看不见了。随后巨浪奔腾,连接天际,大海已耸立在眼前。海上有一座岛,往来道路都清晰可辨。章开元伏在岸边,宣念佛号很久。看见两三个白发老人带着一个人下山,那人的相貌像自己。身后那个人对他说:“这就是你的魂,快向菩萨行礼叩谢。”忽然先前那个差役又来了,用刑杖抽打章开元的脚后离去。身后那个人说:“你不要害怕,现在已经蒙菩萨赦免了。何不游历阴府,把善恶两边都看一遍?”于是把他引到一个地方,看见有几名疯癫、瘫痪的乞丐,以及人面兽身的怪物,其中有几个人是章开元所熟识的。又到了一个厅堂,里面有许多白发老人,手握念珠,盘腿跌坐。过了一会儿,忽然来到一所大宅,堂上都是贵官,冠带庄严尊贵;台阶下的人披枷带锁,遭受剖心、拔舌等各种惨刑。最后来到一间屋舍,有童男童女绕着走动。身后那个人说:“这个是善,这个是恶;这个是不善不恶,这个是罪大恶极。你现在回去,应当坚持先前的念头,自我修养并教导他人,不要懈怠你的志愿。”

章唯唯,顿觉奔波神疲,蘧然而苏,身仍在床,一灯如粟,邻鸡喔喔矣。天明,即披衣步门外,足疾顿失,同舍咸惊异。不日而精神如旧,然终不悟挽而救者为何神也?

◎莱芜令莱芜令素有能声,而地方积疲已久,治之过骤。一日,因征粮激变,几成大狱。上宪檄委邻封新泰某令往查办,某令即单骑前往弹压。乡民持械,蜂拥而前。

某令独立牛车上,剀切劝谕,众始知其为邻县某父母也。数语解纷,舆情帖然,其事遂解。未几,莱芜令擢任去,旋以贪墨败。新泰令,即今浙中梁楚香中丞也。

◎马翁济宁州属有马翁者。年少不得志,曾混迹绿林中,后乃改行,教子读书。子且贵矣,翁福寿兼备,里中人皆谓天之报施不可知。一日,请乩,问科名,并问及马翁之子何以显贵。乩大书“窗前白镪,笼里红裙”八字,皆不解其故。有黠者,径述乩语以问翁。翁固蔼然长者,微哂曰:“此非人所知,我实告汝,汝勿笑也。我少年流落四方,为群盗裹胁同行,偶至一家,有妇人哭甚哀,我隔窗问之,妇大惊,我曰:”我来问汝疾苦,无他意。‘妇曰:“吾夫为某豪家佃户,积欠若干金,无力缴偿,今欲以妾身抵欠缓追,以是哭耳。’我乃就群盗所存赃内提银若干,置其窗外,呼而与之,彼亦终不知银所自来也。又乡里中有巨室,为富不仁者,群盗直入其室,仆妇皆遁去,帏中有一弱女子,裸体,不得出。盗曰:”俟搜赃毕再搂而取之可耳。‘时群盗方搜括衣物,我乘间以被蒙此女,令伏于鸡笼下,自执火立其上,招挥群盗席卷衣物。移时,有盗问女所在,我曰早逃去矣。俟群盗全出,我乃逸,女幸而免。乩语殆指是欤。“观此,则何人不可为善,亦何地不可为善乎。

◎地师得梦六合某氏,父为县令。延地师仰思忠者卜窀穸。寻得一吉地,方点穴间,雨骤至,遂下山,约俟天晴再往。是夜,地师梦一老人问曰:“今日之地佳乎?”

曰:“佳。”曰:“此地切勿与此人,此人生前为考官时,卖三举子,当有阴祸。

若葬此穴,当荣其子孙,非天意也。“明日,问六合尹林克正曰:”某大令居官何如?“林曰:”闻其先为教谕,后选此官,不久即卒。但传其为考官时大通关节,得贿甚多,乡评以是少之。“思忠惕然,因托故辞归。越二三年,遇其乡人,问某大令葬否?其人曰:某大令家因与势豪争坟致死,官事牵缠,家业凋落,至今尚未归土云。

◎匿银丧命道光辛丑夏,河决祥符口,城内外皆成泽国,田庐、男妇漂没者不可数计。

大府发银赈济,使某丞任其事。某领银四万。先将二万匿于家,以二万驾舟往。

时遍地皆水,由城堞上登舟,忽遇暴风舟覆,救者得某丞尸,失其左腿,银则尽数捞出。核之领数,仅得其半,其事遂上闻。大吏委员察其寓中,则二万银在焉。

时吾乡叶小庚先生(申芗)守河南,与某丞有旧,凡在长江大河因公身没者,例得恤典,某丞之子求叶代请于大府。既入省垣,稔知其颠末,乃叹曰:“此孔门所谓以身发财也,死已晚矣。”此事闻之小庚之子旭昌,盖目睹其事,巳云某丞李姓也。

◎侮师新安汪某者,天资颖异,过目成诵,八岁能文。但自恃其才,侮慢师长。一日呵欠,口中忽跳出一物,形如人,指汪曰:“汝本状元,因侮慢师长,阴司已削去,吾亦不随汝矣。”言讫不见。次日翻卷,不识一字,穷饿终其身。

◎湖州钮氏湖州钮氏,世有隐德,树槐封翁(之瑜)寿逾八旬,乐善不倦,里中义举,无不竭力首倡,累代施衣施棺,放生戒杀,各善事不胜枚举。其曾孙平斋仪部(芳治)始中辛酉进士,平斋之弟诣津(芳题)、赓云(芳图),先后登贤书。

晴岚明经(芳鼎)精歧黄术,贫不能医者,恒不吝重赀合药济之。邑文庙倾圮,独自承修,积德乐善,克承先志。其子松泉(福保)遂以戊戍得大魁,屡典文衡,昆季辈甲午榜同捷者二人,己亥榜同捷者三人。松泉之子(承筠)又于癸卯登贤书矣。或又传其先世有为藩署幕友者,遇乡民巨案,株连千余人,隐为裁减卷册,消弭全活无算,至今云扔繁衍,甲于浙西,咸谓食报由此云。松泉当得大魁时尝语人曰:“岂吾之学问足以致此哉?乃阿爹所为之事发觉耳。”远报在儿孙,谅哉。

译章开元连声答应,顿时觉得奔波劳累、精神疲惫,突然醒来,身体仍在床上,只有一盏灯如粟米般微弱,邻家的鸡已经喔喔啼叫。天亮后,他披衣走到门外,脚上的病痛顿时消失,同住的人都惊异不已。不久他的精神便恢复如常,但始终没有弄明白那个拉住差役救他的人究竟是哪位神明。◎莱芜令 莱芜县令一向有能干的声誉,但当地积累的困弊已经很久,治理得过于急迫。有一天,因为征收粮税引发变乱,几乎酿成大狱。上级长官发檄文,委派邻县新泰县令前往查办;新泰县令便单骑前往弹压。乡民拿着器械,蜂拥而来。新泰县令独自站在牛车上,恳切明白地劝告开导,众人才知道他是邻县的父母官。几句话便解开了纷争,舆论和民情都平静下来,这件事于是得到解决。不久,莱芜县令升任离去,随即因贪污受贿败露。新泰县令,就是今天的浙中梁楚香中丞。马翁是济宁州所属地方的人。年轻时不得志,曾经混迹于绿林,后来改行,教导儿子读书。儿子将要显贵时,马翁也福寿双全,乡里人都说,天道的报应实在难以预料。一天,有人请扶乩,询问科举功名,又问马翁的儿子为什么会显贵。乩笔大书“窗前白镪,笼里红裙”八个字,大家都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有个机灵人,直接把乩笔写的话说给马翁听。马翁本来就是和蔼厚道的长者,微微一笑说:“这不是常人能够知道的事。我确实告诉你,但你不要笑话我。我年轻时流落四方,被一群盗贼胁迫着同行。偶然来到一户人家,有个妇人哭得非常悲伤。我隔着窗户问她,妇人大为惊恐。我说:‘我是来问你有什么苦处,并没有别的意思。’妇人说:‘我的丈夫是某个豪强人家的佃户,积欠了若干金钱,无力偿还。如今对方想用我的身体抵债,以宽限追讨,所以我才哭。’于是我从盗贼所藏的赃物中拿出若干银子,放在她窗外,呼唤她出来给了她;她始终也不知道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乡里一家富贵大户,为富而不仁,盗贼直接闯入他家,仆人和妇女都逃走了。帷帐中有一个弱女子,赤身裸体,无法出去。盗贼说:‘等搜完赃物,再把她抱走也不迟。’ 当时盗贼正在搜掠衣物,我趁机用被子蒙住这个女子,让她伏在鸡笼下面,自己拿着火把站在鸡笼上面,招呼盗贼把衣物席卷一空。过了一会儿,有个盗贼问女子在哪里,我说她早已逃走了。等盗贼全部出去后,我才离开,女子幸而获救。乩笔上的话,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吧。由此看来,什么人不能行善,什么地方又不能行善呢?” 地理师梦见六合县某家。那家的父亲曾任县令,请地理师仰思忠为他选择墓地。不久找到一块吉地,正要确定墓穴位置时,突然下起暴雨,于是下山,约定等天晴后再去。当夜,地理师梦见一个老人问道:“今天看中的地怎么样?” 他回答:“好。”老人说:“这块地千万不要给这个人用。此人生前任考官时,收卖了三个举子的功名,应当会遭受阴间的祸患。如果葬在这个穴位上,就会使他的子孙显荣,这不符合天意。”第二天,仰思忠询问六合县尹林克正:“某大令任官时的情况怎么样?”林克正说:“听说他先任教谕,后来选任这个官职,不久就去世了。但传闻他任考官时大肆收受请托,得到很多贿赂,乡里的评价因此很低。”仰思忠听后警惕起来,便借故辞别回去。过了两三年,他遇到那人的乡亲,问某大令是否已经下葬。那人说:“某大令家因为和有权势的豪强争夺坟地闹出人命,官司牵连不断,家业衰败,直到现在还没有入土。” 藏银丧命。道光辛丑年夏天,祥符口决堤,城内城外都成了水乡,田地、房屋以及被水漂没的男女,数也数不清。大府拨发银两赈济灾民,派某丞负责此事。某丞领取了四万两银子,先把两万两藏在家中,带着另外两万两乘船前往。当时到处都是水,船从城墙上登临。忽然遇到暴风,船翻了。救援者捞到某丞的尸体,发现他失去了左腿,而银子则全部打捞出来。核对他领取的数额,只剩下原数的一半,这件事于是上报朝廷。大吏派人到他的住处查验,发现那两万两银子还在家中。当时我的乡亲叶小庚先生(申芗)任河南巡抚,和某丞有旧交。凡是在长江、大河中因公丧生的人,按惯例都可以得到抚恤恩典。某丞的儿子请求叶小庚代为向大府申请。叶小庚进入省城后,已经详细知道事情的经过,于是叹息说:“这就是孔门所说的用自己的身体来发财,死得已经算晚了。”这件事是小庚的儿子旭昌告诉我的,他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并说某丞姓李。侮慢老师。新安有个汪某,天资聪颖奇异,读过一遍就能背诵,八岁便能写文章。但他自恃才华,侮慢老师和长辈。一天打呵欠时,口中忽然跳出一个东西,形状像人,指着汪某说:“你本来应当中状元,因为侮慢老师和长辈,阴间已经把你的功名削去了,我也不再跟随你了。”说完便不见了。第二天他翻开书卷,一个字也不认识,终身穷困饥饿。湖州钮氏。湖州钮氏世代都有暗中积德的事。树槐封翁(之瑜)寿过八十,乐于行善,从不厌倦。乡里的义举,没有一件不是他竭力首先倡导的。他家几代施舍衣物、捐赠棺木、放生戒杀,各种善事数不胜数。他的曾孙平斋仪部(芳治)起初考中辛酉进士,平斋的弟弟诣津(芳题)、赓云(芳图)也先后考中贤书。晴岚明经(芳鼎)精通歧黄医术,对贫穷而无力求医的人,常常不吝惜重金配药救济。县里的文庙倾塌,他独自承担修缮。积德行善,能够继承祖先的志愿。他的儿子松泉(福保)于是于戊戍年考中大魁,多次主持文衡;他的兄弟中,在甲午榜同科中第的有两人,在己亥榜同科中第的有三人。松泉的儿子(承筠)又于癸卯年考中贤书。又有人传说,他们的祖先曾任藩署幕友,遇到乡民涉及的一桩大案,有一千多人受到株连,他暗中删减案卷,消除祸患,使无数人得以保全性命。直到现在,他们的后代仍然繁盛,在浙西首屈一指,大家都说这是食报所致。松泉将要考中大魁时,曾对人说:“难道是我的学问足以导致这一结果吗?这是我父亲所做的事情被发现了啊。”善报延及儿孙,确实可信。

◎肃宁令余于甲辰春应礼部试闱前,以制义质冯景亭(桂芬)先生,因受业焉。景亭师言:日内新到一大令孙公,渠有一大因果,不可不记。因为余述曰:孙兰皋(翘江),贵州黄平州人,乙未进士,癸卯十二月选授直隶肃宁县,于二十日履任视篆。甫三日,睹一白衣女子相随不离。晚即晕仆于地,久之始苏。时各幕友闻之,群趋入视,孙泣而言曰:“是殆夙业也。女子为阜城人,许聘某家,因患痞腹大,婿家疑孕辞婚。女故烈,遂自经。女父母讼于官,余前生姓黄,亦为肃宁令,以腹竖竟断为失节。贞魂含冤,相寻五十余年矣。”幕友劝孙诉诸城隍神,孙作牒焚诸城隍。后于二十七日夜,又晕仆如前,盖女鬼自被牒后,诉诸府,城隍摄孙生魂对质。神亦为孙排解,言孙过出无心,前世做官甚好,今世事亲颇孝,不犯淫戒,未便索命。且查禄籍,官至四品,今将可得官禄全行削抵,姑准改教以奉双亲余年。女鬼不得已而允。孙醒后,即促幕友作改教文书,幕友迁延未作,鬼知之,来促孙自作。禀禀成后,又以驿中压滞未发,鬼强孙同往河间府。守河间者,为熊虚谷(守谦),江西新建人,丙戍进士。孙晤熊,以情告,熊曰:“渠不过欲表扬名节,我辈虽不能闻诸朝廷,然为之作传表碣,亦可传诸不朽,以此劝之,或可解释。君甫到任,何必遽行改教。”孙商之鬼,鬼不允,曰:“汝仍恋此一官,是不遵神判,于今仍索汝命。”即授以黄带,迫其自经。孙即作自缢状,众人婉劝始止,而孙公顶发已揪去一绺,黄带亦现在,人皆见之。鬼曰:“若不速改教,仍索汝命。”孙因偕熊同见鬼,鬼附孙体,称熊为大人,熊复面为劝解,鬼曰:“虽为无心之过,若非神断,岂肯饶他。请问大人,此案若阳律,失入应得何罪?岂止改教而已乎。”熊询其何以称大人,鬼曰:“大人他日当开府,惟武备须留心耳。”并有一鬼诗,语甚俚,熊不得已,遂为转详改教。

孙在署,检得乾隆五十一年一案,与此恰符,官果姓黄,署中有老吏能详之。附录禀稿云:敬禀者,江前世亦为肃宁令,有良家女子,误拟以失节,致伊抱不白之冤。兹伊冤魂特来缠扰,口称系北直人,已请命于上下神祗,必不使江复作此官。去岁十二月二十三日夜,江与伊对质于城隍神前,蒙神掷册示江云:查江生平,稍知尽孝,颇不犯淫,注江教授终身,准免饥寒之苦而已。嗟乎!误在前生,孽随隔世,虽已当场出丑,并非今生之愆。牧民者慎之哉!现在合眼即见一白衣女子,或笑或骂,以手按江,便自不能言语。若许以不官此地,形影即消。伏乞大老爷迅赐委员往摄肃篆,江实不敢回署,恐有性命之虞。江家贫亲老,如蒙大老爷即日代江出详改教职,俾得稍遂仰事俯畜之愁,感且不朽。并祈将此段罪案发刊示众,庶几慰彼冤魂,恩同再造。大老爷将来位至开府,最宜留心武备。江在下风,敢布腹心,不胜惶悚待命之至。肃宁县知县孙翘江谨禀。又一禀云:哭禀者,江昨夜二更后神情恍惚,眼能睁而口不能言,倏见冤女以手提江顶发而言曰:“好了你,好了你,你不在此为官,我又何多求。”江随询其姓氏,并示以大老爷之意,要与你详达上台。题请旌表,以慰贞魂,而为天下后世之听讼不慎者戒。冤女摇首云:“我事迹早已明白,无劳熊大人如此费心。且我之来意,并非求名也。”江又许以诵经超度,女又云:“我非求和者也,你前生以不明不白之事误我,我今亦以不明不白之事误尔。”言毕,怒目相向,实在可怕。须臾而退,曰:“我去矣。”江此番情愿改教,求升斗之禄以奉亲,伏乞大老爷格外成全,不必饬江回任,恐此后神气愦乱,办公错谬,虽逃阴诛,又遭阳谴,反辜负大老爷一片培植慈心也。江到任数日,一切仓库钱粮词讼均未经手,统祈俯鉴。

读书二十年,奔驰七千里,上有父母,下有妻子,痛哉!余谓此段公案,众目共见,众口喧传,可戒而兼可劝。一以见谳狱之不慎,虽隔世而无可解之冤。一以见小孝之感神,虽夙孽而亦可从末减也。

◎彭孝廉余于甲辰会试后,往谒彭咏莪京兆。适其族弟名蕴炜者亦在座,则新科会试者也。京兆告余曰:“去年吾乡乡试,余弟寓中有鬻其女以偿债者,余弟为之恻然,因竭资助之,其事得寝。询其祖,则秀才也。后榜发,余弟遂中式第四名,人以为救急之报也。”

译肃宁县令。我在甲辰年春天参加礼部试,在入闱前把制义文章拿给冯景亭(桂芬)先生看,因此拜他为师。景亭先生告诉我:“近日新到任一位大令孙公,他有一桩重大的因果报应之事,不可不记。”于是把事情讲给我听:孙兰皋(翘江)是贵州黄平州人,乙未进士,癸卯年十二月选授直隶肃宁县知县,于二十日到任视事。刚过三天,就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跟随自己,寸步不离。晚上他便昏倒在地,过了很久才苏醒。当时各位幕友听说后,一同赶来查看。孙某哭着说:“这大概是前世的业报。这个女子是阜城人,许配给某家,因为患有痞病,腹部很大,男方家怀疑她怀孕,便借口退婚。女子性情刚烈,于是自缢而死。她的父母向官府控告,我前生姓黄,也曾任肃宁县令,竟然断定她腹部隆起是失节所致。她的贞洁魂魄含冤至今,已经追随我五十多年了。”幕友劝孙某向城隍神申诉,孙某写了牒文,焚烧在城隍神前。后来到了二十七日夜里,他又像先前一样昏倒。原来女鬼自从收到牒文后,便向府神申诉,城隍神拘来孙某的生魂对质。神也替孙某解释,说他的过错是无心之失,前世做官时表现很好,今生侍奉父母也很孝顺,没有犯淫戒,不便取他的性命。神又查阅禄籍,得知他官职可以做到四品,于是将来可以得到的全部官禄都削去,用来抵偿罪过,暂且准许他改任教职,以奉养双亲余年。女鬼不得已答应了。孙某醒来后,立即催促幕友写改教文书,幕友拖延不写,鬼知道后,便来催促孙某亲自写。禀文写成后,又因为驿站中积压滞留而没有发出,鬼强迫孙某一同前往河间府。河间府的长官是熊虚谷(守谦),江西新建人,丙戍进士。孙某拜见熊守谦,把事情告诉了他。熊守谦说:“她不过是想表彰名节。我们虽然不能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但为她写传记、立表、刻碑,也可以流传不朽。用这个办法劝她,或许可以化解。你刚到任,何必急着改任教职呢?”孙某把这话转告鬼,鬼不答应,说:“你仍然留恋这个官职,就是不遵守神的判决;现在仍然要取你的性命。”随即递给他一条黄带,逼他自缢。孙某立刻作出要上吊的样子,众人婉言劝阻,这才停下;但孙公头顶的头发已经被揪掉了一绺,黄带也确实出现了,众人都看见了。鬼说:“如果不赶快改任教职,仍然要取你的性命。”孙某于是和熊守谦一同去见鬼。鬼附在孙某身上,称熊守谦为大人。熊守谦又当面劝解,鬼说:“虽然这是无心之过,但若不是神明裁断,我哪里肯饶了他。” 鬼请问道:“请问大人,这个案件如果按照阳间的法律,误判无辜应当获什么罪?难道只改任教职就够了吗?”熊守谦询问它为什么称自己为大人,鬼说:“大人将来应当开府,只是武备方面必须留心。”同时还有一首鬼诗,语言十分鄙俗。熊守谦没有办法,于是替孙某转呈详文,请求改任教职。孙某在官署中查找,发现乾隆五十一年的一桩案件与这件事完全相符,涉案官员果然姓黄,官署中还有一名老吏能够详细说明此事。附录的禀稿说:敬禀:江某前世也曾任肃宁县令,有一名良家女子,被错误判定为失节,致使她蒙受了无法申雪的冤屈。如今她的冤魂特意前来纠缠,声称自己是北直隶人,已经向上下神祇申诉,必定不让江某再次担任这个官职。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夜里,江某和她在城隍神面前对质,承蒙神明掷下禄籍给江某看,说:查江某一生,略知尽孝,很少犯淫戒,只注定他终身任教授,准许免除饥寒之苦罢了。唉!前世的错误,罪孽随着隔世而来,虽然已经当场出丑,却并不是今生的过错。治理百姓的人应当谨慎啊!如今一闭眼就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她有时笑,有时骂,用手按住江某,江某便不能说话。如果答应不在此地做官,她的形影马上就消失。恳请大老爷迅速派委员前往代理肃宁知县的职务,江某实在不敢回官署,恐怕有性命之忧。江某家境贫寒,父母年老,如果承蒙大老爷当天就代为上报详文,请求改任教职,使我稍微能够实现奉养父母、养活妻子的愿望,我将感激不尽。并请求把这段罪案刊刻公布给众人,使那冤魂得到安慰,也算恩同再造。大老爷将来官位应当达到开府,最应当留心武备。江某身处下属之位,斗胆吐露内心的实情,惶恐不安地等待命令。肃宁县知县孙翘江谨慎禀报。又有一份禀文说:哭泣着禀告:江某昨夜二更以后神情恍惚,眼睛能够睁开,嘴却不能说话,忽然看见那个冤死的女子用手提着江某头顶的头发说道:‘好了你,好了你,你不在这里做官,我又何必多求。’江某随即询问她的姓名,并把大老爷的意思告诉她,说要把此事详细上报上级,请求题请旌表,以安慰贞洁之魂,也给天下后世审理案件不谨慎的人作警戒。冤女摇头说:‘我的事情早已清楚,不劳熊大人这样费心。而且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江某又答应为她诵经超度,女子又说:‘我不是来求和的。你前生因为不明不白的事情误害了我,我今生也用不明不白的事情误害你。’说完怒目相向,实在可怕。过了一会儿,她退去,说:‘我走了。’江某这次情愿改任教职,求得微薄俸禄来奉养父母,恳请大老爷格外成全,不要命令江某回任,恐怕此后精神昏乱,处理公务发生错误,即使逃过阴间的惩罚,又遭受阳间的谴责,反而辜负大老爷栽培和慈爱的苦心。江某到任几天以来,一切仓库、钱粮和词讼事务都还没有经手,恳请大老爷一并察鉴。读书二十年,奔波七千里,上有父母,下有妻子,真是痛苦啊!我认为,这件公案众目共睹,众口传说,既可以作为警戒,也可以作为劝勉。一方面可以看出审理案件如果不谨慎,即使相隔一世,也会留下无法化解的冤屈;另一方面可以看出小小的孝行也能感动神明,即使有前世罪孽,也可以按照从轻减免的原则处理。彭孝廉。我在甲辰年会试后,前往拜访彭咏莪京兆。恰好他的族弟名叫蕴炜的也在座,是新科会试中式者。京兆告诉我:“去年我们家乡举行乡试时,我弟弟住处有一个人要卖掉女儿来偿还债务,我弟弟对此很同情,于是竭尽资财帮助她,这件事才得以停止。后来询问她的祖父,原来是个秀才。放榜后,我弟弟便考中了,名次是第四名,人们都认为这是救济急难所得到的报应。”

◎阎作梁文闱中遇鬼索命之事,往往有之,然多见于乡场,而会场则鲜有之。甲辰会试,余于二场坐西阙字号。十一日,同号皆闻鬼叫。十二日戍刻,忽闻有人缢死,盖号字六十八号即阙字前一号也。次日,余于辰刻即交卷,出闱,见西墙下拥挤多人,则其尸正由墙头吊出,而尚未详其所以缢死之由。后于三场遇吴硕夫(骏昌),则即二场同在号字号内者,据云,其人为阎作梁,甘肃人,年五十三岁,自入本号后,嗟叹之声不绝,并自言联奎何必苦苦寻我,岂竟不能缓至场后云云。

次日,则神色惨沮。薄暮,向号军云:“我不久即死,你速请都老爷来。”话甫毕,即奔至巷末厕舍中。将带向颈上一套,登时气绝。同号者见其题纸上书一诗云:“迢迢万里为何因,只为高堂有老亲。寄语三江诸旧友,休将戏笑认为真。

款云:一塘杨联奎未定草。又见其卷上写四语云:刀笔杀人者三,鸡奸致死者一,此即经文,请大人正法。又闻此人系惯放重债者,罪恶多端,一死不足以蔽辜。

而天必死之于耳目昭彰之地,吁!可畏矣。

◎黄琴农述三事永福黄琴农(义)为余言,其祖海涛封翁系莘田先生之犹子,随同怀兄心庵邑侯在江西高安县署料理,一毫不苟。心庵引疾回闽,封翁将所挟余银购东茶奉兄,其友爱如此。尝制一大袖布袍,饭后即出,沿街检拾残字,日以为常。污秽中有字,尤必细检回家,亲自洗涤。常捡有银物、钱票等件,仍以易钱雇人帮捡。

值李方伯(赓芸)莅闽,呈请严禁靴鞋中贴写字迹,大蒙嘉奖。自江西归时,年方五十,无日不以惜字为事。寿至八十二而终,盖三十余年如一日也。未几,其子养九公由举人大挑一等改教职,寿亦至七十余。两孙均游庠,一即琴农。余延在家授读,所述如此。琴农又言,福州惜字社最多,而缘此获报者,指不胜屈。

其尤速效者,如介石社之首事林星航(锡赓),家甚贫,每质物雇人捡拾字纸,并力邀同志鸠集工赀,每日以收得百斤为率。不及数,必于次二三日力补足之。

行之仅三四年,而星航即于癸卯科登乡荐,甲辰科连登进士。方入乡闱时,有某友知其失馆贫困,为之指引为某生捉刀,因号军阻碍不果,冥冥中若有主之者。

同社内如杨姓、吴姓、方姓,亦先后隽云。琴农又曰:吾闽永福县文庙久破损,道光戊子,阖邑捐修,甚崇丽。报部后,邑令加级,董事之子弟多入庠者。壬辰、癸已、乙未、三科,连中进士三人,二黄姓、一林姓,武举一榜,共中三人,盖吾邑从无此盛事。又余尝随宦连城学署,亲见该邑鼎新文庙,辛已乡榜中至六人。

道光初,蒙赐圣协时中匾额。有童姓者,独力精制金匾悬挂,即于乙酉科得拔贡生。可知敬圣者一人获吉,即阖邑亦与有荣。尝见有力之家,每于淫祀野庙,无不勉力捐修,为求福计。独至义举当为之事,推诿不前,其子孙不振,宜欲求一衿而不可得也。

◎蔡遇龙湖州蔡君遇龙,壮岁游幕远方,与东人春司马极相投契。未几,司马卒于官。

司马系旗籍,家于京师,眷口俱未随任,身后仆从星散,柩不得归。君独毅然身任,不惮数千里,送其柩回京师。晚年,家小裕,性好施济,开一米肆,尽以其钱米贷给乡人,而不取息。有乡民负君钱数十千,一日,君偶至其家,乡人喜容可掬,曰:“今岁丰收,家有余谷,可先偿君十余石矣。”坐未定,忽有乡豪数人亦来取债者,将其家所有藏谷倾筐倒箧而去,乡民举家号▯兆。君恻然泪下,即将自己帐簿勾去,并将己家所收租米周给之,观者皆为感涕。其行事大率如此。

后寿至七十有六,其次子瀛升已登庚子科乡荐矣。

◎杨光禄述三事杨云椒先生喜言科场果报事。尝告余曰:乾隆癸丑间,陕西一举子应礼部试,于号舍遇鬼,遂发狂疾。众掖出归寓,鬼亦随至,自以首触壁,皮骨皆破。避至外城,鬼又随之,乃手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字,付其友,以刃自刺死。

又曰:安徽宿松令朱某分校江南乡闱,得一卷,拟首荐。夜梦神人谓曰“此人不可中”,手书一“淫”字示之。次日忘却,以卷呈主司。初加奖赏,后忽抹“险阻”二字,朱请曰:“中卷有此二字者甚多,似不应抹。”即命朱洗去,及洗而墨迹渍透数层矣,竟被摈。又曰:汉阳诸生蔡某,少有文名,后值试期,不肯进场,其友诘之,蔡曰:“吾少时读书,某邻有好女,每浴时常隙而窥之,自是每入场双目辄朦然罔见,出则如旧。”遂坎凛终其身。

◎闵鹤亭父子桂林闵逢源(三江),耆儒也,工属文而好行善事。乾隆年间,城中时疫大作,闵故知医,率一老仆,负药囊,比户诊视,令仆调药,遍饮之,所全活甚众。

未几,其次子鹤亭(锡爵)以供事军机处得官,其孙鹤雏(光弼)旋登丁酉乡荐。

译阎作梁。科举考场中遇到鬼来索命的事情,往往有之,但多见于乡试考场,会试考场却很少有。甲辰年会试时,我在二场西阙字号。十一日,同号舍的人都听见鬼叫。十二日戌时,忽然听说有人上吊死了,原来六十八号就是阙字号前面的一个号。第二天,我在辰时交卷,走出考场,看见西墙下挤满了人,正有人把那具尸体从墙头吊出去,但当时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上吊。后来在第三场遇到吴硕夫(骏昌),他就是第二场和我同在阙字号的人。据他说,那个人名叫阎作梁,是甘肃人,五十三岁。自从进入这个号舍后,他的叹息声就没有停止过,还自言自语说:‘联奎为什么一定要苦苦寻找我,难道竟然不能拖到考场结束以后吗?’等等。第二天,他的神色凄惨沮丧。傍晚时,他对号军说:“我不久就要死了,你赶快请都老爷来。”话刚说完,便跑到巷子尽头的厕所里。他把带子套到脖子上,当即断气。同号舍的人看见他的试卷上写着一首诗:“迢迢万里为何因,只为高堂有老亲。寄语三江诸旧友,休将戏笑认为真。” 落款写着:一塘杨联奎未定草。又看见他的试卷上写着四句话:用刀笔杀人的有三人,因鸡奸致死的有一人,这就是经文,请大人依法处置。又听说此人惯常放高利重债,罪恶很多,死一次也不足以遮盖他的罪过。可是上天偏偏要让他死在众目睽睽、耳目昭彰的地方,唉!真是可怕啊。黄琴农讲述三件事。永福黄琴农(义)对我说,他的祖父海涛封翁是莘田先生的侄子,曾随同怀兄心庵邑侯在江西高安县衙署办理事务,一丝一毫也不马虎。心庵因病辞职回福建,封翁把自己带来的余银买了东茶送给兄长,他对兄长友爱到了这种程度。他曾制作一件大袖布袍,饭后就穿着出门,沿街捡拾残缺的字纸,天天如此。污秽之中有字的纸,更一定仔细捡回家,亲自清洗。他常常捡到银物、钱票等,也仍然拿这些东西换钱,雇人帮助捡拾。适逢李方伯(赓芸)到福建任职,他上呈请求严禁在靴鞋中夹贴写有字迹的纸张,得到大力嘉奖。从江西回来时,他刚五十岁,此后没有一天不把爱惜字纸当作事情来做。他活到八十二岁才去世,三十多年始终如一。不久,他的儿子养九公由举人大挑一等改任教职,寿命也活到七十多岁。两个孙子都入县学,其中一个就是琴农。我请琴农在家中授读,他所说的就是这些。琴农又说,福州爱惜字纸的社团最多,因此得到报应的人多得数不清。其中见效尤其快的,例如介石社的首事林星航(锡赓),家境非常贫寒,常常抵押物品雇人捡拾字纸,并且竭力邀请同道筹集工钱,每天以收集一百斤为标准。若达不到数量,第二天、第三天一定努力补足。这样做了仅仅三四年,星航就在癸卯科考中考取乡荐,甲辰科又接连考中进士。刚进入乡试考场时,有一位朋友知道他失去馆职、生活贫困,想替他指引一条路,让他代某位考生捉刀作文,但因为号军阻拦没有成功,冥冥之中仿佛有主宰在护佑他。同社中姓杨、姓吴、姓方的人,也先后考取功名。琴农又说:“我们福建永福县的文庙长期破损,道光戊子年,全县捐资修建,修得十分宏伟华丽。上报有关部门后,县令获得加级,负责此事的人的子弟大多入了县学。壬辰、癸已、乙未三科,连续考中进士三人,其中两人姓黄、一人姓林;武举一榜也共考中三人。这是我们县从来没有过的盛事。我过去还曾随任到连城学署,亲眼见到该县重新修建文庙,辛已乡试榜中竟有六人。” 道光初年,承蒙赐给“圣协时中”匾额。有个姓童的人独自出力,精心制作金匾悬挂起来,立即就在乙酉科考中考取拔贡生。由此可知,敬奉圣人的一个人得到吉报,整个县也会跟着得到荣耀。我曾见有钱人家,每逢淫祀野庙,无不努力捐资修缮,为求取福报而筹划;唯独遇到本应做的义举,却互相推诿,不肯向前,他们的子孙不能振作,想求得一个生员资格都不可得。蔡遇龙。湖州的蔡君遇龙,壮年时到远方游幕,和东人春司马十分投契。不久,春司马死在任所。春司马属于旗籍,家在京师,家眷都没有随任,死后仆从四散,灵柩无法运回。只有蔡君毅然承担此事,不怕跋涉数千里,把他的灵柩送回京师。晚年时,家境稍微富裕,性情喜好施舍救济,开了一家米店,把所得的钱米全部借给乡人,不收利息。有个乡民欠他几十千钱。一天,蔡君偶然到他家,乡民满面喜色,说:“今年收成好,家中有余粮,可以先还给您十多石。”还没有坐稳,忽然有几个乡里的豪强也来索债,把乡民家中所有藏粮全都倒筐翻箱拿走了。乡民全家放声大哭。蔡君感到悲痛,流下眼泪,立即把自己账簿上的欠款勾销,又把自己家中收取的租米拿出来周济他。旁观的人都感动得流泪。他平时行事,大多就是这样。后来他活到七十六岁,他的次子瀛升已经在庚子科中考取乡荐。杨云椒先生喜欢讲科场因果报应的事。他曾告诉我:乾隆癸丑年间,陕西有一名举子参加礼部考试,在号舍里遇到鬼,便发了疯病。众人扶着他出来,送回寓所,鬼也跟了去。他便用头撞墙,撞得皮破骨裂。躲到外城,鬼又跟随而来,于是亲手写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个字,交给朋友,随后用刀刺死了自己。他又说:安徽宿松县令朱某主持江南乡试的分校工作,得到一份试卷,拟定为第一名推荐。夜里梦见神人对他说:“此人不能中榜。”神人又亲手写了一个“淫”字给他看。第二天他忘了这件事,把试卷呈给主考官。主考官起初加以赞赏,后来忽然抹去了“险阻”二字。朱某请求说:“中式试卷中有这两个字的很多,似乎不应当抹去。”主考官便命朱某洗掉,等到清洗时,墨迹已经渗透了好几层,最终还是被摈弃了。他又说:汉阳的秀才蔡某,年轻时很有文名。后来到了考试日期,他却不肯进考场,朋友责问他,蔡某说:“我小时候读书时,邻居家有个美女,她每次洗澡,我常常从缝隙中偷看她。从此以后,我每次进考场,双眼就总是朦胧昏暗,什么也看不见;出了考场便恢复如常。”于是他一生都困顿潦倒。桂林闵逢源(三江)是位博学的老儒生,擅长写文章,又喜欢行善。乾隆年间,城中时常发生严重的瘟疫。闵逢源本来就懂医术,便带着一名老仆,背着药囊,挨家挨户诊治,让老仆调配药物,给病人普遍服用,因此救活了很多人。不久,他的次子鹤亭(锡爵)因在军机处供职而获得官职;他的孙子鹤雏(光弼)随后在丁酉年乡试中被荐举。

相传翁乡试时,曾两次拟元。初次主司得卷甚喜,传观毕,置帐顶间,后遍觅不得。或传主司阅此卷时,辄见大黑影在前,遂置之,盖其家有经纪牛牙者。翁遽令辍业,而合家誓不食牛犬。行之数十年,今鹤雏又以大挑得外翰矣。家大人守荆州时,闵鹤亭方为磨盘洲巡检,值荆江秋涨甚急,鹤亭悉力堵御,工无可施,傍徨四顾,见有禹王庙,遂往默祷。四壁颓然,仅存古钟一座,遍镌梵字。鹤亭命丁役舁镇水口,自据钟纽,呼曰:“数万生灵,惟神庇佑。工若不就,当以身殉。”祝毕,即下桥抛石,而堤遂成。时有从堤下过者。偶以碎砖击钟,钟大吼,其人遽病,祷之乃愈。由是牲牢报赛无虚日。家大人初莅任,巡堤见钟,诘之,始知其由。及巡抚桂林,鹤亭犹健在,为亲缕旧事,付鹤雏记之。

◎洪山桥王菽兰(道徵)曰:吾郡西关外之洪山桥与南门外之大桥。其长相埒,皆千万人来往所必由者。某年洪山桥为水所圮,众议修建,有某甲列其戚某绅,及同人姓名,往各当事衙署题捐,得若干金,日夕为狭斜之游,销耗殆尽,而久无兴工之期。事发,官欲穷治其事。时鳌峰山长某与官相善,某甲托绅求援于山长,为之缓颊,其事乃解。闻此举凡十六人,其后十四人皆绝嗣,惟某甲与绅各存一子。而绅子忽于去岁暴卒,某甲乃自夸曰:“是役也,惟余可以对人耳。”数日后,某甲子亦竟痘殇。或疑绅为人坦易可亲,生平无他过恶,不应得报之烈如此。

而不知绅于其中,实有染指也。吁!亦可畏矣。

◎讼师恶报王菽兰又曰:讼师未有得善报者,余所目击已三人矣。一为某明经,少聪款颖,诗文字俱佳。中年乃弄刀笔,被其害者无以自明,祷之于神,因某案发,为官所治,瘐死狱中。又一友自负能诗,一友自负工书,皆托业于此,未几妻子俱亡,同以穷饿终。余能详其事而不忍举其名也。

◎蜜浸家大人在浦城,作停葬、锢婢、厚殓三说以寓劝惩。沈荫士师见而喜之,尝谓恭辰曰:“此三篇文字,大声疾呼,不但有益于浦城,偷俗颓风,到处有之,特浦城为甚耳。然余闻浦城溺女之风亦甚于他处。忆道光丙戍,公车报罢,南旋,至浙。同舟中有浦人,忘其姓氏,谈次间,询其家中眷口,云有一子三女。因欢息曰:吾浦罕有二女之家,若余之三女,同邑每托为异事。盖浦俗,嫁女必用蜜浸果品,以多为贵,至少亦须数百瓶。此物无买处,必须家自配制,又极费事。

嫁期数月以前,即须备办,殚日夜之勤,穷工极巧。天时人工,一不相凑,色味便差。婿家往往以蜜浸之精粗,卜来妇之吉祥与否。贫寒之家,虑遣嫁之难,而举女不敢多留者,半由于此。予妇行居次,生时,亦将溺之。适其母舅至,再三劝解,乃勉留之。因是感誓,生女虽多不弃云。予告之曰:君举于乡,行诣即当为一乡之表率。今既育女不弃,足以劝慈。将来嫁女,务先捐此蜜浸之陋习,以塞祸胎,为一乡示效,则功德必非浅鲜也。其人闻之,颇以为然。今不知此风尚仍旧否?“余曰:”近日浦城溺女之风稍差,而蜜浸之习未革。“然余长姻祝东岩大守本有不用蜜浸之议,余伯姊即其家冢妇,近日嫁女于孟家,独排众议,不用蜜浸,省却许多葛藤。近闻有嫁女之家,其家长亦立意不用,而妇女辈仍于背地偷送者,陋习之固结如此。今浦城大小宴集,以及新正款客,新宾登门,无不需此。而家大人但捧杯一拱,从未沾唇,盖亦本无滋味之可耽也。大抵溺女之风起于吝财,而吝财之弊由于厚嫁,蜜浸特其一事。而作无益害有益,举国趋之若惊,实不可解。且近闻有一新妇在家,因竭力配制蜜浸致成痨疾者,是诚不可以已乎?

◎丁封翁吾郡丁封翁名(嵩)者,兄弟三人,(岱)居长,次翁,次(岳)。岱治家,翁外经营,岳在家读书,兄弟和好无间言。岱生四子,岳生五子,翁只一子,甫四龄。岱一日谓两弟曰:“食指渐繁,盍析产为三,各觅生计乎?”翁曰:“吾家九世未分。为世所称,我辈不能勉法前人,已为可愧。今兄四侄、弟五侄,我惟一子,不忍诸侄啬而我独丰。若必分产,请析为十。”兄从之。翁贸易湖广,有索回外欠千金,岱与岳所未知,翁如数出之。回家适大病,口不能言,但指银与诸侄手作十字而逝。兄不忍利其有,尽归翁妇。是夕,妇梦翁曰:“速出前银。”

妇如言,仍析为十,分之丁系白屋。未几,翁之子弱冠即成进士,嗣科第不绝,今为榕城世家矣。

◎妇人名节廖仪卿先生曰:凡作地方官,杀人不可枉。而有关妇人名节者,尤宜慎之。

译相传闵逢源参加乡试时,曾两次被拟定为第一名。第一次主考官得到他的试卷,非常高兴,传阅完毕后把试卷放在帷帐顶上,后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有人传说,主考官阅读这份试卷时,总看见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于是便把试卷放弃了;大概是因为闵家有经营牛只、充当牛牙人的人。闵逢源立即命令那人停止这一行业,并且全家发誓不再吃牛肉和狗肉。这样做了几十年,如今鹤雏又因大挑而获得外翰的职位。家大人任荆州官员时,闵鹤亭正任磨盘洲巡检。那时荆江秋季水势暴涨,十分急猛,鹤亭竭力堵截防御,但工程无从施展,便徘徊四顾,看见有一座禹王庙,于是前往默默祈祷。庙宇四壁已经颓败,只剩下一口古钟,钟上遍刻梵文。鹤亭命差役把钟抬到水口镇压,自己抓住钟纽,喊道:“数万生灵,全靠神灵庇佑。如果工程不能完成,我就以身殉之。”祈祷完毕,便下桥投放石块,堤坝于是修成。当时有人从堤下经过,偶然用碎砖撞击铜钟,钟声大作,那人立即患病,向钟祈祷后才痊愈。从此祭祀酬神从未间断。家大人刚到任时,巡视堤坝看见这口钟,询问此事,才知道其中缘由。后来家大人任巡抚到桂林时,闵鹤亭仍然健在,便亲自详细讲述旧事,交给鹤雏记录下来。王菽兰(道徵)说:我们郡西关外的洪山桥和南门外的大桥,长度相当,都是千万人往来的必经之路。有一年,洪山桥被洪水冲毁,众人商议修建。有个甲某列出他的亲戚某绅士以及同伴的姓名,前往各有关官署请求捐款,得到若干金钱,却早晚游荡于狭邪之地,把钱财几乎耗尽,久久没有开工的日期。事情败露后,官府想彻底追究。那时鳌峰书院山长某人与官府交好,甲某托请绅士向山长求援,山长替他求情,这件事才得以解脱。听说参与这件事的共有十六人,后来其中十四人都断了后代,只有甲某和那位绅士各自还留有一个儿子。但绅士的儿子去年忽然暴死,甲某便自夸说:“这件事,只有我可以对得起别人。”几天后,甲某的儿子也终于因出痘而夭折。有人疑惑,绅士为人坦率平易、容易亲近,平生没有其他过恶,不应当遭受如此严厉的报应。却不知道绅士在这件事中,实际上也染指其中。唉!这也真是可怕啊。王菽兰又说:讼师没有一个得到善报的,我亲眼见到的已经有三个人了。其中一人是某位明经,年轻时聪明颖悟,诗文都很好。中年以后却玩弄刀笔,受他害的人无法为自己申辩;后来因某件案件败露,被官府治罪,死在狱中。另有一位朋友自负能写诗,另一位自负擅长书法,都以讼师为业,不久妻子儿女全都死亡,最后都在贫困饥饿中终了一生。我能详细说明他们的事情,只是不忍说出他们的姓名。家大人在浦城时,写了《停葬》《锢婢》《厚殓》三篇文章,用来寄托劝善惩恶的意思。沈荫士老师看了很喜欢,曾对恭辰说:“这三篇文章大声疾呼,不仅对浦城有益。偷盗的习俗和衰败的风气到处都有,只是浦城尤其严重罢了。不过我听说,浦城溺杀女婴的风气也比其他地方严重。我记得道光丙戍年,参加公车考试落第后南归,走到浙江时,同船有个浦城人,忘了他的姓氏。谈话间,我问他家中有多少家眷,他说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我于是惊喜地叹道:我们浦城很少有两个女儿的人家,像我这样有三个女儿的,在同乡中都被当作奇事。大概浦城的习俗是,嫁女儿一定要用蜜浸果品,数量越多越显得贵重,至少也要几百瓶。这种东西买不到,必须每家自己配制,而且十分费事。在婚期前几个月,就必须开始准备,日夜耗尽精力,做到极其精细巧妙。天气和人工只要有一方面不合适,颜色和味道就会变差。女婿家往往根据蜜浸果品制作得精细还是粗劣,来占卜新妇是否吉祥。贫寒人家担心嫁女困难,因而把女儿生下来后不敢多留,半数原因就是这个。我妻子排行第二,她出生时,也差一点被溺死。恰好她的舅舅来到,反复劝解,才勉强把她留下。因此她感慨并发誓说:以后即使生女儿很多,也绝不遗弃。我告诉她说:你在乡试中举,今后出仕任职,应当成为一乡的表率。如今你养育女儿而不遗弃,已经足以劝导慈爱;将来嫁女儿时,务必先废除这种制作蜜浸果品的陋习,堵住祸患的根源,为一乡作出榜样,那么功德一定不小。那个人听了,颇为认同。现在不知道这种风气是否还和从前一样?”我说:“近来浦城溺女的风气稍有减弱,但制作蜜浸果品的习俗还没有改变。”不过,我的长姻亲祝东岩太守原本就主张不用蜜浸果品。我伯姊是他家的长媳,近来嫁女儿到孟家,独自排除众议,不用蜜浸果品,省去了许多麻烦。近来听说,有的人家嫁女儿时,家长也下定决心不用,但妇女们仍在背地里偷偷送去,可见陋习的根深蒂固。如今浦城无论大小宴会,以及新年初一招待客人、新客登门,都无不需要这种东西。可是家大人只是捧杯作一揖,从来不沾嘴,大概这种东西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贪恋的滋味。总的说来,溺杀女婴的风气起于吝惜钱财,而吝惜钱财的弊端又是由于厚嫁,蜜浸果品只是其中一件事。把无益的事情当作有益的事情来做,全国都像受惊一样争相趋从,实在无法理解。况且近来听说有一位新妇在家中因为竭力制作蜜浸果品而得了痨病,这种事情难道真的还不能停止吗?” 我们郡有位丁封翁,名叫嵩。他们兄弟三人,长兄名岱,其次是封翁,最小的名岳。岱主持家务,封翁在外经营,岳在家读书,兄弟之间和睦,从没有争论。岱有四个儿子,岳有五个儿子,封翁只有一个儿子,刚满四岁。一天,岱对两个弟弟说:“家中人口渐渐增多,何不把家产分成三份,各自谋生呢?”封翁说:“我家九代没有分家。受世人称道,如果我们不能努力遵循前人的做法,已经是可惭愧的事了。如今兄长有四个侄子、弟弟有五个侄子,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不忍心让众侄子所得吝少,而唯独让我家丰厚。如果一定要分家,就请分成十份。”兄长同意了。封翁在湖广经商时,有人讨回一笔一千金的外欠款,岱和岳都不知道,封翁便如数取出。回家后恰好得了重病,口不能说话,只能指着银子和侄子们的手比作“十”字,便去世了。兄长不忍独占这笔财产,把它全部归给封翁的妻子。当天晚上,妻子梦见封翁说:“赶快把先前的银子拿出来。” 妻子按照梦中所说,仍然把家产分成十份,将丁家的财产分给了各房。不久,封翁的儿子刚到弱冠之年就考中进士,此后科举功名接连不断,如今已经成为榕城的世家了。廖仪卿先生说:凡是做地方官的,杀人不能冤枉;凡是涉及妇女名节的案件,更应当谨慎。

余为江右监司时,某县有本夫告其妻被杀,并述其妻将死之时,言与某有奸,拒之而被杀云。夫有奸而何以拒之?曰:本夫在家也。既因本夫在家而拒之,至奄奄将毙之时,又安肯直言无隐?此其中情节,大有可疑。后其奸夫自缢身死,案亦议结。万一此妇人守节被戕,即据本夫之言率定爰书,是此妇人不冤沈海底乎。

闻某县令出详之日,即病故开缺之日。余尝批驳,以明有王法,幽有鬼神云。而岂知已为鬼之所殛耶。

◎罪遣难逃仪卿先生又曰:在江右日,因督粮舟泊鄱阳湖,忽遇大风,余坐船吹至滩上,余船覆没者百余号。有前会昌县某故令灵枢在船,眷属同行。前一夕,舟人见蟒衣补服者往来船头,叹息之声不绝,是日,全家覆没。柩浮至某地,人以为柜物也,见前标题衔名,乃返之。夫某令现形于舟人,而独不见形于家属,闻此令居官本有浮议,其亦自知罪谴之必不可逃欤。

◎林州牧林梅甫州牧(靖光)宰直隶定兴时,将赴任所,距城二十里之北河店,杨椒山先生坟茔在焉。林拜祷于坟下,云:“惟公忠国爱民,某甫莅兹土,誓以兼爱立心,如有稍涉贪残,惟神鉴之。地方公事,力有不逮之处,惟求神灵默助。”

适天晚,即宿公坟祠中,而迎接之吏役俱不知也。莅任未几,有贡生某呈控伊邻某鸡奸其孙六岁幼童,血衣具在,该犯已闻风远扬,贡生叠次喊禀援律请办,四捕无踪,及寻至邻境,见一人贸贸然来,形迹可疑,诘之,即邻某也,遂锁拿抵县。当堂直供不讳,林本欲开之,谓贡生曰:“汝孙现无恙,鸡奸六岁幼孩,必无之事,汝孙将来或有成就,岂可污其终身。”贡生坚执不允,邻某亦坚认不移。

不得已,据情详解,旬日即正典刑。讯时,问其既逃,何以复返。据云:行至某村,途遇一六十余岁老人,身颀而长,青脸白须,呼其名曰:汝非某处人乎?吾特为汝而来,幸勿隐也。乃以实告,老人曰:汝事幸未酿命,官司已息。汝家父母嘱我传信与汝,回家可勿虑也。不料甫入境,即被获。察其所供形状,即祠中所拜忠愍像也。立志为好官者,其阴得神助如此。

◎何秀岩副榜嘉庆间,吾郡盐商之好行其德者,首推萨露商农部,已于《前录》详之。兹阅王菽兰《避暑录》,中又得一人焉。其言曰:乾嘉间,吾乡论孝友好施而品行端谨者,群称闽县何氏翁。翁名蔚然,字秀岩,生六岁而孤,母教之学。家贫无书,借人阅视,雪钞露纂,右手胝而弗辍。作文无速藻,尝与陈滋田太守同应郡县试,有何通宵、陈达旦之目。乾隆乙酉,冠郡试藉诸生。是秋遂,举解。嗣因食指繁,勉就盐馆,代馆东承受商名。后遂独任。奉母与兄极孝友,爱某甥,恣其所欲,折阅计万金。恐撄母怒,默不敢较。帮务中虽值繁冗,夜必归视母膳。

母年九十二卒,凡母所嗜物,皆不忍食。三兄皆早卒,抚从子慈笃备至。门多杂宾。三党故旧,赖以衣食嫁娶丧葬者数十家。素不相识者,浼人求助,无不如其意。居城西,筑西郊草堂,购书十万卷,进郡中寒▯,与诸子同砚席,饮食教诲之,多得科第以去者。岁大饥,则为粥以食饿者,兴工作以资民之无业者,所全活无数。西湖书院滨水易圮,翁三度葺之。他若坏城垣,修庙学,成桥梁,所费皆不赀,而乐为之不倦。自奉如寒士,不买妾,不嗜酒,不耽博奕,并不营生产。

尝语诸子曰:“吾本天仙化人,暂谪人间,忽而来,忽而去,不能为子孙计也。”

年六十八,无疾而逝。子岐海(治运)孙肫迈(广喜),相继为名孝廉。天之所以报善人者,远矣。家大人曰:“萨何二家之好施,皆余所目击。萨以素封继志,何以寒士起家,何尤为其所难而诗书之泽较远。今郡中何尝无盐商,而此风杳不可追,帮务、商情亦日趋而日下,此则可为浩叹者矣。

◎纂书获报王菽兰曾受业于曼云先伯,笃信师说,而安贫嗜学,尤能不愧薪传。尝语人曰:刊刻善书劝人,其积功最大,食报亦最速。余年逾三十,尚未得男,因忆癸已岁与石君孺怀同梓有七曲原本文昌《孝经》离句板,刷印不多。乃祷于文昌神前,愿递年印送一百部,求赐丈夫子,果于次年辛丑得男兆麟。又寒家向藏有先正诗文,零缣断简颇多,前年借此劝惩,纬以论说,撰成《消寒录避暑钞》二种。

译我任江右监司时,某县有个丈夫告发妻子被杀,并且说妻子临死时,曾说她与某人通奸,后来拒绝对方而被杀。既然丈夫与她有奸情,她为什么还要拒绝?回答是:丈夫当时在家。既然因为丈夫在家而拒绝,那么到了奄奄一息、将要死去的时候,她又怎么肯直说而毫无隐瞒?其中的情节,大有可疑之处。后来那个奸夫自缢身亡,这个案件也议定结案了。万一这个妇人是因为守节而被杀,却只根据丈夫的话草率定下判牍,难道不是让这个妇人含冤沉入海底吗?听说某县令提交详文的那天,正是他病死、离职的那天。我曾批驳此案,说:明处有王法,幽冥有鬼神。哪里知道他已经被鬼神惩罚了呢?仪卿先生又说:我在江右任职时,因督运粮船停泊在鄱阳湖,忽然遇到大风。我所乘的船被吹到沙滩上,和我的船一起覆没的船有一百多只。船上有前会昌县某位故县令的灵柩,家属也同行。前一天晚上,船夫看见一个穿蟒衣、佩补服的人在船头来回走动,叹息声不断。当天全家都覆没了。灵柩漂到某地,人们以为是装货的柜子,看到前面的题署和官衔姓名,才把它送还。这个县令在船夫面前显现形体,却唯独没有在家属面前显形。听说此县令做官时本来就有非议,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罪谴必然无法逃脱吧。林梅甫州牧(靖光)任直隶定兴县县令时,将要前往任所,距离县城二十里的北河店有杨椒山先生的坟墓。林梅甫到坟前拜祭祷告说:“只有您忠于国家、爱护百姓。我刚刚来到这片土地,发誓以兼爱作为立身之心;如果稍有涉及贪婪残暴之处,只请神明鉴察。地方公事中有力量不能达到的地方,只求神灵在暗中帮助。” 恰好天晚了,他就住宿在杨公坟祠中,而前来迎接他的吏役都不知道。上任不久,有个贡生呈文控告他的邻居某人奸污自己六岁的孙子,血衣都在,那个罪犯听到风声已经逃到远方。贡生多次喊冤呈报,援引法律请求办理,四名捕役一直没有踪迹;等追寻到邻县,只见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走来,形迹可疑,盘问他,原来就是那个邻人,于是锁拿押回县衙。当堂他直截了当地供认不讳。林梅甫本来想释放他,对贡生说:“你的孙子现在没有事。奸污六岁的幼童,必定是没有的事;你的孙子将来或许会有所成就,怎么能污损他一生的名声呢?”贡生坚决执意不答应,邻人也坚决承认,丝毫不改口。没有办法,只得根据案情写成详文上报,十天之内就依法处以死刑。审讯时,问他既然已经逃走,为什么又回来。他说:走到某村时,路上遇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材高大修长,青色面孔,长着白胡子,喊出他的姓名说:“你不是某地人吗?我就是特地为你来的,希望你不要隐瞒。”于是他把实情告诉了老人。老人说:“你的事情幸好还没有酿成命案,官司已经平息了。你的父母托我给你传话,回家去可以不用担心。”没想到他刚进入县境,就被捕获了。考察他所供述的老人的形貌,正是祠中所拜的忠愍像。立志做清廉好官的人,竟能得到神灵如此暗中的帮助。嘉庆年间,我们郡盐商中乐于行善积德的人,首推萨露商农部,前录中已经详细记载了。现在读王菽兰的《避暑录》,其中又得到一个人。他说:乾隆、嘉庆年间,我们乡里凡是孝顺友爱、乐于施舍、品行谨慎端正的人,大家都称赞闽县何氏老人。老人名蔚然,字秀岩,六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教他读书。家里贫穷,没有书可读,他便借别人的书来阅览,冒着雪抄写、迎着露水编纂,右手磨出了老茧,却从不停止。作文不是快速成篇的华丽文辞。他曾与陈滋田太守一同参加郡县考试,有人称作“何通宵、陈达旦”。乾隆乙酉年,他在郡试中夺得第一名,取得诸生资格。这年秋天便参加乡试中举。后来因为家中人口增多,勉强到盐号任职,代替盐号东家承受商号名义上的事务,后来便独自承担经营。他侍奉母亲、友爱兄长,极其孝顺;疼爱一个外甥,任由他随意挥霍,亏折计算达万金。何秀岩害怕触怒母亲,默默不敢计较。盐号事务即使繁忙冗杂,晚上也一定回家察看母亲的饮食。母亲九十二岁去世后,凡是母亲生前喜欢吃的东西,他都不忍心再吃。三个兄长都早早去世,他抚养他们的儿子,慈爱周到到了极点。家门中常有各类宾客。三亲六故和旧日朋友中,依靠他解决衣食、婚嫁、丧葬问题的有几十家。即使素不相识的人托人来请求帮助,也没有不按其愿望满足的。他住在城西,修建了西郊草堂,购买书籍十万卷,招收郡中贫寒的【寒▯】,与各位学生同坐一席,供给饮食并教导他们;许多人因此取得科举功名后离去。每逢年成大饥荒,他就煮粥给饥民吃,兴办工程让没有职业的百姓获得资助,救活的人不计其数。西湖书院临近水边,容易毁坏,何秀岩三次修葺它。至于修补城墙、修建庙学、建成桥梁等事,所花费用都非常多,但他乐意去做,从不厌倦。他对自己的生活要求如同寒士,不买妾,不嗜酒,不沉溺赌博,也不经营产业。他曾对几个儿子说:“我本来是天仙化身,暂时被贬到人间,忽然来到这里,也会忽然离去,不能替子孙谋划。” 六十八岁时,他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他的儿子岐海(治运)、孙子肫迈(广喜),相继成为有名的孝廉。上天用来报答善人的方式,真是长远啊。家大人说:“萨、何两家乐于施舍,都是我亲眼见到的。萨家凭借世代积累的财富继承志业,何家却从寒士起家,尤其能做到别人最难做到的事,因此诗书教养的影响也更为深远。如今郡中哪里没有盐商?但这种风气却遥不可追,盐号事务和商界风气也一天天趋于下落,这才是值得深深叹息的事。” 王菽兰曾在曼云先伯门下受业,坚定地相信老师的学说,安于贫困而爱好学习,尤其能够不辱没薪火相传的学业。他曾对人说:刊刻善书来劝导世人,积累的功德最大,得到的报应也最快。我年过三十还没有儿子,于是想起癸已年曾与石君孺怀共同刊刻七曲原本文昌《孝经》离句板,印刷得不多。于是我在文昌神前祈祷,愿意以后每年印送一百部,请求赐给我一个男孩,果然第二年辛丑年生了儿子兆麟。又因为寒家过去收藏有前代正人君子的诗文,残篇断简很多,前前年借此寄托劝善惩恶的意思,配合论说,编成《消寒录》《避暑钞》两种书。

甫梓行,而连夜梦中屡有巾冠数辈陆续来谢。尤异者,一夕蠓瞳中,见古貌伟躯、长须丰颊扶杖告余曰:“吾,莲花洞仙翁也。君所刻二书,足见留心风化,且所收著作多系零落遗稿,其用心尤见淳厚,但未经搜辑者尚复不少,幸终前志,无废成功。君现在所辑《东越樵书》,其逸事美谈尤足资文献,可急付手民以传于世。”余以梓费未集辞。仙翁曰:“君畏难耳,吾当为君筹之。”飘然辞去。未知后验如何。但此梦甚异,记之以见拾残补阙。薄有微功,其即能感动幽冥如此。

按此语颇闻于人,有窃晒其诞者,家大人曰:“此事可劝,此理亦不诬。昔人有言,收拾前人遗诗文者,如哺路弃之幼孩,瘗荒原之枯骨,其功甚大。吴人顾侠君撰《元诗选》各集成,梦古衣冠百十辈来谢,此事传播艺林。菽兰之志何以异是。俗流鲜见寡闻,又不乐道人善,所谓己则无礼,而反笑人何故行礼,此圣人所谓末如之何者也。”按余续辑是录,时家大人适为先伯父曼云公校编《秋竹斋诗存》,吉甫伯兄侍旁,多所参酌,每至夜分不倦。一夜,伯兄梦曼云公来与家大人及伯兄叙谢。晨起,言之历历,家大人谓此偶然梦幻耳。曼云公早世,惟伯兄尚及接音容,故精神所趋形于梦寐,非必真有灵感相通。余窃读曼云公自序,一生心血半在此编,其属望于家大人者甚切,乃迟至二十年始克酬其素愿,则冥冥中之且慰且感,正非无因。谨附记之,俾后人之珍护遗文、阐扬旧德者知所劝焉。

◎江右刘氏阴德刘容轩封翁,江右新昌人,以孝廉举于乡,豁达有大度。村中有无赖子某者,素狡黠,不事正业。一日,遇翁于途,指骂欲殴。翁佯若弗闻,亟走避之。旁观代为不平,往白翁家。其家人汹汹,欲出。翁止之,曰:“无之,彼焉敢然者。”

家人咸谓翁怯。不移时,有走告者曰:“无赖某扑地死矣。”先是,某与翁有小隙,适因与人赌博,负债累累,窘极,服毒而寻翁诟骂,冀以斗殴致死,贾祸翁家。翁不较,遂技穷,毒发而死。翁闻之,惊曰:“彼横逆无端,而来使吾少与之争,祸立至矣。”人皆服翁雅量。生子七,孙曾蕃衍,不数世成几百户。科甲蝉联,至今益盛。又其孙夔典封翁,亦好善乐施,见贫而鬻妇者,必解囊相助,以全夫妇。力或不足,虽称贷无吝色。族中一大支仅存一丁,孤苦无以为家,悯之,为之娶妇。今已子孙众多,其得以接续宗支者,夔典之力也。夫人蔡氏,亦能助夫为善,恒典簪珥以济贫。其子(拱宸)已于甲辰捷南宫,筮仕豫省矣。

北东园笔录三编  清。梁恭辰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一◎桐城张氏阴德桐城张息耕(元宰)与家大人壬戌同年,同登馆选。家大人于壬戌秋奉讳归里,故同年中虽觌面多不相知。迨乙丑入京散馆,始渐款洽,而于息耕尤契厚,若素交。尝问息耕:“君家韦乎济美,至今尚簪绂相承,其先必有莫大之隐德。”

译刚刚刊刻发行,就接连几夜梦见几位戴巾帽、穿冠服的人陆续前来道谢。更奇异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在蒙眬的眼光中看见一位古貌、身材魁伟、长须丰颊、拄着手杖的人,告诉我说:“我是莲花洞仙翁。您所刻的两部书,足以看出您留心教化风俗;而且所收录的著作大多是散佚的遗稿,您的用心尤其淳厚。不过,尚未搜集整理的还很多,希望您完成先前的志愿,不要半途而废。您现在编纂的《东越樵书》,其中的逸事美谈尤其足以作为文献资料,应当赶快交给刻工刊印,流传于世。”我以刊刻费用还没有筹齐为由推辞。仙翁说:“您只是害怕困难罢了,我会替您筹划。”说完便飘然离去。不知道后来是否应验,但这个梦实在奇异,所以记下来,以表明搜集残文、补足缺漏的意义。这样微薄的功劳,竟然能够感动幽冥到这种程度。据考,这番话我从别人那里听到过。有人私下讥笑它荒诞,家大人说:“这件事可以用来劝人,这个道理也并非虚妄。古人说过,收拾前人的遗诗遗文,就像喂养道路上被遗弃的幼孩、埋葬荒原上的枯骨,功德很大。吴人顾侠君编纂《元诗选》,各集完成后,梦见一百多位穿古代衣冠的人来道谢,这件事在文人界广为流传。菽兰的志向与此有什么不同呢?世俗之人见识少、听闻浅,又不愿意称道别人的善行,正所谓自己无礼,却反过来笑别人为什么行礼,这就是圣人所说的无可奈何了。”据我考察,我续编这部书时,恰逢家大人为先伯父曼云公校订编纂《秋竹斋诗存》,吉甫伯兄在旁侍奉,参与了许多参订,每到深夜仍不疲倦。有一天夜里,伯兄梦见曼云公来向家大人和伯兄致谢。早晨起床后,他把梦境说得清清楚楚,家大人认为这只是偶然的梦幻。曼云公早年去世,只有伯兄还来得及见过他的声音容貌,所以精神所趋,才在梦中显现,未必真是有灵魂相互感应。我私下读过曼云公的自序,他一生的心血有一半倾注在这部编纂中,对家大人的托付十分深切,却直到二十年后才得以实现他的夙愿,那么冥冥之中既感到安慰又有所感动,实在不是没有原因。谨慎地把这件事附记在这里,使后世珍惜保护遗文、阐明宣扬前人旧德的人知道应当受到勉励。江右新昌人刘容轩封翁,凭孝廉身份在乡试中被举荐,为人豁达而有大度。村中有个无赖子某人,平素狡猾奸诈,不做正当行业。一天,他在路上遇到封翁,指着封翁辱骂,想要殴打他。封翁假装没有听见,赶快避开了他。旁观者替封翁感到不平,便到封翁家中告知此事。封翁的家人气势汹汹,想要出去报复。封翁制止他们说:“没有这回事,他怎么敢这样做呢?” 家里人都说老人胆小。没过多久,有人跑来报告说:“那个无赖倒地死了。”原来,此人与老人有些小嫌隙,恰好因和别人赌博,欠下累累债务,困窘至极,便服毒后寻找老人辱骂,希望借斗殴使老人把自己打死,从而给老人家招来祸患。老人不与他计较,他于是无计可施,毒性发作而死。老人听说后,惊讶地说:“他无缘无故蛮横无理地来挑衅,使我稍微同他争执,灾祸马上就会降临了。”众人都佩服老人的宽宏大量。他生了七个儿子,孙子、曾孙繁衍众多,没过几代就成为几百户人家。科举登第接连不断,到现在更加兴盛。后来,他的孙子夔典承袭封翁,也喜欢行善、乐于施舍;见到有人因贫困要卖掉妻子,必定解囊相助,使夫妻得以保全。力量有时不够,即使借贷也毫不吝惜。族中有一大支只剩一个男丁,孤苦无依,无法成家,他怜悯此人,替他娶了妻子。如今已经子孙众多,能够延续这一宗支,都是夔典的力量。他的夫人蔡氏也能帮助丈夫行善,常常典当簪子、耳饰来救济贫困。她的儿子(拱宸)已于甲辰考中南宫,正在豫省候选任官。《北东园笔录三编》 清·梁恭辰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一 ◎桐城张氏阴德 桐城张息耕(元宰)与家大人是壬戌年同科进士,一同考入翰林馆选。家大人于壬戌年秋天因父母丧事回乡,所以同年之中虽然有许多人见过面,却有很多彼此并不相识。到乙丑年入京散馆时,才逐渐交往亲近;其中与息耕尤其投契深厚,仿佛是旧交。我曾问息耕:“您家世代显贵,至今仍然簪缨相承,先祖一定有极大的隐德。”

息耕曰:“余家有竹立城,君闻之乎?余家先代某翁,文端公之祖也,尝于雪夜见盗隐屋脊间,悯其冻,以梯掖之下。视之,则邻也。携入书斋,塑壶飧以食之,并赠数金遣之去,初不令家人知也。邻感翁甚,常思所以报。后夫妇以力耕置田五六亩,一日往田间,见富家子与葬师诣一所,相度良久,曰:”佳哉,此卿相城也。‘问有何验,葬师曰:“试插竹其间,竹越宿则萌矣。’邻闻之,归述于妻,妻曰:”向者急于图报张翁,今其可矣。‘邻问其故,妻曰:“如是,如是,不亦可乎?’邻诺之。旦赴其地,竹果萌,乃去之,易以枯枝。顷,葬师复来,讶其言之不应也;爽然去。邻以计买之而归之翁,翁曰:”不可,贪天必厚祸。‘邻曰:“非公盛德,不足当此。’敦请不已,乃受之,而偿其直。后人遂呼此穴为竹立城云。”家大人曰:“堪舆之说不可不信,君亦闻吾乡安溪李文贞公之事乎?文贞公之父某翁为某翰林佃户,翰林延葬师卜地,得一穴,曰:”此必出三公也。‘筑将半,有某葬师阻之,不果筑。前葬师恚甚,时已薄暮,立辞去。本与李翁素识,遂借宿其家,具以谗告。李敬奉之,乃问:“君父母归土乎?’李辞以未,曰:”然则盍求某翰林弃地而葬之乎?我为君乞之。‘明日,状呈某翰林,某翰林正欲征验其地,许之。葬师喜,为诹日卜葬。事毕,将行,告李曰:’三年后,我必来覆视也。‘后李耕倍获,家业渐裕,某翰林异之,召后葬师问故,对曰:“祸本未成,如于墓旁环以河,祸将立至。’某翰林即凿河以试其言,河成而文贞公生矣。一日,前葬师至,李以凿河告,曰:”福萃于兹矣。‘忽闻内室呱声,曰:“君得丈夫子乎?’请出视之,方额直准,葬师曰:”此一座台星也,恐彼葬师知之,当远徙,毋速祸。‘乃合族迁居,某翰林知之,命他佃护其墓。文贞公年十二,随父归省墓,德某翰林,往谢之。翰林惊曰:何来此儿,是他日公辅器也。’遂留于家,延明师训之,此亦安溪相公家发祥之故事也。“

息耕为之嗟叹。时座中有江右同年某友,以葬事与族邻争控不已,闻两人纵谈,乃慨然曰:“吾乡谚云:福地福人来。何争之有?余本拟散馆后急乞假回家了此事,今不复尔矣。”众叩之,亦莫详其颠委云。

◎杭州许氏阴德钱塘许滇生尚书家,四世科第,每届乡会试,支属群从必有人登科第者。相传,其封翁乐亭先生为申韩老手,即滇生尚书之曾祖也。初就幕于陕甘两省,后督部方恪敏公以厚币延之。公办事精敏,时平凉、庆阳数府氵存饥,卧瑾相属。

封翁闻而悯之,私具一折稿请公入告,并请发帑银二十万两赈济平凉等府饥民。

迟之数日,折尚未发,封翁即袱被辞馆,公亲至问故,曰:“待先生并无敢慢,今忽然辞馆,想为请币二十万之折迟疑未发耶?”封翁曰:“此折果发,必不辞馆。”公诺之,即日拜发。去后,公意终惴惴,谓所请过多,恐不能邀准。一月后,奉回朱批,乃大蒙嘉奖,并以二十万两恐尚不敷,加赈二十万两。公大喜过望,即诣封翁谢过。于是平凉等府数十万生灵,得免转于沟壑矣。不数年,封翁之哲嗣即领乡荐,文孙学范、学曾均接踵成进士,迨乃字排行,益复昌盛。人谓许氏阴宅甚佳,讵知封翁之功德曾活数十万生灵之所致哉?戴君槐谷为许氏姻亲,所述如此,当得其实也。

◎南昌万氏阴德家大人官河南监司时,南昌万氏兄弟,如廉山(承纪)、渊北(承紫),皆本辖厅官,往来最熟。稔闻其家门鼎盛,询厥由来,则皆其尊人梅皋先生之世泽也。先生名廷兰,字梅皋,乾隆壬申春乡秋会联捷进士,由庶常改知县,授直隶怀朵县,调宛平县,擢通州牧。以东路厅事牵涉罢官抵罪者甚众,案狱者日事刑求,众皆不知所措。先生独恻然,以一身任之。一年狱成,拟大辟,余官皆得免。

未几,朝廷亦微知其非罪也。戊子秋谳,蒙恩免勾。丁酉春,銮驭东巡,过通州,见祟墉屹然,问此城工何人承办?大吏以前任州牧万廷兰对。遽蒙恩,改缓决。

壬寅年,忽奉特旨出狱,计系保阳狱者十六年矣。时同案各官,皆已旋里,各出厚资来助归计者,不约而同,先生悉笑却之。归里后,优游林下几三十年,至嘉庆丁卯寿终,享年八十有九。梁山舟先生为集元遗山诗句,作挽联云:千文气豪天也妒,一生诗在事堪传。有《计树园诗存》行世。今先生之幼子(承绛),以道光甲辰进士官山西知县。先生之孙(启▯匀),以嘉庆己已进士历官御史。

(启封)以嘉庆癸酉副举人,官浙江知县。曾孙(立锦)又中道光庚子举人。目下孙、曾不下百余人。呜呼,盛矣!

译息耕说:“我家有‘竹立城’的故事,您听说过吗?我家先代有位老人,是文端公的祖父。他曾在雪夜看见一个盗贼藏在屋脊之间,怜悯他受冻,便用梯子扶他下来。一看,原来是邻居。老人把他带进书房,拿出一壶饭给他吃,又送给他几锭银子,让他离去,起初并没有让家人知道。邻居非常感激老人,常常想着报答他。后来夫妻二人靠辛勤耕作置办了五六亩田。一天到田间去,看见一个富家子弟和一名葬师来到一处地方,察看了很久,说:‘好啊,这是一处能出卿相的坟地。’邻居问有什么验证的方法,葬师说:‘试着在中间插一根竹子,竹子过一夜就会发芽。’邻居听到后,回去告诉妻子。妻子说:‘从前急着报答张老人,如今机会到了。’邻居问她为什么,妻子说:‘这样这样做,不就可以了吗?’邻居答应了。第二天早晨,他赶到那地方,竹子果然发了芽,于是把竹子拔掉,换成枯枝。不久,葬师又来了,惊讶竹子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发芽,怅然离去。邻居便用计买下这块地,把它送给老人。老人说:‘不行,贪取上天的福分,一定会招来大祸。’邻居说:‘若不是您的大德,这块地实在不配归您。’邻居一再诚恳请求,老人于是接受了,并偿付了地价。后来人们就把这处穴地称为‘竹立城’。” 家大人说:“堪舆之说不可不信。您也听说过我们乡里安溪李文贞公的事吗?文贞公的父亲某老人,是某翰林的佃户。翰林请葬师选择墓地,找到一处穴地,说:‘这里必定会出三公。’墓地修筑到一半时,另有一名葬师阻止此事,工程没有完成。先前那名葬师十分恼怒,当时天色已晚,便立即告辞离去。他原本和李老人相识,于是借宿在李家,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李老人恭敬地侍奉他,葬师便问:‘您父母已经入土了吗?’李老人以尚未安葬为由推辞。葬师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请求某翰林把那块弃置的地让给您安葬呢?我替您去求他。’第二天,葬师写状呈给某翰林。某翰林正想验证那块地,便答应了。葬师很高兴,选择日期安排下葬。事情办完后,他将要离去时告诉李老人:‘三年以后,我一定会回来察看。’后来李老人耕田的收成增加了一倍,家业渐渐富裕。某翰林对此感到奇怪,召来后来那名葬师询问缘故。葬师回答说:‘原本的祸患还没有形成,如果在坟墓旁边环绕挖一条河,祸患就会立刻到来。’某翰林立即挖河来验证他的话,河挖成后,文贞公便出生了。一天,先前那名葬师来到,李老人把挖河的事告诉他。葬师说:‘福气已经聚集到这里了。’忽然听见内室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葬师说:‘您生了一个男孩吗?’ 请他出来看看。只见那孩子额头宽正,鼻梁端直,葬师说:‘这是一个台星之才,恐怕那名葬师知道后会远远迁走,以免迅速招来灾祸。’于是全族迁居。某翰林得知此事,命他们负责耕种并看守自己的坟墓。文贞公十二岁时,随父亲回去扫墓,感念某翰林的恩德,前去道谢。翰林惊讶地说:‘哪里来的这个孩子?他日后是做公辅大臣的材料。’于是把他留在家中,请名师教导他。这也是安溪相公家族发祥的故事。” 息耕为此感叹不已。当时座中有一位江右同年朋友,因为葬地的事与族人、邻人不断争执告状。他听到两人畅谈后,感慨地说:“我乡里的谚语说:福地自有福人来。有什么可争的呢?我本来打算散馆后赶紧请假回家,把这件事了结;现在不再这样做了。”众人追问他缘故,但也没有人详细知道事情的始末。◎杭州许氏阴德 钱塘许滇生尚书家,四代都有科举功名。每逢乡试、会试,其支系亲属中必定有人考取功名。相传,他的封翁乐亭先生是精通申不害、韩非之术的老手,也就是滇生尚书的曾祖父。他起初在陕、甘两省做幕僚,后来督部方恪敏公以厚礼聘请他。乐亭先生办事精明敏捷。当时平凉、庆阳等数府发生饥荒,饿殍相连。封翁听说后很同情灾民,私下拟好一份奏折,请方公代为上报,并请求发放帑银二十万两,赈济平凉等府的饥民。过了几天,奏折还没有发出,封翁便背起行李辞去幕职。方公亲自到来询问原因,说:“我对先生从来不敢怠慢,如今忽然辞职,想来是因为请求二十万两银子的奏折迟迟没有发出吧?”封翁说:“这份奏折如果发出,我就不辞职。”方公答应了,当天便上奏发出。封翁离去后,方公心里始终惴惴不安,认为所请求的数目太多,恐怕不能获准。一个月后,接到皇帝的朱批,竟然大受嘉奖,并且认为二十万两恐怕还不够,又加拨赈银二十万两。方公喜出望外,立即到封翁那里道谢。于是平凉等府数十万百姓得以免于辗转沟壑、饿死荒野。没有几年,封翁的长子便考中乡试,文孙学范、学曾也接连考中进士;到乃字辈,家族更加昌盛。人们都说许氏祖坟风水极好,哪里知道这是封翁的功德救活了数十万百姓所造成的呢?戴君槐谷是许氏的姻亲,他所述说的这些事,应当是确实的。◎南昌万氏阴德 家大人任河南监司时,南昌万氏兄弟万廉山(承纪)、万渊北(承紫),都是本辖区的厅官,往来最为熟悉。我早就听说他们家族兴盛,询问其中的缘由,原来都是他们尊长梅皋先生留下的世代恩泽。先生名廷兰,字梅皋,乾隆壬申年春闱、秋闱接连考中进士,由庶常改任知县,授任直隶怀朵县,调任宛平县,升任通州牧。因东路厅事务牵连而被罢官治罪的人很多,审理案件的官员每天只顾刑讯逼供,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唯独先生悲悯他们,愿以一己之身承担责任。一年后案件审结,拟判死刑,其他官员都得以免罪。不久,朝廷也隐约知道他并非有罪。戊子年秋审时,蒙恩免于勾决。丁酉年春天,皇帝东巡,经过通州,看见高大的城墙,问这座城的工程是谁负责修建的。大臣以原任州牧万廷兰回答。万廷兰随即蒙受恩典,改为缓决。壬寅年,忽然奉特别诏旨出狱,算起来,他被关在保阳监狱已经十六年了。当时同案的各位官员都已回到故乡,大家分别拿出厚资来帮助他筹办归乡费用,不约而同;先生全都笑着拒绝了。回乡后,他在山林之间悠闲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到嘉庆丁卯年寿终,享年八十有九。梁山舟先生集取元遗山的诗句,为他写挽联说:‘千文气豪天也妒,一生诗在事堪传。’有《计树园诗存》流传于世。如今先生的幼子(承绛),以道光甲辰进士出任山西知县。先生的孙子(启▯匀),以嘉庆己已进士历任御史。(启封)以嘉庆癸酉副举人的身份,任浙江知县。曾孙(立锦)又中道光庚子举人。眼下孙辈、曾孙辈不下百余人。唉,真是兴盛啊!

◎方勤襄公吾闽台湾林爽文之乱,福节相(康安)来平之。随带军机章京二员,一为方葆岩(维甸),一为范叔度鏊,节相倚之若左右手。命方专司讯鞫,范专司文奏。

收复诸罗日,在番山中搜出逆民千余人,节相欲尽置之法,姑付方讯录供词。方逐名细如研鞫,则皆被胁从者,欲并释之,节相不可,方持之益力,后竟得尽活。

此后搜山所得,悉仿此办理,所全殊多。时论谓方之功德甚大,宜有报。后果扬历封开,终于直隶督任,谥勤襄。家大人曰:“葆岩两世为直隶总督,其父恪敏公积厚流光,尝以片言释保定疯民犯跸之案,最著人口(事详前录)。又闻姚姬传述,公五十外尚未有子,抚浙时,使人于金陵买一女子,公之女兄送之至杭,择日将纳矣。公偶至女兄所,见诗册有相知名,问,知此女携其祖父作也。公曰:‘吾少时与此女祖以诗相知,安得纳其孙女乎?’即还其家,助资嫁之,时公年六十一矣。是年,室中吴太夫人即生葆岩。今复为尚书总督,继公后。呜呼!此恪敏公之隐德,人鲜知者。闻勤襄公尝言家门鼎盛,乃皆不由翰林出身为憾,今公子传穆,己由词林出守,氵存擢监司矣。

◎胡中丞翻阳胡果泉(克家)先生,为家大人乙卯会试荐卷师,相待极好。初拟拣发吾闽道府,相订同出京,谓有还乡省亲之乐也。旋放广东惠潮嘉道,乃命家大人留京夏课,不必出京。在刑部,以仁恕为主,不肯稍涉私心,得观察。谢恩之日,夜起尚早,坐而假寐,见一青衣来请入署,胡曰:“顷当进内,不能去。”青衣曰:“去来不误。”因命驾舆,答言已备。不觉出门,登车疾驰而去,过一门,黑如漆而有光。再进,则光明绿瓦大殿矣。入则中坐者三,见其来,皆起而拱。

先生上前揖毕,阶下跪一人,两臀溃烂。上坐者曰:“此人当暑应缓杖,控言未缓而决,因伤溃死,是否?”胡答以杖罪系某照例审断,决则某已病假,不知也。

遂检查册子,其时果在假中。又一人捧首而前,言罪当缓决,误人情实。胡答以斩缓系我所定,情实则堂官所改。于是上坐者乃命设坐,好语勉慰之。既出,仍登车而回。路遇旧吏某,乃数日前死者,舆前叩首,称某母老家贫,殡不能归,书室字纸篓乱纸堆中有银三十两,乞检付其家人。又某吏曾用银三百两,以相好故无券无利,今将不还,求饬其速行归结。时先生忽忆递折误矣,吏曰:“有人已为奏请病假,无虑也。”先生乃醒。次日,自至吏家,向纸篓检之,果得银三十两。更召某吏至,语以故,某吏大惊,不数日即将前项筹还。冥冥固不可欺,非先生之仁心为质,亦不能整暇周至若斯也。先生由外台扬历开府皖中,每为人述前事如此。

◎陈方伯江西德化陈东浦方伯(奉兹),初以进士为四川知县,当金川作乱,大兵过境。上宪多委以苦差,公主炮局及修葺兵兴桥路,常居口外山谷间,濒危者屡矣。

同僚亦不之恤,上宪更不垂怜也。有三杂土司者,地当进攻金川之孔道,官兵猝至,三杂长卓尔码,妇人也,疑且伐之,闭门相拒。将校大哗,谓三杂畔矣,宜先攻破之。公疾行,告将军曰:“三杂非畔,未知国家意耳,请以单骑往察而谕之。”将军从公策,公至,数语间,卓尔码即散守者,具状上谢,且奉军过甚谨。

后得诏,加封贤顺。卓尔码谓惟公能活我,又予我以荣也。至今铸像事之。公在蜀中二十七年,至是,以军功氵存擢至江苏布政使。

◎孙观察孙伯渊先生(星衍),耿介自持,不随流俗。以一甲进士授编修,时和坤当国,一时英俊,多屈收门下。公▯▯自守,独不相往来。和衔之,公散馆试《厉志赋》,用《史记》搁绸如畏语,和指为别字,抑置二等,以部员改用。故事,一甲进士散部,或奏请留馆。时和方掌院事,欲公至面商,公卒不往,曰:“吾宁可得上所改官,不受人惠也。”又由编修改官可得员外郎,前此吾闽吴文焕有成案。或谓君但往一见,即可仿办,公曰:“主事终擢员外,何必汲汲求人。”

自是,编修改主事遂为成例。补刑部直隶司主事,时领部务相国阿文成公、大司寇胡庄敏公皆刮目相待,派人总办秋审处。同人皆目君为书呆,不相浃洽,惟同年张鞠园(祥云)素与公以古学相切靡刂,既同官相得,而议狱多龃龉。鞠园主精明,公主仁恕,往往依古义以求平,多所全活,为长贰所爱敬。久之,同人亦渐无后言,是年,伊墨卿先生新入部,其尊人云林光禄饬之曰:“治狱最难,吾愿汝法伯渊可耳。”公自改官后仅六年,即由京察出为兖、沂曹道,权臬事七。

译◎方勤襄公 我们福建的台湾林爽文之乱,是福节相康安前来平定的。他随身带着两名军机章京,一名是方葆岩(维甸),另一名是范叔度(鏊);福节相倚重他们,如同左右手。他命方葆岩专门负责审讯,范叔度专门负责起草奏章。收复诸罗那天,在番山中搜出一千多名叛民,福节相想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暂且交给方葆岩审讯并记录口供。方葆岩逐一审查,像研磨般细密地审问,发现他们都是被胁迫而从逆的人,想把他们一并释放,福节相不同意;方葆岩更加坚持,后来竟使这些人全都活了下来。此后搜山所得的人,都按照这个办法处理,保全的人非常多。当时舆论认为方葆岩的功德很大,应当得到报偿。后来他果然历任扬历、封开等职,最终任直隶总督,谥号勤襄。家大人说:“葆岩两代都任直隶总督。他的父亲恪敏公积下深厚德行,曾凭一句话释放保定疯民冲撞圣驾的案件,这件事最为世人称道(事情详见前录)。又听姚姬传说,恪敏公五十岁以后还没有儿子。他任浙江官员时,派人在金陵买了一名女子,恪敏公的姐姐把她送到杭州,已经选定日期准备纳为妾了。恪敏公偶然到姐姐家,看见诗册上有一个相知者的名字,询问后,得知这些诗是这名女子和她祖父一起写的。恪敏公说:‘我年轻时曾与这女子的祖父以诗相交,怎么能纳他的孙女为妾呢?’于是把女子送回家,并资助她出嫁;当时恪敏公已经六十一岁了。这一年,家中的吴太夫人便生下了葆岩。如今葆岩又任尚书、总督,接续了父亲的事业。唉!这就是恪敏公不为人知的隐德。听说勤襄公曾说,家族鼎盛却都不是出身翰林,这是遗憾;如今他的儿子传穆已经由词林出身任外官,并且氵存升为监司了。” ◎胡中丞 鄱阳胡果泉(克家)先生,是家大人乙卯会试的荐卷师,对家大人非常好。起初打算选派家大人到我们福建任道员、府官,约定一同出京,说是可以享有还乡省亲的乐趣。后来胡先生被任命为广东惠潮嘉道,于是命家大人留在京城参加夏课,不必出京。胡先生在刑部办事,以仁慈宽恕为主,不肯稍有私心,后来得到观察的官职。谢恩那天,夜里起床还很早,坐着打盹,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来请他入署。胡先生说:‘我一会儿要入宫,不能去。’青衣人说:‘去一趟不会耽误。’于是胡先生命人备轿,回答说轿子已经准备好了。不知不觉出了门,登车后飞驰而去,经过一座门,里面黑得像漆,却有光亮。再往前走,便到了光明、铺着绿瓦的大殿。进去后,看见中间坐着三个人;见他来了,三人都起身拱手。先生上前行礼完毕,台阶下跪着一个人,两个臀部溃烂。上座的人说:“这个人按规定在暑天应当缓期用杖,但有人申诉说不应缓刑,便立即施杖,因伤口溃烂而死,是这样吗?”胡先生回答说,杖刑之罪是某人依照条例审断的;施杖时某人已经因病请假,自己并不知道。于是他们查阅册子,当时那人果然正在请假。又有一个人捧着自己的头走上前来,说自己罪应缓决,却被误判为情实。胡先生回答说,斩刑缓决是自己所定,判为情实则是堂官改定的。于是上座的人命人设座,请胡先生坐下,并温和地说话安慰他。出来后,他仍然乘车返回。路上遇到旧日属吏某人,正是几天前死去的那个人。那人来到车前叩头,说某人的母亲年老、家里贫穷,棺木无法运回故乡;书房字纸篓的乱纸堆里有银子三十两,请求查找出来交给他的家人。又有某位官吏曾借用银子三百两,因为彼此交好,所以没有借据,也没有利息;如今对方将不肯偿还,请求下令让他尽快结清。此时先生忽然想起自己递送奏折时弄错了,旧吏说:‘已经有人替您奏请病假了,不必担忧。’先生于是醒来。第二天,他亲自到那名官吏家中,朝纸篓里寻找,果然找到银子三十两。又把某官吏召来,告诉他事情经过,那官吏大为惊讶,没过几天就把前面所说的银子筹集起来归还了。冥冥之中的事本来就不可欺骗;若不是先生以仁心为本,也不可能像这样从容而周密。先生由外台历任升迁,出任皖中开府后,常常向人讲述前面的事情。” ◎陈方伯 江西德化陈东浦方伯(奉兹),最初以进士身份任四川知县。金川发生叛乱时,大军经过当地,上级官员大多把艰苦差事交给他。陈公主持炮局以及修缮因军事兴建的桥梁道路,常年住在关外山谷之间,多次濒临危险。同僚也不体恤他,上级官员更不加怜悯。当时有三杂土司,地处进攻金川的交通要道,官兵突然到达时,三杂长卓尔码是个妇人,她心中怀疑官兵的来意,又担心遭到攻伐,于是闭门抵抗。将校大声喧哗,说三杂已经反叛,应当先攻破它。陈公快步赶去,告诉将军说:‘三杂并没有反叛,只是不知道国家的意图罢了,请允许我单骑前往察看并向她说明。’将军采纳了陈公的计策。陈公到达后,只说了几句话,卓尔码立即遣散守卫,写好文书上呈谢罪,并且非常谨慎地供军队通过。后来朝廷下诏,加封她为贤顺。卓尔码说,只有陈公能够救活我,又给了我荣誉。直到现在,人们还铸造他的像来祭祀。陈公在四川任职二十七年,到这时因军功氵存升为江苏布政使。◎孙观察 孙伯渊先生(星衍)为人耿介自守,不随流俗。以一甲进士授编修。当时和坤执掌国政,一时的英俊之士大多屈身收在他的门下。孙公独自谨守操行,不与他往来。和坤因此怀恨他。孙公散馆考试作《厉志赋》,使用《史记》中‘搁绸’一词,和坤指责这是别字,把他压在二等,改用为部员。按照旧例,一甲进士散馆后改任部员,有时可以奏请留在翰林馆。当时和坤正掌管院务,想让孙公前来当面商议,孙公最终没有去,说:‘我宁愿接受皇上改授的官职,也不接受别人的恩惠。’又因为由编修改官可以得到员外郎,此前福建吴文焕已有成例。有人对他说:‘您只要去见他一面,就可以照此办理。’孙公说:‘主事最终也会升为员外郎,何必急着求人呢?’ 从此,编修改任主事便成为成例。孙公补任刑部直隶司主事。当时主持部务的相国阿文成公、大司寇胡庄敏公都对他刮目相看,派他总办秋审处。同僚都把他看作书呆子,不与他融洽相处;只有同年张鞠园(祥云)一向和他以古学相切磋。两人同官后相处投合,但讨论案件时常有分歧。张鞠园主张精明严断,孙公主张仁慈宽恕,常常依据古义寻求公平,保全了许多人的性命,因此受到长官和副长官的喜爱尊敬。时间久了,同僚也渐渐不再说他的坏话。这一年,伊墨卿先生刚进入刑部,他的父亲云林光禄告诫他说:‘审理案件最难,我希望你以伯渊为榜样就够了。’孙公改任官职后仅六年,便由京察外放为兖、沂曹道,兼理按察使事务七年。

越月,平反至数十百条,活死罪诬服者十余案。亦不以之罪县官,曰:“县官岂能尽明刑律,皆幕僚误之也。”解组后,侨寓白门,专以揄扬后进为事,座客恒满,人目为陈太邱。尝与人论一前辈,云:“彼之不爱才,毕竟自家才识有限耳。”

时服为名言。近相传其身后主管栖霞山。聪明正直,宜其为神。可以理信之矣。

◎黄封翁嘉善黄南薰封翁(凯钧),霁青太守之父也。少攻帖括,甫冠而孤,度不能自存,乃弃去,课治农亩。今友《渔斋诗集》有咏农器诗十余首,每首一器,并详为之注。使不耕而食者读之,可以知农功辛苦,稼穑艰难焉。嘉庆甲子,浙西大水,禾稼淹没,米价骤腾,县官行平粜政,众多避匿。翁独以身倡,大暑烈日,持盖步行,按户之上下,罔有漏失,所全活甚多。尝以屋旁隙地假人,后久假不归,且反唇焉。翁笑置不问。又买邻人之屋,而其屋先已赁人为店,翁虑其他徙失利,垂立券而毁之,让其店者。其好行其德如此。未几,霁青入翰林,掌文枋,历郡守。里人以为封翁仁厚之报云。

◎彭咏莪宗丞述二事彭咏莪宗丞云:吴中乡饮大宾彭惕斋讳正乾者,芝庭尚书之封翁也。尝因造屋,闻有碍东邻风水,命匠人断柱木,各短三尺,其屋甚卑,不称巨室。里中人称其盛德。后膺一品封,夫妇皆跻上寿。阅数十年,而东邻之屋尽入于彭,为其子孙所分居矣。又云:吴中朱广文应潮之父,名宏基者,居枫桥贸易。尝有偷儿入其室,视之,则邻舍某也。其人惧执,跪而求免。朱出白金十两给之,曰:“持此,自觅生计,毋再作贼也。”其人竟改恶从善,朱亦终不言其姓名。后应潮于乾隆乙卯试顺天乡闱,房官已掷其卷矣,恍惚梦一人云:“请再看。”房官觉,勉强覆看,仍不惬意,掷卷就寝。忽有人推其床,曰:“起,起,再看。”

即惊醒,随取卷加圈。次日,呈荐主司,即取中。后官桐城教谕。

◎回煞姚伯昂先生《竹叶亭杂记》云:凡人死后有回煞之说,北方谓之出殃。闻友人常云麾言:地安门外某家,有新死者,延阴阳生检出殃日。生检查,告以期,且曰:“此殃大异于寻常,必为大厉,合家徙避,仍恐不免于祟。唯有某鸦番乌克神(即看街兵之称)胆大能敌,当邀至家以御之。”其家甚恐,至日,奔访某鸦番乌克神,邀之酒食,食毕,告以故。某亦素负其胆,不肯辞。至夜,闻棺盖作声,视之,则盖已离开,棺中人欲起矣。急跃棺上,力按之,相持竟夜,闻鸡鸣,棺中人始帖然。某仍合其棺。及其家人至,问夜来情景,某不言,但以无事答之而归。其家乃以无事告阴阳生,生愕然,曰:“吾前检日误矣。其实殃之归,正在今日耳。然其厉不可言状矣,欲御之,仍非某不可。”其家复至某处,求其再来。某心欲却,而恐失胆大名。欲去,恐力不敌。姑应之,而心自疑虑。偶至街前,见一测字者,卒然问曰:“尔有何心事,当告我,可为筹之。”某怪其无因而先知,乃告之故,测字者曰:“鬼甚厉尔,将不敌,我有爆竹三枚相赠,但至事急时,放一枚,三放可无事矣。然不可在屋中,当登屋以俟。”某如测字者所指。及夜半,棺盖裂声甚猛,果不似前夜。盖方裂而尸已出,四望无人,即出院中。复四望,见某在屋上,跃而登,将及矣,某放一炮,应声而倒。少顷,复起。如是者三,炮尽而鸡鸣,尸不复起矣。其家人至,备悉其状,舁尸复殡。往告阴阳生,生已暴死,身若火燃者,硝磺气犹未散也。其人大骇。后询知此生素恨某,欲因此杀之,且以神其术也。夫欲图人而使亡者先受暴露之苦,冥中自不能恕之,其为火所毙,固天道宜然。此等术士之能为祸,亦复可惧。测字者不问先知,是亦可疑矣。

◎嗣子起家卓海帆阁老云:闻吴中某封翁者,五岁时为伯父嗣,后嗣父宠婢连生五子,遂憎厌封翁。庶出子居长者,更狡险,娶妻某氏,尤极凶悍阴毒。日事谗构封翁,事事掣肘,隐忍顺受者数十年。家本殷富,析箸时,诸弟俱拥厚赀,封翁所得不及每股之半。家渐落,封翁素节俭,生平不妄用一钱。嗣父没后,诸弟益肆淫荡,禁之不止,遂觅屋异居。后诸弟与人构讼累年,已耗其家赀之半,长者夫妇俱暴卒,子四人连夭其三,其余亦死丧叠见,生计萧然。而封翁两子俱登科第,官清要,夫妇齐眉,孙曾林立。知其事者,咸啧啧于天道之不爽也。

译过了一个月,他平反的案件就有数十至上百件,救活了十多起被诬陷而被判死罪、屈打成招的案件。他也不因此责怪县官,说:‘县官哪里能完全通晓刑律,都是幕僚误导了他们。’解任后,他寄居白门,专门以奖掖、宣传后进为事,座上经常宾客满堂,人们把他比作陈太丘。他曾经和人评论一位前辈,说:‘那个人不爱惜人才,说到底只是因为自己的才识有限罢了。’ 当时人们都佩服这句话,认为是名言。近来相传,他死后主管栖霞山。聪明正直的人,理应成为神明。这件事按道理是可以相信的。◎黄封翁 嘉善黄南薰封翁(凯钧),是霁青太守的父亲。他年轻时学习八股文,刚满二十岁便成了孤儿,估量自己无法独立生活,于是放弃科举,教导、经营农事。如今友人《渔斋诗集》中有十多首咏农具的诗,每首咏一件农具,并且都作了详细注释。让那些不耕田却想吃饭的人读一读,就可以知道农事的辛苦和耕种收获的艰难。嘉庆甲子年,浙西发大水,禾稼被淹没,米价突然上涨,县官推行平粜政策,许多人躲避不出。唯独老人亲自带头,在大暑烈日下打着伞步行,逐户查访上下各等人家,没有遗漏,救活了很多人。他曾把屋旁的空地借给别人,后来借了很久仍不归还,对方还反过来顶撞他。老人笑着置之不问。又买下邻人的房屋,但那房屋早已租给别人开店;老人担心租户搬迁会遭受损失,房契将要立成时便把它毁掉,让房屋给开店的人继续使用。他就是这样喜好施行自己的仁德。不久,霁青进入翰林,掌管文柄,历任郡守。乡里人认为这是封翁仁厚所得到的报偿。◎彭咏莪宗丞讲述两件事。彭咏莪宗丞说:吴中乡饮大宾彭惕斋,名正乾,是芝庭尚书的封翁。曾因建造房屋,听说房屋妨碍东邻的风水,便命工匠把柱木截短,每根短三尺,使房屋很低矮,不符合大户人家的气派。乡里人都称赞他的盛德。后来他得到一品封典,夫妻二人都享有高寿。过了几十年,东邻的房屋全都归入彭家,被他的子孙分居了。又说:吴中朱广文应潮的父亲,名叫宏基,住在枫桥经商。曾有小偷进入他家,他一看,原来是邻居某人。那人害怕被捕,跪下求他宽免。朱宏基拿出十两白银给他,说:‘拿着这些钱,自己去找个谋生的办法,不要再做贼了。’那人终于改恶从善,朱宏基也始终没有说出他的姓名。后来应潮在乾隆乙卯年参加顺天乡试,房官已经把他的试卷扔到一边了,恍惚间梦见一个人说:‘请再看一遍。’房官醒来,勉强重新审看,仍觉得不满意,便把试卷扔下睡觉。忽然有人推他的床,说:‘起来,起来,再看一遍。’ 房官立即惊醒,随即取过试卷重新加批圈点。第二天,他把试卷呈送给主考,主考便录取了他。后来应潮官至桐城教谕。◎回煞。姚伯昂先生《竹叶亭杂记》说:人死后有‘回煞’的说法,北方称为‘出殃’。听朋友常云麾说:地安门外某家有新近死去的人,请阴阳生查验出殃的日期。阴阳生查验后,告诉了日期,并说:‘这次殃煞和寻常大不相同,一定会成为大灾祸,全家都应迁走躲避,恐怕仍不能免除鬼祟。只有某鸦番乌克神(就是对看街兵的称呼)胆子大,能够抵挡它,应当请他到家里来防御。’那家人十分恐惧。到了那天,便急忙去拜访某鸦番乌克神,请他来吃酒吃饭,饭后把事情告诉了他。某鸦番乌克神一向自负胆大,不肯推辞。到了夜里,听见棺材盖发出声响,一看,棺盖已经被顶开,棺中人想要起身。他急忙跳到棺材上,用力按住棺盖,与之相持了一整夜。听到鸡叫,棺中人才安静下来。某鸦番乌克神仍旧把棺材合上。等那家人到来,问他昨夜的情形,他什么也不说,只回答‘没事’,便回去了。那家人于是把‘没事’告诉阴阳生,阴阳生惊愕地说:‘我先前查验日期弄错了。其实殃煞回来的日子正是今天,只是它的凶厉将无法形容。要抵挡它,仍然非某鸦番乌克神不可。’那家人又到某鸦番乌克神那里,请求他再来。某鸦番乌克神心里想推辞,却又害怕失去胆大的名声;想去,又担心力气敌不过它。只好暂且答应下来,心中却十分疑虑。偶然走到街前,看见一个测字的人,那人突然问他:‘你有什么心事,应当告诉我,我可以替你筹划。’某鸦番乌克神奇怪他没有缘由却能预先知道,便把事情告诉了他。测字的人说:‘鬼非常凶厉,你抵挡不住。我送给你三枚爆竹,只在事情危急时放一枚,放完三枚就可以没事了。但不能在屋里放,应当登上屋顶等待。’某鸦番乌克神按照测字人的指示去做。到了半夜,棺盖裂开的声音非常猛烈,果然不像前一夜。棺盖刚刚裂开,尸体已经出来了,四下张望不见人,便走到院子里。它又四下张望,看见某鸦番乌克神在屋顶上,便跳起来往上登,快要登上去时,某鸦番乌克神放出一枚爆竹,尸体应声倒下。过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这样连续三次,爆竹放完时正好鸡叫,尸体再也没有起来。那家人来到后,详细了解了情形,抬尸体重新入殓安葬。去告诉阴阳生时,阴阳生已经暴死,身体像被火烧过一样,硝石和硫磺的气味还没有散去。那家人大为惊骇。后来查问得知,这个阴阳生平素怨恨某鸦番乌克神,想借此机会杀死他,并且借此显示自己的法术。想要谋害别人,却使死者先受尸体暴露之苦,阴间自然不能饶恕他;他被火烧死,本来就是天道应有的结果。这类术士竟能作祸害人,也实在可怕。那个测字的人不经询问便预先知道事情,这也很可疑。◎嗣子起家。卓海帆阁老说:听说吴中有一位封翁,五岁时过继给伯父为嗣。后来嗣父宠爱的婢女生了五个儿子,于是便憎恨厌弃这位封翁。庶出子中排行最长的那个,更加狡猾阴险;他娶了某氏为妻,而妻子尤其凶悍阴毒。他们每天都诬陷、构陷封翁,处处从中阻挠,封翁隐忍顺受了几十年。封翁家本来富裕,分家时,几个弟弟都占有丰厚的财产,封翁所得还不到每一股的一半。后来家道逐渐衰落,封翁一向节俭,平生不胡乱花一文钱。嗣父死后,几个弟弟更加放纵淫荡,怎么禁止也止不住,封翁于是另找房屋搬出去居住。后来几个弟弟与人打官司多年,已经耗尽家产的一半;排行最长的那个夫妻二人又突然暴死,四个儿子接连夭折了三个,其余的也接连遭遇死亡丧事,生计十分萧条。而封翁的两个儿子都考中科举,担任清要官职,夫妻相敬如宾,孙子曾孙众多。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啧啧称叹天道报应丝毫不爽。

◎四美卓阁老又云:道光乙酉冬,余在京,闻江南乡试二场有题诗卷面者,系七律一首,后四句云:“薄采慈姑吟怨句,漫煎益母治相思。临行互剪罗衫袖,珍重啼痕好护持。”末书“坐九王复题”。盖坐字九号也。是科闱中有两王复,一安徽人,一江苏人。后乙未岁,余以阁学典江南试,得一卷,已定前列,因诗结联用四美两字,嫌其不甚庄重,遂斥之。及折弥封,阅其名,乃王复也。

◎江山巨族江山县绅户,近日以王家为最盛。相传其先人某,居北门外,只有茅房一间,为其祖业。一日早起,打扫茅屋,见有小包裹一个,检视之,内有五十金,知为过客所遗,坚坐门首待之。俄有一人踉跄号哭而来,诘其故,则即遗金者。自述金系假贷而来,缘其戚为人诬扳入狱,拟以此金分赂守者,始得释。今不得金,则某戚行将毙狱,其妻与子皆无以自存,我无以对某戚,又何敢独活,此金实关系四命,故如此仓惶耳。语毕,复哭。某即出前物,还之。其人详询姓名,拜谢而去。逾年,某葬亲。届期,扶柩而行,距穴地仅半里许,适大雷雨,水暴涨,柩不得前,即安放于中途隙地。而雨愈暴,水愈大,走视坟穴,已被水冲破,不堪葬。不得已,即就隙地累土成坟。逾年,其家骤起,入泮宫、登乡荐者接踵而来。佥以为某还金之报,今已成城中巨族矣。

◎某廉访楚南按察使某,浙人也。以善理苗功,由同知氵存擢至廉访,加二品衔,并戴花翎,疆骚开府矣。明白有才干,省中事听其主持。会粮道出缺,有候补道某应补,抚军与廉访商不之与。某道饮恨。廉访平苗时,有苗田若干顷,名为充兵饷,实则廉访主之,每年至苗地一次,号称巡查,其实收租而已。某道知之详,常向人言,欲发之。廉访大恐,思先陷之。某道前曾署岳常澧道,鞫小钱一案,有苞苴。廉访欲实之而无左证,乃使人以贿诱钱主之妇,得其实,飞章劾之。得旨,褫某道职,严讯。廉访主其事。某道初上公堂,犹以廉访有同僚谊,痛哭诉来。廉访大怒,以为咆哮公堂,令加刑具。及送之狱,又对某道惋惜嗟叹,如旧寅好,被以己之褐,坐以己之肩舆而出。盖虑人议其加刑具而故掩饰之也。及某道入狱,则复令狱吏严禁不与人通,若系大盗者。狱成,以赃私律论绞。无何,廉访入觐,旋楚,宿汝州旅店。入座,命仆送茶二瓯。其仆怪之,旋闻室内诘辨声,乃主人与某道辨论,但闻其声,不见其人。及返署,甫入室,惊曰:“某道台胡为乎来哉?”旋见某道击其背,疽发而死。廉访奸险极矣,死有余辜。然某道之轻言招祸,亦足戒也。

◎某太守道光间,有某太守,以刑名起家。初以同知分发来闽,氵存擢太守,小有才,为制府所倚任,虽补有本缺,实经年在省审案也。而招摇恐吓,声势甚张,省中官无不侧目者。台湾戕官一案,制府命随往,获犯百六十余人,制府初欲分别办理,某曰:“台湾民情浮动,此案犯若不死,恐难安静。且系大人所核之案,将来此辈有事,恐大人亦难辞咎也。”于是尽斩之。及内渡,甫登舟,某见鬼无数攀其舟,舟将覆,急登制府舟,乃免。时史望之大司寇督闽学,深恶之,绝不假以词色。及贺耦耕先生奉命为闽藩,亦熟闻某之名,贺履任后,某请私谒,乃不礼之。某怒甚。归,掷其帽,曰:“不官矣。”是日,首府因某未入署审案,遣人要之,某辞以疾。其徒有以军功候补通判某及候补县丞某,同往视之,见某通判曰:“台湾之案,后三四十人皆汝等定谳,今皆到我处厮闹,室几不能容矣。”

二人疑其病狂也,无语而退。次晨,探之,死矣。是案固尽当置法,而制府有分别一念,未始不可于死中求生,因某一言,皆为无头之鬼,其恨之也宜哉。按:乙未年,贺耦耕先生与家大人同被召复出,贺先到京,即授闽藩。家大人北上,于天津舟次相遇,贺详询闽省吏治,且曰:“我素知福建有两郡丞,一时派,一龌龊。”时派指陆莱臧,龌龊则指某也。然则贺之精明洞察,某即不死,其何以自容哉?又按:此条余闻于福州同时诸当事,嗣阅姚伯昂先生《竹叶亭杂记》,所载略同。是非之公,知不能关众口也。

◎冥中重苦节吕农部某,道光乙酉举人,丙戌进士。有袁大尹俊,为其乡试同年。春闱前,袁之兄梦一老人,知其为祖也。有客来访,坐谓其祖曰:“有事相商,肯乎?”

祖问何事,客曰:“肯而后言。”祖曰:“必肯。”客曰:“令孙今科会试当中,然只得一缺,当中者二人。有吕某,两代苦节,请让之。”其兄闻言,急询客之姓名,欲殴之,客以汤某对。其兄亦久知敦甫尚书名,即不敢殴。祖送客去,其太夫人素奉神,梦在神前上香,为子求功名。香将上,旁有一少年击堕之而醒。

译◎四美。卓阁老又说:道光乙酉年冬天,我在京城,听说江南乡试第二场有一份试卷,在卷面上题了一首诗,是七言律诗,后四句说:‘薄采慈姑吟怨句,漫煎益母治相思。临行互剪罗衫袖,珍重啼痕好护持。’末尾写着‘坐九王复题’。原来‘坐’字是九号考舍的意思。这一科乡试中有两个王复,一个是安徽人,一个是江苏人。后来乙未年,我以阁学身份主持江南乡试,得到一份试卷,已经定在前列,只因诗的结尾用了‘四美’两个字,嫌它不够庄重,便把它斥退了。等拆开弥封查看姓名,才知道是王复。◎江山巨族。江山县的绅士大户,近来以王家最为兴盛。相传他们的先人某人住在北门外,只有一间茅屋,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一天早晨,他起床打扫茅屋,看见一个小包裹,检查后发现里面有五十金,知道这是过路人遗失的,便坚定地坐在门口等待失主。不一会儿,有一个人踉踉跄跄、号哭着走来,问明缘故,原来就是丢金子的人。他自己说,这笔钱是借贷来的,因为他的亲戚被人诬陷牵连入狱,打算用这笔钱分送给狱吏,才能获释。如今丢了钱,那个亲戚马上就会死在狱中,他的妻子和孩子也都无法活下去,自己无法面对那个亲戚,又哪里敢独自活着?这笔钱实际上关系到四条人命,所以才这样仓皇。说完,又哭了起来。某人立即拿出先前的包裹,把钱还给他。那人详细询问他的姓名,拜谢后离去。过了一年,某人安葬父母。到了出葬日期,他扶柩前行,距离墓穴只有半里左右时,正好遇上大雷雨,洪水暴涨,灵柩无法继续前进,只好暂时安放在半路的空地上。雨越下越猛,水势越涨越大,他跑去查看墓穴,墓穴已经被水冲毁,无法安葬。不得已,只好就在那块空地上堆土筑成坟墓。又过了一年,他家突然兴盛起来,入泮宫、考中乡荐的人接踵而来。众人都认为这是某人归还金钱所得的报应,如今王家已经成为城中的大族了。◎某廉访。楚南按察使某人是浙江人。他因为平定苗民有功,从同知擢升为廉访,加二品衔,并佩戴花翎,开府治理疆域。他明察而有才干,省中的事务都听凭他主持。恰逢粮道出缺,有一名候补道员某人应当补授,抚军与廉访商议后没有把这个职位给他。某道员对此含恨在心。廉访平定苗民时,有若干顷苗田,名义上说是用来充作军饷,实际上由廉访掌管;他每年到苗地一次,号称巡查,其实只是收租而已。某道员对此知道得很详细,常常对人说,想要揭发他。廉访非常害怕,盘算着先陷害某道员。某道员以前代理岳常澧道时,审理过小钱一案,其中有贿赂行为。廉访想把这件事坐实,却没有旁证,于是派人用行贿的办法诱使钱主的妻子,取得了实情,便飞快上奏弹劾某道员。皇帝下旨,革去某道员的官职,严加审讯。廉访主持了这件事。某道员第一次上公堂时,还认为廉访有同僚之谊,痛哭着诉说事情经过。廉访大怒,认为他是在公堂上咆哮,命令给他加戴刑具。等把他押送入狱后,廉访又当着某道员的面惋惜叹息,像对待旧日同僚好友一样,甚至穿着自己的褐衣,坐着自己的肩舆把他送出去。原来是担心别人议论他给某道员加刑具,所以故意加以掩饰。等某道员入狱后,廉访又命令狱吏严加看守,不许他同任何人来往,像关押大盗一样。案件审结后,按侵吞赃款的法律定为绞刑。不久,廉访入京朝见皇帝,返回楚地时,住在汝州的一家旅店里。他一进房间,便命仆人送来两碗茶。仆人觉得奇怪,随即听见室内传出争辩盘问的声音,原来是主人正在同某道员争论,只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廉访返回官署,刚一进屋,便惊叫道:‘某道台怎么会到这里来?’随即看见某道员打他的后背,廉访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廉访奸诈阴险到了极点,死有余辜。但某道员轻率多言而招来灾祸,也足以作为警戒。◎某太守。道光年间,有一位某太守,靠办理刑名案件起家。起初以同知的身份分发到福建,旋即擢升为太守。他略有才干,因此受到制府倚重;虽然已经补授了本缺,实际上多年都在省城审理案件。他又喜欢张扬、恐吓,声势很大,省中的官员没有不侧目而视的。台湾戕害官员一案,制府命令他随同前往,捕获犯人一百六十多人。制府起初想分别办理,某太守说:‘台湾民情浮动,这些案犯如果不处死,恐怕难以安定。而且这是大人审定的案件,将来这些人再生事,恐怕大人也难以推卸责任。’于是把他们全部斩杀。回到内地后,刚一登船,某太守看见无数鬼魂攀附着他的船,船将要倾覆,他急忙登上制府的船,才得以免难。当时史望之大司寇负责督理福建学政,非常厌恶他,从不对他假以辞色。等到贺耦耕先生奉命担任福建藩司时,也早已听说某太守的名声;贺耦耕到任后,某太守请求私下拜见,贺耦耕竟不以礼相待。某太守非常愤怒。回去后,他把帽子扔掉,说:‘我不做官了。’这天,首府因为某太守没有到官署审案,派人去请他,某太守以生病推辞。他的两个门徒,一个是凭军功候补通判的某人,一个是候补县丞的某人,一同去看他。某通判见到他时,他说:‘台湾一案,后来的三四十个人都是你们定的罪,如今全都到我这里来吵闹,房间几乎容不下了。’ 两人怀疑他疯了,没有说话便退了出来。第二天早晨再去打听,某太守已经死了。这件案子本来确实都应依法处置,但制府曾有区别办理、从死刑中设法救人的念头,并非完全不可行;因为某太守一句话,所有人都成了无头鬼,他们怨恨他也是理所当然的。按语:乙未年,贺耦耕先生和家大人一同奉召重新出仕,贺耦耕先到京城,随即被授为福建藩司。家大人北上时,在天津的船上与贺耦耕相遇。贺耦耕详细询问福建省的吏治,并且说:‘我一向知道福建有两位郡丞,一位时派,一位龌龊。’当时所说的时派是指陆莱臧,所说的龌龊就是指某人。这样看来,贺耦耕精明而洞察一切,某人即使不死,又怎么能容身呢?又按:这件事是我从当时在福州任职的有关官员那里听来的,后来读到姚伯昂先生《竹叶亭杂记》,其中记载大体相同。是非自有公论,知道无法堵住众人的嘴。◎冥中重视苦节。吕农部某人是道光乙酉年举人、丙戌年进士。有位袁大尹名俊,是他乡试的同年。会试前,袁俊的哥哥梦见一位老人,知道那是自己的祖父。有客人来拜访,坐下后对他的祖父说:‘有件事想同您商量,您愿意吗?’ 祖父问是什么事,客人说:‘您答应之后我再说。’祖父说:‘一定答应。’客人说:‘您的孙子今年会试应当考中,但只有一个名额,而应当考中的有两个人。其中有一位吕某,家中两代人都苦守节操,请把这个名额让给他。’袁俊的哥哥听了,急忙询问客人的姓名,想要殴打他,客人回答说姓汤。袁俊的哥哥也早就知道敦甫尚书的名望,于是不敢殴打他。祖父送客人离去。他的太夫人一向信奉神灵,梦见自己在神前上香,为儿子求取功名。香将要插上时,旁边有个少年把香打落,她便醒了。

榜发闻,吕某中若干名。母问吕年岁,方二十余,憬然曰:“梦中击堕我香者,即此人也。”及谒,房师告曰:“汝卷已为卢总裁弃去,汤总裁极赏识,乃得中,此中岂有缘耶?”袁以己丑成进士,果后一科。冥中之重守节如此。但吕母孀居时年近三十岁,推其祖殁时年方四十余,朝廷例不与旌者,冥中即以苦节称之,甚矣!守节之可贵也。

◎不孝谴重《竹叶亭杂记》云:卓某,汉军人,以资为太守,分发广东。贷一洪姓财数千两,许其人司阍,随之登舟。一夕,其人登跳板大解,舟子撤板,其人坠水,群趋救之,得不死。卓虑其受寒,以己衣衣之,群谓主人之过厚也。舟至高邮,小仆及婢在舟中方侍夫人食鸡子,忽闻雷声从空一震,仆、婢皆昏仆。及醒,卓与妻俱死矣。舟子先亦震死,继而苏,乃言:“某之堕水,系卓以百金贿我死之也。”言讫,复僵。或谓洪尚未死,其罚似重。比闻卓夫妇皆不孝,卓旧为佐领,有母在堂,先于本旗册档将己名改窜于伯之夫妻俱殁名下,为异日之无丧地也。

将行,向一戚称贷,云为留其母日食资。得财,乃阴作假票与其母而去,始知天谴盖为此不为彼矣。若舟子者,实有贪甲之财,必致乙死之心。苏而复死,亦诛心之罚也。按此事记在道光九年间,时余随侍家大人苏州藩署,初传闻至苏,众皆莫测其故,以为未履任之官,何至有此重罚。即负财害命一节,何以夫妇并受其殃。及高邮牧至苏,谒见,向家大人言之,历历如绘,皆出诸仆婢之口,乃群喟然曰:“此人之死晚矣。”高邮牧之来,为鸠赙资,故得悉其详。

◎枉杀嘉庆戊午科,浙江乡试二场之次日,有士子发枉疾,监试蒋观察令供给所李照磨押令出号。狂生自言:本年元旦,梦一京兆人披发泣血,言为其父枉杀,报在子孙,黜其科名,不许应试。今甫脱稿,此鬼即来作祟。言次,跳跃叫号,无所不至。适顾见海宁张令,言父台救我。细询之,始知其祖尝为显宦,父现作令直隶。该生学业素优者也。乃带出号舍,饮以米汤,渐就清爽。求复入号,李照磨引至,至公堂,为朱停者所阻。求之至再,始准入,而蒋监试忽大声曰:“迟矣。”出示其卷,已书废卷,墨迹犹未干也。遂扶出。次日,主司调取二场卷,殆首场已中式矣。一事枉法,遂致后人不振,为民牧者可不慎哉。

◎关帝签有关中某孝廉,久病不起,日卧床褥。一日,忽梦关帝告之曰:“汝明年中矣,明日即可起身。”诘朝,遽能起。商之母曰:“县中水脚银先已领用,奈何?”

徐思之,曰:“父在日有某人欠银若干,父许其不追矣。今无所出,盍控县追之。”

于是呈县理前欠,县为严拘追付。既上公车,放榜,不中。疑之,往前门关帝庙求签,签云:“我曾许汝事和谐,谁料修为汝自乖等语。大抵神无诳语,所以应中而不中者,即是强追许免之银为伤天理而结人怨也。

◎满招损姚伯昂先生曰:王春亭刺史(照)言某科山西副考官差旋,时本省官出郭送行,向例:州县官送主司,去肩舆前及丈,公揖。主司驻舆出阑,众官趋进。辞之,复入舆而行。众官仍前数武公揖。是时,众官拜揖,某副考但在舆中欠伸而已。有金明府者,副考同年也,愠甚。俟肩舆去远,令人飞奔及之,声称某县请少驻,有禀。某副考不获已,降舆。金明府俟其出舆,乃言向所嘱磨勘卷子已讫,余无他言。副考知其戏也,惭而去。满招损,古人诫之。家大人言:掌教浦城日,有新任某学政入境,时东莱周赓廷邑侯(虎拜)出郭候迎,某学政但于舆中一拱,并不降舆。周大怒,至候馆,不禀谒,声言夫马当照兵部勘牌例给,不能多发一名。学政委巡捕官再三谢过,竟不欢而去。又有新班援例某巡道入境,所属郡守为李松云先生(尧栋),于道左候接,亦不降舆。先生大怒,以事锁其门丁,不释。某巡道不久即引疾归。又言:昔年官河上日,有入觐某将军舟过淮安,时漕帅为魏爱轩先生(元煜)。入舟相见,辞出,将军只送至舱门口,即退。魏登岸,至舆前,回顾,旁无主人,始爽然若失。即日至袁浦,为孙寄圃节相述之。节相笑曰:“此自君不老气耳,我当有以处之。”翼日,将军至袁浦,节相入舟相见。

辞出,直沿跳板登岸,至舆前,回顾,不见将军。立命武巡捕至舟,曰:“我适有要语,忘却交代,请将军登岸一言。”及其将军至舆前,则曰:“并无他语,但于礼君宜送我至此也。”遽登舆去,将军亦嗒然而退。此皆所谓侮人者人恒侮之也。

译发榜后,听说吕某考中了若干名。袁俊的母亲问吕某的年岁,得知他才二十多岁,恍然说道:‘梦中打落我香的,就是这个人。’等到拜见时,房师告诉吕某:‘你的试卷已经被卢总裁丢弃了,是汤总裁极为赏识你,你才得以考中。这次中榜难道没有缘故吗?’袁俊在己丑年考中进士,果然是在下一科。冥冥之中如此重视守节。只是吕某的母亲守寡时将近三十岁,推算她的祖父去世时才四十多岁,按朝廷惯例不能得到旌表,冥冥之中却称他们为苦节之人,可见守节是多么可贵。◎不孝受到重谴。《竹叶亭杂记》说:卓某是汉军人,用钱捐得太守,分发到广东。他借了洪姓人几千两银子,答应让那人担任司阍,跟随自己登船。有一天夜里,那人登上跳板去大便,船夫撤去了跳板,那人掉进水里,众人赶去救他,才没有死。卓某担心他受寒,便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众人都说主人对他过于优厚。船到了高邮,小仆和婢女正在船中侍奉夫人吃鸡蛋,忽然听见空中一声雷响,小仆和婢女都昏倒了。等他们醒来,卓某和妻子都已经死了。船夫先被雷震死,随后又苏醒过来,于是说:‘某人掉水,是卓某用一百金收买我,要我把他弄死的。’说完,又僵直死去。有人说洪某还没有死,这样的惩罚似乎太重。后来听说,卓某夫妻二人都不孝。卓某从前担任佐领,母亲还在世,却先在本旗册档中把自己的姓名改写到伯父伯母已经双亡的名下,准备将来没有服丧之地。将要出行时,他向一位亲戚借钱,说是要留下母亲每日的食用费用。拿到钱后,却暗中给母亲做了一张假票据便离开了。由此才知道,上天谴责他的原因原来在这里,而不在那件事上。至于船夫,他确实贪图甲方的钱财,存心要使乙方死亡;苏醒后又死去,也是诛罚其内心的惩罚。按语:这件事记载在道光九年间。当时我随侍家大人在苏州藩署,事情刚传到苏州时,众人都无法猜测其中缘故,认为一个尚未到任的官员,怎么会受到这样的重罚。即使只说他欠债害命这一节,为什么夫妻二人也要一同遭殃?后来高邮牧来到苏州,拜见家大人,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像画出来一样,原来全是从仆婢口中得知的。众人这才一起叹息说:‘这个人的死已经来得太晚了。’高邮牧来苏州,是为了筹集赙赠的钱,所以才得以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况。◎枉杀。嘉庆戊午科浙江乡试第二场的第二天,有一名士子突然发狂,监试蒋观察命令供给所李照磨把他押出号舍。这个狂生自己说:‘今年元旦,我梦见一个披头散发、哭泣流血的京兆人,说他的父亲是被冤杀的,报应将落在子孙身上,要使我黜落功名,不许参加考试。如今我刚刚脱稿,这个鬼就来作祟。’说话之间,他跳跃叫喊,什么举动都做了出来。正好他看见海宁张县令,便说:‘父亲大人救我。’仔细询问后,才知道他的祖父曾经是显贵官员,父亲现在在直隶做县令。这个士子平素学业本来很好。于是把他带出号舍,给他喝米汤,他才渐渐清醒。后来他请求重新进入号舍,李照磨把他带到公堂,却被朱停某人阻拦。他再三请求,才获准进入,但蒋监试忽然大声说:‘晚了。’并拿出他的试卷,已经批作废卷,墨迹还没有干。于是把他扶了出去。第二天,主考调取第二场的试卷,发现他大概在第一场已经考中了。一件枉法之事,竟使后人因此不能振作,做百姓父母官的难道能不谨慎吗?◎关帝签。关中有一位某孝廉,长期卧病不起,每天躺在床褥上。有一天,他忽然梦见关帝告诉他说:‘你明年将会考中,明天就可以起身了。’第二天早晨,他突然能够起床。他同母亲商量说:‘县里用于水脚的银子已经预先领用了,这可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说:‘父亲在世时,有某人欠他若干银子,父亲答应不再追讨了。如今没有钱可用,何不向县里控告,请县里追讨这笔债?’ 于是他向县衙呈诉,追理以前的欠款,县里严厉拘拿欠债人,追逼其偿还。等他进京参加会试,放榜后却没有考中。他对此感到疑惑,便到前门的关帝庙求签,签文说:‘我曾答应让你的事情顺利,谁知你的作为自己违背了约定’等语。大概神明从不说假话;之所以本来应当考中却没有考中,就是因为他强行追讨了父亲答应免除的银债,既伤害天理,又结下了别人的怨恨。◎自满会招致损失。姚伯昂先生说:王春亭刺史(照)说,某科山西副考官交卸返回时,当时本省官员出城为他送行。按照惯例,州县官送主考官时,走到肩舆前一丈远处,作拱手礼。主考官停下肩舆,走出轿栏,众官趋前行礼。主考官辞谢后,再回到肩舆中继续前行;众官仍然向前走几步,作拱手礼。那时,众官行拜礼、拱手礼,某副考官却只是在肩舆中打呵欠、伸懒腰。有位金明府,是这位副考官的同年,十分恼怒。等肩舆走远后,他派人飞奔追上去,大声说某县请他稍停,有公文要禀报。某副考官不得已下了肩舆。金明府等他下轿后,才说刚才托付他磨勘的试卷已经办完了,此外没有别的话。副考官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惭愧地离去。自满会招致损失,这是古人的告诫。家大人说:他任浦城掌教时,有一位新任学政进入境内。当时东莱周赓廷邑侯(虎拜)出城迎接,某学政只在肩舆中拱了一下手,并不下轿。周赓廷大怒,到了候馆也不进去拜见,声称车马应当按照兵部勘牌的规定供应,不能多发一名。学政派巡捕官再三道歉,周赓廷最终不高兴地离去。又有一位按惯例新任的某巡道进入境内,所属郡守李松云先生(尧栋)在道路旁等候迎接,他也没有下轿。先生大怒,以某事把他的门丁锁起来,不肯释放。某巡道不久便借口有病辞官回乡。又说:从前我在河上任职时,有位入京朝见的某将军乘船经过淮安。当时漕帅是魏爱轩先生(元煜)。将军进入船中相见,告辞出来时,将军只送到舱门口便回去了。魏先生上岸走到轿子前,回头一看,身边没有主人相送,顿时怅然若失。当天到了袁浦,便把这件事告诉孙寄圃节相。节相笑着说:“这是因为您不老练罢了,我自会想办法处置。”第二天,将军到了袁浦,节相进入船中与他相见。告辞出来后,径直沿着跳板上岸,走到轿子前,回头一看,没有看见将军,立即命武巡捕到船上说:“我刚才有句要紧话忘了交代,请将军上岸来,我要说一句。”等将军到了轿子前,他便说:“没有别的话,只是按礼节来说,您应当送我到这里。”随即登轿离去,将军也垂头丧气地回去了。这就是所谓侮辱别人的人,别人也总会侮辱他。

●卷二◎漳州城隍福州漳州府城隍神,相传即李许斋方伯(赓芸),威灵甚显。戴昆禾太守(嘉谷)知漳州时,延刑名友沈小隐,绍兴人,相处数年,极称相得。及戴调福州,要沈同往,沈不可,戴颇愠之。一日,语家人辈曰:“沈师爷帮我数年甚好,我待之亦不错,我今调首府,事更烦多,自以相信者同往为放心,乃竟不肯同去,殊为可恼。”有一家人徐答曰:“沈师爷不去,主人之福也。”戴愕然,问故,其家人乃以所知得赃枉法数事对。戴密访,不诬。及启行日,戴潜于书房书一疏,自咎误用匪人,并白其一无所染之情,谒城隍庙焚之。是日,沈尚未移寓也。晡时即病,其家以为虚弱所致,煎高丽参汤饮之,不效。更延漳之名医某诊之,某至,甫及门,遇一人自内出,卒然问曰:“汝来医沈某耶?”曰:“然。”其人:“曰是人不可治,医之若效,尔即不利。”某惶然,熟视不见,某知其不可治,入诊之,不为立方。其妻急欲煎人参饮之,至外室,见三人,一颀而长,二微短。

其长者手执铁索。再视,则以纸为者。其二人一持牌,一持扇,迳人内。其妻急反,而灯骤灭,沈已卒。始恍然所见三人,即闽中所谓“走无常”也。神之不缓须臾如此。

◎姚伯昂先生述二事姚伯昂先生曰:门人汤海秋侍御(鹏)之夫人唐氏以产难殁,是日适有折差回湖南,汤作家书,时迫,草草数行至其外舅,不及叙病之颠末。其外舅乡居,去城远。得书,痛女,甚悲而不得病原。是夕,设乩问焉。少顷,乩动,则女至,言海秋前生为四川绵竹令,渠为幕友,宾主极相得。曾用主人银,将及万,今世应转男子身,以主人之银未还而情未答也,特现女子身以报。今缘尽当死,不可留也。病之原委,叙之特详。此道光甲午年事也。世谓人世妻子有还账者,有索账者,余因忆前有妹,五岁豆危,呻吟甚哀,数日夜不绝声。张太夫人谓其何不早去,乃大言曰:“尚负八千文,未曾偿清,我即去耶。”先赠光禄公遣余告之曰:“必以此钱为之棺殓,再加千文为焚楮镪,是宜速去,何茹苦乃尔?”余告之,是夕即死。然则还账索账之说不爽也。又曰:河南彰德营参将,忘其名,得奇疾,医不知为何病。日惟自语诟詈,若索债者。其属穆守备齐贤有口才,往解之,病者大呼曰:“我前世为四川总督,某为总兵,负我万金不偿。物色之数十年,今始迹得之,某负心实甚,不能解也,必索其命。”穆曰:“参戎负债不偿,无怪大人之怒,但隔世事,今参戎一贫至此,焉能偿。即索其命去,于大人有何利焉?不如令其备冥镪如数,焚以奉偿,可乎?”病者许诺。乃购冥镪焚之,病者曰:“银色太差,平亦太短,不能抵也。”穆乃集赀购金银箔,属众折为锭,焚之。病者曰:“此次银色大好,惟尚短平若干。”穆请再补,病者曰:“不必,君此番亦辛苦,短者即以酬劳。”道谢而去,参戎病亦愈。然则冥镪其可抵真银乎?

译卷二 漳州城隍 福建漳州府的城隍神,相传就是李许斋方伯(赓芸),威灵非常显著。戴昆禾太守(嘉谷)任漳州知府时,聘请刑名幕友沈小隐,沈是绍兴人,两人相处了几年,非常投合。后来戴调任福州,想让沈一同前往,沈不答应,戴很不高兴。一天,他对家人们说:“沈师爷帮了我好几年,十分得力,我待他也不差。如今我调任首府,事务更加繁多,本想带着自己信任的人同去才放心,没想到他竟不肯去,实在令人恼怒。”有个家人徐某回答说:“沈师爷不去,正是主人的福气。”戴惊讶地问原因,那家人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几件沈收受赃物、枉法办事的事说了出来。戴暗中查访,果然不是诬陷。启程那天,戴悄悄在书房写了一篇疏文,责备自己错误任用了坏人,并说明自己丝毫没有受到牵连的情况,拿到城隍庙焚烧。这天沈还没有搬家。傍晚时沈便病倒了,他的家人以为是身体虚弱所致,煎了高丽参汤给他喝,也没有见效。又请漳州的名医某人诊治。医生刚到门口,遇见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那人突然问:“你是来给沈某看病的吗?”医生说:“是。” 那人说:“这个人不能医治;如果你把他治好了,你就会遭殃。”医生惶恐地仔细端详,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此病无法医治,进去诊脉,也没有开方。沈的妻子急忙想煎人参给他喝,到了外室,看见三个人:一个高而长,两个稍微矮些。那个高个子手里拿着铁锁。再看时,才发现铁锁是纸做的。另两个人一个拿着牌子,一个拿着扇子,径直进入内室。他的妻子急忙返回,灯却突然熄灭,沈已经死了。这才恍然明白,刚才看见的三个人,就是闽中所说的“走无常”。神灵办事竟然一刻也不耽搁。姚伯昂先生讲述两件事。姚伯昂先生说:门生汤海秋侍御(鹏)的夫人唐氏因难产去世。这天恰好有一名传递公文的差役要回湖南,汤海秋写家书,时间紧迫,只草草写了几行给岳父,来不及叙述病情经过。他的岳父住在乡间,离城很远。收到信后,因女儿去世而十分悲痛,却不知道病因。当晚设乩请问。过了一会儿,乩笔动了,唐氏便降临,说汤海秋前世是四川绵竹县令,她是他的幕友,宾主关系非常融洽。她曾经使用了主人将近一万两银子,这一世本应转生为男子,是因为没有归还主人的银子,也没有报答这份情谊,所以特意现为女子来偿还。如今缘分已尽,应当死亡,不能留在人世。她把病情的原委说得特别详细。这是道光甲午年的事。世人说,人世间的妻子儿女有的是来还债的,有的是来讨债的。我因此想起从前有个妹妹,五岁时患了豆危,呻吟得非常凄惨,连续数日数夜声音不断。张太夫人说她为什么不早点离去,她竟大声说:“我还欠着八千文钱,没有偿还清楚,难道就这样离开吗?”先赠光禄公派我去告诉她说:“一定把这笔钱用来给她制作棺材安葬,再加一千文作为焚烧纸钱之用。这样就应当赶快离去,为什么还要这样受苦呢?” 我把这些话告诉她,当晚她就死了。这样看来,还债、讨债的说法确实没有错。又说:河南彰德营参将,忘了他的姓名,得了一种怪病,医生不知道是什么病。他每天只自言自语地辱骂,好像讨债的人一样。他的属官穆守备齐贤很有口才,便去为他排解。病人大声说:“我前世是四川总督,某人是总兵,欠我万金不还。我寻找了他几十年,如今才终于查到他的踪迹。这个人实在负心,我无法解脱,必定要索取他的性命。”穆守备说:“参戎欠债不还,难怪大人发怒;但这是隔世的事,如今参戎贫困到这种地步,哪里还能偿还?即使索取他的性命,对大人又有什么好处呢?不如让他准备相同数目的冥钱,焚烧后作为偿还,可以吗?”病人答应了。于是买来冥钱焚烧,病人说:“银子的成色太差,分量也太轻,不能抵偿。”穆守备便筹集钱财,买来金银箔,让众人折成银锭,焚烧给他。病人说:“这次银子的成色很好,只是分量还少了一些。”穆守备请求再补一些,病人说:“不必了,您这次也辛苦了,短少的部分就算作酬劳。”说完道谢离去,参戎的病也痊愈了。这样看来,冥钱难道真能抵得上白银吗?

◎贫女报恩凡人烟辐辏之区,遇吉日,嫁娶恒十余起。一日,两家俱嫁女,一巨富,一极贫。至中途相值,雨甚至,舁者各以彩舆置邮亭中,四散为避雨计。贫女于舆中哭甚哀,久之,富家女亦心动,遣媵婢问之,曰:“女子适人,离父母远兄弟,诚大苦,然何至伤恸乃尔。”贫女曰:“我母家故穷,所适又乞人子,明日即不知何若,以是悲。”富家女为之恻然,俗于嫁娘两袖中必置坠重物,谓之压袖,富家女神贮荷囊二,各缄金锭一,约重二十余两。乃出,使婢纳诸贫女之怀,语以萍水相逢,无可为赠,持此谋嬗粥,或不致遽冻馁,贫女受之。正欲问姓名,适雨霁,舆夫坌集,两两分路。贫女嫁后,出所赠金,俾其夫权子母,逐什一之利,遂臻饶裕,乃行大贾,家骤起,广市田园。然所置产,田必两庄,屋必两所,本资与所获利必相埒,众莫解其意之所在。性好施,予一乡称善人。顾艰于嗣息,逾十载始生男,视若掌珠,择乳媪哺之。媪来时,诸婢仆指示屋后楼三楹,云:“每清晨,主母盥洗毕,即捧香屏从人诣其上,汝慎勿登,违则必不恕也。”问何故,众言:“我辈来此有十余年者,皆不知,但谨守条约而已。”媪所哺子,渐能行走,忽攀跻欲上,媪阻之,则号跳不得已。从之登入,其中则空洞无物,惟设香案,南向一龛,障以幕。媪揭视久之,不觉失声哭。众闻声,告主母,争讯之,媪伏罪,言:“小郎欲登,恐其蹉跌,匆促间不及细思,致干犯。应如何示罚,惟主命。”问何为哭,媪以挥涕曰:“适见其中所悬荷囊,与我嫁时压袖者相似,是日行至途中,并所贮金赠一嫁娘尔。时母家、夫家皆极盛,初不介意,亦不知其可贵也。不图今日落魄至此。”语罢复泣。诸婢喝之止。主问:“汝嫁为何时?”媪以某年月日对,问:“是日遇雨否?”媪曰:“不雨,则我之荷囊固在也。”主闻而默然,亦不之罪,但寻其夫来。媪以为将遣已也,益悲不自胜。

次日,主家张灯彩,召梨园,若将宴贵客者,<并召>々其族人皆至。届时,堂中排二席,设两坐,旁列二几,堆簿籍高尺许。媪之夫在外厢,命四仆引入,四妇自室中拥媪出,令各按二人上坐,勿使动。主人、主母倒身下拜,拜已,起而言曰:“曩蒙赠金者,乃我贱夫妇。非媪,无以有今日。藏庋荷囊,示不忘也。日日顶礼,冀相遇也;财分为二,不敢专利也。今幸天假之缘,不致负恩没世。此田产簿二分,愿存其一而以一归翁媪。”并示族人,不得有异说。翁媪慌遽,惟同声连称不敢、不敢而已。主乃促坐定,奉酒卮,筵开乐作。至二鼓,挑灯送归所居之东院宿,凡几案衾榻,与主居无少异。翁媪本富家出身,亦安之若固有。

媪初生女,寄养他人而身出为佣,至是迎归,后长成,遂以字其所乳子。‘两家世为婚姻,如朱陈村焉。世或疑翁媪坐享其成,几于幸获,不知皆其赠金特恻隐之一念所感召也。而贫女暴富即矢图报心,宜天之阴相之矣。造物岂妄予人以福泽哉?

◎神庙香火资山西解州关帝庙,在西门外,灵应异常。庙中旧存香火捐资银二万两,有胡州牧者,知是州,假用三千,欲不归矣。及罢官,新任者至,胡移居馆舍。夜有人扣门,问之,答曰:“西门外姓周者,向官索欠。”如是者三夜,每夜如是者三。胡心知其故,而终吝之。频行前夕,又至,且曰:“此项将有公事须用,宜速还,否则未便。”辞殊委婉,胡惧,乃如数归款。未几,刘松岚(大观)观察河东,将莅任,行至平定,夜梦关帝至前,有红旃大书“汉寿亭侯”。刘俯伏前迎,神谓之曰:“河东,吾乡里也,行将有难,汝宜善视之。”刘寤,不知所谓。

岁甲子、乙丑、丙寅间,解州大旱,刘请于上司,设粥以赈。赈厂即设于庙前。

公费将完,欲请奏益,又须时日,心甚忧之。夜梦周将军语之曰:“赈费不足,何不借庙中存款耶?”刘觉,乃借庙中存银三千备用,则即胡州牧所还之原封也。

人乃悟前索胡欠,言有公事须用,即此。刘因修庙,作文勒碑记之。夫人不可欺,而况神乎?债不可负,而况香火资乎?周将军可谓处置尽善矣。俗传周将军气多刚猛,而于此事辞气委婉,殊不类其生平。世之冠带人以索欠而负气相对反目成仇者,亦可愧矣。

◎晋宁科甲叶庶常(桂),甘肃晋宁州人。其先德官把总,自以不能读书,望子尤切,因子久困场屋,郁郁以终。某科乡试,初八夜,叶梦其父来,责之曰:“屡试不第,总由尔不用心之故。某某今已中了,尔若努力,今科亦有望,勉之,勉之。”

译贫女报恩。凡是人口聚集的地方,逢到吉日,嫁娶的事情常常一天有十多起。一天,两户人家同时嫁女儿:一家极其富有,一家极其贫穷。走到半路时两队相遇,雨下得很大,抬轿的人各自把彩轿抬进路旁的驿亭,分散躲雨。贫家女子在轿中哭得十分悲伤。过了很久,富家女子也受到触动,派陪嫁婢女去问她,说:“女子出嫁,离开父母,远离兄弟,确实很痛苦,但为什么悲伤到这种地步呢?”贫女说:“我娘家本来就穷,嫁的人又是乞丐的儿子,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因此悲伤。”富家女子为她感到怜悯。当地习俗是在新娘的两只衣袖中一定放置沉重物品,称为“压袖”。富家女子有两个丝囊,各自封着一锭金子,总重约二十多两。她便拿出来,让婢女放进贫女怀中,并告诉她说,两人只是萍水相逢,没有什么可以相赠的,拿这些去做些小买卖,或许不至于很快挨饿受冻。贫女收下了。她正要询问姓名,恰好雨停,轿夫纷纷聚拢,两队便各自分路而去。贫女出嫁后,拿出所赠的金子,让丈夫用来经营生息,赚取十分之一的利润,于是逐渐富裕起来,后来做起大买卖,家业骤然兴起,大量购买田地园宅。但她置办产业时,田地一定分成两处庄园,房屋一定分成两所,投入的本钱和赚取的利润也一定相等,众人都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她天性喜欢施舍,整个乡里都称她为善人。只是她很难生育子嗣,过了十多年才生了一个男孩,视若掌上明珠,便选乳母来哺养。乳母来时,婢女仆人们指着屋后的三间楼房说:“每天清晨,主母洗漱完毕,就捧着香炉带人到楼上去,你千万不要上去,违犯了主人一定不会宽恕。”乳母问原因,众人说:“我们中有的来这里十多年了,也都不知道,只是谨守这个规定罢了。”乳母哺养的孩子渐渐会走路,忽然攀爬着想上楼,乳母阻拦他,他便大哭大闹,乳母不得已只好跟着他登楼。楼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摆着一张香案,向南设有一个神龛,用帷幕遮着。乳母揭开帷幕看了很久,不禁失声痛哭。众人听见哭声,告诉了主母,便争相追问。乳母跪下认错,说:“小郎想上楼,我怕他跌倒,仓促之间来不及细想,以致冒犯了这里。应当怎样处罚,只听主人吩咐。”主母问她为什么哭,乳母擦着眼泪说:“刚才看见里面悬挂的荷囊,和我出嫁时的压袖物很相像。那天在路上,我把里面装的金子送给了一位新娘。当时娘家、夫家都非常兴盛,我根本没有在意,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贵重。没想到今天竟落魄到了这种地步。”说完又哭了起来。众婢女喝止她哭泣。主人问:“你是什么时候出嫁的?”乳母回答了某年某月某日。主人又问:“那天遇到下雨了吗?”乳母说:“没有下雨,那么我的荷囊本来还在。”主人听后默然无语,也没有责罚她,只是派人去寻找她的丈夫。乳母以为主人要把自己赶走,更加悲痛,不能自制。第二天,主人家张灯结彩,请来戏班,仿佛要宴请贵客一样,并召集族人全部到场。到时候,厅堂中摆开两席,设下两个座位,旁边排列两张几案,堆放着一尺多高的账簿。乳母的丈夫在外厢,主人命四名仆人把他引进来;四名妇女从室内拥着乳母出来,让他们夫妻二人分别坐在上座,不许起身。主人和主母俯身下拜,拜完起身说道:“从前蒙受赠金的,就是我们这对卑贱的夫妇。没有乳母,就不会有我们今天。我们把荷囊收藏起来,以表示不忘恩德;每天顶礼膜拜,希望有朝一日相遇;家产分为两份,也是不敢独自享用利益。如今幸而上天赐予这个机会,不至于终身辜负恩德。这是两份田产的账簿,希望我们留下一份,把另一份归还给二位老人。”并且当着族人的面说明,不许有任何异议。老夫妻慌忙不已,只能异口同声连说:“不敢,不敢。”主人于是催促他们坐定,奉上酒杯,开席奏乐。到了二更,主人挑灯送他们回到所住的东院休息,所有几案、被褥、床榻,都和主人住处没有一点不同。老夫妻本来出身富家,对此也安然接受,仿佛原本就拥有一样。乳母起初生了一个女儿,把她寄养在别人家,自己出来做佣人。到这时主人把她接回来;女儿长大后,便把她许配给自己哺养的儿子。两家世代结为婚姻,就像朱陈村那样。世上有人或许会认为这对老夫妻只是坐享其成,近乎侥幸得到富贵,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被他们当初赠金时一念怜悯所感召来的。贫女刚刚暴富便发誓图谋报恩,上天自然应当暗中帮助她。造物者难道会无缘无故把福泽赐给人吗?神庙香火资。山西解州关帝庙在西门外,神灵显应异常。庙中旧有香火捐资白银二万两,有个姓胡的州牧任知州时,借用其中三千两,打算不再归还。等到他罢官,新任知州到任,胡州牧搬到馆舍居住。夜里有人敲门,问明来意,对方回答:“西门外姓周的人,来向官府索要欠款。”这样连续三夜,每夜都来三次。胡州牧心里知道其中缘故,却始终吝惜不还。临行前一夜,那人又来了,并且说:“这笔款项将有公事需要使用,应当赶快归还,否则就不好办了。”言辞非常委婉。胡州牧害怕了,便按数归还了款项。不久,刘松岚(大观)观察将要赴任河东,走到平定时,夜里梦见关帝来到面前,有面红色旌旗,上面大书“汉寿亭侯”。刘松岚俯伏迎接,神对他说:“河东是我的乡里,那里将要有灾难,你应当好好照看。”刘醒来后,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在甲子、乙丑、丙寅这些年份之间,解州大旱,刘松岚向上司请求,设置粥厂赈济灾民。赈济处就设在关帝庙前。公用经费将要用完,想上奏请求增加拨款,但又需要等待时日,心里非常忧虑。夜里梦见周将军对他说:“赈济费用不足,为什么不借用庙中存放的款项呢?”刘松岚醒来后,便借用庙中存银三千两作为备用,原来正是胡州牧归还的原封款项。人们这才明白,先前向胡州牧索要欠款,并说有公事需要使用,说的就是这件事。刘松岚于是修缮庙宇,撰文刻碑记载此事。人尚且不能欺骗,何况神呢?债务尚且不能拖欠,何况香火捐资呢?周将军可以说把事情处理得十分周全。民间传说周将军性情多半刚猛,但在这件事上言辞委婉,和他生平的作风很不相像。世上那些戴冠束带的官员,因为索取欠款而意气用事、彼此反目成仇的人,也可以感到惭愧了。晋宁科举。叶庶常(桂)是甘肃晋宁州人。他的先祖德官任把总,因为自己不能读书,所以对儿子的期望尤其迫切;后来因儿子长期困顿于科场,郁郁而终。某科乡试初八夜,叶桂梦见父亲来责备他说:“你屡次考试不中,总是因为你不用心。某某如今已经考中了,你如果努力,这一科也有希望。努力,努力!”

语方毕,号军已唤接题纸矣。叶惊晤,犹惴惴也。然梦中所举获隽之两人,绝不记其名。榜发,晋宁获第者三人,而叶与焉。其二人为刘伯欧、王汝舟,梦中所举,盖即是人。晋宁自国朝以来,无一科中三人者,此为欢舆,故其先德欣喜之而因勉之也。壬午春,叶成进士,出毛春门礼部(鼎亨)门下。授庶吉士日,毛梦一人前致辞曰:“叶某,我之子也。荷蒙成全,特来拜谢。”毛以语叶,且为述梦中人风采举动,一一肖其生前。平生结念,一旦得遂,至不远数千里犹致感焉。然则孝子慈孙有显扬之愿者,当何如奋勉哉。然则彼孙山之外,冥冥之中不胜流涕欷献者,又不知凡几矣。

◎龙溪令龙溪,漳之首邑也,俗悍喜斗,故多命案。婺源程某宰是邑,延李森图司刑席,时钟云亭制军(详)总督闽浙,嗔各属鞫案因循,多以缉凶为辞:不肯结案,因下令州县结案不得迟延,不得借口缉凶。程急欲见长于上官,有一案正凶不实,程即欲定案。李致说帖于程,言非真凶,不可定谳。程答曰:“亦知非真,奈上宪督责严,不得不尔。”李复曰:“君九案已结其八,此案少缓,未为迟也。”

程对以有冤我当之,与君无与。因定谳,上之,程旋以事去官,李解馆,因疏于城隍以自白。是夜,程梦至冥司,对案俯首认罪,程宦囊丰富,多营运于苏州,因挈眷至苏。未几,病作,自刎而死。本籍所营田园宫室,不得一日安享也。论者曰:“李食程俸,知囚之冤,争之不从而不能去,亦不得为无过云。”

◎刑官夙孽《竹叶亭杂记》云:刑部一老皂隶,梦至一处,宫殿巍峨,上座若东岳庙之塑像者,阶下列鬼无数。少顷,引一人至,问答有词,但听不了了耳。上座者怒曰:“罪当绞。”隶细视之,则本衙门秋审处提调张某也。俄又引一人至,问答如前,上座者曰:“当斩。”隶细视之,则又本衙门秋审处提调吴某也。俄又引一人至,体貌甚伟,上座者怒似稍霁,令去两目,隶审视之,则本部尚书长牧庵相国麟也。隶股栗而醒。无何,张出为观察,一日,有红衣两女子为祟,百计治之不去,观察避于太夫人室,鬼不敢入。太夫者,节妇也。后伺太夫人寝,突入,拉杀之。吴后知某府,颈生疮,世所谓断头疮也,以是卒。长相国仅以失明止。

理刑者可不慎乎哉!家大人曰:长牧庵阁老为先叔父太常公乙未同年,似不失为正人君子。乾隆间,公巡抚山东,时每岁某关有解抚署公费若干金,公欲奏归公,其长公子怀亦亭云麾(新),方十余岁,以为不可,曰:“大人不取此项,不足为廉,若一奏入公,代者至,必仍旧贯,是令司关者倍出之矣。”不听,后果如公子言,公亦稍悔所见之不远也。及为喀什噶尔办事大臣,则所为深得大体。先是,新疆奠定之初,一切赋税较之准噶尔时有减无增,回民悦服。其喀什噶尔回民,内有伯德尔格一种,素皆贩运营生,绝无恒产,岁例税金十两、金丝缎三匹。

乾隆二十七年,有知府名莫萨者,于正供外索普尔钱二十千文。办事大臣海明查出,即将此钱作为正赋,公具奏,以为既非赋课旧有,即应革去。又伯德尔格初只八十余户,迨乾隆四十五年,有四百余户。办事大臣玛兴阿议增贡金四十两,公以为无论中外百姓回民,生齿日繁,则生计亦日难,从无计户增赋之例,即为裁去。又喀什噶尔看管果园回民,岁进葡萄一千斤,办事大臣永贵议以徒劳台站,只收二百斤,余八百斤每斤作钱十文,折价存库。公以事虽细微,体制不合,一切免之。凡此,皆深得治边之体。似此廉明通达,其在刑部必不致过有枉纵可知也。

◎妄念辱身怀亦亭云麾言:其同寅某戚家花园有狐居之,某尝过戚家饮酒,其仆随往,恒潜于园之隙处默祝,冀仙之一遇也。一日,竟见美人翩翩而来,喜出望外,即欲止之于亭。美人意不欲,曰:“亭近外廊,恐有人知,此间后轩极幽僻,人迹所不经,非此恐乐之不畅也。”僮随之行,三折至一小穿堂,长榻莹然,令僮先解衣而卧,美人襦甫脱,则伟然皓首庞眉一老丈夫也。按其臀而刺之,力挣不得脱,痛声与恨声俱厉,竟不闻于外。迨翻身却坐,但觉股下葺葺然如坐于新絮间,而老丈已不见矣。委顿出园,猝遇宅中人,竟不能掩其事。自此,谷道旁有白毛,周围一丛。尝以示人,亦不自讳。是可为有妄念者戒也。

译话刚说完,号军已经呼喊着要发下试题纸了。叶桂惊醒,仍然惴惴不安。然而梦中所说的那两个考中者,他完全记不起姓名。放榜后,晋宁考中者有三人,叶桂也在其中。另外两人是刘伯欧、王汝舟;梦中所说的两人,原来就是他们。自本朝以来,晋宁从未有过一科考中三人的情况,这一次是喜事,所以他的先祖德官高兴此事,因而特地勉励他。壬午年春,叶桂考中进士,成为毛春门礼部(鼎亨)门下的门生。授为庶吉士那天,毛鼎亨梦见一人在面前致谢说:“叶某是我的儿子。承蒙您成全,特来拜谢。”毛鼎亨把梦告诉叶桂,并且描述梦中人的风采举止,一一都像他生前的样子。平生的心愿一旦得以实现,即使相隔数千里也还要前来表达感激。这样看来,有志于使孝子慈孙显扬祖先的人,应当怎样奋发努力呢?至于那些名落孙山的人,在冥冥之中哭泣叹息、悲伤不已的,又不知有多少了。龙溪令。龙溪是漳州的首县,当地风俗强悍,喜欢争斗,因此命案很多。婺源人程某任该县县令时,聘请李森图担任刑名幕友。当时钟云亭制军(详)任闽浙总督,责怪各属审理案件拖延,常常以追捕凶犯为借口;他不许结案,于是下令州县结案不得拖延,不得借口追捕凶犯。程某急于在上官面前显示办事有成绩,有一件案件真正的凶手尚未确定,程某便想立即定案。李森图写说帖劝告程某,说不是实际凶手,不能定罪判决。程某回答说:“我也知道他不是真凶,但上级督责严厉,不得不这样做。”李森图又说:“您九件案子已经结了八件,这一件稍微缓一缓,并不算迟。” 程某回答说:“如果造成冤案,由我承担,与你无关。”于是定罪判决,上报此案。程某不久因事被免官,李森图也离开幕馆,便向城隍神上疏说明情况,以表明自己的清白。当天夜里,程某梦见自己来到冥司,在案前低头认罪。程某的官囊很丰厚,曾在苏州经营许多产业,于是带着家眷迁往苏州。不久他发病,自杀身亡。他在本籍经营的田园房屋,一天也没能安享。评论者说:“李森图领取程某的俸禄,知道囚犯有冤,却在争辩无效后仍不能离开,也不能说他没有过错。” 刑官早年的孽债。《竹叶亭杂记》说:刑部有个老皂隶,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地方,宫殿高大雄伟,上座坐着一位像东岳庙塑像的人,台阶下排列着无数鬼卒。过了一会儿,带来一个人,问答了一番,只是听不清楚。上座的人怒斥道:“罪当绞刑。”皂隶仔细一看,原来是本衙门秋审处提调张某。不久又带来一个人,问答如前,上座的人说:“应当斩首。”皂隶仔细一看,原来又是本衙门秋审处提调吴某。不久又带来一个人,身材相貌十分魁伟,上座的人怒气似乎稍微平息,命令把他的双眼挖去。皂隶仔细辨认,原来是本部尚书长牧庵相国麟。皂隶双腿发抖,惊醒过来。不久,张某出任观察使。一天,有两个穿红衣的女子作祟,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驱除,观察使躲到太夫人的房间里,鬼不敢进去。太夫人是节妇。后来鬼等到太夫人睡着,突然闯入,把她拖出来杀死。吴某后来任某府知府,脖子上生了疮,就是世人所说的断头疮,因此死去。长相国只落得失明的结局。掌管审理刑狱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家大人说:长牧庵阁老是先叔父太常公在乙未年同榜中进士的人,看来并不失为正人君子。乾隆年间,长公巡抚山东,当时每年某关都有若干两银子的公费解送到巡抚衙门。长公想上奏把这笔钱归入公用,他的大儿子怀亦亭云麾(新)当时才十多岁,认为不可以,说:“大人不拿这项钱,才足以称为廉洁。假如一上奏将它归入公用,接任者到来后,一定仍会照旧办理,这就会让管理关卡的人加倍缴纳了。”长公没有听从,后来果然如长公子所说,长公也稍稍后悔自己见识不够长远。等到他任喀什噶尔办事大臣时,所作所为就很合乎大体了。此前,新疆刚刚平定时,各项赋税与准噶尔时期相比只有减少,没有增加,回民都很顺服。喀什噶尔回民中有一种叫伯德尔格的人,向来都靠贩运谋生,完全没有固定产业,每年按惯例缴纳税银十两、金丝缎三匹。乾隆二十七年,有个名叫莫萨的知府,在正供之外索取普尔钱二十千文。办事大臣海明查出后,便把这笔钱作为正赋,公开上奏,认为既然不是旧有的赋税,就应当革除。又因为伯德尔格起初只有八十多户,到乾隆四十五年已有四百多户,办事大臣玛兴阿提议增加贡金四十两。长公认为,无论中外百姓还是回民,人口日益繁多,生计也会日益困难,从来没有按户数增加赋税的惯例,于是把这项增税裁去。又有喀什噶尔看管果园的回民,每年进贡葡萄一千斤,办事大臣永贵认为这样会白白劳累驿站,提议只收二百斤,其余八百斤每斤折钱十文,折价存入库中。长公认为这件事虽然细小,但不合制度,于是一概免除。这些做法,都深得治理边疆的要领。像这样廉洁明察、通达事理的人,可以知道他在刑部任职时一定不会过分枉法或纵容罪犯。◎妄念辱身怀亦亭云麾说:他的同僚中有一人,家中花园住着一只狐。某次他到这位戚姓人家饮酒,仆人也跟着去,常常偷偷躲在园中僻静处默默祷告,希望能遇见狐仙。有一天,他果然看见一个美人翩翩而来,喜出望外,立即想把她留在亭中。美人不愿意,说:“亭子靠近外廊,恐怕被人发现。这里后面的轩室非常幽静,平时没有人经过;不在这里,恐怕欢乐不能尽兴。”童仆跟着她走,曲折三次来到一间小穿堂,里面有一张光洁的长榻。美人让童仆先脱衣躺下,刚脱下外衣,竟变成一个高大、白头发、长眉毛的老男人。童仆按住他的臀部刺他,老男人用力挣扎却无法脱身,痛叫和愤恨的叫声都十分凄厉,外面竟一点也听不见。等到他翻身坐起时,只觉得臀下软绵绵的,像坐在新絮上一样,而那个老头已经不见了。他疲惫不堪地走出花园,突然遇到宅中人,终于无法掩饰此事。从此以后,他的肛门旁边长出一丛白毛,周围聚成一簇。他曾拿给别人看,也不加以避讳。这件事足以作为有妄念者的警戒。

◎欠债李进士贡南,光州人。未第时得狂疾,既愈辄,能役鬼,往往先事预言,无不奇中。人有寄之书者,书未至,已能道其书中语,然皆托之梦也。授读于固始曾舍人资见家。固始有吴秀才图南者,贫而死,遗妻及弱子,几不能自存。其妻茹苦守志,族中人皆悯之。舍人有族弟某者,与李善,与吴秀才亦为莫逆交,恒以其家贫为念。一日,问李曰:“知君能役鬼,我欲致书与吴图南,可乎?”李曰:“可。”曾密封一函与之,李乃朱书“李翼”二字于封面之右,其左书“仰值日功曹查送”,取火于书室院中焚之。及晚,李忽为作复书,叙答甚详,观者意李托之鬼也,李言乃吴浼其作答。然李固末见前书,而所答不差。书中念其妻之贫甚耿耿,谢曾之垂念又甚殷殷。书末,将其生前戚友中所负之钱,某某三千、某某二千,一一开列,属其妻索,得之即可存活,计钱九十七千余文。曾以其书示吴之妻,妻初不信,姑持书示负者家,皆悚然归之,果如其数,其家遂赖以存。

此事曾舍人亲为人言之,足见债不可负,阴间所存记,一一不差。惟李名贡南,而书面所书乃为李翼,岂阴阳有二名耶?

◎劝孝杭州有某甲,病魂离舍。至冥司,遇一吏,乃其故友,为检籍,蹙眉曰:“子忤逆父母,法当付汤镬狱,幸寿未终,且去,俟寿终再来。”甲惶怖求解,吏曰:“此罪至重,佛亦难度,我何能哉?”甲泣求不已,吏沉思良久,曰:“谚云:解铃还要系铃人。得罪父母,亟以孝顺父母忏悔,或可挽回耳。”送之反,汗出而愈。即向父母备陈所遇,从此婉容愉色,侍奉惟谨,并戒妻温清无懈,颇得父母欢心。及父母故,丧葬如礼。后年逾七十寿终,想缘孝顺挽回也。

◎孝鬼草姚舜宾,无锡人,忠诚笃实,乡里目为长者。家綦贫而孝,母年七十,训句读以养,极婉容愉色,不敢懈缺菽水。乾隆五十年,岁大饥,生徒既散,日不给嬗粥,焦劳拮据,未几病死。不能殡,瘗于屋后隙地。次日,见土上忽生一草,形似山药,结子累累,香甘而糯。妻采食之,终日不饥,遂以供姑。晨采午生,取之不竭。草长四五尺,母抚而哭,即伏地摇摇如拜。邑中播闻,观者如堵,皆嘉其孝,各出甘旨以赡其母焉。孝心所感,生死不回,此经所谓不匮也。

◎宿冤索命苏州史家巷蒋孝廉(东吉),有子,娶徐氏,伉俪甚笃。一日,忽置酒,与婿把盏曰:“吾宿冤已到,势难挽回,劝君更尽一杯为别,此后幸勿相念。”掩袂大恸。蒋生抚背劝慰,无何,氏忽竖肩▯目,大呼曰:“汝记万历十二年,两人设计惨杀我于影光书楼乎?”手自批颊,又以剪刀遍刺其体,口音似山东人。

一家伏跪哀求,卒不解。中街路吉祥庵有僧名莲台,素著道行,遣人召之至。徐氏▯▯曰:“秃奴可怖,且去,且去。”及僧出,又詈曰:“汝家媳妇房中能朝夕住和尚耶?”僧曰:“前世冤业,二百余年才得寻著,稽愈久,恨愈深,报亦愈急,老僧无能为也。”僧辞去,徐氏即剪耳、刺手,掐身无完肤而死。

◎醵金赎女吴县许也秋进士(大铉),以进士需次在籍,见亲戚中有买妾者,日以肩舆抬女到家视。一日,见两女有大家风,询之,父系贡生,某兄亦孝廉。为之心恻,乃醵金以赎,认为义女,先后择土人嫁之。此事在道光庚寅年。再逾年,而也秋之子达泉(源)即领壬辰乡荐。丙申,成进士,出知某县,已大著循声矣。

◎解砒毒方歙医蒋(紫垣)有秘方,解砒毒立验,然必邀取重资,不满所欲,坐视其死。

一日,行医献县,中夜暴卒。见梦于居停主人曰:“吾以耽利之故,误人九命,死者诉于冥司,冥司判九世服砒死,今将赴转轮,我赂鬼卒,来以解砒毒方相授。

君为我活一人,则我少受一世业报。若得遍传利世,君更获福无量。“言讫,涕泣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风一两研末,水调服,并无他药。南城邓葵乡《异谈可信录》又载:冷水调石青,解砒毒如神。幸善知识,心存普济也。

◎负债为驴吴人薛端书(楷)自城西夜归,途次,小憩桐桥阑上,遇一皂隶絷囚先坐。

见囚啜泣不止,隶鞭楚之,意觉不忍,从旁劝解。隶曰:“此南濠牙侩,吞负客钱盈千累百,逋逃时犹在狭斜淫乐。居然一牙户空拳赤手享用埒素封,谁念客之履艰涉险,撇妻子以性命博此阿堵物。今冥司判为山东道上驴,押之往生,又累吾行远路。生前以客资挥霍如粪土,今日独无一纸钱饷吾沽杯酒,尚淹留不肯去耶?”端书竦然起,隶囚俱不见矣。

译◎欠债李贡南进士,光州人。尚未中第时患过疯病,病愈后便能役使鬼魂,往往事先预言,奇异地没有一次不应验。有人托他寄信,信还没送到,他已经能够说出信中的话,不过都假托为梦中所知。他在固始曾舍人资见家中任教。固始有个吴图南秀才,家贫而死,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几乎无法活下去。他的妻子忍受困苦,守志不改,族人都很怜悯她。舍人有个族弟某人,和李贡南交好,和吴秀才也交情深厚,常常挂念他家贫困。有一天,他问李贡南:“听说你能役使鬼魂,我想写封信给吴图南,可以吗?”李贡南说:“可以。”曾氏秘密封好一封信交给他,李贡南便在封面右边用朱笔写下“李翼”两个字,左边写“仰值日功曹查送”,然后在书房院中取火把信烧掉。到了晚上,李贡南忽然替吴图南写了一封回信,叙述答复得十分详尽。旁观者以为李贡南是托鬼魂代写的,李贡南却说是吴图南请求他代为答复。不过,李贡南本来从未见过原信,回信内容却没有一点差错。信中对妻子极度贫困的挂念十分深切,对曾氏惦念自己的感谢也十分恳切。信末把他生前亲友欠他的钱逐项列出,如某某三千文、某某二千文,嘱咐他的妻子去索取,拿到这些钱就可以活下去,共计九万七千多文。曾舍人把这封信给吴图南的妻子看,她起初不相信,只拿着信去给欠债人的家人看,欠债人都惊恐地把钱送还,果然数目完全相符,她家于是依靠这些钱活了下来。这件事是曾舍人亲口告诉别人的,足以说明债务不能赖掉,阴间所记载的事情,一件件都不会有差错。只是李贡南名叫贡南,而信封上写的却是李翼,难道阴阳之间有两个名字吗?◎劝孝杭州有个某甲,生病时魂魄离开了身体。他到了冥司,遇见一名官吏,原来是他的旧友。那官吏替他查阅籍册,皱眉说:“你忤逆父母,按法律应当送入汤镬狱。幸好你的寿命还没有结束,暂且回去,等寿终以后再来。”某甲恐惧万分,请求他设法解救。官吏说:“这种罪极重,佛也难以超度,我又能做什么呢?”某甲哭泣着不停请求,官吏沉思了很久,说:“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既然得罪了父母,就赶紧用孝顺父母来忏悔,或许还可以挽回。”于是送他返回阳间,他出了一身汗便痊愈了。他立即把在冥司遇到的事情详细告诉父母,从此态度温和、面色和悦,侍奉父母格外谨慎,并告诫妻子早晚奉养不得懈怠,很得父母欢心。父母去世后,他按照礼制办理丧葬。后来活到七十多岁才寿终,想来是因为孝顺而挽回了寿命。◎孝鬼草姚舜宾,无锡人,为人忠诚老实,乡里人都把他看作长者。他家十分贫困,却很孝顺。母亲七十岁时,他靠教人认读句读来奉养母亲,态度极其温婉和悦,从不敢缺少粗茶淡饭。乾隆五十年,发生大饥荒,学生们都散去了,每天连稀粥也供应不上,他焦虑劳苦,处境困窘,不久便病死了。家里无力办理殡葬,只好埋在屋后的空地上。第二天,忽然看见土上长出一株草,形状像山药,结出的果子成串,香甜而黏糯。他的妻子采来食用,整天都不感到饥饿,于是便用来供养婆婆。早晨采下,中午又长出来,取之不尽。草长到四五尺高,母亲抚摸着它哭泣,它便伏在地上摇动,像是在叩拜。县中传开后,观看的人像墙一样拥挤,大家都赞美他的孝心,纷纷拿出美味食物来供养他的母亲。孝心所感,生死之间也不改变,这就是经书所说的“不匮”。◎宿冤索命苏州史家巷有位蒋孝廉,名东吉,有个儿子,娶徐氏为妻,夫妻感情非常深厚。一天,徐氏忽然摆酒,与女婿举杯说:“我前世的冤家已经找来了,势必难以挽回,劝你再喝完这一杯,作为诀别;今后幸好不要再挂念我。”说着掩着衣袖放声痛哭。蒋生抚摸她的背加以劝慰,不久,徐氏忽然耸起肩膀,瞪眼大叫:“你还记得万历十二年,两个人设计在影光书楼把我惨杀了吗?”她亲手扇打自己的脸,又拿剪刀把全身刺了个遍,说话的口音像山东人。全家人跪下哀求,终究不能使她恢复正常。中街路吉祥庵有个和尚名叫莲台,一向以道行著称,便派人把他请来。徐氏斥骂道:“秃奴可怕,快走,快走。”和尚出去后,她又骂道:“难道你家媳妇能让和尚早晚住在她的房里吗?”和尚说:“前世的冤业,经过二百多年才找到仇家,耽搁得越久,怨恨越深,报复也越急,老僧实在无能为力。”和尚告辞离去,徐氏立即剪自己的耳朵、刺自己的手,掐得全身没有一处完好,最终死去。◎醵金赎女吴县许也秋进士,名大铉,因为进士需次任职而留在原籍,看见亲戚中有人买妾,每天用肩舆把女子抬到家中观看。有一天,他看见两个女子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询问后得知她们的父亲是贡生,其中一位兄长也是孝廉。他心中怜悯她们,于是凑集钱财把她们赎出,认作义女,先后选择当地人家把她们嫁掉。这件事发生在道光庚寅年。又过了一年,也秋的儿子达泉,名源,便考取了壬辰乡荐。丙申年考中进士,出任某县知县,已经大有清廉爱民的声誉了。◎解砒毒方歙县医生蒋紫垣有一个秘方,解砒霜中毒立即见效;但是他一定要索取重金,所得不满足欲望时,就坐视病人死亡。一天,他在献县行医,半夜突然暴死。他托梦给寄居的主人说:“我因为贪图钱财,耽误了九个人的性命,死者到冥司申诉,冥司判我连续九世都要服砒霜而死。现在我将要前往转轮处投胎,于是贿赂鬼卒,来把解砒毒的药方传授给你。你如果能救活一个人,我就可以少受一世的业报;如果能够广泛传播,使它有利于世人,你还会得到无量的福报。”说完,他流着泪哭泣着离开,说道:“我后悔得太晚了。”这个药方是:防风一两,研成细末,用水调服,不需要其他药物。南城邓葵乡的《异谈可信录》又记载:用冷水调和石青,解砒毒如同神效。幸而有善知识,心中存着普遍救济众人的愿望。◎负债为驴吴地人薛端书,字楷,夜里从城西回家,途中在桐桥栏杆上稍作休息,遇到一个皂隶押着一个囚犯,囚犯已经先坐在那里。他看见囚犯不停哭泣,皂隶便用鞭子抽打他。薛端书觉得不忍心,便从旁劝解。皂隶说:“这是南濠的牙侩,吞没、拖欠客商的钱财,累计有几千几百之多;他逃亡时还在狭斜之地寻欢作乐。一个牙商,竟然两手空空,却享受着相当于富户的生活,谁会想到客商跋山涉水、历尽艰险,抛下妻子儿女,用性命来换取这些钱财。如今冥司判他投生为山东道路上的一头驴,押送他去投胎,还连累我走这么远的路。他生前把客商的钱挥霍得像粪土一样,今天却连一张纸钱也没有给我,让我买杯酒喝,难道还要滞留不肯走吗?”薛端书悚然起身,皂隶和囚犯都不见了。

◎戒戏言湖南浏阳县有欧阳生者,为人轻薄,与某生同塾读书,时某生新娶,欧阳生以某生所娶新妇如何美貌,与伊熟识往来,常与相狎。某生素性迂拙,不知其戏己也。归与其妻寻事吵闹,因此不睦,而其妻亦不知所由来。后某生声言以妻在母家闺门不谨,其妻无从剖白,即投缳殒命。同塾闻之,皆以戏言误事共咎欧阳生,而欧阳生以同窗戏谑,不为介意,旋亦息事。乾隆戊申岁秋闱,欧阳生赴科应试。入闱,系某字第一号,因号外嘈杂,与第八号之某翁调换,某翁因茶水近便,亦即应允。是夜三更后,忽有女子塞帘而入,讶曰:“何号是而人非也?”

疑讶间,忽即退出,徘徊帘下,作呜咽声。某翁知其有异,因诘之,曰:“汝有冤相报,欲寻何人耶?何不告我,我当为汝计之。”女以欧阳生事向诉,且言欧阳生今科当中,故来相阻,以报夙冤。某翁云:“此乃戏言误听,并非有心,可以原谅。但汝之死固冤,令其超荐七七四十九日道场何如?”女曰:“此自可从,但欧阳生为人无信。”翁曰:“我当为汝谋之。”留女少待,翁即往告欧阳生曰:“某生之妻某氏来寻汝矣。”欧阳生闻言失措,喑不能语,翁因为慰解,告以今科必隽,出场后当作七七道场,方可解释。欧阳生唯唯。翁恐其无信,索写契据一纸,回告女鬼。某氏见字,半信,欲翁作保,翁为写一保字,将纸烧化。女即垂泪,裣衤任谢曰:“只是便宜了此人而已。”后生出场,即为作道场。及榜发,果中式。是科首题“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欧阳生错写“夫子圣矣乎?”

磨勘罚停三科,以一举终其身。

◎杀尼姑弄嘉善县北门,内有杀尼姑弄,莫知其所由名。相传弄中向有尼庵,一尼先与屠者私,复有他好,屠妒奸,乘夜入室杀之。希灭迹,支解其尸,纳诸袋负而出北门,将沉之河。时尚五更也,门者诘之,以婚家供神所宰对,遂混而出。至吊桥,瞥睹黑而胡者持刀立桥心,惧不敢过,往返踯躅数次,天渐明。乡人入市者,见袋口血漉漉下,询之,如对门者言。顾神色慌张,类有异,强解所负,视之,则一光圆女首,四肢分截,骇为尼尸也。号执赴官,一鞫吐实,按律处斩,而毁其庵。人遂以杀尼姑名弄云。按北门外柳洲亭有关圣庙,黑胡持刀者,盖周将军之灵,路截淫凶,俾无漏网,亦足见神威之显赫矣。

◎救难巧报山阴陈某,逸其名。赴省试,舟泊萧山之西兴驿,忽闻街市火起,登舟往观,见避者纷纷,火光中一女子身无半缕,蹲伏于地,羞惧无以自容。陈急取一袍,掷与之,女得衣蔽体,而家人星散,号泣无所归,哀陈求救。陈使宿其舟之头舱,终夜不交一语。晨起,访其母家,掖之归,彼此匆匆不暇问姓名,衣亦未还,陈即渡江去。及入场,题纸既下,文思甚涩,一字俱无。正窘迫间,闻邻号呻吟声,窥之,见一生病甚笃,谓陈曰:“余病矣,文成而不能写,惟交白卷求出场而已。

子其为我点检考具,感且不朽。“陈为之料量毕,生问:”材文如何?“陈告以故。生曰:”余文已无用,感君之义,即赠君。“陈既受文,遂扶生出。归号,全录其文。揭晓,竟中式。亟访某生,无知者,久亦置之。后陈以大挑,分发安徽,晤一候补令,似曾相识。谛视之,即向日之患病某生也。各叙往事,乃知某即萧山人,是年出场后,病旋愈,次科亦获隽,昨甫到此,陈谢之。偶一回首,见檐下有晒衣,则前赠女子之衣在焉。不觉屡顾,某疑而问之,陈言其始末,且询得衣之由。某恍然曰:”信哉,君所见女子,即内子也。遭回禄时尚未嫁,及归余,笥中见此衣,内子为余言,昔遭火厄,幸遇一士子掷一衣,得蔽体而归,彼此匆匆不暇问名姓,衣亦未还,每呼负负。故夏日必晒而藏之,将以报也。盖君之遇我,我之赠君,悉君之阴德所致。冥冥中假予手以报之,非偶然矣。“语毕,呼妻出谢,从此来往如通家。此嘉庆初年事。

◎鬼畏孝子吴中屠者刘四,有胆,中年积资数千金,遂纳监,列衣冠。虽放下屠刀,未能成佛,日与诸恶少饮博恶噱,无所不为,士林羞与伍也。然事母甚孝。一日,其徒语及郊外某舍有厉鬼,人莫敢居,遂与刘四约,如敢止宿,当酿酒食以啖。

刘四欣然独往,众恐刘为鬼困,率伏户外以护,雾色苍茫,月光黯淡,乌啼鬼叫。

方共惴惴战栗,草木皆兵,忽听有人高唱《莲花落》,前往推户,一鬼忽从人衣袂下突前,止之曰:“刘孝子在内,我辈只可露宿;杯酒尚未温,子速归休。”

唧唧数声而去。众更骇,牵衣奔返,群鬼相逐,尘沙染衣,有堕道旁溷者,满头遍插木樨花而去。

译◎戒戏言湖南浏阳县有个欧阳生,为人轻薄,和某生同在一所私塾读书。当时某生刚娶妻,欧阳生就拿某生妻子长得美不美、自己和她熟不熟、是否来往等事开玩笑,常常拿她调笑。某生性情一向迂拙,不知道欧阳生是在戏弄自己。他回家后便和妻子找事争吵,因此夫妻失和,而他的妻子也不知道原因。后来某生声称妻子在娘家闺门不严谨,妻子无法为自己申辩,便上吊死了。同塾的人听说后,都认为是戏言误事,共同责怪欧阳生;欧阳生却把这看作同窗间的戏谑,并不在意,很快事情也就平息了。乾隆戊申年秋闱,欧阳生赴科场应试。进入考场后,他被编在某字第一号,因为号舍外嘈杂,便和第八号的某老翁调换号舍。某老翁因为靠近茶水处,便立即答应了。当夜三更以后,忽然有个女子掀帘进入,惊讶地说:“怎么号舍是这个号舍,人却不是原来的人?” 正在疑惑惊讶之间,女子忽然退了出去,在帘子下徘徊,发出呜咽声。某老翁知道其中有异,便问她:“你有冤情要报仇,想找什么人呢?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来替你想办法。”女子便把欧阳生的事情告诉他,并说欧阳生这一科本来应当中榜,所以特意来阻止他,以报前世的冤仇。某老翁说:“这不过是戏言被误解,并不是有意为之,可以原谅。但你的死确实冤屈,让他为你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怎么样?”女子说:“这当然可以,只是欧阳生这个人没有信用。”老翁说:“我会替你设法。”他让女子稍等,立即去告诉欧阳生:“某生的妻子某氏来找你了。”欧阳生听了惊慌失措,哑得说不出话来。老翁于是安慰开导他,告诉他这次考试一定会中榜,出场后应当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这样才可以化解此事。欧阳生连连答应。老翁怕他不守信用,便索要他写下一纸契据,回来交给女鬼。某氏见到字据,只相信了一半,想让老翁作保,老翁便写下一个“保”字,把纸烧化。女鬼于是流泪,整理衣襟道谢说:“只是便宜了这个人罢了。”后来欧阳生出场后,立即为她做了道场。等到发榜,果然考中了。这次考试的首题是“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欧阳生却错写成“夫子圣矣乎?” 因磨勘,他被罚停考三科,一生只中了一次举人。◎杀尼姑嘉善县北门内有一条“杀尼姑弄”,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命名。相传巷中从前有一座尼姑庵,一个尼姑先和屠夫私通,后来又另有情人。屠夫因嫉妒而憎恨奸情,趁夜进入庵中把她杀死。为了销毁痕迹,他把尸体肢解,装进袋子背着走出北门,准备沉入河中。当时已经五更,守门人盘问他,他回答说是替结亲的人家宰牲口供神,于是蒙混出了城。到了吊桥,他忽然看见一个黑脸长胡子的人拿刀站在桥中央,害怕得不敢过去,来回徘徊了好几次,天渐渐亮了。乡人进城赶集时,看见袋口不断滴血,询问他,得到的答复和他对守门人说的一样。但见他神色慌张,像是有异常,便强行解下他背的东西查看,原来是一颗光秃秃的女子头颅,四肢也被分割,惊骇之下认出是尼姑的尸体。乡人呼喊着把他押到官府,一审问他就招供了。官府按律判处斩刑,并毁掉了那座尼姑庵。人们于是把这条巷子称为“杀尼姑弄”。考察北门外柳洲亭有一座关圣庙,那个黑脸长胡子、手持大刀的人,大概是周将军的神灵。他在路上截住淫邪凶徒,使其无法漏网,也足见神威显赫。◎救难巧报山阴有个陈某,姓名失载。他赴省试时,船停泊在萧山西兴驿,忽然听见街市起火,便登船前去观看,看见逃避火灾的人纷纷奔走。在火光中,有一个女子身上连一缕衣服也没有,蹲在地上,羞惭恐惧得无地自容。陈某急忙取出一件袍子扔给她,女子得到衣服遮住身体;但她的家人四散,她哭喊着无处可归,哀求陈某救助。陈某让她住在船头舱中,整夜没有和她交谈一句。早晨,他打听到她母亲的家,把她扶送回去。双方匆匆忙忙,没有空闲询问姓名,衣服也没有归还,陈某便渡江离开了。等进入考场,试题发下后,他文思非常滞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正在窘迫之际,他听见邻号有人呻吟,窥视过去,看见一个考生病得很重。那人对陈某说:“我病了,文章已经写好却不能抄写,只能交白卷离开考场了。请你替我检查一下考试用具,我感激你,这份情谊也永远不会忘记。”陈某替他把东西清点完毕,考生问:“文章写得怎么样?”陈某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考生说:“我的文章已经没有用了,感激你的义气,就送给你吧。”陈某接受文章后,便扶着考生走出考场。回到自己的号舍,他把那篇文章全部抄录下来。发榜时,竟然考中了。他急忙寻找那位考生,却没有人知道,后来也就搁置不提了。后来陈某参加大挑,分发到安徽,遇见一位候补知县,觉得似乎曾经见过。仔细一看,正是当日那位患病的考生。两人叙谈往事,才知道那人就是萧山人;那年出场后病就痊愈了,下一科也考中了,昨天才到这里。陈某向他道谢。偶然回头,看见屋檐下晒着衣服,原来就是先前送给那个女子的衣服。他不由得反复回头观看,那人觉得奇怪,便询问缘故。陈某说了事情的始末,又问衣服是怎么来的。那人恍然说:“原来确实如此:你当时见到的女子,就是我的妻子。她遭遇火灾时还没有嫁人,嫁给我以后,我在箱子里看见这件衣服。妻子告诉我,她从前遭遇火灾,幸好遇到一位士子扔给她一件衣服,才得以遮身回家;双方匆忙,没有来得及询问姓名,衣服也没有归还,她每次想起都感叹亏欠。因此夏天一定把衣服拿出来晒后收藏,准备将来报答。原来你遇见我、我把文章送给你,全都是由你暗中积下的德行所造成的。” 冥冥之中借我的手来报答你,并不是偶然。”说完,他叫妻子出来道谢,从此两家往来,亲如通家之好。这是嘉庆初年的事情。◎鬼畏孝子吴地有个屠夫叫刘四,胆子很大,中年时积蓄了几千两金,便捐纳监生,列身于衣冠之士。虽然放下了屠刀,却还没有成佛,天天和一些恶少饮酒赌博、肆意说笑,什么坏事都做,士大夫都以和他为伍为羞。但他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有一天,他的徒弟们谈到郊外某所房屋有厉鬼,没有人敢住,于是和刘四约定,如果他敢在那里住一夜,就酿酒做菜给他吃。刘四高兴地独自前往。众人担心刘四被鬼困住,便一起伏在门外保护他。雾色苍茫,月光昏暗,乌鸦啼叫,鬼声凄厉。众人正都惴惴不安、战战兢兢,觉得草木都像敌人,忽然听见有人高声唱《莲花落》。他们上前推门,一个鬼忽然从人的衣袖下面冲出来,拦住他们说:“刘孝子在里面,我们这些鬼只能露宿;酒杯还没有温热,你们快回去吧。” 那鬼发出几声唧唧声便离去了。众人更加惊骇,拉着衣服奔跑回去,群鬼在后面追赶,尘沙沾满衣服;有人跌进路旁的粪坑,满头插着木樨花才离开。

◎医地人生邀福之心过甚,则事之断无是理者,亦遽信之而不疑。青乌之说,自不可废,然一为所动,则必终为所愚。京中有赵八疯子者,创为医地之说,此亘古奇谈,而竟有信之者。尝为武清一曾任县令者卜地,告之曰:“适得吉壤在某村某家之灶下,去其屋则得吉穴。”某令遂别购地造屋,迁其人而购其室。及毁灶,赵又熟视曰:“此地惜为灶所泄,地力弱矣。”某令曰:“为之奈何?”曰:“医之自能复元,药当用人参一斤,肉桂半斤。俟得此二物,付我,余药我自为合之。”某令如其教,备参、桂授之。越日,掘地下药,又告曰:“三日后夜半,立于一里之外,若遥见此地有火光浮起,则元气大复矣。”乃潜施火药,于地外,阴令人往,约以某夜远见有笼烛前行者即燃之。及期至,某令家邀其夜中笼烛往视。漏三下,曰:“是其时矣。”遂同往。久之,遥望其地,果有火光进起,狂喜曰:“君家福甚大,不意元气之复若是之速也。”某令亦大喜,然为药物故,家资以消耗过半。赵售其参、桂,家称小康。无何,赵子俱亡,赵亦得奇疾,身如已死,但能饮食而已。始大悔。平生所愚者不止某令,而所售参、桂之资亦归于尽。身受其报,天道当然。而为所愚者,绝不思理之有无,又愚之愚者也。

◎薛二蒋伯生大尹(因培)云:山东试用薛大尹(定云),无锡人。一日,坐公馆中,方食汤面,忽有一卒至前,问曰:“尔姓薛乎?”曰:“然。”“行二乎?”

曰:“然。”卒曰:“我老爷令我唤你。”薛曰:“尔老爷为谁?”答曰:“见便相识。”欲俟食毕往,卒曰:“归食未晚也。”薛遂不觉,随之去。至一座落,见一官,衣冠与州县等,卒然问曰:“你为薛二耶?”薛应之,心方怒其官相等,何乃遽如此相呼。上坐者呵曰:“见我,何以不跪?”辄令牵下,掌责二十。薛又念能责我者,官当胜我,然不自知所触犯何事。乃大言曰:“大老爷乞查明卑职以何事犯责。”上座者亦大言曰:“尔何人,敢称卑职耶?”薛乃述现为试用知县。上座者推案起,遽前谢过,因问何人相请至此,卒乃跪以对。乃大杖其卒三十,令送薛归。出门回顾,则里中土城隍祠也。比到公馆,其面尚未冷,而两颐遽肿,乞假十日乃愈。是日,薛之邻居僚友有长随薛二暴卒。盖缘误勾。逾日而土城隍祠忽毁于火,薛未半岁亦卒。盖其精气已委顿,俗所谓火焰不高,故鬼卒得以近前,而上坐者不察其罪,遽行施刑,致无辜之人误被掌责。聪明正直之谓何,宜其旋受冥罚矣。

◎戒食鳖新建渔人获一鳖,特巨,背列八卦形。观者异之,劝释放。渔蠢而狠,曰:“犹是鳖也。”竟烹食之。越日,复渔于江,则鳖群无数,绕舟浮游,众渔竞前捕捉,遂致争斗,前获巨鳖之渔毙焉,而鳖群散矣。噫!鳖而有文,非凡介矣,顾不能避预且之醢,岂智有所昧哉。老杜《义鸟诗》云:“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渔者见报于其族类,可为妄杀者戒。甚矣,怨毒之所归也。此嘉庆已卯冬事。

◎鸦片朱某言:仕宦场中多嗜鸦片烟者。或云疲于案牍,食之,振起精神,则为花柳场中游荡之助。若花柳场中男子,妇人,亦有食者。朱尝于苏州宴会间,问一老妓,言食此之弊甚洋。言男子初食此烟,房事可以鏖战数倍。妇人食者,正可与敌。及其久也,男子之势伤,日缩,渐至于尽,不但不能战,并战具而无之。

妇人食此久,精血过伤,以合房事为苦事。则苦况尤不可言状。恐人未能尽知也,故记之以示警戒耳。

◎钱学士钱金粟学士(林),每年常入冥判事,众所共知。道光甲申,尝与同年宫辛楣洗马(焕)闲谈,官方以大考为虑。钱曰:“无虑也,考得着即妙。”后宫至七月物故,而九月始大考。当宫病时,钱未往视,及病亟,始至卧榻前,袖出一纸,焚之而去。宫之子从火中攫之,只存烬余,外签有“某时封”三字,宫即以其时没也。大考擢官后,又有闻其入冥者。问之,则曰:“只八月廿七一度耳。”

译◎医地人生求福的心如果过分,那么对于事情中本来绝无道理的说法,也会立即相信而不怀疑。青乌先生关于相地的说法,当然不能废弃;但一旦被它打动,就必定最终受它蒙骗。京城中有个赵疯子,创立了“医地”的说法,这是亘古以来的奇谈,竟然还有人相信。他曾替武清一位曾任县令的人看风水,对他说:“恰好在某村某家的灶下找到了一块吉地,拆掉那所房屋就能得到吉穴。”那位县令于是另买土地建房,把原住户迁走并买下了他的房屋。等到拆毁灶台,赵疯子又仔细看了看,说:“可惜这块地被灶台泄了地气,地力已经弱了。”县令说:“那该怎么办?”赵疯子说:“把它医好,自然能够恢复元气。药材应当用人参一斤、肉桂半斤。等你得到这两样东西,交给我,其他药材我自己来配。”县令按照他的话,准备好人参、肉桂交给他。过了一天,赵疯子在地下掘坑埋药,又对他说:“三天后的半夜,你站在一里之外,如果远远看见这块地有火光浮起,就说明元气已经完全恢复了。”于是他暗中把火药埋在地外,私下派人前去,约定到了那天夜里,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笼灯前行,就把火药点燃。到了约定时间,县令家里请赵疯子夜里提着笼灯前去观看。三更已经敲过三下,赵疯子说:“就是这个时候了。”于是和县令一同前往。过了很久,远远望见那块地果然有火光升起,赵疯子狂喜说:“您家的福气实在太大了,没想到地气恢复得这样快。”县令也非常高兴,但因为购买药物,家产已经耗去一半以上。赵疯子卖掉人参、肉桂,家境称得上小康。不久,他的几个儿子都死了,赵疯子自己也得了怪病,身体像已经死了一样,只能饮食而已。这时他才大为后悔。他平生所欺骗的人不止那位县令,而卖参、桂所得的钱也全部耗尽了。亲身遭受这种报应,是天道自然如此。但那些受他欺骗的人,完全不考虑事情究竟有没有道理,也是愚蠢中的愚蠢。◎薛二蒋伯生大尹,名因培,说:山东试用薛大尹,名定云,无锡人。一天,他坐在公馆里,正在吃汤面,忽然有一个士卒来到面前,问道:“你姓薛吗?”他回答:“是。”“你排行第二吗?” 薛说:“是。”差役说:“我家老爷叫我来叫你。”薛问:“你家老爷是谁?”差役答道:“见了面就知道了。”薛想等吃完饭再去,差役说:“回来的时候吃也不晚。”薛于是毫不在意地跟着他去了。到了一个座落,见有一名官员,衣冠与州县官相同。差役忽然问道:“你是薛二吗?”薛答应了,心里正恼怒那官员官阶与自己相当,怎么竟这样突然称呼自己。上座的官员呵斥道:“见了我,为什么不下跪?”随即命人把他拖下去,打了二十板。薛又想,能责打我的人,官位应当高于我;可是自己并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于是大声说:“请大老爷查明卑职因为什么事获罪受责。”上座的官员也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自称卑职?”薛便说明自己现在是试用知县。上座官员推开案几站起身,急忙上前道歉,并问是什么人请薛来到这里。差役便跪下回答。上座官员于是重打那差役三十杖,命人送薛回去。薛出门回头一看,原来是乡里的土城隍祠。等回到公馆,他的脸还没有消肿,两边脸颊却已经突然肿了起来,只好请假十天才痊愈。这天,薛的邻居和同僚中有个长随薛二突然暴死。大概是因为误把薛二勾来了。过了一天,土城隍祠忽然毁于火灾;薛不到半年也死了。大概是薛的精气已经衰败,俗话说火焰不高,所以鬼差能够靠近;而上座的官员没有查明他的罪过,便仓促施刑,致使无罪的人被误打了板子。所谓聪明正直究竟在哪里?他很快受到冥界惩罚,也是应当的。◎戒食鳖新建有个渔人捕到一只鳖,特别大,背上排列成八卦的形状。观看的人都觉得奇异,劝他放生。渔人愚蠢而凶狠,说:“终究还是一只鳖。”竟然把它煮来吃了。第二天,他又到江上捕鱼,只见鳖群数不胜数,绕着船浮游;众渔人争相上前捕捉,于是发生争斗,前一天捕到大鳖的那个渔人被打死,鳖群也散去了。唉!鳖背上有这样的纹理,就不是寻常的水族了,却不能避开被剁成肉酱的灾祸,难道是智慧有所蒙蔽吗?老杜《义鸟诗》说:“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这个渔人遭到同类的报复,可以作为滥杀生灵者的警戒。怨毒的归宿,实在太可怕了。这是嘉庆已卯年冬天的事。◎鸦片朱某说:做官的人中有很多嗜食鸦片烟的。有的说,因公务文书劳累,吸食鸦片可以振作精神,于是成为在花柳场中游荡的助力。花柳场中的男子、妇人,也有人吸食。朱某曾在苏州的一次宴会间询问一名老妓,她把吸食鸦片的弊害说得非常详细。她说,男子初吸这种烟时,房事可以鏖战数倍;妇人吸食的,正好能够与男子抗衡。等到时间久了,男子的性能力受到损伤,每天缩减,逐渐直到完全丧失;不但不能交合,连交合的能力也没有了。妇人长期吸食这种烟,精血损伤过度,把房事当成苦事。那种痛苦的处境更是无法形容。我担心人们未必都知道这些,所以记下来用作警戒罢了。◎钱学士钱金粟学士(林),每年常常到冥界审判案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道光甲申年,他曾同同年宫辛楣洗马(焕)闲谈,当时宫辛楣正为大考担忧。钱说:“不用担心,能考中就是好事。”后来宫辛楣到了七月去世,而九月才举行大考。宫辛楣病时,钱没有去探望;到病危时,才来到他的卧榻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烧掉后离去。宫辛楣的儿子从火中抢出纸来,只剩下灰烬,外面的封签上有“某时封”三个字;宫辛楣果然在那个时候去世。大考擢升官职以后,又有人听说钱金粟进入冥界。问他此事,他说:“只有八月廿七日那一次。”

问何事?则曰:“勾人名耳。”问何所据?则曰:“凭其册注,大抵昧财者居多,然亦有昧至盈千累万而不勾者。”问何故?则曰:“亦不自知,但其时觉其可不即勾耳。”阅册时,有吏在旁,指册中二人应勾者,余恶其多言,复疑其有弊,独不勾。事毕,有衣冠显者据案,收册者因献以册。其人阅毕,言所勾极合,惟漏却二人耳,即前吏所指也。余请补勾,显者曰:“奉旨请尔来办此,勾由尔,饶亦由尔,不能补也。”时家大人与程春庐先生(同文)同在盘山行帐中,亲闻学士述此。是冬,学士即归道山矣。程曰:“疑吏有弊,独宥两人,殊不知即堕此吏计中也。然则幽明殆无别欤?其所谓昧财至盈千累万而不勾者,当必别有大处分,不第以一勾了事也。”吁!可畏哉。

●卷三◎会场孽报吴中某生,年十二入泮,十六领乡荐,才貌兼擅,群相慕悦,为某富室赘婿,与其次婿同馆肆业。次婿,年十五,丰姿韶秀,宛如璧人。某于酒间语次,每调谑之,意颇含愠,以父母推重之,辄复隐忍。某生以为可诱,一夜乘其醉卧,裸而淫之。及醒,羞忿,逃往天台,剃发为僧。家中人寻得之,誓死不肯返。未久,圆寂寺中。后父母知其故,自惜颜面,亦寝其事。某生于会试场中,忽见连襟婿如同馆时,大喜,竟忘其死,复谑之曰:“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遂以前二语大书卷上。后屡试见之,从未终三场,缘早岁登科,年方强仕已截取知县,比报到,忽癫痫而死。

◎诉冤鬼衡水某妇,有与豪右通而谋杀其夫者。尸,侄首官,豪以金赂仵作,相尸无伤,转坐诬。复诉之,廉访委某令邓公往按之。反覆相验,亦无证据。夜宿馆舍,披阅供语,思维间,漏已三下,从者尽鼾寝。骤觉烛光黯淡,阴风搴律,壁角一人乍前乍却,倏跪案下,微啜泣声,若有所请。公心悚,口噤,凝神谛视,审知日间所相尸,右耳畔垂一物,如白练状,大悟,乃大言:“尔去,吾必雪尔冤也。”

其鬼稽首而灭,烛亦骤明。遂折东,邀衡水尹督责吏仵,复至尸所覆验,衡水尹笑曰:“人谓邓公书痴,良不诬也。作令十年,家无寸储,其才可想矣。似此公案,岂拙宦所能办哉?”勉强复往。邓叱检视右耳孔,仵作即失色,乃于耳中取出水湿棉絮,约累半斤,告衡水尹曰:“此奸夫淫妇之所以得志也。”遂榜掠之,尽得其前后奸状,置之法。

◎托生报德顾小韩方伯(学潮)言:杨乘时(溥),无锡诸生,文名甲于邑。奈屡试辄落孙山,年过五十,所育非男,闺中但有五女,因娶妾焉。娶之日,宾客宴,贺者未散,主人入房,见新姬呜咽镜蔹次,慰之不止,诘其由,乃曰:“忆儿家阿父为南浔通判时,尝置多妾,后为阿母不容,鞭篓极楚,逐出后甚有流为娼者。

阿父闻而不忍,使苍头持金嫁为厕养妇,或送空门。今不幸父兄俱戍黔疆,母妹早年丧失,孑身异路,遭媒侩居奇,侍巾栉于君。予抚今追昔,不觉悲从中来。“

杨为之泫然,曰:“毋泣,我之祧嗣有命存焉,何忍以宦家女为媵妾尔,其为我女,当为择一佳婿。”女再拜,遂命与诸女寝,隶姊妹行。出谓客曰:“君辈且留,不意今夜复得一女,请再作汤饼会。”具述前事,众客颂其盛德。明年,夫人举一子,临蓐时,公坐堂上,蓦见二隶导一官进,方欲迎迓,官遽趋内室,与二隶俱不见。觇其面貌,女谓酷似其父也。公年九十余终,子为名孝廉,诸婿俱显贵,义女婿后亦得官,▯赠公为中宪大夫焉。

◎见鬼乾隆间,京师有宦家子,年十六七,聪隽秀丽。遇赛社会戏,不觉夜深,途中求饮民舍,其家惟一少妇,即留小坐,流目送盼,言其夫应官外出,须明日方归。男婉女媚,遂相燕好,临行赠以金钏,泣嘱后勿再来。次日视钏,铜青裹满,似出土中。忆念不忘,复至其地,并无屋宇,徘徊寻视。突有乱髯黑鬼,批颊诟厉,跄跄奔归,鬼亦随回,以是发狂谵语,吐陈前由。父母诣墓,设奠埋钏,其子忽瞑目曰:“我妇失钏,疑有别故,因无确据,仅鞭责鬻卖,今汝还钏,可知为汝所诱。此何等事,可以酒食钱帛谢过。”颠痫两月,竟以不起。谚云奸近杀,钻穴逾墙之事,实以性命相搏。虽幽冥奇遇,祸患亦复如是,可不慎哉。

译问他去做什么事,他说:“勾取人的姓名。”问凭什么依据,他说:“凭册子上的注记。大多是亏欠钱财的人,但也有亏欠达到盈千累万却没有被勾取的。”问为什么,他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当时觉得这个人可以暂不勾取。”查看册子时,有个小吏在旁边,指着册中两个应当勾取的人。我厌恶他多嘴,又怀疑其中有弊端,便唯独没有勾取这两个人。事情办完后,有一位衣冠显贵的人坐在案前,收册的人于是把册子献上。那人看完后说,所勾取的都非常符合,只有漏掉了两个人,正是刚才那个小吏所指的两人。我请求补行勾取,显贵者说:“奉旨请你来办理这件事,勾取由你决定,宽免也由你决定,不能再补办。”当时家大人和程春庐先生(同文)都在盘山的行帐中,亲耳听学士讲述此事。这年冬天,学士就归道山了。程先生说:“我怀疑小吏有弊端,便唯独宽免了那两个人,却不知道正好落入了这个小吏的计谋中。这样看来,幽冥与人世大概并没有分别吗?至于所谓亏欠钱财达到盈千累万却没有被勾取的人,一定另有更大的处分,不会只以勾取一次就了结。”唉!真是可怕啊。●卷三◎会场孽报吴中有个书生,十二岁入泮,十六岁领乡荐,才华和容貌都很出众,众人都爱慕他。他入赘给某个富室,和富室的另一个女婿同在一处读书。那个次女婿十五岁,姿态容貌俊美,仿佛玉人一般。某生在酒席间常常随口调戏他,对方心里很含怒,但因为父母看重某生,总是再三忍耐。某生以为可以诱奸他,一天夜里趁他醉卧,将他剥光后奸淫。那人醒来后又羞又恨,逃往天台,剃发做了和尚。家里人找到他,他发誓至死也不肯回来。不久,他在寺中圆寂。后来他的父母知道了缘故,为了顾惜颜面,也把这件事压下不提。某生在会试考场中,忽然看见自己的连襟女婿,和同馆读书时一样,非常高兴,竟忘了他已经死去,又调戏他说:“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于是把前面两句话大写在试卷上。后来屡次考试都看见这些话,从未考完三场;由于他早年登科,年纪刚到强仕便被选授为知县。等到报喜的人到达时,他忽然癫痫发作而死。◎诉冤鬼衡水有个妇人,和豪强通奸,并谋划杀死自己的丈夫。尸体由死者的侄子报官,豪强用钱贿赂仵作,仵作验尸说没有伤痕,反而把诬告的罪名加在报官者身上。死者侄子再次申诉,廉访便委派邓公前往查办。邓公反复验尸,也没有找到证据。夜里住在馆舍,翻阅供词,思索之间,已经漏下三下,从人全都鼾声入睡。邓公突然觉得烛光昏暗,阴风吹动【原文“搴律”疑为讹字】,墙角有一个人忽前忽后,忽然跪在案下,发出轻微的啜泣声,像是有所请求。邓公心中惊恐,口不能言,凝神仔细观察,终于认出那就是白天所验的尸体;尸体右耳旁垂着一个东西,像白色的绢带。邓公大悟,于是大声说:“你去吧,我一定为你洗雪冤屈。” 那个鬼叩头后消失了,蜡烛也突然明亮起来。邓公于是连夜折回,邀请衡水县令督促吏员和仵作,再次到尸体处复验。衡水县令笑道:“人们说邓公读书读得痴迷,果然不是诬蔑。他做县令十年,家里没有一点积蓄,他的才干也就可想而知了。像这样的案件,难道是拙于做官的人能够办好的吗?”但还是勉强再次前往。邓公斥令仵作检查尸体的右耳孔,仵作立即变了脸色,竟从耳中取出湿漉漉的棉絮,约有半斤重,对衡水县令说:“这就是那个奸夫淫妇能够得逞的原因。”于是对他们施以杖刑拷打,全部查出了他们前后的奸情,依法处置。◎托生报德顾小韩方伯(学潮)说:杨乘时(溥)是无锡的诸生,文章名声在县里首屈一指。无奈屡次考试都落在孙山之后,年过五十,所生的孩子又不是男孩,内室中只有五个女儿,因此娶了妾。娶妾那天,宾客正在宴饮,祝贺的人还没有散去,主人进房,看见新妾对着镜奁呜咽哭泣,怎么安慰也止不住,问她原因,她才说:“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南浔任通判时,曾经置办了许多妾,后来被母亲容不下,遭受鞭打,十分痛苦,被赶出后,有很多人沦为娼妓。父亲听说后不忍心,便让苍头拿钱把她们嫁作妾妇,有的送进空门。如今不幸父亲和兄长都被戍守在黔疆,母亲和妹妹又早年失散,我孤身一人在异乡,因为媒人从中居奇,才来侍奉您、替您梳洗。我抚今追昔,不知不觉悲从中来。” 杨乘时为此流下眼泪,说:“不要哭,我的宗祧继承自有命运安排,怎么忍心把官宦人家的女儿只当作媵妾?你就做我的女儿吧,我一定为你选一位好女婿。”女子拜了两拜,于是杨乘时命她同几个女儿一起睡,按姐妹排行。杨乘时出来对客人说:“诸位暂且留下,没想到今夜又得到一个女儿,请再办一次汤饼会。”他把前面的事情全部讲了出来,众客都称颂他的盛德。第二年,夫人生了一个儿子。临产时,杨公坐在堂上,忽然看见两个差役引着一名官员进来,正要上前迎接,那官员却突然快步走进内室,随后和两个差役一起消失了。杨公察看那孩子的相貌,觉得女儿说孩子极像她的父亲。杨公九十多岁去世,儿子成为有名的孝廉,几个女婿都显贵;义女的女婿后来也做了官,并追赠杨公为中宪大夫。◎见鬼乾隆年间,京师有个官宦人家的儿子,十六七岁,聪明俊秀。遇到赛社和演戏,不知不觉到了深夜,途中到百姓家讨水喝。那家只有一个年轻妇人,便留他稍坐,含情注视着他,说她丈夫奉官差外出,要到第二天才回来。男子温柔,女子妩媚,于是两人发生了关系。临走时,男子送给她一只金钏;女子哭着嘱咐他以后不要再来。第二天查看金钏,发现外面满是铜青,好像是从土里出土的。他一直不能忘怀,又来到那个地方,却完全没有房屋,只得徘徊寻找。突然出现一个满脸乱髯的黑鬼,打他的脸并厉声辱骂;他踉跄着奔逃回家,鬼也跟着追了回来。因此他发狂说胡话,把前后的事情都吐露出来。父母来到墓地,设置祭品,埋下金钏;他的儿子忽然闭着眼睛说:“我的妻子丢了金钏,怀疑其中另有缘故;因为没有确实证据,只打了她一顿并把她卖掉。如今你把金钏送还回来,可知是被你诱骗的。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情,难道可以只用酒食钱帛赔罪吗?”他癫痫了两个月,最终没有活下来。俗话说奸邪行为接近杀身之祸,钻洞翻墙偷情,实际上是在拿性命相搏。即使是这种幽冥中的奇遇,祸患也同样如此,怎么能不谨慎呢?

◎仙桃草治伤徽人汪德隆,因父被殴重伤,奄奄垂毙。漏夜觅医,山路迷径,见道旁茅舍坐一老者,遂投问津,且告以故。老者乃出药一包与之,曰:“以水调服,无须医也。”询其何药,云:“名仙桃草,其草四月间在麦田中蔓生,叶绿茎红,实大如椒,形如桃,中有一小虫者,即是。宜小暑节十五日内取之,先期则虫未生,后期则虫飞出。趁未出采之,烘干研末,藏贮磁器,一切跌打损伤,服一二钱,可以起死回生。”遂引路,送至大道,乘月归家,服之立愈。越日,市豚酒往酬,至则仅一坛垅,并无茆舍,遂拜祭坟前而返。是鬼悯其孝欤?抑好善济人至死不倦欤?

◎杀业果报乾隆末,苏州忽传有飞虫夜伤人,互相惊惕,谯鼓未起,家家闭户。儿童见莎鸡蛋蛾,辄嗷然啼泣。既而画图传视,好事者指为射工,以是妖由人兴。黄鹂坊有张媪者,寡,守妾之遗腹子,时年十岁,因见螳螂,惊痫而死。媪怅怅,日购螳螂,槌杀以祭。一日,所市螳螂千百贮笼,忽闻笼内作儿哭声,媪骇异,开笼审视,忽见儿现形曰:“娘勿杀螳螂,冥司以儿好杀虫伤戕生命,今母以儿故,又杀螳螂至万计。罪业深重,罚儿化螳螂五百劫矣。”语罢,牵衣大恸,媪抚之,乃一螳螂在衣,侧首凝视而已。

◎污蔑人长洲蒋镜斋(溶)茂才,日讲性理,侃侃径轻,无一语与人阿合。其书斋临河,因邻有少女隔水而居,欲避嫌疑,斋窗终岁扃闲,虽炎▯郁蒸,终不启。有同学弹破其纸,将窥之,即赤颊诃斥。年二十余病死。先是,郡之武庙文昌阁结有惜字社,诸士子捐资雇夫四处收拾字纸,每月朔,司事者汇焚之,士子毕集拈香,亦藉以会友,或出近作文互相就正。镜斋每至,众以其迂,恒鲜问答。有龚浩庭者,尤不以镜斋为然,恒轻侮之。镜斋忿懑,期期艾艾,不吐一词相报,众为之哗然笑解。镜斋既死,有友在社,语及镜斋为人虽迂润不合时宜,亦自不为恶,使人尽如此,幽冥当可不设地狱。浩庭曰:“无间地狱正为此辈而设,彼对河邻有少女,终岁闭窗,岂自制其邪萌哉?安知非其私偶而吝与同侪见耳?”将再有语,忽面色如土,向空鞫躬屈膝,喃喃引咎,惘惘如痴。吴俗:人言或遇祟,批其颊可以苏醒,众竞批之,两颧红肿,良久始定。告人曰:“忽见蒋镜斋谓我诬其私邻女,力曳去投质文帝,余再四引咎,幸渠即释乎,若被曳去,性命休矣。”

◎食廪饩华亭姜小枚(皋)尝告予曰:吾乡诸生有诸雪堂、赵渔塘者,皆嗜古力学,齐名簧序间。一日,同应科试,雪堂夜梦渔塘操一米舟至,雪堂以为己米也,呼之,渔塘曰:“君米尚在后。”寤而不解其故。未几,揭晓,招覆者四人,雪堂与焉。翼日黜之,而渔塘补其缺,由是渔塘食饩。雪塘曰:“嘻,吾无望作廪生矣。”越十余年,雪堂科试始列前茅,时渔塘以岁贡出廪,雪堂补之。梦兆始一一不虚,食饩之攸关定数如此。古人言: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洵哉!家大人曰:天府之粟,非可幸邀,尝闻推算子平家言:八字中有天厨星者,必当食廪饩。验之,皆不爽。余八字中确有天厨星,而未经补廪即登贤书,询之推算者,皆不能自伸其说。然余自念入直枢廷,日饱大官之膳,受客食之颁,其为天厨星照命,又岂区区廪饩之足云。然则子平家固未见及此,而其说则未可尽非也。

◎孝媳绍兴山阴县双奔地方有祝姓者,年六十余,鳏居,家有孀媳孤孙。后孙亦死,只有翁媳二人。媳至孝,多病,翁亦心伤,病卧。家无应门人,茕独无依,媳忧甚,接其妹来家,代为操作,摒挡琐事,并代为服侍其翁。妹年仅十六,因姊命,亦甚勤谨。姊日以翁病难愈为虑,妹云:“翁病无妨,精力尚健,将来可望嗣续。”

姊诘其故,妹云:“每以灰桶盛小便,翁似有力直冲桶底,闻之父云:凡年老人小便有力直冲而不散者,尚能举子,以故知之。”姊闻言甚喜,日日盼翁病痊,惟以无力再娶为虑,因思妹晨夕奉翁不离左右,何不即以此妹与翁为继室,情愿奉妹为姑,为祝姓续嗣,但不知妹意如何。私向妹商之,妹亦不甚辞,但云惟姊命是从。姊甚喜,拟俟翁病痊,商之父母再定。嗣翁病痊,妹亦回家,姊即归告其父母,父以辈行年岁俱不相称,甚有难色。姊再三言之,父问妹愿否?妹云:“惟父命是听。”父见其情愿出于真诚,且得姊妹同处,亦即允许。姊遂回禀其翁,亦欣然乐从。遂邀媒说合过门,成婚数年,连举三子,皆读书入泮成名。翁年九十余卒,至今书香不绝,子孙繁衍。人以为孝媳感天德延祝姓一脉也。

译◎仙桃草治伤徽州人汪德隆,因为父亲被殴打而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死了。他连夜寻找医生,在山路上迷了路,看见路旁茅舍里坐着一位老人,便前去问路,并把事情告诉了他。老人于是拿出一包药给他,说:“用水调服,不需要请医生。”汪德隆问是什么药,老人说:“名叫仙桃草。这种草在四月间生长在麦田里,蔓生,叶子绿、茎红,果实大如椒,形状像桃,里面有一只小虫的,就是它。应该在小暑节前后十五日内采取;过早则虫还没有生出,过晚则虫已经飞走。趁虫还没有飞出时采来,烘干研成末,收藏在瓷器中。凡是跌打损伤,服一二钱,都可以起死回生。”老人于是给他引路,把他送到大路上。汪德隆乘着月色回家,服药后立即痊愈。第二天,他买了猪和酒前去酬谢,到了那里却只见一座坛垅,根本没有茅舍,于是到坟前拜祭后返回。这究竟是鬼怜悯他的孝心,还是喜爱行善救人,直到死后也不倦怠呢?◎杀业果报乾隆末年,苏州忽然传说夜里有飞虫伤人,人们互相惊惧,谯楼的鼓声还没有响起,家家都闭门。儿童看见莎鸡、蛋蛾之类,便大声哭泣。后来有人画图传看,好事者指认那是射工,于是这种妖异传闻由人们自己兴起。黄鹂坊有个张老妇,守着妾留下的遗腹子,孩子当时十岁。孩子因为看见螳螂,受到惊吓而癫痫发作,死了。老妇十分悲伤,每天买来螳螂,捶打杀死后祭奠孩子。一天,她买来的成百上千只螳螂装在笼中,忽然听见笼内传出孩子的哭声。老妇惊骇奇怪,打开笼子仔细查看,忽然看见孩子现出身形,说:“娘不要杀螳螂,冥司认为我喜爱杀虫、伤害生命,如今母亲又因为我的缘故杀了成千上万只螳螂。罪业深重,罚我化作螳螂五百劫。”说完,孩子牵着她的衣服大哭。老妇抚摸他,原来只是衣服上有一只螳螂,侧着头凝视着她罢了。◎污蔑人长洲蒋镜斋(溶)是茂才,每天讲论性理,说话正直率真,从不说一句迎合别人的话。他的书斋临河,因为邻家有少女隔水居住,为了避嫌,书斋的窗户一年到头都关着,即使炎热闷蒸,也始终不开。有同学把窗纸捅破,想窥看里面,他立即红着脸呵斥制止。二十多岁时,他因病去世。此前,郡里的武庙文昌阁设有惜字社,士子们捐钱雇人到各处收拾字纸,每月初一,主管的人集中焚烧,士子们全都聚集来拈香,也借此结交朋友,有时拿出近来的文章互相指正。蒋镜斋每次到场,众人都认为他迂腐,常常很少同他交谈。有个龚浩庭尤其不以蒋镜斋为然,总是轻视侮辱他。蒋镜斋又愤怒又苦闷,说话期期艾艾,却不吐一句话反驳,众人便哄笑着把事情解散。蒋镜斋死后,有个朋友在惜字社提到,蒋镜斋做人虽然迂腐圆润、不合时宜,却也没有做坏事;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幽冥中应当可以不设地狱。龚浩庭说:“无间地狱正是为这种人设立的。他对着河、与少女为邻,却一年到头关着窗,难道真能自行抑制邪念吗?谁知道不是他的私下情人,只是不愿让同伴看见罢了?”他还要继续说,忽然脸色像土一样,向空中鞠躬屈膝,喃喃自责,神情恍惚如痴。吴地的习俗是:人们说遇到邪祟时,打它的脸可以使它苏醒。众人便争相打他,他的两边颧骨红肿,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他告诉别人:“我忽然看见蒋镜斋,说我诬蔑他和邻家女子有私情,强行拉着我去投文帝作证。我再三认错自责,幸亏他立即把我释放了;如果被拉走,我的性命就完了。” ◎食廪饩华亭姜小枚(皋)曾告诉我:我的家乡有诸雪堂、赵渔塘两位诸生,都爱好古学,努力读书,在学校中齐名。一天,两人一起参加科试。雪堂夜里梦见渔塘驾着一只装米的船来到,雪堂以为那是给自己的米,便叫住他。渔塘说:“你的米还在后面。”醒来后,雪堂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没过多久,发榜时有四人被招去复核,雪堂也在其中。第二天雪堂被黜退,渔塘补了他的名额,因此渔塘领取廪饩。雪堂说:“唉,我没有希望成为廪生了。”过了十多年,雪堂参加科试才名列前茅;当时渔塘已经以岁贡身份出廪,雪堂补上了他的名额。梦中的预兆一一应验,能否领取廪饩,命数竟如此确定。古人说:一饮一啄,没有不是预先注定的,确实如此!家大人说:天府的粮食,不是可以侥幸求得的。我曾听推算子平的人说,八字中有天厨星的人,一定能够领取廪饩。用事实验证,竟都没有差错。我八字中确实有天厨星,却没有补为廪生便考中贤书;我询问推算的人,他们都无法解释自己的说法。但我自己想,入直枢廷以后,每天吃大官的膳食,又接受宾客供给的食物,这就是天厨星照命,又哪里只是区区廪饩可以说尽的呢?这样看来,子平家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但他们的说法也不能全部认为是错误的。◎孝媳绍兴山阴县双奔地方有个姓祝的人,六十多岁,丧妻独居,家中有守寡的儿媳和孤孙。后来孙子也死了,只剩下公公和儿媳两人。儿媳非常孝顺,但多病;公公也因此心中悲伤,病倒在床。家中没有人在门口照应,孤单无依,儿媳十分忧虑,便把妹妹接到家中,替自己做事,收拾各种琐事,并代替自己侍奉公公。妹妹年仅十六岁,因为姐姐吩咐,也非常勤劳谨慎。姐姐每天都担心公公的病难以痊愈,妹妹说:“公公的病不要紧,他精力还很强,将来有希望留下后代。” 姐姐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妹妹说:“每次用灰桶接小便时,公公的小便似乎有力,能够直冲到桶底。我听父亲说,凡是老人小便有力、直冲而不散的,还能生育儿子;所以知道这一点。”姐姐听了非常高兴,每天盼望公公病愈,只是担心他没有力量再娶妻,于是想到妹妹早晚侍奉公公,从不离开左右,为什么不干脆把妹妹嫁给公公做继室?这样自己愿意把妹妹奉为婆婆,为祝家延续子嗣,只是不知道妹妹的心意如何。她私下和妹妹商量,妹妹也没有很坚决地推辞,只说一切听姐姐吩咐。姐姐非常高兴,打算等公公病愈后,再同父母商定。后来公公病愈,妹妹也回了家。姐姐立即回去告诉父母,父亲认为两人的辈分和年龄都不相称,十分为难。姐姐再三说明,父亲问妹妹是否愿意,妹妹说:“只听父亲的命令。”父亲见她是真心愿意,而且姐妹可以继续住在一起,也就答应了。姐姐于是回去禀告公公,公公也高兴地同意。随后请媒人说合,迎娶过门。成婚几年,接连生了三个儿子,都读书入泮并取得功名。公公九十多岁去世,至今书香不断,子孙繁衍。人们认为这是孝顺的儿媳感动上天,使祝家一脉得以延续。

◎损人益己桐城光孝廉某,行五,卜葬古塘马家玉屏庵左,地邻方氏坟,地师曰:“此地若葬,大不利于有坟者之家,其家必绝,改卜之便。”光曰:“但期我吉,何必问人家之绝不绝也。”葬之。方氏两代孀居,只一子,年十五,未数月而天。

将死,呼曰:“我死,终不放光五也。”时光在城内,寓其戚李宅,日中出溺,久不返。其仆异而觇之,曰喃喃,若辨葬地事。骇,入室,奔告众人。趋视,则已仆地绝矣。有弟,游幕浙江龙泉署,未半年亦亡。此事有戚何氏先怂恿之,一年而何氏子亦亡。一念之差,至于此极,人其可以径情直行乎。

◎效职冥中《竹叶亭杂记》云:郭孝廉汪灿,湘潭人,嘉庆甲戌进士,本姓汪,因加原姓为郭汪灿。自言未释褐时,曾效职冥中,若各馆供事者,然其屋轩厂高大,中设长案,多人列坐,又若考棚童生之应试也。所司之册甚大,皆毛头纸装订,每页界为三段,上注其人之生前衣禄,中注其善恶,下注其归结及年寿。其人若将有不善之念,必有人持小纸来报即书于册,阅日改悔,又来报,即勾销之。事之纷烦,日不暇给。所在去一大官署不远,不知何官何署也。一日,见一人跪阶下,上坐者判数语,即命斫其腿,狱卒即斫腿,仍乘以盘,献于堂上。郭方惊愕间,又见其窗友某,亦跪于阶,闻亦有斫腿之命。郭仓皇逾窗而前,跪于堂上,叩首乞免,上坐者曰:“此冥刑耳,其人在阳世不过一跌,残伤,不死也。”郭坚为请,上坐者曰:“已奉旨,不可违也。”郭叩首不已,上坐者乃曰:“念汝一念之诚,当恕之。”方言奉旨不可违,何也?上坐者曰:“至诚所感,可为奏请,当蒙宥也。”因命吏取册示之,吏误以三品册进,其册水红绫面,郭急偷阅,见其旧友之子列名其中,注曰:十九岁入学,提督学院某,文题、诗题某某,二十二岁中式若干名,正考、副考、房考某某,文题某某。考官只载姓,无名耳。上坐者怒吏之误与也,急取之,郭惊寤其时此子方两岁也,可知科名有定,文题及出于某试官之门,亦由前定,妄想者当知自反矣。郭又言:曾经一处,见有宫殿巍然,人称为文昌宫。庚午五月某日,闻宫中议论纷然,良久乃散,有同事自宫出,问之,曰:“更换本榜第三名耳。”问其故,曰:“查出是儿八岁时,以好弄,触怒其祖,将捶之,奔而逃,其父追及之,按于地,骑其背,俾其祖之捶之也。亟跃而起,致跌其父。”郭自外大言曰:“八岁无知,避打而推跌其父,亦出无心,无知无心乃科其罪耶?”其人曰:“所议正为此,故但停一科,否已斥去矣。”郭在梦中,每有见闻,寤,辄挑灯记之,扁于匣内,意欲积久成书,刻以劝世也。后以多言为冥官所逐,欲刻所记,启视,一无存者,封锁依然,不知其纸之从何失也。

译◎损人益己桐城有个光孝廉,排行第五,在古塘马家玉屏庵左侧选择墓地,墓地邻近方氏的坟墓。风水先生说:“如果葬在这里,对已有坟墓的人家极为不利,那一家必定绝后,还是另选地方吧。”光孝廉说:“只要对我吉利,何必管别人家会不会绝后呢?”于是把墓葬在那里。方氏两代守寡,只有一个儿子,年仅十五岁,过了几个月就死了。他将要死时,喊道:“我死了,也终究不会放过光五。”当时光五在城内,寄住在他亲戚李家的宅中,白天出去小便,久久没有回来。他的仆人觉得奇怪,暗中窥看,只见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分辨安葬之地的事情。仆人惊骇,进屋奔告众人。大家赶去查看,他已经倒地死了。他有个弟弟,在浙江龙泉署中做幕僚,未满半年也死了。这件事起初是他的亲戚何氏怂恿他做的,过了一年,何氏的儿子也死了。一念之差,竟到了这种地步;人怎么可以任性而行、毫无顾忌呢?◎在阴间任职《竹叶亭杂记》说:郭孝廉汪灿,湘潭人,嘉庆甲戌进士,本来姓汪,因为加上原姓,叫作郭汪灿。他自己说,尚未释褐时,曾在阴间任职,像各馆中的供事一样。不过那里的屋子轩敞高大,中间设置着长案,许多人列坐其间,又像考棚中童生参加考试。主管部门的簿册非常大,都是用毛头纸装订的;每页分成三段,上面记一个人生前的衣食俸禄,中间记他的善恶,下面记他的归宿以及寿命。某人如果将要产生不善的念头,必定有人拿着小纸来报告,便立即记入册中;如果过了一天他改过悔悟,又有人来报告,就把那条勾销。事务纷繁忙碌,整天都来不及应付。那里距离一个大官署不远,但不知道是什么官署。有一天,他看见一个人跪在台阶下,上面坐着的人判了几句话,随即命令砍断他的腿;狱卒立即砍腿,仍用盘子托着,献到堂上。郭正惊愕之间,又看见他的同窗某人也跪在台阶下,听说也有砍腿的命令。郭仓皇地越窗上前,跪在堂上,叩头请求免除刑罚。上座的人说:“这是阴间的刑罚罢了,那个人在阳世不过是跌倒一跤,受到残伤,并不会死。”郭坚持请求,上座的人说:“已经奉了旨意,不能违背。” 郭不停地叩头,上座的人才说:“念在你这一念诚心,就宽恕你吧。”刚才说奉旨不能违背,为什么又能宽恕?上座的人说:“至诚能够感动上天,可以替你上奏请求,应该能够得到宽宥。”于是命令官吏取来簿册给他看。官吏误把三品册送来,那册子用水红色绫子作封面。郭急忙偷看,见其中列着他旧友的儿子的姓名,注记道:“十九岁入学,提督学院某;文题、诗题某某;二十二岁中式,名次若干;正考、副考、房考某某;文题某某。”考官只记姓,不记名字。上座的人对官吏送错册子十分恼怒,急忙把册子取走。郭惊醒时,这个孩子才两岁。由此可知,科名有定数,文章题目以及出自哪位试官门下,也都是前定的;妄想的人应当知道反省自己。郭又说:曾经有一次,他经过一个地方,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人们称作文昌宫。庚午五月某日,他听见宫中议论纷纷,过了很久才散去;有一位同事从宫中出来,他便询问此事,同事说:“只是更换本榜第三名罢了。”问他原因,他说:“查出这个孩子八岁时贪玩,触怒了祖父,祖父要打他,他奔跑逃避;他的父亲追上他,把他按倒在地,骑在他背上,让他的祖父来打他。” 他急忙跳起来,导致他的父亲跌倒。郭在外面大声说:“八岁孩子不懂事,为了躲避挨打而推倒父亲,这也是无心之失;既然无知又无心,难道也要给他定罪吗?”那人说:“所议论的正是这件事,所以只是暂停他一科的资格,否则早就把他斥退了。”郭在梦中每当有所见闻,醒来就点灯记下,装在匣子里,心想积累久了可以写成一部书,刊刻出来劝诫世人。后来因为说得太多,被阴间的官吏驱逐;他想刊刻所记的内容,打开匣子一看,里面一件也没有了,而封锁仍然完好,不知道那些纸是从哪里丢失的。

◎科名前定科名有定数,其幸得者,未必尽系乎夤缘;其终失者,尽可相安于义命。尝闻姚伯昂先生善谈因果,且喜为人述场屋近闻,尤可警世。自言嘉庆戊辰,奉命典试陕甘,时程小鹤同年家督为副,小鹤尊人鹤樵先生国仁,上年丁卯科充陕西正考官,父子连科典试一省,亦佳话也。榜发,有张树德者,上科文已入彀附刻矣,因二场不合例而黜。鹤樵先生爱其文,因已刻,不忍去之,为加评语以志惋惜。及次年,乃得第。盖张不当出鹤樵先生门,必待小鹤而后举,信乎科名之关定数也。榜发来谒,语毕爽然。又云:九江府李孝廉标多须髯,未第时,梦中见一榜,大书“第十四名李标,”欣然以为得第矣。名下有小字,谛视,注曰:“无须”,惧然以为别一人也。屡试不第,道光辛巳春,梦其先德示之曰:“剃去尔须,当获隽矣。”久之复梦,李固于思也。而年逾五十,思欲剃之,恐为人笑,乃不剃。及秋,附舟入省,舟中有售琉黄者,展包检视,李适在侧,烟火落黄中,灼然一烬,李须无一茎存者,俨然一无须之李标也。榜发,中式,名次一如梦云。又云:“江西辛巳乡试,第一吴廷硅,浮梁人。当嘉庆辛酉乡试,主司极赏其文,拔第一,及将榜,忽失其卷,遍搜不获,乃易一人。撤闱后,主司检李,于帐顶得一卷,乃初中第一之卷也。懊恨久之,自是试辄不利。越二十年,仍获解首。冥中有临场查对善恶之举,或有过失罚科耶?”又云:吾乡吴进士廷辉,以困于棘闱,更名泰临,某年应试金陵,甫出场,遇吾家袖江先生,先生素善谑,问吴曰:“闻君更名,请道何名。”吴告之,瞿然曰:“至于八月有凶,君欲第,其将九月入场乃利耳。”乡试例以八月,其言九月者,谓吴将终不得第也。吴殊恶其言,又久之,仍不第,乃北来应顺天试。值嘉庆辛酉都中大水,号舍苦于水,乃奏改九月八日入场,吴以是科获隽。一语之戏,乃适为谶,岂亦默有所使耶?又云:吾乡叶孝廉佩珩,道光辛巳获第后,忽一日梦有旌旗迎之者,坐肩舆,舆前张大灯,书“山西绛州府正堂”字。行至一处,官署森严,盖绛州府也。遂升座,旁有州同马有州判马,州同不与言,呈案牍而白事者,州判也。

叶自念家有老母,无人侍养,何遽至此?州判似知之,白以勿虑,当即归,有事暂往来耳,不守此也。叶初视案牍,茫然不解,州判略为具言,辄了了洞悉。自此六日一莅,去必肩舆,返则退堂,即醒,依然卧所也。惟大汗雨下,顿觉备甚耳。初时寤,必与人言所判某某事若何。一日莅任,则铁锁絷项坐舆中,升座亦不之释,自是惧而不敢告人。壬午正月四日,莅任,簿书中见有二册,白册黑字,黄册朱字,画诺后以问判,答曰:“此春榜题名录耳。”悔未之视,及二十六日,复有一册请画押,册之外签书曰“进士录”,叶欲观,判遽以两手掩其册,曰:“本应请查核,然恐天机预露,故不敢请试。”叶时已丁忧,因问吾乡有中者否?

译◎科名有前定科名有一定的定数,那些幸运得到科名的人,未必全都依靠请托钻营;最终没有得到的人,也完全可以安于义理和命运。我曾听说姚伯昂先生善于谈论因果,也喜欢替人讲述科场中的近闻,尤其可以用来警醒世人。他自己说,嘉庆戊辰年,奉命主持陕甘乡试,当时程小鹤同年之父担任副考官。小鹤的尊父鹤樵先生国仁,上一年丁卯科担任陕西正考官,父子连续两科主持一省考试,也是一段佳话。发榜时,有个叫张树德的人,上科的文章已经入选,附刻在试卷中,只因第二场不合条例而被黜退。鹤樵先生喜爱他的文章,因文章已经刻成,不忍删去,便加上评语,以记下惋惜之意。到了第二年,他才考中。大概张树德不应当出在鹤樵先生门下,必须等到小鹤主持时才能中举,这确实说明科名是否取得有定数。发榜后张树德前来拜访,谈完之后神情畅快。姚先生又说:九江府孝廉李标胡须很多,尚未中第时,梦见一张榜,上面大字写着“第十四名李标”,他高兴地以为自己考中了。姓名下面有小字,他仔细看,注着“无须”,便惊疑地以为是另一个人。后来屡次应试都没有中第。道光辛巳年春天,他梦见已故的父亲显示给他,说:“把你的胡须剃掉,就能考中。” 过了很久,他又做梦,李标仍在思考这件事。他年过五十,想剃掉胡须,却怕被人讥笑,于是没有剃。到了秋天,他搭船进省,船上有人出售硫黄,打开包裹查看时,李标正站在旁边,火星落入硫黄中,顿时烧成一片火,李标的胡须一根也没有剩下,俨然成了一个没有胡须的李标。发榜后,他考中,名次和梦中说的一样。又说:“江西辛巳乡试,第一名是浮梁人吴廷硅。当嘉庆辛酉乡试时,主考官极其欣赏他的文章,选为第一名。将要发榜时,忽然丢失了他的试卷,四处搜寻也找不到,只好换了另一个人。撤去考场封锁后,主考官检查李,才在帐篷顶上找到一份试卷,正是原来拟取第一名的那份。主考官懊恼悔恨了很久,从此吴廷硅每次考试都不顺利。过了二十年,他仍然考中了举人第一名。阴间是否有临场核查善恶的做法,或者因为有过失而罚他错过一科呢?”又说:我的同乡吴进士廷辉,因为困于科场,改名为泰临。有一年在金陵应试,刚出考场,遇到我家的袖江先生。先生一向喜欢开玩笑,问吴廷辉:“听说你改了名字,请说说改成什么名字。”吴廷辉告诉了他。先生惊讶地说:“到了八月会有凶事,你想考中,恐怕要到九月入场才有利。” 乡试按惯例在八月举行,他说九月,意思是吴廷辉最终也不能考中。吴廷辉非常厌恶这句话,后来果然又没有考中,于是北上参加顺天府乡试。适逢嘉庆辛酉年京城发大水,考场号舍被水困扰,于是上奏改为九月八日入场,吴廷辉因此科考中了。一句玩笑话,竟恰好成了预言,难道也是冥冥中有所安排吗?又说:我的同乡叶孝廉佩珩,道光辛巳年考中后,忽然有一天梦见旌旗来迎接他。他坐在肩舆中,轿子前面张着大灯,灯上写着“山西绛州府正堂”。走到一个地方,官署森严,大概就是绛州府。于是他升堂就座,旁边有州同马某和州判马某。州同不与他说话,呈递案牍、报告事情的是州判。叶佩珩心想,家中有老母亲,没有人侍奉供养,怎么突然到了这里?州判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告诉他不必忧虑,马上就会回去,只是有事暂时往来,并不是要留守这里。叶佩珩起初看案牍,茫然不能理解,州判略加说明,他就完全明白了。从此每隔六天到任一次,离开时必定乘肩舆,回去后便退堂;一醒来,仍然躺在自己的住处。只是大汗像下雨一样,顿时觉得十分疲惫。起初醒来时,他总要向人谈起判决了某某案件以及事情的经过。有一天到任,却发现脖子上被铁锁锁住,坐在肩舆中,升堂时也没有解开。从此他害怕了,不敢再告诉别人。壬午正月四日,他到任时,在簿书中看见两册:白册黑字,黄册朱字。画押后,他询问州判,州判回答:“这是春榜题名录。”他后悔没有看清楚。到了二十六日,又有一册请他画押,册子外面的签条写着“进士录”。叶佩珩想观看,州判立即用双手遮住册子,说:“本来应当请示查核,但恐怕预先泄露天机,所以不敢请你查看。”这时叶佩珩已经遭遇丁忧,于是问同乡中有没有考中的人。

判答曰:“小恒子中。”叶寤,以语人,且讶乡人计偕无名恒者。或谓方孝廉宝庆小名恒,当是。方或谓恒以小称,盖有所承而言。余侄婿张子畏寅,父字伊恒,子畏乃恒之子,当是张。榜发,张获隽,其言果验。叶前所见二册,其白纸者盖会试榜,黄纸者盖殿试榜也。然则除夕迎天榜,或信有之,岂天榜定必颁其册于各府耶?叶所见之进士录,据判官云,此乃临场发各地方查对善恶,为期已迫,请先画行。盖临场甄别耳。孰谓功名可幸致哉?又云:仕宦之通塞,实有子平所不能推者。休宁汪薰亭阁学滋畹,推子平者皆言官不过同知,后汪困顿场屋,始就盐场大使。乾隆戊申,赴部候选,自分风尘,梦不作大罗天上客矣。候选者,例每月朔到部投供,阁学平生喜斗马吊,一日欢会,继之以夜,次日为月朔,不忍舍之,同室人有投供者,请之代。同室人到部,忘之,是月出缺,汪以月朔未投供也,不得选。懊恨无及,不得已入闱应试,是科获隽,联捷成进土,官翰林,不二十年至内阁学士。使同室者一为投供,则早已执手板,听鼓辕门矣。然平生不知几经术家推算,竟无一许其为木天人也,亦异矣哉!或曰:“凡乡居无日晷即有之,或遇阴晦,则诞生之时多由意度,盖时辰不得真也。”理或然与?又云:每月御门,吉礼也,故向无左迁者。每岁入春初次,例不进刑部,本谓其非吉事耳。丙戍三月十六日御门,同年朱大京兆为弼调补府丞,盖宗人府丞三品,京兆亦三品,上以对品,故调之。然以宗丞较大京兆,则差二阶矣。后有推子平者张云征至都,朱之子以八字属推,张云:“本年官运颇不利,虽不见风波,亦当镌二级。”盖其命定如此,然御门降官,向所少有也。又云:朱文正公之为掌院学士也,上忽问以衙门中有学问最优者否?文正误以为内阁衙门,乃以叶云素舍人继第对,又适忘其名,辄以字对。叶时为中书,充军机章京,余同年叶芸潭绍本时为编修,一日忽有督学福建之命。入谢,蒙问官中书几年,充章京几年,典试几次,同考几次,时翰林中叶姓只一人,上意朱所奏者,即其人矣。芸潭到闽,已过岁试,例得留任,在闽凡五年。云素由部郎改御史,以言事降职,遂不得补官。一幸得,一终不得,皆其命也。人谓君相造命之说未确,余日:“此正足见君相之造命也。”

◎生日做功德无锡有许长生者,家称小康,早年丧偶,未续,时年六十,亲友劝之曰:“凡过生日者,必做一桩功德,方不枉人生一世。”许问以所费几何,亲友对以约计三百余千文,许允诺。即于生日前数日,将钱如数分写钱票若干张,先赴贫穷各亲友家散送,后即赴乡间某佃户家避生日,并告以散钱做寿,嘱其本年不必完租。佃户欢欣感激,时佃户有女,年甫十六,麻而黑胖,在旁咨嗟叹息,谓此人将来必有好报。其父以许鳏居孤独,焉能再有好处,其女力争必有好报,其父诮之曰:“汝欲嫁彼耶”。女曰:“惟父母之命。”其父即向许述及婚事,许以年老力辞,不肯。其女情愿相从,许心窃异之,允诺订婚,诹吉迎娶过门。后许连举五子,有孙三人。年八十时,亲友复为做寿,公送对联云:花甲初周,无妻无妾;杖朝八十,有子有孙。县令为之给扁旌奖,后其妻先许而故,许寿至九十有余,至今子孙繁衍,门户隆隆,咸称为善人有后云。

◎雷殛舆夫张林,武清人,御大车为业。尝由王家营载一举子应礼部试,一仆坐于车前,将至临城驿,冒雨前行,忽风雷暴至,摄其仆掷于数十步外,拔举子一靴掷于车旁,张林亦昏仆于数武之外。少顷,呼臀痛甚剧,举子下视之,见其裤碎裂,左臀割去肉一条,血淋漓,不辨深浅。其仆终不醒,趋视,则仰天而卧,已刷心而死矣。举子为之买棺,复延医治张林疮,愈而后行。张林归,自是不敢出门,有知其事者,问之,则解衣而示其股伤处,长五寸余,深将及寸,居然如沟洫焉。姚伯昂先生日:“此仆盖罪大恶极,故受此重罚。张林之夷于左股,殆亦隐恶焉,薄乎云尔,雷公未必牵连无辜也。”

译州判回答:“小恒子中了。”叶佩珩醒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同时惊讶同乡赴京会试的人中并没有名叫恒的人。有人说,方孝廉宝庆的小名叫恒,可能就是他;方孝廉又说,恒是小名,大概是有所承接才这样称呼。我侄女婿张子畏寅的父亲字伊恒,子畏是伊恒的儿子,应当就是张子畏。发榜后,张子畏果然考中,这句话得到了验证。叶佩珩先前看见的两册,白纸的或许是会试榜,黄纸的或许是殿试榜。这样看来,除夕迎接天榜的事情,或许确实有其事;难道天榜确定后,必定把榜册颁发到各府吗?叶佩珩所见的进士录,据判官说,是临近考试时发往各地、用来核查善恶的,因为期限已迫,所以请他先画押执行。这大概就是临场甄别。谁能说功名可以侥幸取得呢?又说:官场仕途的通达或困顿,确实有子平术也推算不出的地方。休宁人、阁学汪薰亭滋畹,凡是推算子平的人都说他做官不过同知,后来汪滋畹困顿于科场,才去做盐场大使。乾隆戊申年,他赴部候选,觉得自己已经身陷尘世,梦中也不再是大罗天上的客人了。候选官按惯例每月初一到部投递供状。阁学一生喜欢玩马吊,一天欢聚之后又继续到深夜,第二天正是初一,不忍舍弃牌局,同住的人中有人要去投供,便请他代为办理。同住的人到了吏部,却把这件事忘了;当月恰好有职位出缺,汪滋畹因为初一没有投递供状,没能得到选用。他后悔也来不及,只好入场应试;这一科考中,接连考取进士,授官翰林,不到二十年便升至内阁学士。假使同住的人替他投递一次供状,他早就手执笏板,在辕门听候传鼓了。然而他一生不知经多少术士推算命运,竟没有一个人认为他会成为翰林学士,也真是奇异啊!有人说:“凡人在乡间居住时没有日晷,即使有日晷,遇到阴天昏暗之时,出生时辰也多凭估计,因此时辰未必准确。”这个道理或许是对的吧?又说:每月御门,是吉礼,所以向来没有因这件事而被降职的。每年入春后第一次御门,按惯例不进入刑部,本来就是认为刑部事务不吉利。丙戌三月十六日御门,同年朱大京兆为弼调补府丞,大概因为宗人府丞是三品,京兆也是三品,皇上按照品级相当而调任他。但若以宗人府丞和大京兆相比,官阶实际上差了二级。后来有个推算子平的张云征来到京城,朱为弼的儿子把八字交给他推算,张云征说:“今年的官运很不利,虽然看不出有什么风波,但也应当降二级。”看来他的命运就是如此;不过在御门时被降官,向来是很少有的。又说:朱文正公担任掌院学士时,皇上忽然问他,衙门中有没有学问最优秀的人。朱文正误以为皇上问的是内阁衙门,于是推荐舍人叶云素,接着又恰好忘了他的名字,便用他的字来回答。叶云素当时任中书,充任军机章京;我的同年叶芸潭绍本当时任编修,一天忽然接到督学福建的任命。他入宫谢恩时,皇上问他做了几年中书、充任章京几年、主持考试几次、担任同考官几次。当时翰林中姓叶的只有一个人,皇上便以为朱文正所奏荐的就是叶芸潭。叶芸潭到福建时,已经错过岁试,按例可以留任,在福建一共五年。叶云素由部郎改任御史,因进言论事而被降职,于是始终没有得到补任。一个幸运地得到了机会,一个最终没有得到机会,都是他们各自的命运。有人说君主和宰相能够造就命运的说法不确切,我说:“这件事正足以说明君主和宰相能够造就人的命运。” ◎生日做功德无锡有个许长生,家境称得上小康,早年丧妻,没有续娶;当时六十岁,亲友劝他说:“凡是过生日的人,都必须做一件功德,这样才不算白活一世。”许长生问需要花费多少,亲友回答说大约三百多千文,许长生答应了。到了生日之前几天,他把钱按数目分写成若干张钱票,先到各个贫困亲友家中分送,后来又到乡间某个佃户家躲避生日,并告诉佃户自己散钱做寿,嘱咐他今年不必缴清租粮。佃户又高兴又感激。当时佃户有个女儿,刚满十六岁,长着麻脸,肤色黝黑,身体肥胖;她在旁边感慨叹息,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得到善报。她父亲认为许长生鳏居孤独,哪里还会有更好的结果;女儿极力争辩说一定会有好报。她父亲嘲笑她说:“你难道想嫁给他吗?”女儿说:“只听从父母的安排。”她父亲便向许长生提起婚事,许长生因为年老坚决推辞,不肯答应。这个女子甘愿跟随许长生,许长生心里暗暗觉得奇怪,便答应订婚,择定吉日把她迎娶过门。后来许长生接连生了五个儿子,有三个孙子。八十岁时,亲友又替他做寿,公开送给他一副对联:“花甲初周,无妻无妾;杖朝八十,有子有孙。”县令为他颁发匾额,以示旌奖。后来他的妻子先于他去世,许长生享寿九十多岁,直到现在子孙仍然繁衍不息,家门兴盛,人们都称说善人必有后代。◎雷击车夫张林是武清人,以赶御用大车为业。一次,他从王家营载着一名参加礼部试的举子,有一个仆人坐在车前。将要到临城驿时,冒雨前进,忽然狂风暴雷骤然而至,把那个仆人卷起抛到几十步之外,又把举子的一只靴子拔下,扔在车旁;张林也昏倒在几步之外。过了一会儿,张林喊叫说臀部疼痛异常剧烈。举子下车查看,只见他的裤子破裂,左臀被割去一条肉,鲜血淋漓,无法辨明伤口深浅。那个仆人始终没有醒来,赶紧过去查看,发现他仰面朝天躺着,心脏已经被震裂而死。举子替他买了棺材,又请医生医治张林的伤口,等伤口痊愈后才离开。张林回家后,从此不敢出门。有人知道这件事,问起时,他便解开衣服给人看大腿受伤处,伤口长五寸多,深度将近一寸,竟像沟渠一样。姚伯昂先生说:“这个仆人大概罪大恶极,所以受到这样的重罚。张林左股被削去一块肉,大概也暗中有恶行,只是较轻罢了;雷公未必会牵连无辜。”

◎柳州牧伯昂先生义云:旧友杨天玉嘉庆丙子秋赴金陵录科,前一岁丁本生母忧,是时降服已阕,而学官未之申明,格不能试,附船而归。及燕子矶,风浪大作,舟覆。同舟十四人皆没于水。江故有救化船,因浪大,俱袖手坐视。潜山柳舍人际清,寒士也,时为诸生赴金陵应试,适见之,泊舟,悬赏以募救者。获起七人,杨君与焉。柳为之解衣,赠路资,七人由是得生,而柳之试资已罄,竭蹶,至金陵,称贷以毕试事。是科获隽,连捷成进士,授中书。柳之释褐在救人之后,实阴骘有以致之也。按:柳后以山书改就知县,在广西颇著循声,适家大人为巡抚,奏调宣化县,并专折奏荐。以州牧擢用,实岭西一好官也。

◎黑巨川李鼎和云:临清黑巨川,祖业甚富,有质库,陆陈诸行。巨川性侈而复色荒,时招青楼至家,命其妇巡酒,妇不胜忿,归母家,与之绝。未几,黑之田产俱属他人。未几,行店亦属他人,独余住室。其家人劝之曰:“家已如此,所恃者只此室,可直数百千钱耳。再勿浪费,或尚可终余年。”巨川曰:“谨受教。”但性嗜食,未能自禁,众曰:“徒食尚可给也。”自是,巨川每日必至王老饺子店食饺子,其食但取其馅少许,余则弃之,王老每拾其余,暴于日中令干,以米囤聚而藏之。无何,囤满,再易一囤。无何,巨川之屋尽入于腹矣。遂为丐,每乞食至王老门,王老即以所暴之饺子食之,无何而干饺亦尽。巨川遂饿死。夫巨川以一小人暴殄至此,死其自取,而其败家,毋亦其祖致富不以其道欤?独上老拾其所余,储为他日之食,其用心殊可嘉矣。

◎头脱姚伯昂先生云:某太守,贵州人,须多连髦,人称之为某胡子,绰号“双料曹操”。两任广州太守。其初任,财尚不丰,再任,人传其有纳贿故入人斩决一案,其人处决之日,署中即见其人,群放爆竹以吓之,某亦寻告归。其归也,赫然一大富翁还乡矣。至家,鬼亦至,某日呼其名而丐其恕罪焉。鬼不去,扰之甚,常命家人具酒肴以飨之。鬼或醉,乃不扰,少顷如故。某固多须,一日,得怪疾,须之孔生疮,一须一疮,百计不效,于是糜烂,及颈及喉而头脱。家中以金五十,请皮匠缝其首,皮烂不受针线,乃以猪皮联之。及入棺,头复脱,无可如何,但纳诸棺而已。出殡日,旌旗耀目,道必历大浪坡、二浪坡、三浪坡,出巷而后至大街。三浪坡有磴道,道固宽而平也,殡至此,绋忽断,棺随地,若辘轳疾转,直及巷口。棺止,盖开,其首复出。巷口至大街尚有一箭之遥,其首忽又若球圆转,至大街乃止。观者如堵。岂冥冥亦有枭示刑耶?此乾隆末年事黄兑楣(安泰)

亲见,为予言之,犹凛凛畏人也。

◎魔餐孽种上天竺有老僧某,尝入冥,见鬼卒驱数千人在一公廨外,皆褫衣反缚。有官南面坐,吏执簿唱名,一一选择精粗,揣量肥瘠,若屠肆之鬻羊豕。意怪之,窃问一吏,答曰:“诸妖魔众皆以人为粮,爰是人间常多瘟疫水灾,及甫产即殇者。

如来运大神力摄伏魔王皈依五戒,而部族繁夥,叛服不常,皆言自尤始以来,魔众食人如人食谷,佛能断人食谷,我即不复食人。即此哓哓,魔王亦不能制。佛以孽海洪波沉沦不返,无间地狱已无隙处,乃牒下阎罗王,移此狱囚充彼瞰噬。

彼腹得果,可免荼毒生灵。十王共议,以民命所关,无如守令,造福最易,造孽亦深。惟是种种冤愆,多非自作业,镜有台罪归元恶。其最为民害者,曰吏、曰役、曰官亲、曰仆隶,是四种人。无官之责,有官之权,官或自顾考成,彼则惟图牟利,依草附木,狐假虎威,足使人敲髓沥膏,吞声泣血。四大部洲内,惟此四种恶业至多,用以供其汤鼎,亦藉清我泥犁。以白皙者、柔脆者、膏腴者充魔王食,以粗材充众魔食,故为差别发遣。其间业稍轻者,一经脔割烹炮,即化为乌有。业重者,啖余残骨,吹以孽风,复还本相,再供刀俎。自三五度至百十度不一。业最重者,乃至一日化形数度,到剔燔炙无有巳时。“僧问其官无罪乎。

吏曰:“故纵者同罪,陷于不知者,则转生受报痴呆肓哑。”僧额手曰:“诚不如削发出牛,可免此苦。”吏曰:“不然,其权可以害人,其力即可以济人。灵山会不原有宰官,即此四种人亦未尝无逍遥莲界者也。”语讫,忽寤僧有侄在一县令署,急驰书促归,劝使改业。朱蕉圃曰:“此事宏恩寺僧明心尝先告晓岚大宗伯,已纪入《滦阳销夏录》,犹谓是警世苦心聊作寓言。今春登上天竺,与僧良发谈前事,将讯其有无,余从一轿夫名哑张三者,在阶下窃听,忽咿咿哑哑,自指其鼻,复拱于摇摆,作态万状。众为之欢笑,良发合掌曰:”果报现前,不必究其寓言与否也。“

译◎柳州牧伯昂先生义云:我的旧友杨天玉,嘉庆丙子年秋天赴金陵参加录科考试。前一年丁本生母之忧,当时服丧期已满,但学官没有为他申明,因此按规定不能参加考试,只好搭船回去。到了燕子矶,风浪大作,船翻了。同船十四个人全都沉入水中。江上本来有救生船,因为风浪太大,都袖手旁观。潜山人、舍人柳际清家境贫寒,当时作为诸生赴金陵应试,正好看见这件事。他停船,悬赏招募救人的人,救起了七人,杨天玉也在其中。柳际清为他们解下自己的衣服,赠送路费,七个人因此得以活命;而柳际清参加考试的费用已经用尽,只得艰难赶到金陵,借钱来完成考试。这一科他考中,接连考取进士,授官中书。柳际清释褐在救人之后,实在是因为暗中的阴德使他得到这样的结果。按:柳际清后来因山书改任知县,在广西很有清廉爱民的声誉,恰好他的家大人担任巡抚,便上奏调他任宣化县,并另上专折推荐。以州牧身份得到擢用,实在是岭西的一位好官。◎黑巨川李鼎和说:临清人黑巨川,祖上家业非常富有,经营质库以及陆陈等行业。黑巨川性情奢侈,又沉迷女色,常常把青楼女子叫到家里,让他的妻子在旁边劝酒。妻子不堪愤怒,回到娘家,与他断绝关系。不久,黑家的田产全都归了别人;又过了不久,商铺也归了别人,只剩下住宅。他的家人劝他说:“家业已经这样了,所能依靠的只有这所住宅,它大约还值数百千钱。再不要浪费,也许还可以安度余生。”黑巨川说:“谨遵教诲。”但他天性嗜好吃东西,不能自我节制。众人说:“只是吃饭,尚且还供养得起。”从此,黑巨川每天一定到王老饺子店吃饺子。他每次只取一点馅吃,剩下的全都丢弃。王老每天捡起剩下的饺子,放在太阳下晒干,用米囤收集储藏。不久,米囤装满了,又换了一个囤;又过了不久,黑巨川的房屋全都被吃进肚子里了。于是他成了乞丐,每次乞食走到王老门前,王老就拿晒干的饺子给他吃;没过多久,连晒干的饺子也吃完了。黑巨川最终饿死。黑巨川作为一个小人,奢侈浪费到了这种地步,死是他自取的;但他败掉家业,难道不也是因为他的祖先致富没有走正道吗?唯独王老捡拾他丢弃的食物,储存起来作为日后的食物,这番用心实在值得嘉许。◎头脱 姚伯昂先生说:某太守是贵州人,胡须很多,连成鬓髦,人们称他为“某胡子”,绰号“双料曹操”。他两任广州太守。第一次任职时,钱财还不丰厚;第二次任职时,人们传说他曾因收受贿赂,故意把一个人判处斩决。那人被处决的日子,署中马上就见到了他的鬼魂,众人一起燃放爆竹吓唬他,某太守也不久便以告老为名归乡。他回乡时,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大富翁。到了家,鬼也跟了来,有一天叫着他的名字,求他饶恕。鬼不肯离去,骚扰得很厉害,他常常命家人准备酒菜供鬼享用。鬼有时喝醉了,便不来骚扰,但过一会儿又恢复原样。某太守本来胡须很多,有一天得了怪病,胡须的毛孔生出疮来,每根胡须对应一个疮,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效,后来逐渐糜烂,蔓延到脖子和喉咙,最终头颅脱落。家人拿出五十金钱,请皮匠把他的头缝上,但皮肉腐烂,针线无法穿入,只好用猪皮把它连接起来。等放入棺材后,头又脱落了,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它放在棺材里。出殡那天,旌旗耀眼,送葬队伍必经大浪坡、二浪坡、三浪坡,出了巷子才到大街。三浪坡有一段石阶路,本来宽阔平坦;棺材到了这里,牵引棺材的绳索忽然断了,棺材顺着地面,像轱辘一样飞快转动,一直滚到巷口。棺材停下后,棺盖打开,他的头又滚了出来。巷口到大街还有一箭之远,他的头忽然又像球一样滚动,直到大街才停下。围观的人多得像堵墙。难道阴间也有像枭首示众这样的刑罚吗?这是乾隆末年的事,黄兑楣(安泰) 亲眼见过这件事,讲给我听时,至今仍使人凛然畏惧。◎魔餐孽种 上天竺有一位老僧,曾经进入阴间,看见鬼卒驱赶着几千个人,聚集在一座官署外面;这些人都被剥去衣服,反绑着双手。有一名官员面朝南坐着,吏员拿着簿册唱名,一个个挑选其肥瘦粗细,估量其肥壮羸弱,像屠宰铺出售羊猪一样。老僧对此感到奇怪,偷偷问一个吏员。吏员回答说:“各种妖魔都把人当作食物,所以人间常常发生瘟疫和水灾,也有许多人刚出生就夭折。如来运用大神力降伏魔王,使他皈依五戒,但魔王的部族很多,时而反叛、时而归顺,都说自从尤始以来,魔众吃人就像人吃粮食;佛若能使人不再吃粮食,我就不再吃人。魔众如此喧嚷,连魔王也不能制止。佛认为众生沉沦在罪孽之海的洪波中,永远不得返回,无间地狱已经没有空隙,于是下文书给阎罗王,命令把这些狱囚迁来,充作魔物吞食的食物。让他们的腹中得到满足,也可以免于毒害众生。十殿阎王共同商议,认为关系百姓性命的事务中,没有比地方守令更重要的;他们最容易造福,也最容易造下深重罪孽。只是各种冤屈和罪过,很多并非本人亲自所作,罪业之镜有台,罪责应归于首恶。其中对百姓危害最大的,是吏、役、官亲、仆隶这四种人。他们没有做官者的责任,却有做官者的权力;官员有时只顾自己的考核成绩,他们却只图谋牟利,依附权势,狐假虎威,足以使百姓被敲骨吸髓、忍声含泪。这四大部洲之内,只有这四种人的恶业最多,拿来供魔物烹煮,也可以借此清理我的泥犁地狱。把皮肤白皙的、身体柔嫩的、脂肪丰厚的送给魔王食用,把粗劣之材供众魔食用,所以要分别发遣。其中罪业稍轻的,经过切割、烹煮、炮炙后,便化为乌有;罪业重的,吃剩下的残骨,被罪业之风一吹,又恢复原来的形状,再次送上刀俎。次数从三五次到一百一十次不等。罪业最重的,甚至一天之内变化形体数次,直到被剖切、烧烤、煎炙,也没有停止的时候。”僧问:“那么那些官员没有罪吗?” 吏员说:“故意放纵的,与他们同罪;陷于不知情的,转生后也会受到报应,成为痴呆、盲、哑之人。”老僧拍着额头说:“确实不如剃发出家为僧,这样可以免受这种苦难。”吏员说:“不是这样。他们的权力既可以害人,也可以救人。灵山法会中原本就有在官任职的人,其中这四种人也并非从来没有能逍遥于莲花净界的。”说完,老僧忽然醒来。他有个侄子在一位县令的官署中任职,便急忙写信催他回来,劝他改换职业。朱蕉圃说:“这件事,宏恩寺僧人明心曾先告诉过晓岚大宗伯,已经记入《滦阳销夏录》,但仍认为这只是出于警戒世人的苦心,姑且写成寓言。今年春天我登上天竺山,与僧人良发谈起这件事,准备询问它是否真实。我在阶下从一名轿夫、名叫哑张三的人那里偷偷听着,他忽然咿咿哑哑地叫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拱着手摇摆,做出各种姿态。众人都因此大笑。良发合掌说:‘果报已经现前,不必追究它是不是寓言了。’”

◎贞女奇遇林爽文滋扰台阳时,有凤山陈氏女为贼所掠,逼之不从,鬻于镇卒,复坚自守。有军官义之,时方醵金赎难民,知陈女之贞,群欲得之。忽其友某赎一童子至,询之,即陈之议配夫也。翼日,赎一妪至,乃陈之母也。继又赎一妪至,则陈之姑也。俄有两老者觅妻,踉跄至门,即陈之父及童子父也。两家骨肉,一时团聚,遂为之合{丞巴},办装而归之。

◎魂守金楚人戴香树(三锡,)从父游幕浙江,父死,贫不能归,遂继父业,其实申韩学未明也。幸归方伯(景照)与其父有旧,因荐于丽水。令方虞蚊负赖居停,徇上游面,不辞。一日,有巨案,经营三日夜,罔措科罪谳语。晨起,将托故归,收拾文稿,忽见涂抹淋漓,凡未能办详,各案悉已就绪。遽发出,主人折服其才,置酒酬酢。是夜,扶醉寝,迨三更酒醒,口渴,搴帐骤起,方欲挑灯,突见一老,庞眉皓齿,坐于研北,搦管手批文牍。谛视之,署中并无此老,惊问之,老人避舍,曰:“君远坐,勿讶,仆亦楚人,死于此三十余年矣。因积资千金埋床下,人无知者,故尸归而魂未归也。今以足下桑梓谊,知诚实忠信,将去馆,故仿足下笔迹分效微劳,幸他日归楚,携银交吾子某某。后此文牍,足下但置案早眠可也。”香树汗栗拜谢,复安寝,隔帐视灯如膦。及老人不见,始卧。次日,私发床下金,果如数。自此每夜见之,越三载,香树计馆谷小有所积,遂并床下金归楚,如约送还。

◎妻崇薄幸刘研渠广文(萼棣)言:其乡宋某娶妻何氏,通文墨,贤淑成性,第貌不扬,失伉俪欢。宋又轻佻,常作狭邪游,陨越先绪,弃妻母家,出门,不通音信。妻弟舌耕糊口,事母不遑,乃赖针黹苟活。逮及二十年,适有戚自滇中来,见宋已得官,为曲靖经历,另娶妻,生子,车马衣服丽都。谂其妻之困阮,临行,劝其寄书接眷。弗听。甚不平之,爰告其内弟,弟告姊,姊泣曰:“远官数千里,不接眷而娶妾,犹未失伦常。今弃置如遗,薄幸无良,尚可言哉。”抑郁数日,竟自缢死。值其戚复往滇,向氏弟辞行,见氏柩,大忿曰:“我疏远之亲,不能控其弃妻再娶,君又萱堂年老,不可远行,奈何?”咨嗟而别。戚启行,后恒闻唧唧,鬼泣甚悲。心疑何氏,祝曰:“若是何娘子,当送一见薄幸郎可也。”于是枉道晤宋,寒暄未毕,忽自批其颊曰:“诚薄幸,诚薄幸。”昏仆于地。戚遽退,次日往侦,夜间宋已死。噫!昔人言: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此宋氏故事也,何竟忘之乎?

◎滕县吏喻蔼人(星)者,南昌人,有从兄某官滕县尹。时一吏为城隍案吏,往往赴阴办公,即僵卧如死,自一二日至三五日方苏,谓之过阴。既苏,则饮食起居如常,赴署供役,亦无异。其冥事,箝口不敢一语。缘以过阴误卯,怒其妄怠,责令以后过阴查检本官所作为言,如不符,即将以妖人治之。越日,闻吏又过阴,滕尹乃独居内室,闭户却绝家人,省躬思过。夫人邀请饔飧,俱不应。迨更余,夫人虑其饿损,煮鸡子两枚,从棂眼中亲饷,不忍拒,乃食之。次日,吏来见,询所查检,答曰:“昨一日无善恶事录报来冥,但绝粮终日,代公乞赐禄食,神止准给鸡子两枚,未敢多求。虑公得毋太饿乎?”此闺中事,外人无有知者,以其符合,置不究。逾年,吏忽自备棺衾,告儿辈某日当殓,即作过阴状。至期,冀其复苏,不敢遽殓。逾七八日,觉尸变,遂殓之,是亦“走无常”也。噫!人每自谓深居闭户,而不知冥中如觌晤然。一饮一食,皆操于神,而神目如电如此,敢不慎独知于衾影哉。

◎讳不知圣人面授贤者之训,亦不过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今人多有强不知以为知者,并有讳不知以为知者。强之害重,讳之害轻,其为害则一也。尝闻有一南客,不食鸡卵,初至北地,早尖,下舆入店,呼店伙甚急,其状似甚饥,开口便问:“有好菜乎?”答曰:“有木樨肉(北方店中以鸡子炒肉,名木樨肉,盖取其有碎黄色也)。”客曰:“好好,速取来。”及献于几,则所不食者也,虑为人所笑,遂不敢言。又问:“别有佳者乎?”答曰:“摊黄菜何如(即南方摊鸡子也)?”客曰:“早言有此,岂不大佳?”及献于几,则仍所不食者。阳举箸,复辍,称言尚饱,不欲食。其仆人言前程甚远,恐路中饥,客曰:“如此,但食点心可耳。”因问:“有好点心乎?”答以窝果子(南方所谓荷包蛋)。客曰:“多持几枚来。”及献于几,则仍所不食者也。且惭且怒,忍饥而行,遂至委顿。夫天下事不知者多矣,不知何害,此客必欲讳不知以为知,甘作负腹将军,腹亦何辜哉?

译◎贞女奇遇 林爽文作乱扰乱台阳时,凤山有一名陈姓女子被贼人掳去,贼人逼迫她,她不肯,于是把她卖给镇营士卒,她仍然坚守贞节。有一位军官认为她很有节义。当时正筹集钱财赎救难民,得知陈女贞洁,众人都想把她救出来。忽然,他的一位朋友赎回一个童子,询问后,才知道是陈女议定婚配的丈夫。第二天,又赎回一位老妇人,原来是陈女的母亲。接着又赎回一位老妇人,则是陈女的姑母。不久有两位老人来寻找妻子,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原来是陈女的父亲和那童子的父亲。两家的骨肉一时团聚,于是替他们举行了婚礼,置办行装,让他们回去。◎魂守金 楚人戴香树(三锡)随父亲到浙江游幕,父亲死后,因贫穷不能回乡,便继承父业;其实他对申不害、韩非的学说还没有真正通晓。幸好归方伯(景照)与他的父亲有旧交,于是推荐他到丽水任职。县令方虞蚊一向倚仗上司,依赖寄居的主人,顺从上级意旨,不加推辞。有一天,发生了一桩重大案件,他连续筹划了三天三夜,仍然无法拟定罪名和审判文书。早晨起来,他正准备借故辞归,收拾文稿,忽然看见文稿上涂改纵横;凡是尚未办妥、未能详尽处理的各案,全都已经办好了。他立即把文书发出,主人佩服他的才干,置酒与他酬答。这天夜里,他扶醉而睡,到三更酒醒后口渴,掀开帐子突然起身,正想挑亮灯火,忽然看见一位老人,眉毛浓密而牙齿洁白,坐在砚台北面,手执笔批阅文书。仔细一看,署中并没有这位老人。他惊问老人,老人退到一旁,说:‘您坐得远些,不必惊讶。我也是楚人,已经死在这里三十多年了。因为积蓄了一千金埋在床下,没有人知道,所以尸体已经回乡,而魂魄还没有回去。现在因为您我同乡的情谊,又知道您诚实忠信,您将要离开这里,所以仿照您的笔迹,替您稍稍效劳。希望您将来回到楚地时,把银子带去交给我的某某儿子。今后的这些文书,您只管放在案上,早点睡觉就可以了。’ 香树吓得汗流浃背,跪拜道谢,又安睡下来,隔着帐子看灯,灯光仿佛在闪烁。等老人不见了,他才躺下。第二天,他暗中挖出床下的金子,果然数目相符。从此每夜都能见到老人。过了三年,香树估计自己任馆职所得的俸禄略有积蓄,便连同床下的金子一起带回楚地,按照约定送还给老人。◎妻崇薄幸 刘研渠广文(萼棣)说:他的乡里有个宋某,娶了何氏为妻。何氏通晓文墨,天性贤淑,只是容貌不出众,因此没有得到夫妻间的欢爱。宋某又轻浮放荡,常常到风月场所游玩,败坏祖先留下的事业,抛下妻子回到娘家,出门后也不通音信。何氏的弟弟靠教书维持生活,照料母亲都来不及,何氏于是只能依靠做针线勉强度日。过了二十年,恰好有一位亲戚从滇中来,看见宋某已经做官,任曲靖经历,另娶妻子并生了孩子,车马服饰都很华美。亲戚知道何氏生活困苦,临行时劝宋某写信把家眷接来,他不听。亲戚十分不平,便告诉宋某的内弟;内弟再告诉姐姐。何氏哭着说:‘在数千里之外做官,不接家眷而另娶妾室,尚且还没有完全违背伦常;如今把我像遗弃物一样丢下,这样薄情无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忧郁了几天,最终上吊自尽。恰逢那位亲戚又要前往滇中,向何氏的弟弟辞行时,看见了何氏的棺材,十分愤怒地说:‘我是疏远的亲戚,不能约束他抛妻再娶;你又因为母亲年老,不能远行,这可怎么办?’他叹息着离开。亲戚启程后,后来常常听到唧唧的声音,鬼哭得非常悲切。他心里怀疑是何氏,便祝告说:‘如果真是何娘子,送我去见一见那个薄情郎也可以。’于是他绕道去见宋某,寒暄还没有结束,宋某忽然自己打自己的脸,说道:‘我确实薄情,我确实薄情。’ 说完便昏倒在地。亲戚急忙退开,第二天前去探问,夜里宋某已经死了。唉!古人说:贫贱时的交情不能忘,不能把共患难的妻子赶下堂去;宋某的遭遇,正是这个道理的实例,他为什么竟然忘了呢?◎滕县吏 喻蔼人(星)是南昌人,有一位堂兄在滕县任县尹。当时有一名吏员担任城隍案吏,常常到阴间办公;每次去时就僵卧得像死人一样,从一两天到三五天才苏醒,人们称之为“过阴”。苏醒后,他的饮食起居和平常一样,到官署服役也没有不同。至于阴间的事,他闭口不敢说一个字。后来因为他过阴而耽误点卯,县尹恼怒他虚妄懈怠,责令他以后过阴时查问本官所做的事情并回来报告;如果不相符合,就把他作为妖人治罪。第二天,听说吏员又过阴了,滕县尹便独自住在内室,关上门,拒绝家人进来,反省自身,思考过错。夫人请他吃饭,他一概不答应。到了更深时分,夫人担心他饿坏,煮了两个鸡蛋,从窗棂缝里亲自送进去;县尹不忍拒绝,便吃了。第二天,吏员来拜见,县尹询问他查问的结果。吏员回答说:‘昨天一天没有善恶之事需要记录上报阴间,只是您整天断粮,我替您向神明请求赐给禄食,神明只准许给两个鸡蛋,我不敢多求。只是担心您会不会太饿了?’这是内室中的事情,外人没有知道的;因为与事实相合,县尹便不再追究。一年多以后,吏员忽然自己准备好棺材和殓衣,告诉子弟们某日应当入殓,随后又作出过阴的样子。到了那天,大家希望他能够再次苏醒,不敢立即入殓。过了七八天,发现尸体已经发生变化,于是把他入殓了;这也就是所谓的“走无常”。唉!人往往自以为深居闭户,却不知道在阴间仿佛面对面相见一样。一饮一食,全都掌握在神明手中,而神明的目光又如此如电,怎么能不谨慎地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即使在被衾和屏影之间也不自欺呢?◎讳不知 圣人亲自传授给贤者的训诫,也不过是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现在的人多有硬把不知道说成知道的,也有忌讳承认不知道而装作知道的。硬说不知道为知道,危害较重;忌讳承认不知道,危害较轻,但造成的危害是一样的。我曾听说有一个南方客人不吃鸡蛋。刚到北方,清晨在路边小店停留,下车进店,急忙呼叫店伙计,看样子非常饥饿,一开口就问:“有好菜吗?”店伙计回答:“有木樨肉(北方店里用鸡蛋炒肉,叫作木樨肉,大概是取其有碎黄色之意)。”客人说:“好,好,快拿来。”等端到桌上,正是他不吃的东西。他怕被人笑话,便不敢说出来。又问:“还有别的好菜吗?”店伙计回答:“摊黄菜怎么样(就是南方所说的摊鸡蛋)?”客人说:“早说有这个,岂不是很好?”等端到桌上,仍然是他不吃的东西。他假装举起筷子,又放下,说自己还饱着,不想吃。他的仆人说前面的路还很远,恐怕路上会饿,客人说:“这样的话,吃点心就可以了。”于是问:“有好点心吗?”店伙计回答是窝果子(南方所说的荷包蛋)。客人说:“多拿几个来。” 等端到桌上,仍然是他不吃的东西。他又惭愧又恼怒,只好忍着饥饿上路,最终疲惫不堪。天下的事情,不知道的本来很多;不知道又有什么害处?这个客人偏要忌讳承认不知道而装作知道,甘愿做个“负腹将军”,肚子的委屈又有什么过错呢?

●卷四◎书记为僧苏州某书记,游幕湖北,稍有蓄赀,归里,改业贸迁。嘉庆十八年夏,将之京师,至山东境,薄暮抵宿。下车,▯然倒地,如中恶状。夜半始苏,神色惨沮。

仓皇回车,至扬州一佛寺剃发为僧,僮仆劝沮,弗听,且莫测其故也。信至家,其子奔视,涕泗挽归,某泣曰:“残喘幸留,勿复多事。若还俗,则无死所矣。”

因言是日于道中见二皂衣人在车前,俄顷即为所摄去,谓有事须对簿。自念不知何因,姑随之行。至一所,类官府,入门,则隶卒列阶下,凶恶可怖。堂上巍坐者,若冥王状。皂衣人跪禀某到,始知非人问也。堂上者拍案怒曰:“汝在某县敢妄杀人也。”辨无之,掷状下,则向所书某县擒获教匪,审明解营正法禀也。

某曰:“此诚某书,但系刑名某所撰,当时亦曾疑其冤,始末允书,后因东道逼迫发怒,谓即有罪过,余当之,且尔不书,终有人书云云。遂为之书。”堂上顾左右拿某某来,鬼卒嗷然齐应,旋见摔二黑影至案前,类浓烟笼罩者。鬼卒持扇扇烟,约略露面目,则邑令与刑名友也。堂上者呵问之,声呦呦然,承伏如某所对。仍摔之去,复顾左右曰:“渠虽非造意,但明知数十生灵无事就戮,恋馆徇情,不以去就争之,亦难轻恕,宜何罪?左右者曰:”秋间付山东司按罪可也。“

堂上者遂叱某出,正惊悸间,见故友某,因述被摄对簿事,且求拯救。曰:“大数难逃,惟速行南旋,投空门托身,或可免耳。”故友送行数十武,拍肩曰:“归休。”遂苏,则晕去已半日矣。并言:“曩日川陕楚三省教匪滋事,牧令多有以擒贼得功者,某县令绝冀升阶,而无机会,一日,有报难民数十人窜至城外者,令以为奇货,刑名赞成之,某强为缮。令迁官,后与刑名相继暴亡,岂知结此一重冥案耶?”言讫,捶胸浩叹,子垂涕而归。

◎经忏不如施舍嘉庆丙子岁,吴中岁歉,南濠李文璧父故,广延僧道修醮拜忏。一夕,伊父凭孙女福全语文璧云:“尔固孝我,但当此荒年,有此钱财,何不施济饥寒,较为有益。延酒肉僧道礼拜经忏,非但于我无补,更加我以罪愆。若肯施济贫穷,功德比经忏胜百倍也。”李从命惟谨,日施饥人每人钱一百廿文,共用七百余千。

未几,伊父又凭福全语文璧云:“尔之孝思己动幽冥,冥府已加增福寿,我今亦往生富贵人家去矣。”

◎鬼畏老儒盛孟岩中丞(▯崇)言:某乡有某甲,幼子为鬼所凭,索酒食冥资无餍。延道土,符咒不能禁,某豪拥金百万,人目为财星,因邀以制,辄被秽詈。适有老儒过其门,进询之,鬼避舍去。老儒出,鬼复来。或以问鬼,答曰:“老儒虽淹蹇寒衿,已五世为人,三魂六魄俱全。若某豪,初轮回人道,吾何畏之?近世孽生太繁,魂魄全者甚少,故愚蠢乖戾者多。凡蔑三网、夷五伦,无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皆甫脱毛角者也。读书少即了了,乃前生读过,今生温故而已。”或又问:“梨园子弟数龄即能演唱,殆亦前世习之乎?”鬼曰:“莺歌燕舞,非其本质欤?”言虽恶谑,理或有之。德清蔡生甫太吏(之定),忠信慈爱出于性成,幼即持《大悲楞严咒》,每日必诵一遍。今殆数十年,行住不辍。自知前生为杭州盐桥念佛老妪,故京师同官戏呼为蔡老太婆。具见人之秉性善恶,实由本来面目也。

译●卷四 ◎书记为僧 苏州有一名书记,曾到湖北游幕,稍微积蓄了一些钱财,回到家乡后改业经商。嘉庆十八年夏天,他将要前往京师,走到山东境内,傍晚抵达旅店住宿。下车后,忽然倒在地上,像是中了恶邪一样。到了半夜才苏醒,神色凄惨沮丧。他慌忙赶着车回去,到了扬州一座佛寺剃发做了和尚。童仆劝阻他,他不听;大家也无法猜测其中的缘故。他的书信送到家后,他的儿子赶来探视,流着眼泪拉他回去。某人哭着说:“我侥幸还留着一口残气,不要再多事了。如果还俗,我就没有活命的地方了。” 于是他说,那天在路上看见两个穿皂衣的人站在车前,不一会儿就被他们拘摄而去,说有事情需要到案对质。他心想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好暂且跟着他们走。到了一个地方,像是官府;一进门,就看见差役排列在台阶下,凶恶可怕。堂上高高坐着的,像冥王一样。皂衣人跪下禀报某人已经到来,他才知道这是阴间的审问。堂上的人拍案怒斥道:“你在某县竟敢擅自杀人!”他辩解说没有这回事,对方把状纸扔下来,原来正是他先前所写的“某县擒获教匪,审明后解送军营正法”的禀文。某人说:“这确实是我写的文书,但刑名方面的内容是某人起草的。当时我也曾怀疑其中有冤情,只是事情的始末都已经写定,后来因为东道主人逼迫我而发怒,说即使有罪过也由我承担;况且如果我不写,终究也会有人来写之类的话,于是我就替他写了。”堂上的人回头对左右说,把某某拿来。鬼卒们齐声答应,随即看见两个黑影被摔到案前,仿佛被浓烟笼罩。鬼卒拿扇子把烟扇开,隐约露出面目,原来是县令和刑名师爷。堂上的人呵斥审问他们,他们发出低低的声音,承认服罪,和某人的答辩相同。鬼卒又把他们摔了下去。堂上的人又回头对左右说:“他虽然不是出主意的人,但明知几十个百姓没有罪却被杀戮,只因留恋官署、徇私情,不肯以辞职来抗争,也很难从轻饶恕。应当判什么罪?”左右回答:“秋天交给山东司审查定罪即可。” 堂上的人于是呵斥某人出去。正在惊恐不安时,他看见一位旧友,便述说自己被拘摄来对案的事情,并请求救助。旧友说:“命数难以逃脱,只有赶快向南返回,投身空门托身,或许可以免死。”旧友送他走了几十步,拍着他的肩膀说:“回去休息吧。”他随即苏醒,原来已经昏迷了半天。某人还说:“从前川、陕、楚三省的教匪闹事时,许多牧令都因擒获贼人而取得功劳。某县令一心希望升官,却一直没有机会。有一天,有人报告说几十名难民逃窜到城外,县令把这看作一件奇货,刑名师爷也赞成,某人被强迫替他们撰写文书。县令后来升了官,之后又与刑名师爷相继突然死亡,哪里知道这是结下了一桩如此重大的阴间案件呢?”说完,他捶胸长叹,他的儿子流着泪回去了。◎经忏不如施舍 嘉庆丙子年,吴中年成歉收,南濠李文璧的父亲去世,他广泛请来僧人、道士做醮、拜忏。一天夜里,他的父亲借孙女福全的口对文璧说:“你固然孝顺我,但正逢荒年,有这些钱财,为什么不拿去救济饥寒之人?那样更有益。请来只知吃酒肉的僧道礼拜、诵经忏悔,不但对我没有帮助,反而增加我的罪过。如果肯救济贫穷,功德比做经忏强百倍。”李文璧恭敬地听从了,每天给饥民施舍,每人一百廿文,共用七百余千。没过多久,他的父亲又借福全的口对文璧说:“你的孝心已经感动了阴间,阴府已经增加了你的福气和寿命;我现在也要投生到富贵人家去了。” ◎鬼畏老儒 盛孟岩中丞(▯崇)说:某乡有个某甲,他的小儿子被鬼附身,鬼索要酒食和冥资,永远没有满足。请来道士,符咒也不能禁止。某甲家中豪富,拥有百万金钱,人们把他看作财星,于是请他来制伏鬼,鬼却总是辱骂他。恰好有一位老儒生经过他家门口,进去询问此事,鬼便躲到一旁离开。老儒生出去后,鬼又回来。有人问鬼这是为什么,鬼回答说:“老儒生虽然困顿,只是个寒酸秀才,但他已经五世为人,三魂六魄都完整。至于某甲,他才刚刚轮回转生为人,我有什么可怕的?近世以来,由罪孽滋生的人太多,魂魄完整的人很少,所以愚蠢乖戾的人很多。凡是蔑视三纲、破坏五伦,没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的人,都是刚刚脱离禽兽形态不久的人。读书少的人却往往聪明明白,那是因为他们前世读过书,今生不过是在温习旧知罢了。”有人又问:“梨园子弟几岁便能演唱,难道也是因为前世曾经学习过吗?”鬼说:“莺歌燕舞,不就是他们的本性吗?”这话虽然是恶意的戏谑,其中的道理或许也有一些。德清蔡生甫太吏(之定),忠信慈爱出于天性,幼年就持诵《大悲楞严咒》,每天必诵一遍。如今大概已经几十年了,无论行走还是停居,从未间断。他知道自己前生是杭州盐桥的一位念佛老妇,所以京师的同僚开玩笑称他为蔡老太婆。由此可见,人的秉性善恶,确实是由其本来的面目决定的。

◎鬼乞伸冤余侍宦袁浦时,闻幕中友沈香城(廉)言:乾隆末年,山东陶某,年十八,无父母兄弟,从戚习幕。戚死,流落淮安,充某邑刑胥,遂赁屋为家。买幼婢执炊,情如父女。越数年,稍有蓄,娶妻,时婢已及笄,妻欲卖之。陶某不忍,乃赠奁具,嫁一民壮,并常恤其家。陶某疑妻之妒也,亦不与言。年余,邑署前寓一星士推测富贵寿夭多有验,适公暇,过而问焉,星士决其立冬日必死,为之忧疑不释。妻劝,忧亦不解。迨秋抄,陶某虽无疾而忧甚。妻曰:“恐或有无妄之灾,盍赴县乞假勿出户,且邀平日故交为伴。”陶某从之,招友欢呼畅叙,流连晨夕。至立冬日,幸如故。及更余,客皆半酣,主人连日酬酢,极困倦。因留客再饮,自退内室少息,逾时,忽闻其室轰如雷电,众惊而趋,见陶某头面俱破,血流满衣,披发夺户而出。众共追之,行甚疾,竟投河而没。打捞数日,亦无弋获。莫不以星土如神,谓陶负前生宿孽也。陶某妻无所依,即再醮某甲。平日舆陶某交好者,皆听之。而旧嫁民壮之婢,一夜夫供役未返,忽闻鬼哭声,渐见陶某谓曰:“我为人谋死,含冤莫伸,尔当为我报之。”婢惊啼,鬼即灭。告于夫,不信。未数日,民壮复路遇陶某泣血而前,责负往日情不代报冤。遂以夫妇所见状禀白本官,适某进士为令,年少有治才,极留心民隐,陶某旧住屋,尚无人居住,勘之,壁脚有未净血痕,周视内外,徘徊半日。觉房后地有松处,命畚掘,竟得陶某尸。询究其妻,乃知所醮某甲素善泅水,少即私通,嫁后仍往来。先嘱星士惑之,并谂陶某每至二更,神倦不可支,必就寝。乃藏某家,乘机杀死,自穿其血衣,披发蒙面夺户投水,妻劝招故交饮酒为伴,实使为证。嘱陶某卖婢,亦碍见甲之来耳。立拘某甲,到供无二,遂同置诸法。凡谋杀亲夫,诡计百出,未有如此周密者。卒之鬼能鸣冤,贤令尹又能实心查勘,人可欺,天可欺哉?

◎轮回家大人在军机日,熟闻富阳董蔗林阁老家一老仆王某,性谦谨,善应门,数十年未忤一人。尝随公斋宿署中,月夜,据石纳凉,遥见一人仓皇隐避,一人遽遮止之,提臂共坐树下,曰:“以汝生天久矣,乃在此相遇耶。”因先述相交契厚,次责任事负心,历数某事乘我急需,故难其词以勒我,中饱若干。某事欺我不谙,虚张其数以绐我,乾没又若干。凡数十事,一事一批其颊,怒气坌涌,欲相吞噬。俄一老叟自草间出,曰:“渠今已堕饿鬼道,何必相凌,且负债必还,何必太遽。”其人弥怒曰:“既己饿鬼,更何还债?”叟曰:“业有满时,则债有还日。冥律凡称贷子母之钱,来生有禄则偿,无禄则免,为其限于力也。若胁取诱取,虽历万劫,亦须填补。其或无禄可抵,则为六畜以偿,一世不足抵,则分数世。今夕董公所食之豚,非其干仆某之十一世身耶?”其人怒略平,释手各散。意叟是土神也。程春庐曰:“此事记得说部中已有之,似是文恪公事。拟乘暇面向阁老质实其事,匆匆未果,而阁老遽骑箕去矣。”家大人曰:“文恪文恭相距不过数十年,此事无论孰前孰后,均可为戒也。”

◎忍辱解冤徐受天,吴中闾门人,尝于市上遇担粪者,倾污满身,徐念担粪穷民,谅不能赔其衣履,含忍欲走,担粪者反诬其撞翻,挥拳大骂,挣脱而窜,犹追逐里许。

众为之不平。徐狼狈至家,更衣浣体,妻孥怨怅,以为不祥,徐亦怏怏,无如之何。至半夜,忽闻叩户声甚急,启视之,则担粪者凶凶而前,嗫嚅不语,徐讶曰:“吾不责汝赔衣履,向我骂,我忍而避之,亦可已矣。奈何又夤夜而来。”答曰:“吾与君有宿世仇,日间以君相避,我恨已消,今我已死,我家贫,无棺以殓,君能殡我,请即解此仇。若得更恤我妻子,且当报德矣。”言罢大哭,灯光惨碧,相对寒凛,徐已战栗,闻其为鬼,益惧。因曰:“当如汝言。”担粪者遂告其姓名里址,大啸而去。徐次日往访,果如其语,遂厚殓之,并贻其子十金,营小贸贩以瞻母。尝以此事告人曰:“苟逞一时之忿,不忍辱远避,则担粪者死于吾手,吾已缳首市曹矣。”

◎鬼打墙蒋味村(承培),杭城人,言:某甲以种菜为业,小有家赀,平生惜字,遇街路墙壁所贴告示、招纸为风雨飘摇欲坠者,检藏回家,汇焚惜字社洪炉中。年九十余不倦。一夜,遇祟迷路,奔走三更,辄遇墙阻,谚所谓遭鬼打墙也。摩摸间,似有纸飘摇,即揭取之,顿觉手中发光,隐约知是村中社庙,因得循其门而扣之,遂止宿焉。夫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何等郑重。某甲手揭字纸,即鬼不能迷,岂非显证。尝闻太上垂训,惜字十万,延寿一纪,彼种菜者年逾九十,谓非惜字之报欤?

译◎鬼来伸冤:我在袁浦任职时,听幕中朋友沈香城(廉)说:乾隆末年,山东有个陶某,十八岁,没有父母兄弟,跟随亲戚学习幕僚事务。亲戚死后,他流落到淮安,充任某县的刑房书吏,于是租屋居住。他买了一个幼婢做饭,把她当作女儿一样疼爱。几年后,稍有积蓄,便娶了妻子;这时婢女已经到了及笄年龄,妻子想把她卖掉。陶某不忍心,于是赠送嫁妆,把她嫁给一个民壮,并且常常周济她家。陶某怀疑妻子是嫉妒,也没有对她明说。过了一年多,县署前住着一个推算富贵寿夭的星士,往往很灵验。陶某正好公务闲暇,便去拜访询问,星士断定他立冬那天必死,使他忧虑疑惧,无法释怀。妻子劝解,他的忧愁仍未消除。到了秋末,陶某虽然没有疾病,忧虑却更加严重。妻子说:‘恐怕会有意外灾祸,何不去县里请假,不要出门;再邀请平日的老朋友来作伴。’陶某听从了她,召集朋友欢宴畅谈,早晚都留连其中。到了立冬这天,他幸好一切如常。过了二更,客人都已有些醉意,主人连续多日应酬,十分疲倦。于是他留客人再饮,自己退入内室稍作休息。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他的房间里轰的一声,像雷电一样,众人惊慌赶去,只见陶某头脸都被打破,鲜血流满衣服,披散着头发冲出门去。众人一起追赶他,他跑得非常快,最终跳入河中沉没。打捞了几天,也没有找到尸体。大家无不认为星土(疑为“星士”)神奇,说陶某是背负了前世的宿业。陶某的妻子无所依靠,便改嫁给某甲。平日里与陶某交好的人,都听任此事。原先嫁给民壮的那个婢女,有一天夜里丈夫服役未归,忽然听见鬼哭声,渐渐看见陶某对她说:‘有人谋害我,我含冤不能申诉,你应当替我报仇。’婢女惊恐哭喊,鬼立即消失了。她把这件事告诉丈夫,丈夫不相信。没过几天,民壮又在路上遇到陶某,陶某哭着流血泪走来,责备他辜负往日情分,不替自己申冤。于是夫妻二人把所见情形禀告本官。正好某进士任县令,年轻而有治理才能,非常留心百姓的隐情。陶某旧日居住的房屋还没有人住,县令前去勘察,发现墙脚还有未洗净的血迹;又察看内外,徘徊了半天,觉得房屋后面的土地有松动之处,便命人用畚箕挖掘,果然挖出了陶某的尸体。审问追究他的妻子,才知道她所嫁的某甲平素善于游水,年轻时就与她私通,婚后仍有来往。他们先嘱托星士迷惑陶某,又打听到陶某每到二更便精神疲惫,无法支撑,必定上床睡觉。于是某甲藏在别人家中,乘机将陶某杀死,穿上他的血衣,披头散发、蒙住脸冲出门去投水;妻子劝陶某邀请旧友饮酒作伴,实际上是为了制造证人。他们又嘱咐陶某把婢女卖掉,也是为了妨碍甲某前来。于是立即拘捕某甲,审讯所得供词毫无二致,便将两人一同依法处置。凡是谋杀亲夫的案件,诡计层出不穷,没有比这件更周密的了。最终,鬼能够鸣冤,贤明的县令又能用心查勘;人可以欺骗,难道上天也可以欺骗吗?◎轮回:家大人在军机处任职时,常听说富阳董蔗林阁老家有一个老仆人王某,性情谦逊谨慎,擅长守门迎客,几十年来没有冒犯过任何人。他曾随阁老在署中斋戒住宿。一个月夜,他靠着石头乘凉,远远看见一人慌忙躲避,另一个人赶上去拦住他,提着他的手臂一起坐到树下,说:‘听说你早已转生到天界,怎么还会在这里遇见你?’于是先述说两人交情深厚,接着责备对方办事负心,逐一列举某件事,说对方趁自己急需钱财之时,故意刁难、勒索自己,从中侵吞了若干;又说某件事欺骗自己不懂行情,虚报数目来欺骗自己,又侵吞了若干。总共有几十件事,每说一件就打对方一记耳光,怒气不断涌起,几乎要把对方吞掉。忽然一个老翁从草丛中出来,说:‘他如今已经堕入饿鬼道了,何必再欺凌他?况且欠债终究要偿还,何必这样急迫?’那人更加愤怒,说:‘既然已经成了饿鬼,还怎么还债?’老翁说:‘业报有完结的时候,债也有偿还之日。阴间的律法规定,凡是借贷本息之钱,来生有俸禄便偿还,没有俸禄便免除,这是因为受限于偿还能力。若是胁迫或诱骗取得的钱财,即使经历万劫,也必须补偿。如果没有俸禄可以抵偿,就转生为六畜来偿还;一世还不清,就分成几世偿还。’ ‘今晚董公吃的那头小猪,难道不是他那个干仆人某某的第十一世转生吗?’那人的怒气稍稍平息,松开手,各自离去。家大人猜想,那个老翁就是土地神。程春庐说:‘这件事我记得说部中已经有过,似乎是文恪公的事。我本想有空时当面向阁老询问核实,匆忙之间没有办成,阁老却突然去世了。’家大人说:‘文恪、文恭相隔不过几十年,这件事无论谁在前、谁在后,都可以作为警戒。’ ◎忍辱解冤:徐受天是吴中闾门人,曾经在市上遇到一个挑粪的人,粪水倾倒在他身上,弄得满身污秽。徐受天想到挑粪的是贫穷百姓,料想他赔不起自己的衣服鞋子,便忍住不发作,想要离开。挑粪人反而诬赖说是徐受天撞翻了粪担,挥拳大骂,挣脱后逃跑,还追赶了徐受天一里多路。众人都替徐受天感到不平。徐受天狼狈地回到家中,换衣洗身;妻子儿女又怨恨又忧愁,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徐受天自己也闷闷不乐,却无可奈何。到了半夜,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是那个挑粪人凶猛地走上前来,欲言又止。徐受天惊讶地说:‘我没有责怪你赔衣服鞋子,你先前骂我,我忍让着躲开,也就算了。为什么又在深夜来这里?’他回答说:‘我和你有前世的仇怨。白天因为你躲开我,我的怨恨已经消除了;如今我已经死了,我家贫穷,没有棺材安葬。你如果能替我办理安葬,就请解除这段仇怨;如果还能再周济我的妻子儿女,那就更是报答你的恩德了。’说完放声大哭,灯光惨淡碧冷,两人相对而立,寒意逼人。徐受天已经战栗不已,听说他是鬼,更加害怕,于是说:‘我答应照你说的办。’挑粪人便告诉他自己的姓名和住址,长啸着离去。徐受天第二天前去访问,果然如他所说,于是用厚礼安葬他,又送给他的儿子十两金子,让他经营小买卖来赡养母亲。他曾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如果当时逞一时之怒,不能忍辱退避,那么挑粪人就会死在我手里,而我现在已经在刑场上吊死了。’ ◎鬼打墙:蒋味村(承培)是杭州城人,他说:某甲以种菜为业,家中略有财产,平生爱惜文字。遇到街道、墙壁上贴着的告示和招贴纸,被风雨吹打得将要坠落时,便捡回家,集中烧在惜字社的大炉中。他年过九十仍不厌倦。有一天夜里,他遇到邪祟而迷路,奔走到三更天,总是遇到墙阻挡,这就是俗话所说的‘鬼打墙’。他摸索之间,仿佛有纸张在飘动,便把它揭下来,顿时觉得手中发光,隐约知道那是村中的社庙,于是循着庙门前去敲门,便在那里住宿。仓颉创造文字时,天降谷子,鬼在夜里哭泣,这是多么郑重的事。某甲亲手揭取字纸,鬼便不能迷惑他,难道不是明显的证明吗?我曾听说太上降下训示,爱惜十万字,可以延寿一纪;那个种菜的人年过九十,难道不是爱惜文字所得的报应吗?

◎鬼仇讦私汪铭甫明经(恭寿)曰:“乾隆间,苏州有赵延洪者,性爽直嫉恶,偶见邻妇与少年调笑,遽造其夫,侦之有迹,诡托远出,窃伺其寝,骈杀首官。依律勿论。越半年,赵忽发狂,作邻妇语索命,引刀自斫。家人力救,仍啮舌而死。夫窃谈闺间,已伤阴德,况邻妇有奸,并非亲属应执,遽以不于已事致毙两人,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是诚何心哉?游魂为厉,殆其自作之孽也。

◎阴恶坠犬报有某甲,守父成业,家日饶裕,一乡以为肖子。死后,甲子见二隶押甲缧绁而来,曰:“我平生未修一善,五伦但知妻子,重富欺贫,绝情忘义,周亲世谊,一至困乏,先戒阍者来即拒却。凡有作为,一味取巧,功归于己,咎委他人。冥司责我阴恶,谓犬最欺贫,饲之则摇尾效媚,拂之则反噬无情,今将坠为西邻白蹄黄犬。愿尔勿惜家财,广行阴骘,以赎我愆,亦赀尔福。”鸣鸣而去。越日,果见邻有黄犬,四啼全白,心动,取以畜之,终岁不吠人。其悔前生过恶欤?吁!

悔之晚矣。

◎罗氏双节粤东仁化县有罗氏双节妇,例应入祀,广文需索不遂,屡次阻格,邑令洪某询其故,广文曰:“祠在文庙,妇人不应人也。”邑令曰:“向所祀者皆非妇人耶?”遂入祠,越日,邑令赴乡催科,止罗氏村,午后把门,役卒见二媪飘忽进,索之不获。邑令适梦二媪来谢从祀,乃知贞妇之魂不能泯也。未几而广文暴卒。

◎怨鬼托生张补梧孝廉(邦弼)言:公车途次,闻有淮民陆氏,奸恶素著,复横,侵其邻郑氏产,撤为己室,惟存嘉木一株。晚岁得子而喑,一日游于庭,指树忽言曰:“树乎?尔犹在耶?”家人大惊,已而复喑,百方诱之,终不出语。及长,荒淫放荡,靡所不为,家罄室售乃死。殆郑氏怨鬼托生也。

◎财色家大人在苏州时,与尤春樊中翰为文字之交。闻其家有诸生尤敬庭(世纶)

者,为西堂先生之文孙,淹通经史,搜览百家。年七十余,掩卷诵《离骚》,犹能倒读。所著作刻意于古,以是不遇赏音,潦倒一青衿。家綦贫,居葑泾西堂先生之遗宅,萧然不蔽风雨。授生徒糊口,恒无儋石储。尽日铅黄荣几间,不改其乐。亲故来往,从未以贫故言一钱。曾述其早岁读书南禅寺时,寺宇荒废,榛莽四围,阴雨晦冥,鬼声达旦。寓斋比舍有轩三楹,颇幽洁,一人赁居,未几病头痛死,后复居一人,病心痛死。越数日,一壮夫来僦其居,半夜又呼头痛死。从此人目为凶宅。敬庭独以贱值赁之,即携琴载书于其中,夜分忽有叩扉声,启视,则有少女妖冶眩目,进而裣衽。讯所来,曰:“妾邻姬也。见妒于妻,常苦鞭挞。

知君无室,不羞沮露之嫌,宵夜私奔,愿侍巾栉。“既正拒之,且壅壅诲诫,而女终不去。乃盛气诃斥之而灭。次夜,门未闭,女又来出黄金,语曰:”知公义丈夫,盗得主人镪,奉以为寿,但请设方略脱罗网。“又拒之,且以金掷弃门外,谓曰:”书生不解预人闺阃事,毋饶舌。“乘女门外取金,即扃户。回视,女仍在室,化一丑鬼,狰狞踞床,曰:”我实鬼也,得神仙术,食生人心脑,至七具,可复生。故以财色诱饵之。尔硬心如木石,不可诱,我岂不能力取耶?“伸一掌,如巨扇,前来猛攫。惶窘间,遂以案上书乱击之,即应手而灭。及明,走告宅主,掘地得白骨一骸,遍生黄毛,中有血,火之。始知向之头痛心痛而死者,皆此鬼之祟。噫!观此可见非礼之色,非义之财,莫不与身命相关。彼前之心痛头痛而死者,职是之故耳。

◎孝力乾隆间,河南彰德府有一马军,名曰马皮条,以孝闻。家有寡母,奉事惟谨。

一日,祷于关帝庙,曰:“贫无以养,愿神赐之力。”是夜,梦神命周将军拍其肩背,遂勇力绝人,于是马皮条之名大著。市豪洎绿林,无不避其锋者。有一人郊行遇二盗,其人伪称马皮条,盗旋逸去。适与马皮条遇,二盗转疑其伪,以械击之,始笑而受,再击之,乃怒曰:“始吾以汝为戏耳。”乃擒甲乙盗,对扑之,一举而二盗毙矣。后其母死,其力顿灭,如初时。家大人曰:“神非可以妄干,力非可以骤假,乃为孝思所感神,亦不难徇其所为。迨母死,复初,神又未尝漫无限制。孝之能感神,固如是哉。”

译◎鬼魂揭发隐私:汪铭甫明经(恭寿)说:‘乾隆年间,苏州有个赵延洪,性情爽直,嫉恶如仇。有一次偶然看见邻居妇人与少年调笑,立即去找她的丈夫,暗中侦察后发现确有迹象,便假称要远行,偷偷窥伺他们睡觉,成套地杀死了两人的头颅。依照法律,他不受追究。过了半年,赵延洪忽然发疯,模仿邻妇的声音索要性命,还拿刀自砍。家人竭力救护,他仍然咬断舌头而死。私下谈论闺房之事,已经损伤阴德;何况邻妇有奸情,并不是亲属,不应由他擅自拘捕,他却因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导致两人死亡。即使我没有亲手杀死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究竟是什么心肠?他的游魂成为厉鬼,大概是自己造下的孽。’ ◎暗中作恶,转生为狗受报:有某甲,继承父亲的产业,家境一天比一天富裕,全乡都认为他是孝子。他死后,某甲的儿子看见两个差役押着戴着枷锁的某甲走来,说:‘我平生没有修过一件善行,在五伦中只知道妻子儿女;看重富人、欺负穷人,绝情忘义,对亲戚和世交,只要一贫困,就先吩咐守门人,他们一来便拒之门外。凡是做事,总是一味取巧,功劳归于自己,过错推给别人。冥司责备我暗中作恶,说狗最会欺负穷人,喂养它时就摇尾巴献媚,触犯它时便无情反咬。如今将要转生为西邻家的白蹄黄狗。希望你不要吝惜家财,广泛行善积德,以赎我的罪过,也为你自己积福。’说完呜咽着离去。第二天,果然看见邻居家有一条黄狗,四只脚全是白色。他心有所动,便把它买来饲养,整年都不对人吠叫。这是后悔前世的过错吗?唉!后悔也太晚了。◎罗氏双节:粤东仁化县有罗氏双节妇,按惯例应当列入祠祀。广文索取财物没有得到,便多次阻挠此事。县令洪某询问原因,广文说:‘祠堂在文庙,妇人不应入祀。’县令说:‘从前所祭祀的难道都不是妇人吗?’于是将她们收入祠祀。第二天,县令到乡间催收赋税,停留在罗氏村。午后关门时,差役看见两个老妇飘忽而来,追寻却没有找到。县令正好梦见两个老妇前来感谢他准许入祀,这才知道贞妇的魂魄不能泯灭。不久,广文突然暴死。◎怨鬼托生:张补梧孝廉(邦弼)说:‘我赴京应试途中,听说有个淮地人陆氏,奸恶之名一向显著,而且蛮横无理,侵占邻居郑氏的产业,把房屋拆掉据为己有,只留下了一株好树。晚年生了一个儿子,但孩子是哑巴。有一天在庭院中游玩,他指着那棵树忽然说:“树啊,你还在这里吗?”家人大为惊讶,但他随即又恢复哑巴状态。家人用各种办法诱导,他始终不再说话。长大后,他荒淫放荡,没有什么坏事不做,家产耗尽、房屋卖光后才死去。他大概就是郑氏的怨鬼托生。’ ◎财色:家大人在苏州时,与尤春樊中翰是文字交。听说他家有个诸生尤敬庭(世纶),是西堂先生的嫡孙,精通经史,广泛查阅诸子百家。年过七十,放下书卷背诵《离骚》,仍然能够倒着诵读。他的著作刻意取法古人,因此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一生潦倒,只是一个青衿生员。家境非常贫穷,住在葑泾西堂先生遗留下的宅第中,房屋破败,连风雨都遮挡不住。他靠教授学生糊口,常常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整天在几案间校勘润色文章,却始终安贫乐道。亲戚朋友来往,他从未因为贫穷而开口提一文钱。他曾说,年轻时在南禅寺读书,寺院荒废,四周荆棘丛生,阴雨昏暗,鬼声一直传到天亮。他借住的斋房旁有一座三开间的轩,十分幽静洁净。一个人租住进去,没多久患头痛病死了;后来又住进一个人,患心痛病死了。过了几天,一个壮汉来租住,半夜又喊头痛而死。从此人们都把它看作凶宅。尤敬庭却以低价租下,带着琴和书住进去。半夜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有个妖艳得令人眼花的少女走进来,向他行礼。他询问她从哪里来,少女说:‘我是邻家的姬妾。因为受到妻子嫉妒,常常遭受鞭打。’ 她知道您没有妻室,不怕私奔露宿会受到讥嫌,夜里私自前来,希望侍奉您的起居。’尤敬庭严词拒绝她,并苦口婆心地劝诫,但女子始终不走。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斥责她,她才消失。第二天夜里,门还没有关,女子又来了,还拿出黄金,说:‘知道您是个重义的丈夫,我偷了主人的钱,奉送给您作为寿礼,只请您设法使我逃脱罗网。’尤敬庭再次拒绝她,又把黄金扔到门外,说:‘读书人不应干预别人的闺房之事,不要多嘴。’趁女子在门外捡金子时,他立即关上门。回头一看,女子仍然在房中,已经变成一个丑陋的鬼,面目狰狞地坐在床上,说:‘我其实是鬼,得到过神仙的法术,以吃活人的心脑为食,吃够七个人就可以复生。所以我用财和色来诱惑人。你心硬如木石,无法诱惑,我难道不能用强力取得吗?’说着伸出一只手掌,像巨大的扇子一样,向前猛抓。尤敬庭惊慌之中,便拿起案上的书胡乱击打它,鬼随即应手消失。天亮后,他跑去告诉宅主,挖地得到一具白骨,骨上长满黄毛,其中还有血迹,便将它烧掉。这才知道先前那些因头痛、心痛而死的人,都是这个鬼作祟。唉!由此可见,不合礼法的美色、不合义理的钱财,无不关系到自身性命。先前那些人因心痛、头痛而死,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孝心感发神力:乾隆年间,河南彰德府有一个马军,名叫马皮条,以孝顺闻名。家中有寡母,他侍奉母亲极其恭谨。一天,他在关帝庙祈祷,说:‘我贫穷,无法供养母亲,愿神赐给我力量。’当天夜里,他梦见神命周将军拍打他的肩背,于是获得了超出常人的勇力,从此马皮条的名声大为显著。市井豪强以及绿林中人,没有不躲避他的锋芒的。有一个人在郊外行走时遇到两个盗贼,便假称自己是马皮条,盗贼很快逃走了。恰好他后来遇到马皮条,两个盗贼反而怀疑他是假冒的,便拿兵器打他。马皮条开始还笑着承受;他们再次打来,他才发怒说:‘刚才我还以为你们是在开玩笑。’于是擒住甲、乙两个盗贼,当面对打,一下便把两个盗贼都打死了。后来他的母亲去世,他的力量顿时消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家大人说:‘神明不是可以妄加求取的,力量也不是可以突然借来的;只是因为他的孝心感动了神明,神明也不难顺从他的愿望,使他获得这种力量。等到母亲去世,他又恢复原状,神明也从来没有无限制地给予力量。孝心能够感动神明,本来就是这样吗?’

◎后身应誓吴中郭凤岗言:有某甲负其千金,持眷往索,甲醉以酒而窃其券。越日,甲遽言债已还。凤岗知醉酒窃券也。乃誓曰:“吾虽失券,若债已收而复索,则世世妻女当再醮。”甲亦誓曰:“我若负债,则妻必为娼以偿。”月余,甲妻死,不复继娶。知其事者,以为天道无知,竟至漏网也。逾十余年,凤岗薄游白门,适有妓梨云者,艳名噪誉为烟花冠,乌衣公子日拜石榴裙下。凤岗一见倾倒,互相爱悦,梨云绝不以倚红偎绿为嫌,即出私蓄千金密赠之,约向鸨儿买为妾。鸨以为钱树子,执不肯,梨云遽无疾而逝。风岗懊丧,即以赠金营窀穸,封阡树碣,极其美焕。一夜,忽见梨云来谢曰:“儿家某甲妾之后身也,所蓄缠头,原为某甲偿债,今蒙泽及枯骨,当又结后身以报矣。”倏忽不见。嘻!古人以誓明心,近日狡狯之徒,比比以誓为饰诈文过之资,孰知报应昭昭,无不与誓吻合者?幸免今世,不免后身,如甲誓妻为娼以偿债,或其父有隐德,不应有为娼之媳妇,乃速甲妻死,以其后身应为娼之誓。彼苍者天,岂愦愦哉?

◎天诛番禺某甲,家素丰,出外贸易,唯其妇独处,孕数月矣。有从叔婶异居而贫,常往来。及分娩,邀婶接生。既产生,婶告妇曰:“育一女,气已绝,不能活也。”

其妇疲乏中亦不及审视。婶以絮塞口,将竹筐贮之,弃而归。忽家所畜犬啤跳入房,口牵妇衣,似欲其外出者。妇异之,强起,随犬行里许,犬忽跃出▯忌下,以脚爬地,露黄色布一婴贮筐内,肉温而动,男也。验布,知所自产,抉口中絮,抱归,遂呱呱声。阴念婶恶意,不敢扬。越数日,婶偕叔同至。始入户,犬扑向叔,狠咬之,伤足。正呼急间,忽霹雳轰然,妇出视,则叔婶均毙于庭,各有字在背,篆文不可辨。远近喧观,咸知叔夫妇谋产绝嗣,倘非天诛,或别将肆毒,殆叵测也。

◎蝙蝠撞钟嘉应饶氏为望族,有李淑人卒,殡敛甚厚,诸事皆委家丁钟福。福垂涎其赀,葬后,其孙至坟,觉碑有异,手按之,碑仆,见碑内穴开而尸裸矣。立诉之官,时州牧为王公某,审积月不得其状,乃焚表城隍庙,与其子孙斋戒宿庙。一夜间,钟自鸣,视之,乃蝙蝠鼓翼撞钟作声。公祝曰:“果是阴灵,蝠当来撞我。”言已,蝠竟来撞王公头。公即设备刑杖在庙审鞠,问其子曰:“有姓钟名蝠其人乎?”

子指在后家丁曰:“此即钟福。”公唤前问之,不刑自供,随置之法。

◎神批伪官颜鸣皋于乾隆间为台湾总兵官,值巡海,衙门事委表亲杨奇。奇素好谑,一日,署中因祝寿会饮,酒醉,谓众曰:“吾为大家乐,可乎?”皆诺,即出总兵袍冠被体,传呼材官排衙吹打。云板一声,暖阁门启,奇将就官座,忽仆地不省人事。昏卧三四日乃稍苏。众询其故,曰:“就座时,左右似有二金甲人肃立左右者,举掌如箕,向我批颊而倒。”后其颊终身深黑如初伤者。《寒梧垫录》云:凡任封疆者,皆有煞神直宿拥护,故出而英威,令人惮畏。观扬奇事,信之矣。

◎鬼知节妇嘉应州颜提督(鸣汉)祖母杨夫人,年二十而寡,守一子,纺织度日,足不出户限。其室北窗外有荒圃,乱石堆积,闻明季土弁于此为杀人地。每当天阴雨湿,冷风一起,石随以飞,交击空中,砰訇可骇。杨夫人出手窗外,麾曰:“勿如此,惊我孤儿寡妇。”石立寂然。一日,其表妹来,值石复起击,表妹昂首窗外詈曰:“是何妖怪,当聚粪火烧之。”言未已,空中掷一石下,伤其颊,移时不能苏。杨夫人闻鬼语曰:?吾以为夫人止我,不知是尔村妇大胆耳,速奉一千大锭来,乃饶尔。“如数焚之,乃苏。夫人闻后,每曰:”吾家当有兴者矣。“

后两孙皆贵,鸣皋为台湾总兵,鸣汉为福建提督。

◎李二夫妇台湾镇某总戎,有仆福州李二,娶妻张氏,亦小家女。李二科敛刻薄,颇有家赀,遂畜童婢。张氏骄悍酷虐,鞭挞童婢之具,恒及其夫。有两婢,稍不如意,扑责至数百。疑李二私嬖,下体标以非刑,日给一盂粥,饥冻不可忍。屡欲逃窜,以炼锁之,李二不能禁,相继磨灭死。未几,张氏因所欢远客,积思病瘵,恍惚见二婢索命而死。后年余,张氏见梦于李二日:“我为婢讼,冥王罚我为牛,明日市有牛贩牵一白项犊,可买归,免我将来烹宰。如不从,即啮杀汝。”醒而异之。次日,市中果遇牛贩带一犊白项,欲不买,犊即咆哮奔逐,李惧,因购归,畜之后圃。放逸,不治耕,常奔与邻牛媾。且饲必饭,与以草,即践踏门窗器皿。

邻人有挟李二刻薄积怨者,隐知其故,用毒药饲之。李二以牛槁葬,复窃剥其皮。

译◎后世应验誓言:吴中郭凤岗说:有某甲欠他一千金,他带着家眷前去索债,某甲用酒把他灌醉,偷走了借据。第二天,某甲立即说债已经还清。凤岗知道他是在醉酒时偷走借据的,于是发誓说:‘我虽然丢失了借据,如果债已经收回却又来索取,那么我的妻女世世代代都应当改嫁。’某甲也发誓说:‘如果我欠债不还,那么我的妻子必定沦为娼妓来偿债。’一个多月后,某甲的妻子死了,他没有再娶。知道这件事的人认为天道无知,竟然让他逃过了报应。十多年后,凤岗暂游白门,恰好有个名叫梨云的妓女,艳名远播,被誉为烟花中的魁首,乌衣公子们天天拜倒在她的裙下。凤岗一见她便倾心,两人彼此爱慕;梨云绝不以周旋于嫖客之间为嫌,还拿出私蓄的一千金偷偷送给凤岗,约定向鸨母买下自己做妾。鸨母把她当作摇钱树,坚持不肯放人,梨云突然无病而死。凤岗十分懊丧,便用她赠送的金钱营造墓穴,修筑墓道、树立墓碑,办理得极其华美。一天夜里,他忽然看见梨云来道谢,说:‘我是某甲妻子的后身。我积蓄的缠头钱,本来是要替某甲偿债的;如今承蒙您恩泽及于我的尸骨,我来世还要再结缘报答您。’说完忽然不见。唉!古人用发誓来表明内心,近来狡猾的人却屡屡把誓言作为掩饰欺诈、掩盖过错的工具,哪里知道报应昭彰,没有一件不与誓言相吻合呢?某甲在今世幸免于报应,却不能在后世逃脱;正如他发誓说妻子要沦为娼妓来偿债,或者他的父亲曾暗中积有德行,不应有一个做娼妓的儿媳,于是上天便使某甲的妻子迅速死亡,让她在后世应验‘沦为娼妓’的誓言。苍天啊,难道会昏昧糊涂吗?◎天谴:番禺有某甲,家境一向富裕,出外经商,只有妻子独自在家,已经怀孕数月。他有一个分居的叔叔和婶婶,家境贫穷,常常来往。到了分娩时,妻子请婶婶来接生。孩子出生后,婶婶告诉产妇:‘生的是一个女儿,已经断气,活不了了。’ 产妇疲惫之中也没有来得及仔细查看。婶婶用棉絮堵住孩子的嘴,把他装进竹筐带走丢弃。忽然,家里养的狗冲进房间,咬住产妇的衣服,像是要把她拉出去。产妇感到奇怪,强撑着起身,跟着狗走了一里多路。狗忽然跃出▯忌(原文疑为缺字或OCR错误)下,用脚刨地,露出一只装着黄色布包裹婴儿的筐子;孩子身体温暖,还在动,是个男孩。验看那块布,才知道是自己生产时使用的。她抠出孩子口中的棉絮,把他抱回家,孩子随即哇哇哭了起来。她暗中想到婶婶的恶意,不敢声张。过了几天,婶婶和叔叔一同前来。他们刚进门,狗便扑向叔叔,狠狠咬伤他的脚。正在叔叔大声呼救时,忽然雷声轰鸣。产妇出来查看,只见叔叔、婶婶都死在庭院里,背上各有字迹,篆文无法辨认。远近的人喧闹围观,都知道这对夫妇企图谋害孩子、断绝某甲的后代;如果不是上天惩罚,或许他们还会继续施毒,实在难以预料。◎蝙蝠撞钟:嘉应的饶氏是当地望族,有个李淑人去世,殡葬收殓十分丰厚,各项事务都交给家丁钟福办理。钟福垂涎她的财物,安葬后,她的孙子到坟前,觉得墓碑有异常,便用手按它,墓碑倒下后,发现碑内的洞穴已经打开,尸体也裸露了出来。孙子立即向官府控告。当时州牧是王公某,审理了几个月仍查不出案情,于是到城隍庙焚烧表文,并和李氏子孙斋戒住宿在庙中。一天夜里,钟自己鸣响,查看后才发现是蝙蝠扇动翅膀撞钟发声。王公祷告说:‘如果确实是阴间的灵异之物,就让蝙蝠来撞我。’话刚说完,蝙蝠果然飞来撞击王公的头。王公立即在庙中设置刑杖审问,问李氏的儿子:‘有没有一个姓钟名蝠的人?’ 李氏的儿子指着后面的家丁说:‘这就是钟福。’王公叫他上前询问,他没有受刑便供认了罪行,于是依法处置了他。◎神灵惩罚冒充官员颜鸣皋。乾隆年间,他任台湾总兵官,恰逢巡海,便把衙门事务交给表亲杨奇办理。杨奇一向喜欢开玩笑。一天,他在署中因祝寿聚会饮酒,醉后对众人说:“我给大家助兴,可以吗?”众人都答应了。于是他穿上总兵的袍服、戴上总兵的冠帽,传令呼唤材官排列衙仪,鸣奏鼓乐。云板响了一声,暖阁的门打开,杨奇正要走上官座,忽然倒地,不省人事,昏睡了三四天才稍稍苏醒。众人询问缘故,他说:“我就座时,左右好像各有一个金甲人肃立着;他们举起像簸箕那么大的手掌,朝我扇了一巴掌,我便倒下了。”后来他的两颊终身都深黑如同当初受伤时一样。《寒梧垫录》说:凡是出任封疆大吏的人,都有煞神值宿护卫,所以出行时显得英武威严,使人畏惧。看杨奇这件事,确实可以相信这话了。◎鬼也知道节妇。嘉应州颜提督(颜鸣汉)的祖母杨夫人,二十岁时守寡,守着一个儿子,靠纺织度日,脚从不跨出门槛。她屋子的北窗外有一片荒园,乱石堆积,据说明朝末年有土弁在这里杀过人。每逢天气阴沉、下雨潮湿,冷风一吹,石头便随之飞起,在空中相互撞击,声音砰訇,十分可怕。杨夫人伸手到窗外,挥手说:“不要这样,别惊吓我们孤儿寡妇。”石头便立即安静下来。一天,她的表妹来了,正赶上石头又飞起来相互撞击。表妹抬头朝窗外骂道:“你是什么妖怪,应该聚集粪火把你烧掉。”话还没说完,空中便扔下一块石头,打伤了她的脸,她过了很久都不能苏醒。杨夫人听见鬼说道:“我以为是夫人让我停手,不知道原来是你这个大胆的村妇。赶快供奉一千大锭金银来,才饶了你。”按数烧化之后,表妹才苏醒。杨夫人听到这件事后,常常说:“我家应当有兴盛起来的人了。” 后来,她的两个孙子都显贵了:颜鸣皋任台湾总兵,颜鸣汉任福建提督。◎李二夫妇。台湾镇某位总戎手下有个福州人李二,娶了张氏为妻,张氏也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李二征敛钱财很刻薄,颇有家产,于是蓄养童仆和婢女。张氏骄横凶悍、残酷虐待下人,用来鞭打童婢的刑具也常常落到丈夫身上。夫妻有两个婢女,稍不合她的心意,就打骂数百下。她怀疑李二私下宠爱她们,便用非刑在她们下体施加标记;每天只给她们一盂粥,饥饿寒冷难以忍受。她们多次想逃跑,张氏便用铁链锁住她们。李二也不能禁止这种事,两个婢女相继被折磨致死。不久,张氏因为所宠爱的人远行在外,积郁成病,恍惚中看见两个婢女来索命,便死了。过了一年多,张氏托梦给李二说:“我因为这两个婢女告状,冥王罚我投胎做牛。明天集市上有个牛贩牵着一头白脖子的牛犊,你可以买回来,这样可以免得我将来被宰杀。如果你不听,就会被它咬死。”李二醒来后觉得奇怪。第二天,他果然在集市上遇到一个牛贩带着一头白脖子的牛犊。他本来不想买,牛犊却咆哮着追赶他。李二害怕了,于是把它买回来,养在后园。牛犊放纵不羁,不肯耕田,常常跑出去和邻人的牛交配;而且每次喂它都要给饭,给它草料,它却踩坏门窗器皿。邻人中有对李二的刻薄行为怀恨在心的人,暗中知道了这件事,便用毒药喂牛。李二把牛草草埋葬后,那人又偷偷剥下了牛皮。

嗟夫,坠入畜道,犹怙恶不悛,卒不免于剥皮之惨,能无悔欤?能无惧欤?然两间人物如张氏者,正复不少,特其报有不能如是之速者。人遂疑天网恹恹,有时亦漏。噫!此殆未之见耳,岂真有漏者哉?

◎牛报恩刘老者,逸其名氏里居,途遇一牛将就屠,怜其觳觫,解衣质钱赎归,畜之外厩。明年疫死,家人欲取其革,不许,瘗于废圃。后被盗挥斧破产,发箧搜财,一家遭其捆缚,烙炙遍至。刘老潜伏深林草莽中,听所为而已。盗即里中无赖,知刘老有窖金,遂遍觅之圃中。忽涌出黑气一团。盘旋不定,有病犬卧檐下,已濒死,闻盗警,力奋不起,瞠目哮狺,声亦渐嘶。黑气触之,即腾啮跳掷,怒吼而前,盗挺刃交下,略不稍避,盗竟负伤窜逸。追至门外,触仆一盗,仅以蹄压之。盗不能转动,迨天明,邻舍共至,执盗,跟缉,悉获伏法。刘老乃免于难,而病犬▯瘠,仅存皮骨。呼之返,一步一蹶,其夜间之猛如哮虎,殆所瘗之牛魂附于犬也。夫牛犬之报德者数矣,冥司以人不食牛犬为持半偈,况发大慈悲力相救护而终受其报。孰谓人物之不相涉,幽明之不可知哉?

◎为师恶报乾隆间,有杨御史某,在京时与一道士善。道士能见鬼,言午后鬼出或大而长,或小而短,或老或少,无处不有。或食烟,或吸气吸精,或啜人畜所食之余,正《法华经》所云随其所作而受业报者此也。一日,来杨馆,笑曰:“君厨下有偷食小鬼,今投生矣,特不知何家偿其债耳。”杨因言近日得一子,令媪抱出,道士审视,愕然无言。杨怪之,延入幄,密叩再三,道士敷欷曰:“君曾作何业,偷食鬼为尔子矣。”杨曰:“吾自信无大过,但微时为童子师,稍懈怠耳。”道士拍其背曰:“妄食东人粥饭,废却子弟岁月,尚不为大过乎。”道士拂衣出。

后此子长,日事酒色,田尽则掘屋砖换酒,竟不识一丁而终。

◎一念解脱杭州长庆寺静缘和尚,金陵人,自言未出家时,尝山行失路,宿一破庙。半夜,忽见一僧来与语,相对神即惘惘,少顷,渐觉百脉倒涌,肌肤寸裂,肠胃中烈火燔烧,遍身痛如刀割,良久稍定。凝神审视,月光射窗,则见腰间丝带已作双缳,自缢檑上。忽前僧来为之解救,大骇曰:“夙无仇隙,身畔又无财可贪,何遽谋害?”僧答曰:“佛家无诳语,身实缢鬼,本欲以君替代。回念生前自缢时苦楚万状,恻然不忍,故复来解救,毋怪唐突也。”言讫不见。乃探首出缳,再拜佛前,惕惕然,虑鬼又来扰。忽听前僧在窗下曰:“我以一念之修,伽蓝许从解脱。君夙业沉重,但自忏悔,可不坠于恶趣。姑安寝,且毋多虑也。”至晓回家,终无他异,以是因缘遂剃发报恩寺云。

◎延寿上虞顾华亭(大年),初在户部则例馆,忽遇一似旧识者,谓曰:“子寿不过三十六,今止四五年,曷不早归摒挡家事。”欲与语,倏不见。惘惘如梦,心甚恶之。迨馆满议叙,拣发福建,年正三十六。途中患病,危于呼吸,医者咸缩手,日夜暝然若死,但四肢温软。魂摇摇不定,所见多冥中状,恍惚有人抚之曰:“嘻,惫矣,亟服白虎汤。”遂自呼家人,速市白虎汤来。以其数日噤不语,众皆大喜,而医者又谓是汤与脉症不甚宜,以其呼之急,姑调剂以进,即时愈。乾隆间尚官于汀州,竟无恙。闻其先一年,有梓乡某应礼闱试落第,即馆于京师,娶妻生一子,家有母,屡欲归,而苦无资。后某死,其妻将自鬻为人妾,以赀遣幼子归依孀姑。有人以华亭与乡故,乃以子托之,华亭即往告其妻曰:“果欲子归延宗嗣奉迈姑,则非不能守节者,毋自鬻也。母子扶概归里之需,余当肩任之。”

其妻大哭曰:“天乎!未亡人岂不知礼法哉?因无父母兄弟,自维年逾三十,多病,恐不久溘朝露,彼▯▯孤子,流落数千里外,不为仆隶,即填沟壑,天实为之矣。”听者莫不酸鼻。华亭以己将得官,双亲在京,方欲先送南旋,遂慨然白于父,携其母子并某旅概返里,更周恤之。有此盛德,宜天增其算矣。

◎亵经削禄徐上舍(本敬)负才不羁,好作歇后语,每以经文断章取义,或涉秽亵。曾在某督学幕中作集《四书》歇后诗曰:抛却刑于寡(妻),来看未丧斯(文),止因四海困(穷),博得七年之(病)。半折援之以(手),全昏请问其(目)。

译唉,坠入畜生道以后,仍然倚仗恶行而不悔改,最终还免不了被剥皮的惨祸,能不后悔吗?能不害怕吗?然而世间像张氏这样的人,实在还不少,只是他们所受的报应有的不能这样迅速罢了。人们于是怀疑天网松弛,有时也会漏掉罪人。唉!这大概只是因为还没有见到罢了,难道天网真的会有疏漏吗?◎牛报恩。有位刘老者,姓名和乡里已经失传。他在路上遇见一头将要被宰杀的牛,怜悯它惊恐战栗,便脱下衣服典当换钱,把牛赎回,养在外面的牛栏里。第二年牛因瘟疫死了,家人想剥取它的皮,刘老者不准,把它埋在废园中。后来盗贼挥斧破门而入,打开箱子搜取财物,一家人都被捆绑,身上到处遭受烙烧。刘老者偷偷藏在深林草莽中,只能听任他们行凶。盗贼就是乡里的无赖,知道刘老者有窖藏的金钱,便在园中到处寻找。忽然涌出一团黑气,盘旋不定。屋檐下有一条病犬卧着,已经快死了;听见盗贼的动静后,它奋力挣扎却站不起来,只能瞪着眼睛低吼,声音也渐渐嘶哑。黑气一碰到它,它立即腾跃撕咬,跳着扑向前去,怒吼不止。盗贼举刀交替砍下,它丝毫不躲避,盗贼最终负伤逃走。病犬追到门外,碰倒了一个盗贼,只用蹄子压住他。盗贼不能动弹。直到天亮,邻居们一同赶来,捉住盗贼,继续追捕搜查,全部将他们捕获并依法惩处。刘老者这才免于灾难,而那条病犬已经瘦弱不堪,只剩皮包着骨头。刘老者叫它回来,它一步一跌;它夜间勇猛得像咆哮的老虎,大概是被埋葬的牛的魂魄附在了狗身上。牛和狗报答恩德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了,冥司把人不食用牛狗看作持守半偈的功德,何况有人施展大慈悲的力量救护它们,最终还受到它们的报答呢。谁能说人与万物彼此没有关联,幽冥与人世的事情不可知呢?◎做老师的恶报。乾隆年间,有位杨御史,姓名不详,在京城时同一位道士交好。道士能看见鬼,说午后鬼就出来了,有的高大而修长,有的矮小而短促,有的年老,有的年轻,无处不存在。有的吃烟,有的吸食气息和精气,有的啜饮人畜所吃食物的残余,这正是《法华经》所说的“随着各自所作而承受业报”。一天,道士来到杨御史的住处,笑着说:“你厨房里那个偷吃东西的小鬼,如今已经投生了,只是不知道哪一家要偿还它的债。”杨御史于是说,自己近来得了一个儿子,便让乳母把孩子抱出来。道士仔细端详后,惊愕不语。杨御史觉得奇怪,请他进入帐中,秘密追问了好几次,道士抽泣着说:“你过去做过什么业?那个偷吃东西的鬼已经投胎做你的儿子了。”杨御史说:“我自信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只是年轻贫困时做过童子师,稍微有些懈怠罢了。”道士拍着他的背说:“白吃学生家的粥饭,荒废子弟的年华,难道还不算大过错吗?”说完,道士拂袖而出。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每天沉溺于酒色;田产卖光后,就挖房屋的砖去换酒,直到死都不认识一个汉字。◎一念解脱。杭州长庆寺的静缘和尚是金陵人。他自己说,尚未出家时,曾经进山行走迷路,夜宿一座破庙。半夜忽然看见一位和尚前来和他说话,他与和尚相对,神志便恍恍惚惚;过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全身经脉逆涌,肌肤像寸寸裂开,肠胃中烈火焚烧,全身疼痛如刀割,过了很久才稍稍平定。他定神仔细查看,月光照进窗来,才发现腰间的丝带已经变成两个绳环,自己正吊在屋梁上。忽然先前那位和尚来替他解救。他大惊说:“我们素来没有仇怨,我身边又没有财物值得贪图,你为什么突然要害我?”和尚回答:“佛家不说诳语,我实际上是吊死鬼,本来想让你替代我。我回想起自己生前上吊时的种种痛苦,心中不忍,所以又回来救你,请不要怪我冒昧。”说完便不见了。静缘于是探头从绳环中出来,在佛前拜了两拜,心中惶恐不安,担心鬼又来骚扰。忽然听见先前的和尚在窗下说:“我凭借一念的修行,伽蓝神允许我得到解脱。你的宿业很重,但只要自己忏悔,就可以不堕入恶趣。暂且安心睡吧,也不要过分忧虑。”到天亮后他回到家,最终没有其他异常;因此受此因缘影响,他后来剃发,在报恩寺出家。◎延长寿命。上虞人顾华亭(大年)起初在户部则例馆任职,忽然遇到一个似乎认识他的人,对他说:“你的寿命不过三十六岁,如今只剩四五年了,为什么不早点回去安排家事?”他正要同那人说话,那人突然不见了。顾华亭恍恍惚惚如同做梦,心里很厌恶这件事。等到则例馆任期届满,议定叙用,选派他到福建任职时,他正好三十六岁。途中患病,病危到呼吸之间,医生都束手无策;他日夜昏沉,像死了一样,但四肢仍然温暖柔软。他的魂魄摇荡不定,所见多是冥界的景象,恍惚间有人抚摸他说:“哎呀,疲惫了,赶快服用白虎汤。”于是他自己呼唤家人,催促赶快到市场买白虎汤来。因为他已经几天不说话,众人都非常高兴;医生又认为这种汤药与他的脉象和病症不太相合,但因他催得急,只好稍作调配后让他服下,立即痊愈。乾隆年间,他还在汀州做官,始终平安无恙。听说就在前一年,他同乡有个人参加礼闱考试落第,便留在京城教书,娶妻生了一个儿子,家中还有母亲,多次想回乡,却苦于没有路费。后来这个人死了,他的妻子准备卖身给人做妾,用所得钱财送幼子回去依靠守寡的婆婆。有人因为顾华亭同她是乡亲,便把孩子托付给他。顾华亭立即去告诉她的妻子说:“如果你确实想让孩子回去延续宗嗣、奉养婆婆,那你并不是不能守节的人,就不要卖身。” 母子二人扶持回乡所需的费用,我来承担。他的妻子大哭说:“天啊!难道未亡人不知道礼法吗?只是因为没有父母兄弟,又想到自己已经年过三十、多病,恐怕不久就会突然死去;那孤苦无依的孩子,流落在数千里之外,不是沦为奴仆,就是尸填沟壑,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啊!”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到心酸的。顾华亭因为自己将要得到官职,双亲又在京城,正想先送他们南归,于是慨然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带着那对母子以及那位同乡一起返回故里,更加周济照料他们。有这样的高尚德行,上天应当会增加他的寿数了。◎亵渎经书而削减禄命。徐上舍(本敬)才华负盛而行为不拘,喜欢编作歇后语,常常截取经文片段而断章取义,有时还涉及猥亵内容。他曾在某位督学的幕府中编集《四书》歇后诗说:“抛却刑于寡(妻),来看未丧斯(文),止因四海困(穷),博得七年之(病)。半折援之以(手),全昏请问其(目)。”

且过子游子(夏),弃甲曳兵而(走)。才大心灵可以概见,乃竟偃蹇不第,未及中寿死。家贫无子弟,又乏嗣,无可继。孀妻刺绣糊口,每念宗祧无望,屡欲自戕。一日,忽见形,谓其妻曰:“吾本名列清华,位应显要,皆因亵渎圣经,禄籍削尽,尚有余谴。冥王以吾好作歇后语,乃罚绝后,幸祖宗有阴德,不斩大宗,吾弟将有子也。善抚继子,勿戚。”妻涕泣,欲与语,倏灭影。明年,其弟孪生二子,乃以一继嗣焉。朱蕉圃(海)曰:“亵渎圣经,冥罚如此之重。余于童年曾集四书句,戏作男女居室题文,即此罪案。致陨越先绪,千里飘蓬,难苦备尝,坎坷不偶功名,惟送人作郡,家计则假贷为生,岂非孽由自作。尚有目不识丁之子,殆犹祖父之泽不斩其嗣欤?悔及噬脐,但向隅一哭而已。”

◎金太婆吴有金媒媪者,奔走巨室,晚年家甚丰,邻里呼为金太婆。便佞口给,与人货售珠翠,无不成而垄断其利,猾于牙侩。一夜,自提竹丝灯从葑泾归家,路远步蹇,微雨复来,正惶遽间,黑暗中突出一人,揽其袂曰:“金太婆,还我碧霞犀手串来。”金大骇,举灯瞩视,殊不识认,而面色黄瘦,双眼落窠,相对凛凛,肌生寒粟。答曰:“子为谁,未之见也,我何时取尔碧霞西碧东耶?”其人即怒而殴,灯亦扑灭,金狂呼:“强盗杀人,地邻救命。”又遭土塞其口,声嘶不响。

披发相挣撞,殴愈急。良久,一人前劝云:“已矣,尔妻不思改适人,彼亦无由得尔物。”先是,某豪有少妇,孀守三五年,金为之媒,再醮,妇以碧霞犀手串酬之。闻此语,始知为鬼,叩头乞命。少顷,巡更者至,见金抢地哀告,状如癫痫。呼苏,送归。从此不复敢为孀妇媒再醮图重酬矣。夫少年嫠妇,苟不为饥寒所迫,尽易守节抚孤而卒。至再醮失身,其为花婆恶媪图财诱惑之,盖十之四五也。古人设立家诫不许三姑六婆入门,所虑深远矣。

◎高僧夺舍钱塘王翁,逸其名,家虽贫而乐善不倦。年五十犹无子,里人有伯道之叹。

清明扫墓归,夜坐室中,忽见故父杖策而前,谓曰:“我德薄,应绝后,赖尔广种福田,向镜山寺求子,可得也。”言毕即不见。因如其言,次年果得一子。幼即颖慧,十二入泮,十六举孝廉,再试礼闱不第,有戚官部曹者,留之读书。一日忽语其戚曰:“吾镜山寺僧也,修持戒律,大道垂成,惟心艳少年登科,又未尽华富之慕,尚须两世坠落。明日,吾当托生富家,了结业案。”乃作别父书,嘱戚寄归,其略曰:儿不幸客死数千里外,又年寿短促,遗少妻弱息,为堂上累。

然儿非父母真儿,孙乃父母真孙也。吾父曾忆昔年与镜山寺僧茶话乎?儿即僧也。

儿与父谈甚洽,心念父忠诚谨厚,何造物者不与之后。一念之动,遂来为儿。儿妇亦是幼年时小有善缘。镜花水月,都是幻景。聚何能久处?父幸勿以真儿相视,速断情牵,庶免儿之罪戾云云。戚劝慰之,答曰:“去来有定,障限有期。”问转生何处,曰:“即顺承门外姚姓也。”明日,鼻垂双柱而逝。既而访之姚家,是日果举一子。姚翁富甲里▯,亦乐善好施,晚年遂得此子,竟如天赐。异哉!

贫而乐善不倦,富而慷慨好施,何患晚岁无儿,自有高僧夺舍也。

◎迁葬宜慎嘉善潘溧泉孝廉(栋)悼亡后,其妻厝棺于田数年矣。嗣▯室得子艰,堪舆谓厝地不吉,因决意改卜。及拆亭(吴下浮厝者,每筑数椽庇藏,名为相亭),则棺下有一坎,双鲫泼泼于中,意得地气之灵也。悔之,欲仍旧,顾穴已泄露,虽佳无益,竟他徙焉。溧泉美而多文,齿又壮,逾年亦亡。同辈咸惜其才而咎地师之言之妄听也。黄霁青先生曰:“潘孝廉修文赴召,或限于时命,不得专以移厝咎之。况暂时渴葬,终须入土为安耶?”顾以艰于嗣续而欲乞灵朽骨,斯未免惑耳。予夙闻家笑士先生言:小华殿撰与阁学讳腾达叔侄也,誉擅竹林,云衢联步,依流平进,鼎台亦意中事。乃以青鸟家言,谓祖茔挪移数武,迁改某向,公卿可以立致。如其言,而未几竟相继徂谢云。近时湖北陈秋舫状元暨大云御史兄弟,并登甲科,对掌华近,此人世希靓之荣也。乃秋舫旋以风疾殒,大云继以左官卒。说者亦谓其迁葬所致。要之,阴地宜静而不宜动者也。魂妥佳城,神栖幽宅,亡人安则生人亦安。即谓贵贼贫富寿夭衰旺系乎风水,亦既通籍显荣,则其吉可知。居易俟命,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乎?狐埋狐骨,人类訾之,试思向若牛眠巍然马发泉台长卧,方谓安且吉兮,而乃锹镬掀泥,松楸拔本,抉黄泉而见白日,此举果奚为者耶?更张觊觎,谈者固妄而听者实愚矣。况乎奕视先人之骸,海量后昆之福,是谓悖德。天下焉有悖德而天降之泽地效其灵者乎。噫!戏怨恫谁知?

译“且过子游子(夏),弃甲曳兵而(走)。”他的才华和心思敏捷由此大致可以看出,可是最终困顿不得志,未到中年便死了。家里贫穷,没有子弟,也没有后嗣,无人继承香火。寡妻靠刺绣维持生活,每想到宗族祭祀后继无望,多次想自杀。一天,她忽然看见丈夫显形,对她说:“我本来名列清华,命中应当身居显要,都是因为亵渎圣贤经书,禄籍被削减殆尽;现在还留有余祸。冥王因为我喜欢编歇后语,便罚我断绝后代。幸亏祖宗有阴德,没有斩断大宗的继承,我的弟弟将来会有儿子。你要好好抚养这个过继来的孩子,不要悲伤。”妻子哭泣,想同他交谈,他的身影却突然消失了。第二年,他的弟弟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于是把其中一个过继给他。朱蕉圃(海)说:“亵渎圣贤经书,冥界的惩罚竟然这样重。我童年时也曾把《四书》的句子拼集起来,戏作男女闺房题文,这正是同样的罪案。以致败坏了先人的事业,像蓬草一样飘泊千里,各种艰难困苦都尝遍了;功名坎坷,不能得志,只能送人去做郡官,家计则靠借贷度日,这难道不是罪孽由自己造成的吗?现在还有一个连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儿子,大概仍是祖父的恩泽没有斩断他的后嗣吧?后悔已经来不及,只能面对墙角哭一场罢了。” ◎金太婆。吴地有个金媒婆,专门奔走于豪门大户之间,晚年家产很丰厚,邻里都称她为金太婆。她能说会道,口才敏捷,替人买卖珠宝翠玉,没有不成功的,并且从中垄断获利,比牙侩还狡猾。一天夜里,她提着竹丝灯从葑泾回家,路远步履艰难,又下起了小雨,正惶恐急迫时,黑暗中突然冲出一个人,抓住她的衣袖说:“金太婆,把我的碧霞犀手串还给我。”金太婆大为惊恐,举灯仔细看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只见他面色又黄又瘦,双眼深陷,面对面站着令人凛然生寒,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回答:“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碧霞、西碧、东碧呢?”那人立即发怒殴打她,灯也被打灭了。金太婆狂呼:“强盗杀人,附近的人快来救命!”她的嘴又被土堵住,声音嘶哑,无法出声。那人披头散发,同她扭打冲撞,殴打得越来越急。过了很久,另一个人上前劝道:“算了吧,你的妻子不愿改嫁给别人,他也没有办法得到你的东西。”此前,某豪门有个年轻的寡妇,守寡三五年后,金太婆替她做媒再嫁,寡妇便把碧霞犀手串作为酬谢送给她。听到这句话,金太婆才知道对方是鬼,连忙磕头求饶。过了一会儿,巡夜的人来了,看见金太婆伏地哀求,样子像癫痫发作。把她叫醒后,送她回家。从此她再也不敢替寡妇做再嫁的媒、企图谋取厚重酬谢了。年轻的寡妇如果不是被饥寒所迫,大多都会改嫁后守节抚养孤儿直到终老。至于改嫁而失身,往往有十分之四五是被花婆、恶媒婆为了图财而诱骗的。古人制定家规,不许三姑六婆进门,考虑得实在深远。◎高僧夺舍。钱塘有位王老翁,姓名已经失传,家里虽然贫穷,却乐于行善而从不厌倦。他五十岁了仍没有儿子,乡里人都为他发出“伯道无儿”的叹息。清明扫墓回来后,他夜里坐在屋中,忽然看见已故的父亲拄杖走来,对他说:“我的德行浅薄,注定断绝后代,幸亏你广种福田,若到镜山寺求子,就可以得到。”说完便不见了。王老翁于是照他说的做,第二年果然得了一个儿子。孩子幼年时就聪明,十二岁入泮,十六岁考中孝廉;再次参加礼闱考试没有考中,便有一位在官部曹任职的亲戚留他在身边读书。一天,他忽然对那位亲戚说:“我是镜山寺的和尚,修持戒律,大道即将修成;只是我羡慕少年登科,又没有完全放下对荣华富贵的向往,还需要再经历两世的坠落。明天,我应当投生到富贵人家,了结这段业债。”于是写了一封告别父亲的信,嘱托亲戚寄回去,大意说:儿不幸客死在数千里之外,而且寿命短促,留下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给堂上双亲增添负累。然而,儿子并不是父母真正的儿子,孙子却是父母真正的孙子。父亲还记得过去曾同镜山寺的和尚谈茶论道吗?儿就是那个和尚。儿同父亲谈得非常融洽,心里想到父亲忠诚谨慎、厚道善良,为什么造物者却不让他有后代呢?一念之间,儿便来投胎做了儿子。儿媳也是儿幼年时结下的一点善缘。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全都是幻景;相聚怎么能够长久呢?父亲幸好不要把儿当成真正的儿子,应当赶快斩断感情牵挂,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儿的罪过。”等等。亲戚劝慰他,他回答说:“来去都有定数,障碍和期限也各有规定。”问他将投生到什么地方,他说:“就是顺承门外的姚姓人家。”第二天,他鼻中垂下两道鼻涕柱便死去了。后来打听姚家,那天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姚老翁在乡里最为富有,也乐善好施,晚年终于得到这个儿子,竟像是上天赐予的一样。真奇异啊!贫穷却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富裕却慷慨好施,哪里还用担心晚年没有儿子呢?自然会有高僧来夺舍投胎。◎迁葬应当谨慎。嘉善孝廉潘溧泉(栋)丧妻后,把妻子的棺材暂厝在田地里,过了好几年。他后来续娶的妻子生孩子困难,风水先生说暂厝之地不吉,于是决定另行选择墓地。等到拆开亭子(吴地下葬在外的棺材,通常在上面建几间房屋遮蔽,称为相亭)时,发现棺材下面有一个坑,里面有两条鲫鱼活泼游动,便以为这是得到地气灵性的征兆。他对此感到后悔,想仍旧安放原处,但墓穴已经泄露,地点即使好也没有用,最终还是迁到了别处。溧泉相貌俊美而且很有文才,年纪也正壮盛,过了一年多也死了。同辈人都惋惜他的才华,并责怪风水先生的话不该听信。黄霁青先生说:“潘孝廉修撰文章等待召用,或许是受时运和命数限制,不能只把他的死归咎于迁厝。何况暂时把棺材厝放在那里,最终还是要入土才能安葬,难道不是这样吗?”只是因为继嗣艰难,便想向腐朽的遗骨求取神灵庇佑,这就未免迷惑了。我早年听家笑士先生说:小华殿撰和阁学、名叫腾达的人是叔侄,声誉在竹林名士中最盛,仕途通达、并肩进步,位至鼎台也是意料中的事。可是他们听信风水家的说法,认为祖坟移动几步、改换某个朝向,就可以立即成为公卿。照他们的话做了,没过多久竟然相继去世。近来湖北陈秋舫状元和大云御史兄弟,一同考中甲科,分别执掌清要近侍之职,这是世间罕见的荣耀。可是秋舫很快因风疾去世,大云随后因左迁任职而死。议论的人也说这是迁葬造成的。总之,阴宅应当安静而不应当轻易移动。魂魄安居于佳城,神灵栖息在幽宅,死者安宁,活人也就安宁。即使说贵贱、贫富、寿夭、衰旺都取决于风水,那么既然已经取得功名、显达荣华,就可以知道他的风水是吉利的。安然居处,等待命运,哪里知道将来不会比现在更好呢?狐狸把骨头埋起来,人们都认为可笑;试想,如果原本已经像牛眠之地那样安稳高大,马发泉台、长眠地下,才可以说是安宁吉祥,却偏偏要用铁锹和铁镬翻动泥土,拔起松树楸树的根,挖开黄泉让白日照见,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反复改动墓地、心存觊觎,谈论这些的人固然荒谬,听信的人也实在愚蠢。何况轻慢地看待先人的尸骨,过度估量后代的福分,这就叫违背道德。天下哪里有违背道德而上天降福、土地显灵的道理呢?唉!这番感慨和悲怨,又有谁知道呢?

方作啾啾之哭,昏痴若梦,犹冀欣欣之荣。以顺逆推之,必无是理。前鉴具在,盍亦反而思其本乎!

●卷五◎文闱犯鬼文闱中报德报冤之事,前录已屡载之。余以道光丁酉登乡荐,本科场中酷热异常,忆当时三场中所闻士子犯病及犯鬼者,不一而足。未暇详询原委,近阅《修福新编》中所载两条,正是科事,因补录之云:道光丁酉,福建乡闱,训导某进场,次日题纸甫下,即发狂疾,吁曰:“十年前鸦片案发矣。”语刺刺不休,亦不可辨。旋引小刀自刺其颈,同号惊救,见其神色俱变,凶不可近,血溃不止,须臾气绝矣。佥谓彼非假公毒害,即袭取非义之财,陷人性命可知。不然,胡必于官府共闻、耳目众著之地报之如此其烈乎?又云:是科周生某,首场甫交卷,才转身,忽旋风扑面,遂聩▯毛不知所为。平地跌倒,额破血流,众方扶救,气已绝矣。按:此两事皆隐其名,而一详其官,一纪其姓,其非子虚乌有可知也。

又按《修福新编》系近年吾闽泉漳人所辑,不著姓名,叙例中但自称补过堂而已。

所录皆载本朝可劝可惩之事,中有余所已录者,其乾隆四十年以前事,亦与余书体例不符。兹就近来数十年节取二十余条,皆吾闽新事,信而有征者,分别存之。

◎陈天简海澄陈天简,慷慨好施,为人佣赁药材生理。其主家亦陈姓,富甲一邑。乾隆间,绅土谋新文庙,诸同事以陈某巨富,嘱天简向某劝为捐首。天简询以公酌数应若干,众以千金答。天简即请册署某名,白诸某,某恶其为人诳愚,且自专,决不坐账。天简不与较论,慨然改署己名,自罄物产,如数交清,遂以第一名勒石。是年科试,其子入泮,明年登贤书,群以为敬圣人之报如此其速。然自是家日窘,诸富室素耳其为人,鸠金四千有奇,使为北上{艹侵}客。有汀郡故太守子某,扶衬回江苏,沿途或前或后,或同止宿,由是与天简相得甚欢。某中途忽止其驾,天简问故,某以囊金尽告。天简闻言,即以黄白凑合四百金付用,及抵家,邀天简道谢,并还璧。始知某为巨富家,适京师有库参三箱发卖民间,天简金本短,有忧色。某侦知之,悉为纳财结清。天简束装至京,时参价昂甚,争市之,除缴还江苏某项及诸主家外,尚获利十倍,遂暴富。现家漳郡城,子孙蕃盛,同入郡庠食饩者,多至百余人。夫敬圣人本万古同然之理,乃一念之真诚,食报若此,可以劝矣。

◎杨启元杨启元,原籍同安人,台湾嘉义学,课读治生。初一寒士耳。嘉庆庚午,适重修文庙,元自诣公所,请以是年馆金百员悉数损题,人皆以戏言视之,盖稔知生本寒素家,不应为是意外之事,且疑其诳也。元以本心告曰:“善愿由人,曷可拘拘贫富间?”众咸义之。是科秋闻报捷,今年六旬余,其子经复受知于学使者游邑庠,家计亦渐裕矣。又,道光庚寅,彰化重修文庙,梁济时以重赀倡首,修葺完缮。是年即刘次白观察主科试,时与其选。先是,彰邑揭正场榜,时文以额满见遗。明日复试,时方噤然不言,而戚友劝慰者贸贸然来也。日已西,倏飞报至,一座错愕,问之,乃知时升补革号,皆为转喜惊贺。明年辛卯,时中式第五十二名。夫至圣咸知尊敬,然至挥金倡义,则每观望不前。此关参不破,到底非福人,又何善之能为耶?

◎践坟惨报漳州之邺山书院,即前明黄石齐先生讲学地也。院门前有六堆废坟,夹杂当衢。乾隆间,掌教黄某子名衍,赋性桀骜,年几弱冠矣。出入间,以废坟碍行走,尝以靴尖踢诸坟上。久之,践如平地,白骨暴露。一日,适友人见之,急以善言劝阻,衍稍知悔,无何归家,娶妻,竟不复记忆。明年,产一男,周岁余,其妻又胎孕,生男,如是连举六子。衍喜若狂,及渐次长成,日习赌荡,始犹盗取小物,赔偿戏债,继则抢夺强分,无所顾忌。衍反惧其凶,终不敢一言叱责。家赀破耗殆尽。子由是多病亡,其存者亦莫知所之矣。戚友劝衍螟蛉一子,衍泣言从前毁坟夙孽,适符六子之数,宜受此报。养子恐亦无成。未几,夫妇相继殁矣。

夫无主之坟,有力者崇而封之,无力者从而掩之,乃矜恤同类之道,恶可以枯骨无知,视若草芥耶?卒之我能使鬼一死而再死,鬼亦能使人有嗣而绝嗣。呜呼报亦惨矣。

◎犯淫乾隆末,厦门某生籍龙溪者,有夙慧,品格亦潇洒不群,同辈咸器重之。年十五,赴郡应试,停停,主人柴姓,适有仆妇在门前买柴。友人戏出对云:“柴妈买柴,大担小担。”(皆厦门地名)某应声曰:“篾片破篾,长拖短拖。”

译眼下只是发出啾啾的哭声,昏昏沉沉如同做梦,却还希望得到欣欣向荣的结果。按照顺理与逆理推断,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前人的鉴戒明明都在眼前,为什么不回过头来思考根本呢?●卷五◎科场中招鬼 科场中报恩报怨的事情,前面的记录已经多次记载过了。我于道光丁酉年考中乡荐,这次科举考试中天气异常酷热,回想当时三场考试里听说士子得病以及撞鬼的,数不胜数。当时没有空闲详细询问事情原委,近来读《修福新编》,其中所记的两条正是科场中的事,因此补录如下:道光丁酉年,福建乡试中,某训导进入考场,第二天刚发下试题,就突然发狂,喊道:“十年前鸦片案已经发作了。”这句话反复不停地说,也听不清楚。随即拿小刀刺自己的脖子,同号的士子惊慌救助,见他神色全变,凶狠得无法靠近,鲜血不断涌出,不一会儿就断气了。众人都说,他不是曾经借公事毒害别人,就是侵吞夺取了不义之财,以致陷害人命,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否则,为什么偏偏要在官府共同听见、众人耳目都能看见的地方,以这样猛烈的方式报复他呢?又记载说:这次考试中有周某,第一场刚交卷,才一转身,忽然旋风迎面扑来,于是“聩▯毛”而不知所为。平地跌倒,额头破裂流血,众人正要扶救,他的气已经断了。按语:这两件事都隐去了姓名,但一件详细记载了官职,一件记下了姓氏,可知并不是凭空虚构的。又按:《修福新编》是近年我福建泉州、漳州人所编纂的,没有署名,序例中只自称“补过堂”而已。书中所记录的,都是本朝可以用来劝善惩恶的事情,其中有些是我已经记录过的;其中乾隆四十年以前的事,也不符合我的书例。现在就从近几十年的事情中选取二十多条,都是我们福建新近发生、确实可信而且有证据的事,分别保存下来。◎陈天简 海澄人陈天简,性情慷慨,乐于施舍,以替人佣工、经营药材为生。他的东家也姓陈,富有冠绝全县。乾隆年间,乡绅士人谋划重修文庙,同事们因为陈某是巨富,便嘱托天简劝他捐作首捐。天简询问大家估计应捐多少,众人回答一千金。天简立即请人在捐册上署某人的名字,并把这件事告诉某人;某人厌恶天简把人当傻子欺骗,而且擅自作主,坚决不肯认账。天简没有与他争辩,慨然把名字改署为自己,拿出全部财产,按数额交清,于是以首捐第一名的身份刻石记载。这一年科试,他的儿子入泮,第二年考中乡荐,众人都认为这是敬奉圣人的报应,来得如此迅速。然而从此以后,他的家境日益困窘。各家富户一向听说他的为人,便凑集四千多金,让他作为商客北上。有汀州府前太守的某个儿子,扶送灵柩回江苏,途中有时走在天简前面,有时走在后面,有时一同住宿,因此和天简相处得十分融洽。某人途中忽然让车停下,天简问原因,某人把钱袋用尽的情况告诉了他。天简听后,立即凑出四百金白银交给他使用。到家后,某人邀请天简来道谢,并归还本金。天简这才知道,某人原是巨富之家,只是恰好京师有三箱库参要出售给民间,而天简的本金短缺,脸上露出忧色。某人察知了这件事,便把应缴纳的钱全部替他交清。天简收拾行装到了京城,当时人参价格非常高,大家争相购买;除去偿还江苏某人的款项以及各东家的本钱外,还获得十倍利润,于是突然暴富。如今他的家住在漳州府城,子孙繁盛,子孙中一同入郡庠领取廪饩的,多达一百多人。敬奉圣人本来是万古不变的道理,竟因一念真诚而得到这样的报答,足以用来劝人向善了。◎杨启元 杨启元原籍同安人,在台湾嘉义的学校读书、授课并谋生。起初只是一个贫寒士人。嘉庆庚午年,正赶上重修文庙,杨启元亲自到公所,请求把这一年馆金一百员全部捐出作为捐款。众人都把这话当作玩笑,因为很清楚杨启元出身贫寒,不可能有这种意外的举动,而且怀疑他是在骗人。杨启元把自己的本心告诉大家说:“行善的愿望出自人心,怎么可以拘泥于贫富之间呢?”众人都认为他很有义气。这次秋试,传来考中乡试的消息;今年他已六十多岁,他的儿子经复又受到学使者赏识,进入县学,家计也渐渐富裕了。又,道光庚寅年,彰化重修文庙,梁济时用大量钱财倡议并首先捐助,修缮完成。这一年正是刘次白观察主持科试,梁济时也参加了选拔。此前,彰化县公布正场榜时,梁济时因名额已满而被遗漏。第二天复试时,他正沉默不语,亲戚朋友前来劝慰,也都是仓促而来。太阳已经西斜,忽然传来报信,一座的人都惊愕不已;一问,才知道梁济时升补进了被革除的名额,众人都转为欢喜,惊喜道贺。第二年辛卯年,梁济时考中第五十二名。圣人都知道尊敬,然而到了拿出钱财倡导义举时,人们往往观望不前。这个关口若不能看破,终究不是有福之人,又哪里谈得上行善呢?◎践踏坟墓的惨报 漳州的邺山书院,就是前明黄石齐先生讲学的地方。书院门前有六座荒废的坟墓,夹杂在道路中间。乾隆年间,掌教黄某的儿子名叫衍,性情桀骜不驯,已经将近二十岁。他进出时,因荒坟妨碍行走,曾经用靴尖踢那些坟墓。时间久了,坟墓被踩得像平地一样,白骨暴露出来。有一天,恰好被朋友看见,赶忙用善意的话劝阻他,黄衍稍稍知道悔改。不久他回到家,娶了妻子,竟然又不再记得这件事。第二年,他生了一个男孩,孩子一岁多时,他的妻子又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就这样接连生了六个儿子。黄衍高兴得像发了狂一样。等儿子们逐渐长大后,每天都学习赌博放荡,起初还只是偷取小物件来赔偿赌债,后来便抢夺强取,无所顾忌。黄衍反而害怕他们凶悍,始终不敢说一句斥责的话。家产几乎耗尽。儿子们因此多病而死,剩下的也不知去了哪里。亲戚朋友劝黄衍收养一个儿子,黄衍哭着说,过去毁坏坟墓的宿世罪孽,恰好应验在六个儿子的数目上,本来就应当承受这样的报应;养子恐怕也不会有成就。不久,夫妻二人相继去世。没有主人的坟墓,有力量的人应当修整封土,没有力量的人也应当顺手掩埋,这才是怜悯同类的道理,怎么可以因为枯骨没有知觉,就把它们看得像草芥一样呢?最终,我能使鬼魂因为一次死亡而再次遭受死亡,鬼魂也能使人有了后代却最终断绝后嗣。唉,这报应也太惨了。◎触犯淫邪 乾隆末年,厦门有一位籍贯龙溪的读书人,天资早慧,品格也潇洒出众,同辈都很器重他。十五岁时,他到府城参加考试,仪态从容。主人姓柴,恰好有个仆妇在门前买柴。朋友开玩笑出对子说:“柴妈买柴,大担小担。”(这些都是厦门的地名。)某人随声应对说:“篾片破篾,长拖短拖。”

(皆漳州地名)盖座中适有惯作中媒者,人皆戏呼之为蔑片,因借对嘲之,一堂皆为之拍案叫绝。是岁,即游庠,旋食饩。秋闻,亦屡膺首荐。三十许多时,忽语人曰:“余曾淫三室女、两寡妇,天谴将至,且生平蚊蝇从不着体,今麾之不去,知不能久留矣。”未几寻卒。因此知“风流名士”四字之误人不浅也。

◎不敬天怒乾隆甲戌,台湾大风,瓦屋皆鸣。有童儿骂风伯不仁者,忽被狂风吹仆,神色大变,而口眼已歪斜矣。叩天谢罪,迟久而始如故。窃思彗孛飞流,日月薄食,迅雷烈风,怪云变气,此皆阴阳之精,其本在地,而上发于天。古来天子尚须修德修刑以体天意,即圣人亦有必变之文,岂微末民人顾可肆其愤骂乎?此事人多易忽,因谨录之。

◎杨蔡二封君南安塘上杨封君,值岁饥,发粟三千石赈济。子崇泽邑诸生,病足几废。一日,封君祷于神乩,示一方,用芋头数颗,剖开焙热,推捺两腿上,如是三日,步履渐复如初。是年,捷乡闻,旋登进士第,授陕西知府。孙芳乾隆庚寅举人,芳之孙绍祖道光辛巳举人。同时晋江安海蔡飞凤之父,家不甚丰,生平敬师好儒,闻杨封君事,亦慨然以三千石谷助给贫乏,时斗米千钱也。飞凤先不能文,自是文思大进,旋入泮榜。姓王,子万青,孙日起,皆为名诸生。

◎张封君安溪龟塘乡张某,翁家素封,乐善好施。乾隆乙卯年,大饥,贫家鬻子女以易食,甚有绝粒死者。某怆然轸怀,思一急就计周济之,附近乡里欢呼,共指为续命之田也。初诸家禾稼尚介青黄生熟之间,惟某一派腴田独成熟,至是分粟,谕知约于明日齐赴田间刈获,每人摊分粟十余斤,自行取去。乡人赖此数日粮,遂得果腹不死。是年,其孙际青遂登乡解。

◎刘巡司嘉庆初年,厦门石浔司刘天▯号苍来为人仁恕,不吝赀财,与人谈,辄以善事相劝勉。又精于医学,附近贫民无力疗病,恳门上传禀,即徒步往视,不少缓。

遇有危证,须用参而贫不能备者,每以参合药与之,不取直也。在任六载,如是不倦。临殁前一夕,梦一吏赍文书来,启视之,则天帝嘉其居官好善,命作某处土地。醒时,遂治后事,遗谕妻儿毕,沐浴更衣而逝。数年后,有厦民某至石码,会值薄暮。见舆马喧阗,簇拥一官长。注目睇之,即巡司刘公也。某骇刘公已死,趋问从人,答曰:“将到此间赴任矣。”明日,某偶出散步,见一庙宇新妆伽蓝尊神,询之,庙祝言:“昨宵酉刻始塑此像。”乃知公又升迁此地矣。

◎不孝罪不在大嘉庆某年,泉州乡间土人某,少失恃,父素严督不贷,令就蒙馆近地,以获教学之益。娶室后,某偶回家,父辄促就馆,某以父命不敢违,然心窃窃疑之。

一夜潜归,漏三下矣,值其父忽患呕痧病,披短衣起,急扣妇房门,思索汤药。

某错愕,微窥之,见其妇披亵衣启视,父手指口画,无所言。某怒,以烟筒向父头上作捶击势,盖以翁戏妇也。及父病旋止,自忖涉瓜李嫌,不敢言。某觉其误,亦不敢言,无有知者。有锦宅黄生,某同研友也,一日暴卒,其魂已到阴府,适阎王升殿,传进跪伏。俄闻一吏呈册云:“此生未有恶迹,数亦未尽。”王命遗归,方转身走,见某正受炮烙刑,黄生讶其死,问故?某泣言:“夜间击父罪,故先被拘魂谴责,不久当入鬼录矣。”黄生惊寤,急造其馆,缕述奇梦。某惶恐失措,随以误告,且言由此两手无故自痛状,逾月竟卒。嗟夫!父,天也,获罪于天,岂有生理。一过误间,而冥中伺察立至,可见为子者罪不在大,宜加警省也。

◎淫报泉州一士人陈姓,少年力学,颇有文名。但生性好淫,善谐,值州友聚谈,率以所污妇女秽事,藉为博笑之端。赴郡,租寓,见主人有少艾,或中年有姿色者,往往不吝赀财赁居其家,务遂其欲,乃快心焉。郡邑试常列前茅,及院试日,四体若为重物所压,昏▯不知所为,或落题字,或墨污卷,或潦草不成文理,以是坐黜。忧忿成疾,嘉庆庚辰上郡应试,试甫十日,竟为疫症传染而死。复苏,语诸友曰:“余素有淫行,以致郁郁困监车,今复作他乡之鬼,天道报应如是不爽。”言讫,呜咽而逝,时二十七岁也。经四昼夜,臭不可闻,家人至,始为治具焉。

◎汗辱佛门厦门庠生杨城,积学士也。嘉庆年间应试秋闱,首场初九夜,方杌坐构思,忽烛影摇红几于扑灭者再,一绰约女僧揭廉入,攀城肩俯闯曰:“误矣。”即抽身去。城骇甚,俄闻邻号有笑语声,有啜泣声,有乞哀声。既而阒寂,若无人。

译(这些都是漳州的地名。)原来座中恰好有一个惯常做媒人的人,大家都戏称他为“篾片”,于是借这个对子来嘲笑他,满堂的人都拍案叫绝。这一年,他就考入县学,不久领取廪饩。秋试时,他也多次获得首荐。三十多岁时,忽然对人说:“我曾经奸淫三个室女、两个寡妇,上天的谴责将要到了;而且我平生蚊蝇从不落在身上,如今赶它们也赶不走了,我知道自己不能长久留在人世。”不久便去世了。因此可知,“风流名士”这四个字误人实在不浅。◎不敬上天而遭天怒 乾隆甲戌年,台湾刮大风,瓦屋都发出声响。有个儿童辱骂风伯不仁,忽然被狂风吹倒,神色大变,嘴和眼睛也已经歪斜了。他叩头向上天谢罪,过了很久才恢复原状。我私下想,彗星、孛星、飞星、流星,日月被遮蔽或亏蚀,猛烈的雷声和大风,怪异的云彩和气象,这些都是阴阳之精气,本源在大地,却向上发作于天。自古以来,天子尚且必须修养德行、修明刑法来体察天意,即使圣人也有必须变更政令的文告,难道卑微的普通百姓反而可以放肆地发泄愤怒、辱骂上天吗?这件事人们大多容易忽略,所以谨慎地记录下来。◎杨、蔡两位封君 南安塘上的杨封君,正值灾荒年,发放三千石粮食赈济灾民。他的儿子崇泽是县里的生员,患脚病,几乎不能行走。一天,杨封君向神灵祈祷,神灵在乩坛上显示了一张药方:用几颗芋头剖开,焙热后推按在两条腿上,像这样做了三天,行走便渐渐恢复如初。这一年,乡试报捷的消息传来,不久考中进士,授官陕西知府。他的孙子芳在乾隆庚寅年中举,芳的孙子绍祖在道光辛巳年中举。同时,晋江安海蔡飞凤的父亲家境并不富裕,平生尊敬老师、喜爱儒学,听说杨封君的事情后,也慨然拿出三千石粮食救助贫困者,当时一斗米值一千钱。蔡飞凤起先不善于写文章,从这以后文思大为增长,不久便考入县学榜。其姓王,儿子万青,孙子日起,都成为有名的生员。◎张封君 安溪龟塘乡的张某,祖上家境富裕,乐于行善施舍。乾隆乙卯年,发生大饥荒,贫苦人家卖掉子女来换取食物,甚至有人因断粮而死。张某悲痛怜悯,想出一个急切而有效的办法来救济他们,附近乡里欢呼,都称这是救命的田地。当时各家庄稼还处在青黄未熟之间,只有张某的一片肥田独自成熟。于是他分发粮食,通知大家约定第二天一起到田里收割,每个人分得十多斤粮食,自行取走。乡人靠这几天的粮食,终于填饱肚子,没有饿死。这一年,他的孙子际青便考中乡试解元。◎刘巡司 嘉庆初年,厦门石浔司的刘天▯,号苍来,为人仁慈宽厚,不吝惜钱财;和人谈话时,总是用善事来劝勉对方。他又精通医术,附近贫民无力治病,只要托人到门上传达请求,他就徒步前去诊视,一点也不拖延。遇到危重病症,需要用人参而贫民又无力备办时,他常常把人参与药物配合后送给病人,分文不取。在任六年,一直这样做而不知疲倦。临死前一夜,他梦见一个官吏拿着文书来,打开一看,原来是天帝嘉奖他做官时喜爱行善,命他担任某处土地神。他醒来后便安排后事,向妻儿交代遗言,沐浴更衣后去世。几年后,有个厦门百姓某人到了石码,恰好天色已晚。他看见车轿马匹喧闹拥挤,簇拥着一位官长。定睛一看,竟是巡司刘公。某人惊讶刘公已经死了,便赶忙询问随从,随从回答说:“将要到这里赴任了。”第二天,某人偶然出门散步,看见一座庙宇刚刚装饰好伽蓝尊神的塑像,便询问此事。庙祝说:“昨天酉时才开始塑这尊像。”某人这才知道,刘公又升迁到这里任职了。◎不孝之罪不在于事情大小 嘉庆某年,泉州乡间有个土人某人,幼年丧母;他的父亲一向严厉督促他,从不宽待,命他到附近的蒙馆就读,以便得到受教育的好处。他娶妻后,有一次偶然回家,父亲总是催促他赶快回学馆。某人因为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心里却暗暗感到疑惑。一天夜里,他偷偷回家,已经三更了,正赶上父亲突然患了呕痧病,披着短衣起身,急忙敲妇人的房门,想要索取汤药。某人惊愕不已,暗中窥看,只见他的妻子披着贴身衣服开门查看,父亲用手指着自己的嘴比画,却说不出话来。某人大怒,作势要用烟筒捶打父亲的头,原来是误以为公公在调戏自己的妻子。等父亲的病很快停止发作后,他自忖这件事涉及瓜田李下的嫌疑,不敢开口;某人也觉察到他误会了,同样不敢说话,因此无人知道这件事。有个锦宅的黄生,是某人的同窗好友,一天突然死亡,他的魂魄已经到了阴间,恰逢阎王升殿,便传他进去跪伏。过了一会儿,听见一个官吏呈上册籍说:“这个人没有恶行,寿数也没有尽。”阎王命令把他送回阳间。他刚转身要走,便看见某人正在受炮烙之刑。黄生惊讶某人还活着,便问缘故。某人哭着说:“我因夜间击打父亲获罪,所以先被拘走魂魄加以谴责,不久就要被收入鬼籍了。”黄生惊醒后,急忙到某人的学馆,把这个奇梦详细告诉了他。某人惊恐失措,随即把事情经过说明,并说从此以后双手无缘无故地疼痛,过了一个多月竟然去世了。唉!父亲就是上天,得罪上天,哪里还有活路?在一时误会之间,阴间的察访便立即到来,可见做儿子的,罪过不论大小,都应当提高警惕、反省自己。◎淫乱的报应 泉州有一位姓陈的士人,年轻时努力求学,很有文名。但他生性好淫,善于说笑,遇到州里的朋友聚谈,常常把自己玷污妇女的淫秽事情拿来作为博取笑声的话题。他到府城应试时租住寓所,看到主人家有年轻女子,或者有姿色的中年妇女,往往不惜钱财租住在她们家中,务必要满足自己的欲望才称心。府试、县试常常名列前茅,到了院试那天,四肢好像被重物压住,昏沉迷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漏写题字,有时把墨汁污在试卷上,有时潦草得不成文章,因此被黜落。忧愁愤怒积成疾病,嘉庆庚辰年到府城应试,考试才过十天,竟然因感染疫病而死。复苏后,他对朋友们说:“我一向有淫乱行为,以致郁郁困顿于监车之中,如今又要成为异乡的鬼魂,上天的报应竟这样丝毫不爽。”说完便呜咽而死,当时二十七岁。过了四昼夜,尸体臭得无法闻到,家人到了之后,才替他办理后事。◎亵辱佛门 厦门的生员杨城,是个积学之士。嘉庆年间参加秋闱考试,第一场初九日夜里,他正坐在凳上构思,忽然烛影摇动,几乎要熄灭,接连两次;一个姿态柔美的女尼掀帘进入,攀住杨城的肩膀,俯身闯到他面前说:“错了。”随即抽身离去。杨城惊骇不已,不久听见邻号有人说笑,有人啜泣,有人哀求。随后又寂静无声,像没有人一样。

城语众,共趋视之,则某僵卧死矣。度某有淫行,必始乱之终弃之,以致饮恨九泉,惨报若此。杨生则谓污蔑佛家弟子,世多忽之,岂知为祸尤烈,实不可不深思而炯戒也。奸淫室婢,早有天谴明条。狎▯匿名娼,不免风流罪过。况玷释教,破禅规,顿使清净法门变作烟花境界!孽田自造,悔其奚追。自爱名流,万勿谓阿堵通神,何事不可作也。

◎雷震卖豚人嘉庆年间,永春州有卖小豚者。至一孤村,有妇人以二金买两豚。已付金,忽闻儿啼声,入室抱儿出。卖豚者径去,妇追呼曰:“若取我二金,奈何不与我豚?”其人佯答曰:“豚两头欲卖四金,二金不卖也。”举步如飞。妇追不及,路侧有水碓,即其小姑视舂。妇置儿于碓室,复追之。小姑方筛米,闻言未及投抱,儿爬至碓下,舂如泥。须臾,小姑回视。见残骸委弃狼藉,惊悼欲绝,哭曰:“我何以见吾嫂哉?”遂解绳自缢。嫂还,方叹恨财物两失,忽见儿死碓下,小姑悬梁上。蓦地不知其山。亦缢于碓室。卖豚者行未数里,白日无云为迅雷震死矣。

◎不孝极恶厦门道署有一客陈某,暴厉居心,而善权子母,一出十偿,以是成家。有老母,年五十余,某叱咤指使若奴隶然。稍不如意,辄骂詈百出,不可名状。母泫然背泣者屡矣。邻友闻之,为讽刺曰:“为母也,子者顾如是乎哉?”某不答,仍讠也讠也不为怪。一日,有事晏归,腹怒如,供食梢迟,怒目侧视,厉声曰:“炊一顿饭,尚不能,不死何为?”言讫,忽天黑,风雨骤至,一声霹雳,闻者胆碎,而某已震死。面有小字云:不孝极恶之报。此道光八年四月事也。夫孝可格天,则不孝断不能逭天怒,况如此极恶乎?

◎厚殓祸厦门蔡某,专以掘墓为生,久之仍不见败露。一夜,发林家坟,鉴空棺头,伸手入搜首饰等物。忽被鬼摄迷手节,任拔不出。天明喧传,聚观者皆叹为阴魂有灵。地保禀官,诣视救醒,后拷掠备至,诸罪尽服。乃削十字十架插大道之侧,令某昂立其中,两手分开锁住示众,不准人给汤饭,一昼夜叫号而死。此道光庚寅年事也。补过堂主人云:余每怪富厚之家殓亲时,辄以珍珠美玉及金宝重器为殉,以为如是乃尽子之心也,吾则谓适以贻亲之累耳。何也?彼重物殉葬之家,戚属则触目生心,奸民则闻风思逞,即不然保无不肖子侄发冢自冢盗者乎?致使山灵走气,骸骨乱次,死者隐抱再死之痛,此罪将谁归也?后周太祖遗嘱以布衣葬,后梁、唐、晋、汉诸陵皆被盗发,而太祖安堵无恙。然则后人当知所法矣。

按:浦俗屡因厚殓而致毁棺,家大人曾有戒厚殓说,余于前录中已详言之。此条虑及不肖子侄发冢自盗之事,前录中未详载其事。然则掘墓者固罪不容诛,而厚殓者自为厉阶,其罪尤大。自古及今,数不孝之尤者,舍是将谁属乎?

◎吴元长厦门吴元长家巨富,告贷者有求辄应,或百金,或数百金,积券盈箧。适病间默思,劳劳计较,将为子孙福,适为子孙祸。爰召逋债之家诣视焚券,示不责偿也。捐资数千,充人浯江书院,束修、薪水、生童膏火之费,皆取资焉。是年开期,第一课为东里子产题,及甄别甲乙童卷上取,其长子漪澜文亦与焉。道光庚寅岁,澜赴郡应院试,恰是书院开课题。澜恍惚神助,一挥而就,遂以是获隽入邑庠。盖利物修福,非如此显示果报,不见造物之奇也。

◎恶念丧身厦门莲坂乡某者,年二十二,性谨厚,力穑人也。门口一井,出泉不涸,乡人待食此并者数十家。道光丙申,天不雨,几九阅月,聚汲益夥,某厌其喧呶,叠次哄阻,众皆以水火细故,不与辨,亦不怪也。贸贸然往来如故。某倏生恶念,将牛粪暗施井口,盖使食者恶此味而他取也。明日潮退时,族中二人招某赴海同渔,忽平地起雷,击某死,而同伴俱无恙。一念之毒,即祸及身。吁,可畏哉?

◎杨宗潮同安诸生杨宗潮,为人诚笃可风,尤倦倦诱进后辈。一时游庠食饩者,多出其门。同里有曾姓名德基者,家极富,而性嗜学。杨一见,物色之,遂招入馆中受业,资以衣食。俾得肆力文章。由是学业日进,遂入南靖邑庠,旋登道光乙酉拔萃科。迨廷试考授儒学。皆谓杨公相士有识云。晚年上郡渡江时,有某溺水,杨疾呼曰:“若救得此人,谢银四元。”众争救之,某得不死。一日病笃,时年六旬矣,梦人冥,遇一判官,谓杨曰:“汝寿数应尽,幸有阴德可救。”即以册子付阅,见己名下朱书云:曾救一人,增寿一纪。阅完,被判官一推而寤。病渐瘥,后果如数善终。

◎不敬字迹二事安溪李家妇某氏某翁,为邑诸生,去世已久,家中书籍盈架,氏生儿,甫周岁,每值儿下便,即折册页拭秽。一夜,适夫他往,氏闭户睡,醒,失儿所在。

译杨城告诉众人,大家一起赶去查看,原来某人已经僵卧而死。推想某人必定先奸淫后又抛弃了她,以致含恨于九泉之下,所以遭到这样的惨报。杨生则认为这是污蔑佛门弟子。世人多半忽视这种事,哪里知道它造成的祸害尤其猛烈,实在不可不深思并引以为戒。奸淫别人家的婢女,早已有上天惩罚的明文;亲近匿名娼妓,也免不了所谓风流罪过。何况玷污佛教,破坏禅门戒规,竟使清净的佛法之门顿时变成烟花之地!罪孽是自己种下的,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自爱名声的士人,千万不要认为只要有钱就能通神,什么事都可以做。◎雷击卖小猪的人 嘉庆年间,永春州有个卖小猪的人。他到了一个偏僻村庄,有个妇人用二金买了两头小猪。金钱已经交付,忽然听见孩子啼哭,妇人进屋把孩子抱出来。卖小猪的人径自离去,妇人追着喊道:“你收了我的二金,为什么不给我小猪?”那人假装回答说:“两头猪要卖四金,二金不卖。”说完迈步飞快。妇人追不上;路旁有一座水碓,正由她的小姑看守舂米。妇人把孩子放在碓房里,又追了上去。小姑正在筛米,听见喊声,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抱孩子,孩子已经爬到碓臼下面,被舂得像泥一样。不一会儿,小姑回头查看,看见残骸散落狼藉,惊骇悲痛得几乎昏厥,哭道:“我以后怎么去见嫂嫂呢?”于是解下绳子自缢。嫂嫂回来,正叹息悔恨钱财和孩子两头落空,忽然看见孩子死在碓下,小姑吊在梁上,顿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在碓房里上吊了。卖小猪的人走了不到几里路,晴天无云之时,忽然被迅雷震死。◎不孝的极恶报应 厦门道署有个客民陈某,心地凶暴狠毒,善于经营放债,借出一笔钱便要求十倍偿还,因此发了家。他有个老母亲,五十多岁,陈某对她呼喝指使,像对待奴隶一样。稍有不合心意,便破口大骂,恶言无法形容。母亲多次含泪背过身去哭泣。邻居朋友听说后,用讽刺的话说:“作为母亲,儿子怎么竟这样对待你呢?”陈某不回答,仍然“讠也讠也”,并不觉得奇怪。一天,他因有事很晚才回家,满腹怒气;饭菜稍微晚了一点,他便怒目斜视,厉声说:“烧一顿饭都做不好,不死还干什么?”话刚说完,天忽然黑了,风雨骤然袭来,一声霹雳,听见的人都吓破了胆,而陈某已经被雷震死。脸上有小字写着:“不孝极恶之报。”这是道光八年四月发生的事。孝顺可以感动上天,那么不孝当然不能逃脱上天的震怒,何况是这样极端的恶行呢?◎厚葬招来的祸害 厦门蔡某专门以盗掘坟墓为生,时间久了仍然没有败露。一天夜里,他挖开林家的坟墓,看到空棺材的棺头,便伸手进去搜取首饰等物。忽然被鬼摄住手腕,任凭怎样拔也拔不出来。天亮后这件事轰传开来,聚集观看的人都感叹阴魂显灵。地保向官府禀报,官府前来查看并将他救醒;后来对他严刑拷打,他把各种罪行全部招认。于是官府削制十字形木架,插在大道旁边,让蔡某昂首站在其中,两手分开锁住示众,不许任何人给他汤饭,经过一昼夜,他叫喊而死。这是道光庚寅年发生的事。补过堂主人说:我常常奇怪,富厚之家在安葬亲人时,总要把珍珠美玉以及金银宝物、贵重器物作为陪葬,认为这样才算尽了做子女的心意;我却认为这正是给亲人留下祸患。为什么呢?那些用贵重物品陪葬的人家,亲戚族属看见后便动了贪心,奸恶之民听到风声便想趁机逞凶;即使没有这些,也能保证没有不肖子侄掘墓盗取自己的祖先吗?以致山中地气散失,遗骨杂乱无序,死者暗中怀着再次死亡的痛苦,这个罪责将归于谁呢?后来周太祖遗嘱要求用布衣入葬,后梁、后唐、后晋、后汉的陵墓都被盗掘,而周太祖的陵墓安然无恙。那么后人应当知道应当效法什么了。按语:浦地的风俗屡屡因厚葬而导致棺木被毁,家父曾经写过《戒厚殓说》,我在前面的记录中已经详细说过了。这一条考虑到不肖子侄掘墓盗取祖先财物的事情,前面的记录没有详细记载。既然如此,掘墓的人固然罪大恶极,死不足惜,而厚葬本身却是在制造祸患的阶梯,其罪过尤其大。自古至今,要数最不孝的人,除了这种人还能归到谁身上呢?◎吴元长 厦门人吴元长家境极其富裕,凡有人来借贷,只要提出请求,他总是答应,有时借出百金,有时数百金,借据积满了箱子。一次病中稍有好转,他默默思量:这样辛劳计较,本想给子孙造福,恰恰会给子孙带来祸患。于是召集欠债的人到家中,当面把借据烧掉,表示不再要求偿还。他又捐资数千,作为浯江书院的经费,束修、薪水以及生员和童生的膏火费用,都从这笔钱中支取。这一年书院开课,第一场考试以“东里子产”为题;等到甄别甲乙,选取优秀童生的试卷时,他的长子漪澜的文章也被选中了。道光庚寅年,漪澜到郡里参加院试,恰好考题就是书院开课时的题目。漪澜仿佛得到神助,一挥而就,于是凭此考中,进入邑庠。大概只有通过帮助他人、修积福德,才会这样显明地显示因果报应;否则,实在看不出造物者的奇妙。◎恶念丧身 厦门莲坂乡有某人,二十二岁,性情谨慎厚道,是靠耕种为生的人。他家门口有一口井,泉水不断,乡里有几十家人靠这口井取水生活。道光丙申年,天将近九个月不下雨,来取水的人越来越多。某人厌烦他们的喧闹,多次出来喝止阻拦,众人都认为这只是用水这样的小事,不愿同他争辩,也不责怪他,仍然像往常一样来往。某人忽然生出恶念,打算暗中把牛粪放在井口,使取水的人厌恶水的味道而改到别处取水。第二天退潮时,族中两个人招呼某人到海边一同捕鱼,忽然平地响起雷声,把某人击死,而同伴都安然无恙。一个恶毒的念头,立即使灾祸降临自身。唉,真是可怕啊!◎杨宗潮 同安生员杨宗潮,为人诚实厚道,足以作为榜样,尤其勤恳地诱导、提携后辈。当时在学校读书并领取廪饩的生员,很多都出自他的门下。同乡有个姓曾、名德基的人,家里非常富裕,却爱好学习。杨宗潮一见到他,便仔细观察,随后招入馆中收为弟子,供给他的衣食,使他能够专心致力于文章。由此学业日益进步,终于考入南靖邑庠,不久又考中道光乙酉拔萃科。等到廷试,考选授予儒学教职。人们都说杨公识人有眼光。晚年,杨宗潮在上郡渡江时,有人落水,他急忙大声喊道:“如果能把这个人救上来,我赏银四元。”众人争相下水救人,那人得以不死。一天,他病得很重,当时已经六十岁了,梦见自己到了阴间,遇到一个判官。判官对他说:“你的寿数本来应该尽了,幸好有阴德可以救你。”随即把一册簿子交给他查看,他看见自己名字下面用朱笔写着:“曾经救过一人,增加寿命一纪。”看完之后,被判官推了一下便醒了。病情渐渐痊愈,后来果然活到增加的寿数,安然去世。◎不敬字迹二事 安溪李家有位妇人某氏,她的丈夫某翁曾是本县生员,去世已经很久了。家中书籍堆满书架。某氏生了孩子,孩子刚满一岁,每当孩子排便,她就撕下书册的一页来擦拭污秽。一天夜里,恰好丈夫外出,某氏关门睡觉,醒来后发现孩子不见了。

欲起寻觅,忽被雷震死。明日,族人出操作,路经氏门,见呱呱小儿,知为氏子,不解何故掷置门外,遂抱入怀。及日卓午,门仍紧闭,不闻人声,众破门入,惊视,册页成堆,皆沾秽物,氏尸在焉。每怪世人抛弃字纸,辄自解曰:“我非读书家。”遂至践踏无忌。上干天怒,如氏者可胜道哉!不知朝廷非字道不尊,官吏非字事不治,士民非字名利不成,振古如斯,其所维系者甚大,而其理甚明也。

是故天下不可一人不识字,即不可一日不敬字。又道光十三年二月初三日,同安洋宅陈姓者,累日赌输,移怒赌具之害,尽投粪缸中。薄暮,某还过其地,心头一悚,被雷打死,并碎其缸,无一人知者。是夜,大雨倾盆,漂尽污秽。及天明,众视某尸横地,见赌具尚在破缸之底,纸牌叶叶可数,方悟为不敬字迹之报也。

◎慢神台湾鹿港监生林某,富累万金,生性嗜赌,暇时辄携数百金入赌场,金尽乃己。继见累次失利,每欲出门,必默祷家中神明,然仍赌输如故。数年间,黄白物已几几乎罄矣。忿恨祷祝无灵,将供奉诸神金身持斧斫碎,由是妻儿相继病故,奴婢多辞去。一日下乡收租,因索租太急,被佃户某冷语相侵,怏怏而归。越数日,某佃将至林家谢罪,而林某适遇诸涂,恍惚间见某佃率十余人手执凶器,不可迫视,疑某纠众杀己,急拔小腰刀向某佃当胸一刺,某佃不及防,即仆地死。

林睁目谛视,竟杳无一人,始知为鬼物播弄,然悔无及矣。邻右恐相累,扭送地方官,至今系狱候决。此可为慢神者戒也。

◎李寡妇同安李姓寡妇某氏,家富累万金,性喜施济而勤俭有度。常端坐,词色无所假。失所天时。儿才生阅月,及长娶室,次年弄孙,氏始有喜色。时氏四旬矣。

一日蚤起,触见族人某潜踪内庭,盖某饥寒迫体,冀以剽取储粟也。氏惊愕叱问,某始而愧恧,继以实告。氏心戚之,有留为供役意,因与语,某辞曰:“幸蒙宥罪,兹复畀我生路,焉敢方命。但某壮岁鳏夫也,倘日近侍婢,有不可言处。某有亏行,累尔亦蒙不白之名。”氏憬然为改容,即命某出。明日,遣其子往赠二十金,劝其营为正业。某果赴厦门,置货度洋,其地适值瘟疫,诸伙折本求售,某独以药材抬估及梨枣什物,多争购之,获利无算而归。遂造室往谢氏,时氏六十余矣。临终,顾子妇曰:“寡守三戒:一不可令外戚出入,次不可畜奴仆,三不可自暇逸游寺观。汝曹共传之。”斯言简而切中,有关世教,故备录之。夫全人名节,只此防微一念,然则某有善心,应享善报,而氏亦女中人杰哉。

◎劫盗还债泉州郡城外阵地乡丁某,贫无立锥,娶妻某氏。入门一见其夫,便股栗不自禁。自是语意稍拂,某辄加杖责,怒时即持白刃刺氏肤,血溅衣乃已。及连产四子,仍如是,不少贷。氏病骨奄奄而目若鬼,然终无怨心,日事纺织供朝夕。一日,有友来招某渡洋经商,某诺之,并不告辞妻子,出门径去。后氏经纪弥勤,家计渐丰。先是,某有屋后隙地,富人以百金购求,氏得金,营运生息。垂二十余年,遂成富室。道光壬午岁,某忽归家,见旧宅轮奂一新,心骇不敢前。适有族人识某音容,报知伊子趋迎,时氏已故,子皆成立有室矣。各命其妇出拜翁。

某问其致富原由,子具道起家情事,并其母勤俭苦况。某凄然感泣,思再见氏而不可得,闻张天师知冥事,即日具装自往广信府拜恳天师,缕述乞见故妻。苦哀天师,许来日当相见,且嘱令勿怖。明日,引入暗室,见一黑面大汉执刀怒视,大唱一声。某愕然,仆地,众扶出。醒后,以为所见非所愿也。天师笑曰:“不差,即是人也。汝前世贩布为生,路过山东,被一响马劫杀,盗即尔妻也。今生耐苦还债,自是定理,尔亦徒多此一见耳。”某乃大悟果报所由来,回家遂不复介意矣。

◎陈茂才同安陈某肆力文章,而屡困不售。赴郡试时,友人招饮娼家,见一及笄女子,举止端方,非复妖冶伎俩。某怪问,至再,女始答以家贫,十岁为母鬻身此地,今七载矣。某诘曰:“此间乐乎?抑从良乐乎?”女泣视,不语。某恻然,自维无力,爰归,谋诸友,鸠集身价五十金赎女。还,嘱令其母嫁之。母乃招婿赘其家。是年,某入院试,入场假寤,见黄发老人向某谢曰:“蒙为小女超脱火坑,特来为君报喜。”某觉而异之。明日揭榜,果举茂才。

◎吴天爵吴天爵,字愧前,南安龙水人。为人诚实,慎取与,家贫,舌耕糊口。乾隆六十年岁大▯,外出觅馆,拾遗橐于路,内有五十金,重重破布包裹,知为贫人所遗。坐俟之。须臾,见有夫妇号哭而至者,问之,曰:“某惠安人,岁荒负债不能偿卖女于某乡为婢,至此失之。”天爵遂偕至某乡,询问不爽,出金还之。

译她正要起身寻找,忽然被雷击死。第二天,族人外出做事,路过某氏家门,看见一个哇哇哭叫的小孩,知道是某氏的孩子,却不明白为什么被丢在门外,于是把他抱在怀里。到了中午,房门仍然紧闭,听不见里面的人声,众人破门而入,惊骇地看到撕下的书页堆成一堆,上面都沾满了污秽物,某氏的尸体就在其中。人们常常责怪世人抛弃字纸,便为自己辩解说:“我又不是读书人。”于是竟至于毫无顾忌地践踏字纸。这样做上触天怒,像某氏这样的事,哪里说得完呢!不知道朝廷如果没有文字,政令就无法尊重;官吏如果不凭文字,事务就无法治理;士人和百姓如果不凭文字,功名利禄就无法取得。自古以来一直如此,文字所维系的事情非常重大,而其中的道理也十分明白。因此,天下不可以有一个人不识字,也不可以有一天不敬重字纸。又有一事:道光十三年二月初三日,同安洋宅有个姓陈的人,接连多日赌博输钱,便把怒气归咎于赌博用具的祸害,将它们全部扔进粪缸里。傍晚,这人回来经过那里,心头忽然一惊,被雷击死,连粪缸也被击碎,没有一个人知道。当天夜里大雨倾盆,把污秽物全都冲走。天亮后,众人看见某人的尸体横倒在地,又见赌具还在破缸底,纸牌一张张都能数清,这才明白是因为不敬字纸而遭到的报应。◎慢神 台湾鹿港监生林某家产累积到万金,生性嗜好赌博,闲暇时就带着数百金进入赌场,钱输光才停止。后来他屡次输钱,每次想出门赌博,必定默默祈祷家中的神明,但仍然照样输钱。几年之间,金银财物已经几乎耗尽。他恼怒地认为祈祷没有灵验,便拿起斧头把供奉的诸神金身砍碎。从此妻子儿女相继病死,奴婢也大多辞去。有一天,他到乡下收租,因为催租过于急迫,被某个佃户用冷言冷语冒犯,闷闷不乐地回去了。过了几天,这个佃户将要到林家赔罪,林某恰好在路上遇到他,恍惚间看见那佃户率领十多个人,手里拿着凶器,气势逼人,难以正面逼视。他以为那佃户纠集众人要杀自己,急忙拔出小腰刀,向佃户胸口刺去。佃户来不及防备,当即倒地身亡。林某睁眼仔细一看,竟然一个人也没有,这才知道自己是被鬼怪戏弄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邻里怕受到牵连,把他扭送到地方官那里,至今仍被关在监狱中等待判决。这件事可以作为轻慢神明者的警戒。◎李寡妇 同安有位姓李的寡妇某氏,家产累积到万金,性情喜欢施舍救济,同时勤俭而且有节制。她平时端正地坐着,说话和神色从不虚假。丈夫去世时,儿子才出生一个月;等儿子长大娶妻,第二年又有了孙子,某氏这才面露喜色。当时某氏已经四十岁。一天清早,她忽然看见族中某人偷偷潜入内院,原来那人饥寒交迫,想偷取储存的粮食。某氏惊讶地喝问他,那人先是惭愧羞怯,随后如实说明了情况。某氏心中怜悯他,产生了留下他供役的想法,于是同他交谈。某人辞谢说:“幸蒙您宽恕我的罪过,如今又给我一条生路,我哪里敢违抗您的命令?只是我正值壮年,又是寡居的男子,如果每天近身侍奉婢女,恐怕会发生难以启齿的事情。我本来就有亏德行,再连累您蒙受说不清的名声。”某氏恍然醒悟,立即变了脸色,命他出去。第二天,她派儿子送去二十金,劝他经营正当行业。某人果然去了厦门,置办货物渡海经商。当时那里正逢瘟疫,许多商伙亏本求售,只有他把药材以及梨、枣等杂物抬高价格,仍有许多人争相购买,获利无数而归。于是他建造房屋,前往拜谢某氏,那时某氏已经六十多岁。临终时,她回头对儿媳们说:“我守寡遵守三条戒律:第一,不可让外戚出入;第二,不可蓄养奴仆;第三,不可自己贪图闲适,游览寺观。你们要共同把这些话传下去。”这些话简明而切中要害,对社会教化很有关系,所以详细记录下来。要保全人的名节,不过在于防微杜渐的一个念头;既然如此,那个某人有善心,应当享有善报,而某氏也真是女子中的杰出人物啊。◎劫盗还债 泉州郡城外阵地乡有个姓丁的人,穷得无立锥之地,娶了某氏为妻。某氏刚进门看见丈夫,就两腿发抖,不能自持。从此只要言语稍不合意,丁某就用棍棒责打她,发怒时还拿刀刺她的皮肤,直到鲜血溅满衣服才停止。后来连续生了四个儿子,他仍然如此,一点也不宽待。某氏病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面容像鬼一样,却始终没有怨恨之心,每天纺织来供给全家日常生活。一天,有个朋友来招呼丁某渡海经商,丁某答应了,连妻子儿女也没有告别,出门径直离去。后来某氏更加勤劳持家,家境渐渐富裕起来。原先,丁某屋后有一块空地,富人出百金求购,某氏得到这笔钱后,用来经营生息。经过二十多年,终于成了富裕人家。道光壬午年,丁某忽然回到家中,看见旧宅已经修建得焕然一新,心中惊骇,不敢上前。恰好有族人认出他的声音相貌,报告给他的儿子,儿子赶忙出来迎接。那时某氏已经去世,几个儿子都已成人并娶妻。儿子们各自命妻子出来拜见公公。丁某问他们致富的原因,儿子们详细讲述了家业起步的经过,以及母亲勤俭劳苦的情形。丁某凄然感动流泪,想到再也无法见到妻子,听说张天师知道阴间的事情,便当天整理行装,亲自前往广信府拜见并恳求天师,详细诉说请求见故妻的愿望。他苦苦哀求,天师答应第二天让他相见,并嘱咐他不要害怕。第二天,天师把他带入暗室,他看见一个黑脸大汉手持刀,怒目瞪视着他,并大喝一声。丁某惊愕不已,倒在地上,众人把他扶了出来。醒来后,他以为所见并不是自己想见的人。天师笑道:“没有错,就是她。你前世以贩布为生,路过山东时,被一个强盗劫杀,那名强盗就是你今生的妻子。你今生忍受苦难,是来偿还前世的债,这是确定的道理;你也只是白白多见了这一面而已。”丁某于是彻底明白了果报的由来,回家后便不再介意。◎陈茂才 同安陈某竭力攻读文章,却屡次困顿,不能中试。到郡里考试时,朋友邀他到妓院饮酒,他看见一个刚到及笄年龄的女子,举止端庄,不再有妖媚卖弄的样子。陈某觉得奇怪,追问了两次,女子才回答说家里贫穷,十岁时被母亲卖到这里,至今已经七年了。陈某问道:“在这里快乐吗?还是从良嫁人快乐吗?”女子哭着看他,没有说话。陈某心中怜悯她,想到自己没有能力,于是回去同朋友商量,大家凑集身价五十金,把女子赎了出来。回来后,他嘱咐把女子嫁人。女子的母亲于是招女婿入赘到家中。这一年,陈某参加院试,入场后假装睡觉,梦见一个白发老人向他道谢说:“承蒙你使我的小女脱离火坑,特意前来向你报喜。”陈某醒来后觉得很奇怪。第二天发榜,果然考中茂才。◎吴天爵 吴天爵,字愧前,南安龙水人。为人诚实,取舍谨慎,家境贫寒,靠教书维持生活。乾隆六十年,岁大▯,他外出寻找教书的馆舍,在路上拾到一个遗失的钱袋,里面有五十金,用层层破布包裹着,知道是穷人遗失的,便坐在那里等待失主。不久,看见一对哭喊着赶来的夫妇,便询问他们。夫妇说:“我们是惠安人,年成荒歉,欠债无力偿还,只好把女儿卖到某乡做婢女,来到这里后把钱丢失了。”吴天爵于是陪他们到某乡,查问完全相符,便拿出钱还给他们。

主人惊异,问:“先生何处人,何因至此?”答以觅馆,主人因留课子弟。府试届期,教读如故,主人知其乏赀未应县试,乃代纳县卷,促就道,其年遂入泮。

覆试日,有同案者病不能完卷,遂代笔,其人谢金适符五十之数云。

◎瓯宁黄氏余随任粤西时,权首邑者为同乡黄壁庵进士(文▯),有循良之目。久之,方知其先代有隐德。盖壁庵所居为瓯宁之龙湾,距郡城百里而遥。璧庵之祖处士公名孔行者,以耕读为业,虽不应试,而礼贤重士,如恐不及,远迩翕然仰之。

生子,甫弥月,手植杉树于陇首,语家人曰:“俟吾子成名,用作华表。”历三十三年,其子岁贡,果以此树为旗杵于祖茔之上。举一子,即一轩广文(榜书),少与从兄同居共产,从兄分爨时,计所积赢,不下数千金,欲均分之。一轩力辞不受,只收本业所应得者,人多称其善让。旋以岁贡司铎侯官。初一轩以十四岁入庠,后其长子(文卤)亦十四岁入庠,次子(文中)、三子(文一定)、四子(文登)及孙曾若干人无不以少年入庠者。而(文▯)且以名进士出宰,历任繁区,皆有政绩,今已擢直隶州。家大人尝语余兄弟辈曰:“黄壁庵不恃为循吏,其一家孝友,实足以风。间其昆李文卤、文中二君来署,见壁庵坐衙用刑,辄不乐,屡阻之而不得,▯弗然曰:”我不料老三近日如此狠心,我没奈他何,只好接老母来此训饬。‘后二人同回闽乡试,壁庵以百金赀之,又▯弗然曰:“由此至闽,不过四十千钱可达,何用如此多金。此老三从三木中得来的,我实不忍用此狠钱。’两人仅挟四十金去。近闻其太夫人亦至署,以不惯闻鞭朴声,即要回闽。壁庵不久闻亦将乞假奉母回去。似此一门孝友,求之古人中亦难得,宜其家门之鼎盛也。”

◎梁艺圃黄明经(文贞)曰:建阳梁艺圃,家本素封而好施与,遇人急难,辄赀助之。

每年腊底,取数百碎金分为小封,见贫苦人路过者,潜投路旁,欲令拾去。有廉介不苟取者,遂于黑夜阴置其门下,务使穷人普得之而后慰。年六十余,苦无子,谒梦于佛寺,梦一马生二角。及觉,愀然曰:“马头生角,其必无之兆乎?”以告友,友曰:“马长角,冯字也,姑俟之。”后得子,娶妇,适冯氏女,得五丈夫子,遂开大族。今子孙蕃衍,且贤贵,世其家不替云。

◎叶大林黄广文(文登)曰:瓯宁回龙叶大林,生平慷慨好施,时以周急拯危为乐。

其妻翁氏尤仁厚,岁饥平粜,凡有良民籴升斗米者,必暗将来钱置米中,阴受其惠者无算。子六人,皆列黉序贡成均;孙二十七人,亦多游庠者。叶至八十余,无疾而卒。翁氏逾二年卒。柩停于堂,未几,居邻失火,延烧数十家,将及氏屋,里人感恩,急相与移柩,不能动,子孙惊惶莫措。里人呼曰:“为善宜获福,今若遭此惨毒,天道其无知乎?”无何,风旋火熄。叶宅近邻周围俱为煨烬,而此屋以停氏柩独存。

◎麂报黄广文又曰:瓯邑西乡张某,夫妇好善,尤不轻残物命。一日,有猎者驱一麂走至其家,张妇急以旧衣覆之,猎者寻至,不见,遂去。张妇见猎者已远,因放屋走。麂似有知,首肯数四而出。次年春,忽见是麂走入中厅,将张之幼子用角掎去。张妇踉跄出,逐至田坪中。瞥见麂将幼子放下,而麂不见。张妇始抱子回,方疑此物不知报恩,且不知此麂即前之所救否?甫入门,见家中屋栋被屋后大树压倒,墙坍瓦碎,鸡犬皆毙,而是妇母子以逐麂而存。此可见一念慈祥,虽微物亦无不知感矣。

◎黄邦泰黄广文又曰:建安黄孝廉(理坤)为诸生时,一日出门,在路上捡票一纸,载银一百二十两。孝廉生平不苟取,而尤体恤贫寒,乃即其地坐待。及索票者至,还之,失票人喜出意外,偿以二十金。孝廉曰:“余不取百二十金,而反受此二十金耶?”坚辞之去。次年元旦,往黄华山拜佛,神前香炉下忽有银一百二十两,孝廉奇之,因急募董事,如数付之,令为修庙之费。不数月,焕然一新。次年为道光戊子科,闻前途见卖题名录者,问:“今科举人榜有黄理坤否?”答曰:“无之,只有第六十四名是黄邦泰。”因查建安诸生,更无名邦泰者,乃于考录时更名邦泰。榜发,果中式六十四名。

◎叶焕金黄广文又曰:吾乡回龙村叶焕金家好行善事,生平撑渡为业,于人众往来,随其给付,概不习索。而素习水性,每有溺水者,辄赴捞救,活人无算。不索谢,亦不居功也。一日,溪滨坊遭回禄,火势炎炽,虽峻墙之屋皆被焚烧,而叶屋桑户蓬枢,救火者但见火焰至叶屋壁,便觉有数十人浇水救之。及火烬后,四邻皆成焦土,而叶屋独存。

译主人十分惊异,问道:“先生是哪里人?因为什么来到这里?”吴天爵回答说自己是来寻找教书馆舍的,主人便留下他教授子弟。府试日期临近时,他照常教书,主人知道他缺钱,未能参加县试,便替他缴纳县试的试卷费用,催促他上路应试。这一年,他终于考入泮宫。复试那天,有同考场的人生病,不能完成试卷,吴天爵便代他作文,那人事后酬谢的钱,恰好与五十金的数目相等。◎瓯宁黄氏 我随任在粤西时,代理首县事务的同乡黄壁庵进士(文▯),有循良之官的声誉。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的先代有隐藏的德行。黄壁庵居住在瓯宁的龙湾,距离郡城一百里之远。黄壁庵的祖父处士公名叫孔行,以耕田读书为业,虽然没有参加科举,却礼敬贤者、尊重士人,唯恐做得不够,远近之人都一致敬仰他。他生了儿子,孩子刚满一个月,便亲手在田陇的尽头栽下一棵杉树,对家人说:“等我的儿子成名,就用这棵树制作华表。”经过三十三年,他的儿子成为岁贡生,果然把这棵树做成旗杆,立在祖坟上。他一共生了一个儿子,即一轩广文(榜书)。一轩年轻时与堂兄共同居住、合伙经营,堂兄分家时,计算积存的盈余,不下数千金,想平均分给他。一轩竭力推辞不接受,只收取本业中自己应得的部分,很多人都称赞他善于谦让。不久,他凭岁贡生身份任侯官县教职。起初一轩十四岁入庠,后来他的长子(文卤)也在十四岁入庠,次子(文中)、三子(文一定)、四子(文登)以及孙辈、曾孙辈中若干人,无不在少年时入庠。而(文▯)又以有名的进士身份出任县令,历任繁忙地区,都有政绩,如今已经升任直隶州。家大人曾对我们兄弟说:“黄壁庵不只是凭借循吏的名声,他一家人的孝顺友爱,实在足以作为榜样。有一次,他的兄弟文卤、文中两位先生来到官署,看见壁庵坐在衙门审案用刑,总是不高兴,多次阻止却没有成功,便愤愤地说:‘我没想到老三近来竟然这样狠心,我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把老母亲接到这里来管教他。’ “后来两人一同回福建参加乡试,壁庵拿出百金资助他们,又愤愤地说:‘从这里到福建,不过花四十千钱就可以到达,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金?这些钱是老三从刑杖之中得来的,我实在不忍心使用这种狠心挣来的钱。’两人只带着四十金离去。近来听说他的太夫人也到了官署,因为不习惯听鞭打杖责的声音,便要求回福建。壁庵不久也听说将要请假奉母亲回去。像这样一家孝顺友爱的门风,即使在古人中也很难找到,所以他们家族兴盛是应该的。” ◎梁艺圃 黄明经(文贞)说:建阳梁艺圃,家里本来富裕,却喜欢施舍帮助别人,遇到有人处于急难,总是拿钱资助。每年腊月末,他取出数百碎金,分成许多小包,看见贫苦人经过,就暗中丢在路旁,想让他们捡去。遇到廉洁自守、不肯随便取财的人,他就在黑夜里悄悄放到那人的门下,一定要让穷人普遍得到帮助,自己才感到欣慰。他六十多岁时,一直苦于没有儿子,便到佛寺祈梦,梦见一匹马长了两只角。醒来后,他忧愁地说:“马头上长角,难道是没有儿子的征兆吗?”他把这件事告诉朋友,朋友说:“马长角,是‘冯’字,姑且等待吧。”后来他果然得了儿子,儿子娶妻时,恰好娶了冯氏的女儿,生了五个男孩,于是家族兴盛起来。如今子孙繁衍,而且贤能显贵,世代守住家业而不衰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叶大林 黄广文(文登)说:瓯宁回龙的叶大林,平生慷慨好施,常常把救济急难、拯救危困当作乐事。他的妻子翁氏尤其仁厚,遇到荒年便平价卖粮;凡是有善良百姓来买一升一斗米,她一定暗中把对方交来的钱放回米中,暗中得到她帮助的人数不清。他们有六个儿子,都在学校中取得贡生资格;有二十七个孙子,其中也有许多人在学校读书。叶大林活到八十多岁,无病而死。翁氏在两年多以后去世。灵柩停在堂屋里,不久邻居失火,火势蔓延烧毁几十家,即将烧到翁氏家。乡里人感念她的恩德,急忙一起搬移灵柩,却无法移动。子孙惊慌失措,乡里人喊道:“行善本应得到福报,如今如果遭受这样的惨祸,难道上天竟然不知道吗?”不久,旋风刮起,火熄灭了。叶家周围的邻居全都烧成灰烬,只有因为停放翁氏灵柩而保存下来的这座房屋没有被烧毁。◎麂报 黄广文又说:瓯宁西乡有个张某,夫妻都喜欢行善,尤其不轻易伤害牲畜的性命。一天,有猎人驱赶一只麂,麂跑到了他家,张某的妻子急忙拿旧衣服把它盖住。猎人追到后没有看见,便离开了。张妻见猎人已经走远,于是把麂放出屋去。麂好像有知觉,点了几次头才离开。第二年春天,忽然看见这只麂跑进内厅,用角把张家的幼子挑走。张妻踉跄着跑出去,一直追到田地中间。她一眼看见麂把幼子放下了,而麂却不见了。张妻这才抱着孩子回家,心里还疑惑:难道这动物不知道报恩,而且也不知道这只麂是不是先前救过的那一只?刚进家门,就看见家中屋梁被屋后的大树压倒,墙壁坍塌,瓦片破碎,鸡犬也都死了,而这对母子却因为追赶麂而得以幸存。这可以看出,一个慈祥的念头,即使微小的动物也无不懂得感恩。◎黄邦泰 黄广文又说:建安黄孝廉(理坤)还是生员时,一天出门,在路上捡到一张票据,上面写着银一百二十两。孝廉平生从不苟且取财,而且尤其体恤贫寒之人,于是就在原地坐下等待。等到寻找票据的人到来,他把票据还给对方。失主喜出望外,拿二十金酬谢他。孝廉说:“我连一百二十金都不取,反而要接受这二十金吗?”坚决推辞后离去。第二年元旦,他到黄华山拜佛,在神像前香炉下面忽然发现银一百二十两。孝廉觉得奇怪,于是立即招募管理修缮的人,按照原数交给他们,作为修庙费用。不到几个月,庙宇便焕然一新。第二年是道光戊子科,他听说有人在前面兜售题名录,便问:“这一科的举人榜上有黄理坤吗?”对方回答:“没有,只有第六十四名是黄邦泰。”于是查找建安的生员,确实没有名叫邦泰的人,便在考试登记时改名为邦泰。发榜后,果然考中第六十四名。◎叶焕金 黄广文又说:我们家乡回龙村的叶焕金家一向喜欢行善,平生以撑船摆渡为业,对来往的人,不论他们给多少,都不主动索取渡资。他一向熟悉水性,每当有人落水,总是前去打捞救援,救活的人不计其数。从不索要谢礼,也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一天,溪边坊遭遇火灾,火势猛烈,即使高墙大屋也都被烧毁;但叶家只是桑木为门、蓬草为户,救火的人只看见火焰烧到叶家屋壁,就仿佛有几十个人在泼水救火。大火熄灭后,四邻都成了焦土,唯独叶家的房屋保存下来。

◎灌阳凶案道光丁酉,家大人委黄壁庵署临桂县。有全州、灌阳一械斗案,屡以翻控发审。初缘全州、灌阳界连一荒山,灌阳蒋姓恃其巨族,据为已有,全州人不依,遂各纠众斗殴。蒋姓族众议,殴死人者,众雇抵命。被人殴死者,众赡其家。无何,蒋姓殴死全州人案成解省,而尸亲以正凶系是武举某,县中未办,屡次上控。

某亦恃无证据,坚不承招,是以发审数年,未能议结。璧庵接任后,因某武举恃符逞刁,遂面回各大府,将武举暂革严讯。顺路到城隍庙行香,默祷。是夜,邀集同寅会审,将某武举跪案研鞫。到更深时,某举汗下如雨,其额上隐隐现一刀伤痕,人人共见。遂据此究之,始知该武举殴毙人时,身亦受伤,此乃确证,而某武举哑口无言矣。案遂定。及家大人提勘过堂时,细察其额,痕己将平复。倘稍迟数日,便无可辨识。于此叹神之有灵,而璧庵之能声愈著矣。

◎怀集命案怀集县多山,居民培植树木,最易兴讼。有徐姓巨族中落,曾将山田卖邻村梁姓管理,梁姓种树十年余。将伐木出售,约值千金。徐姓见其弟兄皆文弱秀才,谓可鱼肉,屡次索诈,互控多年。一日,徐姓以命案报。时黄璧庵方任县事,即日趋验,见山坡下尸身侧卧,所有伤痕概系右手,其山上又无蹂躏形迹,心甚疑之。询之邻保,亦未有以斗殴供者,而远远闻有妇人哭声,又未到场。愈生疑窦,询悉,为死者之妻,该族内不令到场,恐其冲撞官府云云。随将原告带回集讯,一鞫而真情毕露,遂定案焉。缘徐姓索诈不遂,乃择族内一贫而丐者,给之食,并许其妻以养赡终身,哄之登山,族众拉其左手,共殴毙命。弃尸报官,以为图财之计。检验时,其妻始知被骗,欲出而呼冤,而为众所阻也。案经审实,办一主谋两凶手,正解省定罪,而沿途俱病毙矣。璧庵语人曰:“此等案少不细心,良民必多受累,鲜不堕小人计中矣。天网恢恢,小人亦何尝能漏网哉?”

◎黄璧庵述六事黄璧庵云:瓯宁县水吉地方乡村最盛,有游贡生名廷佐者,家素丰,好行善事。嘉庆间,浦城水灾,尸骸满河,廷佐为之恻然,因顾人捞埋。初用棺柩,市肆一空,继以布被。不足,又继以布疋。计所殓不下数百具,其义冢至今犹岿然。

次年冬,有乡之无赖子,索诈不遂,寻短计于半夜,潜往廷佐门首自缢。至天明,竟为人所救不死,询之,据云上绳时,有无数男女紧抱其足不放,气遂不绝。里人共知为拾骸之报云。又云:建阳县乡间,有甲与乙居同村,且至好。甲业儒,年少轻狂;乙开酒肆,其妻颇有姿。一日,数人醵酒宴会,甲与乙皆与焉。至夜半,甲复沽酒于乙铺,乙巳入醉乡,遂与乙妻奸好,竟有孕,其夫不知,外人亦更无知之者。无何,甲病将危,时适乙妻临产,甲自言当往生乙家,其房门有老母看守,不敢遽进。闻者至乙家,视之果然,因以计使母避去,而房内巳哌哌泣矣,甲亦于是时遂亡。乙子稍长,不独貌似甲,兼且神似,至今俨然一甲之后身,其事遂昭著,于两家俱不能讳。天之弄人,亦巧矣哉。又云:建阳城内有在城隍庙前开豆腐店者,于元旦黎明开门见照墙挂一入学榜,榜上有其甥名与甥之同窗友某亦与焉。因亟整衣往二家贺年,并道喜。是年春,二人同赴院试,皆未应府考者,行至北津地方,离城二十里日,将晚,又闻学院已入城,其甥急于应考,径渡而去。某恋恋于店妇,遂留宿焉。越日,大雨,水涨,不得渡者数日。某入城而府册巳送矣。及揭榜,其甥果获售,某遂郁郁而归,以白丁终。一念之差,显报如此,可不悟哉!又云:闻我郡前次修府志时,行文各县查取节孝,松溪县有一妇人,夫死后有外好,相订终身,其翁姑促之改嫁,另许他姓,妇不允,遂自缢而亡。当事者未审其原委而以为节也,开列事实以闻,恩准建坊,逾年竟为雷火击碎。吁!人可欺,天亦可欺耶?又云:政和县东乡一屠牛者,少获薄赀,及老而子仍守故业,大门外常设一木砧,以破牛头,历有年矣。一夜,其木砧忽变为牛头,沿街旋滚,有见之者。次夜,其堂屋有无数牛斗声彻于乡里。至第三日,其子以卖牛肉与营兵争价殴死营兵,其父年老吓死,子亦照例抵偿其家,缘案,遂至一贫如洗。此嘉庆末年事也。至今,杀牛者皆引以为戒焉。又云:嘉庆初年,广西怀集县有一小卒马姓者,无赖子也。一日出城,至南门,捡一钱票,载钱数百千,不知为何人所遗失者。因日持票俟于门之左右焉。无何,有钱商某仓皇而来,遍觅此票,马卒询得其实,慨然付还。与之分半,坚辞不受。商曰:“此好人也。”亟思所以报之。时适钱厂缺人,因延之代管,且分一干股作本。

译◎灌阳凶案 道光丁酉年,家大人委派黄壁庵代理临桂县事务。全州、灌阳发生了一起械斗案件,多次因为翻案申诉而发交审理。事情起初是因为全州、灌阳交界处有一座荒山,灌阳蒋姓仗着族人众多,强行占为己有。全州人不答应,于是双方各自纠集人众斗殴。蒋姓族人商议说,谁打死了人,就由众人出钱雇人抵命;被人打死的,则由众人供养其家属。不久,蒋姓打死全州人的案件已经结案,移送省里,而死者家属认为真正的凶手是武举某人,县里却没有办理,于是多次上告。此人也仗着没有证据,坚决不肯承认招供,因此案件发审了几年,始终不能议定结案。璧庵接任以后,因为这个武举仗恃符信逞强耍刁,便当面回禀各大府,将武举暂时革去功名,严加审讯。他顺路到城隍庙进香,暗中祈祷。当夜,他召集同僚会审,让这个武举跪在案前仔细审问。到了深夜,这名武举汗流如雨,他额头上隐约显出一道刀伤疤痕,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于是据此追究,才知道这个武举在打死人的时候,自己也受了伤;这就是确凿的证据,于是武举无言以对。案件就此定了下来。等家大人提审勘验、开堂审讯时,仔细查看他的额头,伤痕已经快要平复了。假如再迟几天,便没有什么可以辨认的了。由此感叹神灵确实有感应,而璧庵的声名也更加显著了。◎怀集命案 怀集县多山,居民栽培树木,最容易因此兴起诉讼。有一个徐姓大族已经衰落,曾经把山田卖给邻村的梁姓管理,梁姓种树十多年。树木将要砍伐出售,约值千金。徐姓见梁家兄弟都是文弱秀才,认为可以任意欺凌索取,便屡次敲诈,双方互相控告了多年。一天,徐姓以命案报官。当时黄璧庵正在任县令,当天便赶去验尸,看见山坡下有一具尸体侧卧,身上的伤痕全都在右手一侧;山上又没有被践踏的痕迹,心中十分怀疑。他询问邻近的保正,也没有人以斗殴为由报案;但远处传来妇人的哭声,又没有人到场。他更加疑惑,询问后才知道,那是死者的妻子;该族不让她到场,说是怕她冲撞官府之类。于是将原告带回集中审讯,一经审问,真情全部暴露,便定了案。原来徐姓敲诈未能得逞,就从族中挑选了一个贫穷的乞丐,给他食物,又答应终身供养他的妻子,骗他上山;族人拉住他的左手,一起把他殴打致死。然后抛弃尸体报官,想借此制造图财的假象。验尸时,他的妻子才知道自己受了骗,想出来喊冤,却被众人阻拦。案件审实后,办理了一个主谋和两个凶手,押解到省里定罪;但三人都在途中因病死了。璧庵对人说:“这类案件只要稍微不细心,良民一定会多受牵累,很少有不落入小人计谋中的。天网广大,小人又哪里能够真的逃脱法网呢?” ◎黄璧庵述六事 黄璧庵说:瓯宁县水吉地方乡村最为兴盛,有一个游贡生名叫廷佐,家境一向富裕,喜欢行善。嘉庆年间,浦城发生水灾,尸骨遍布河中,廷佐对此十分悲痛,于是雇人打捞掩埋。起初使用棺材,结果市面上的棺材都买空了;后来改用布被,布被不够,又接着使用布匹。估计他收殓的尸体不下数百具,他所建的义冢直到今天仍然高高耸立。第二年冬天,乡里有个无赖,敲诈没有得逞,便在半夜寻短见,偷偷到廷佐门前上吊。直到天亮,竟被人救下,没有死去。询问他时,他说,自己把绳子套上时,有无数男女紧紧抱住他的脚不放,所以气息没有断绝。乡里人都知道这是他捞取尸骨、行善埋葬所得到的报答。又说:建阳县乡间有甲和乙住在同一个村里,而且关系非常亲密。甲以读书为业,年轻轻狂;乙开着一家酒铺,他的妻子颇有姿色。一天,几个人凑钱聚饮,甲和乙都参加了。到了半夜,甲又到乙的店里买酒,乙已经醉了,甲于是同乙的妻子通奸,后来她竟然怀了孕,而她的丈夫不知道,外人也完全没有知情的。没过多久,甲病重将死,恰好乙的妻子临产。甲自己说应当投生到乙家,但乙家的房门由老妇人看守,他不敢立即进去。听到这件事的人到了乙家一看,果然如此,于是设法让老妇人避开;这时屋内已经传出婴儿哇哇的哭声,甲也就在此时死去。乙的儿子稍稍长大后,不仅相貌像甲,连神态也很像,至今俨然就是甲的后身。这件事于是完全暴露,两家都无法隐瞒。上天捉弄人,也真是巧妙啊。又说:建阳县城内有个人在城隍庙前开豆腐店,元旦黎明开门时,看见照墙上挂着一张入学榜,榜上有他外甥的名字,他外甥的同窗好友某也在榜上。于是他急忙整理衣服,前往两家拜年并道贺。这年春天,两人一同参加院试;他们都还没有参加府考。走到北津地方时,距城二十里,天将要黑了,又听说学院已经进城。那个外甥急于应考,便直接渡河去了。某人舍不得店里的妇人,于是留下住宿。第二天遇上大雨,河水上涨,几天都不能渡河。某人进城时,府里的试册已经送走了。等到公布榜单,他的外甥果然考取,某人却郁郁不乐地回去,终身以白丁身份度过。只因一个念头的差错,显著的报应竟然如此,难道不可以醒悟吗?又说:听说我们郡上一次修撰府志时,发文到各县查取节妇孝子的事迹。松溪县有一个妇人,丈夫死后另有外遇,并且与对方约定终身;她的公婆催促她改嫁,另行许配给别姓人家,妇人不答应,于是上吊死了。当事官员没有审查事情的原委,便把她当作节妇,将事实列出上报,获准建造牌坊;过了一年,牌坊竟被雷火击碎。唉!人可以欺骗,难道上天也可以欺骗吗?又说:政和县东乡有一个杀牛的人,年轻时稍微赚了些钱,到了老年,他的儿子仍然承继旧业。大门外常年放着一块木砧,用来砸破牛头,已经有很多年了。一天夜里,那块木砧忽然变成了牛头,沿着街道旋转滚动,有人看见了这件事。第二天夜里,他家的堂屋里传出无数头牛相斗的声音,响彻乡里。到了第三天,他的儿子因为卖牛肉同营兵争价,殴打并打死了营兵;他的父亲年老,受到惊吓而死;儿子也按例赔偿营兵家属,因此家产很快败尽,穷得一无所有。这是嘉庆末年的事。直到今天,杀牛的人都把这件事作为警戒。又说:嘉庆初年,广西怀集县有一个姓马的小卒,是个无赖子弟。一天出城,到了南门,捡到一张钱票,票上载明钱数几百千,不知道是谁遗失的。于是他每天拿着钱票,等候在城门左右。不久,有个钱商匆忙赶来,到处寻找这张钱票。马卒询问清楚实情后,慨然把钱票还给了他。钱商要同他平分,他坚决推辞不接受。钱商说:“这是个好人。”便急忙设法报答他。当时正好钱厂缺人,于是请他代为管理,并分给他一份干股作为本钱。

越数年,某商以广东人年老路远,愿收本回家。其厂中出息,全付马料理。不数年,获利至数十万金,竟成巨富。虽其家世式微,富亦及身而止,然天之报施可不谓厚且速哉。

●卷六◎宿孽焦孝廉妻金氏,门有算命瞽者过,召而试之,瞽者为言往事甚验,乃赠以钱米而去。是夜,金氏腹中有人语曰:“我师父去矣,我借娘子腹中且住几日。”

金家疑是樟柳神,问是灵哥儿否?曰:“我非灵哥,乃灵姐也,师父命我居汝腹中为祟,吓取财帛。”言毕,即捻其肠,痛不可忍。焦乃百计寻觅前瞽者,数日后遇诸涂,拥而至家,许除患后谢以百金,瞽者允诺。呼曰:“三姑速出。”如是者再,内应曰:“三姑不出矣,余前生姓张,为某家妾。被其妻某凌虐死。某转生为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师父为樟柳神者,正为报此仇故也。今既入其腹中。

不取其命不出。“瞽者大惊,曰:”此乃宿孽,我不能救。“遂逃去。焦悬符拜斗,终于无益。每一医至,腹中人曰:”此庸医也,药亦无益,且听入口。“或曰:”此良医也,药恐治我,便扼其喉,药吐而后巳。“又曰:”汝等软求我尚可,若用法律治我,我先食其心肺。“嗣后每闻招僧延巫,金氏便如万刃刺心,滚地哀叫,且曰:”汝受我如此煎熬,而不肯自寻一死,何看性命太重耶?“焦故南昌彭文勤公门士,彭闻之,欲入奏,诛瞽者。焦不欲声扬,求寝其事,而金氏竟以此毙矣。此乾隆四十六年夏间事。

◎江西某许画山《青阳堂文集》中有《江西某传》一篇,盖近事也,故讳其名。传曰:江西某,积恶两世矣。成进士,家居需次,念所以自忏者,乃改行,期年而双目盲。愤然曰:“吾积恶而第,积善而盲,是天之果不欲吾为善也。不然,何天之福淫而祸善也。”卒为恶如初。自是得医而双目豁然矣。某素以文字自雄者也,以瞽废,及复明,故技毕作,终以为某寿序坐蜚语弃市,时乾隆甲寅四月十一日。

邓苑华云:“某,江西之南丰人,许子曰:”当其第也,是祸之基也。及其瞽也,是福之堂也。天将以瞽薄其罚,某不悟,卒以两目易其元。‘悲夫!书之以为稔恶者戒。“

◎鬼妻索命浙江某邑令谭某,与妻不睦,因角口批其颊,妻愤而缢。三日后见形为祟。

伺谭与妾卧,便揭其帐以冷风吹之,谭怒,请道士作法持咒,摄鬼于东厢,而以符封其门,加官印焉。鬼竟不至。无何,谭调繁缺,后任官到署,开厢房,鬼得出,遂附小婢身作崇,后任官呼鬼,询悉其故,乃曰:“夫人与谭公有仇,与小婢无涉,何故相害。”鬼曰:“非敢害丫鬟,我特借附他身以便求公耳。”问何所求?曰:“送我到调任谭处去。”曰:“夫人何不自行?”曰:“我枉死之鬼,沿路有河神拦截,非公用印文开递不可。”并求签两差押送,问差何人,曰:“陈贵、滕盛。”二人者,皆已故役也。后任官如其言,焚批文送之。一日,谭某方在寝室晚饭,其妾忽仆地,太呼曰:“汝太无良,汝逼我死,乃禁我于东厢受饿,我今已归来,不与汝干休。”自此,其署中日夜不安。谭不得已,再请道士作法,加符用印封之本县狱中。鬼临去,曰:“汝太丧心,前封我于东厢,犹是房舍,今我何罪而置我于狱乎?我有以报汝矣。”未逾月,狱中有重犯自缢死,谭因此被劾罢官。大惧,誓将削发为僧,云游天下。同寅官有相资助其衣钵者,未及行,暴病卒。

◎富贵旧家费炳文曰:吾闽近年称富贵旧家者,首推安溪李氏、永春黄氏,而不知其先代积德之报,非偶然也。安溪李文贞公之祖,远商江南,罄其赀本佐官账饥,又借官库继之。事毕,委员同其回家取银归库,其实家无余资,正踌躇到家如何措置,乃其嫂于数日前园中锄菜,已先获窖藏,遂得立还官镪。今百余年来,科甲不绝,筮仕者接踵于途也。又如黄镜塘之祖黄公,常在永春贩布经营,适值州中大饥,公将所带资本呈官助账,行将空手回家矣。主人观其罄本施舍,必非负心之人,自请将布赊公贩回。其时一路饥民抢劫夺食,喧传黄公罄本账济,货非已资,群相约誓,纵其来往不劫,而他商一概断绝。贩归,一人贾盈三倍,辗转数次之间,遂成巨富,以子贵得二品诰封。天之报施善人不爽如此。一贵、一富,岂无因哉!

译过了几年,这个钱商因为是广东人,年纪又大,路途遥远,希望收回本钱回家。他把钱厂的全部收益都交给马卒料理。没过几年,马卒获利达到数十万金,竟成了巨富。虽然他家世已经衰微,但富贵也只惠及他本人这一代;然而上天的报偿,难道不能说既丰厚又迅速吗?●卷六 ◎宿孽 焦孝廉的妻子金氏,家门前有个算命的盲人经过,便把他叫来试问。盲人所说的往事非常灵验,于是金氏送给他钱和粮食,让他离开。当夜,金氏腹中有人说话:“我的师父已经走了,我借夫人的肚腹暂住几天。” 金家怀疑这是樟柳神,便问是不是灵哥儿。那声音说:“我不是灵哥,而是灵姐。师父命我住在你肚子里作祟,吓取财物。”说完,就拧捏她的肠子,使她疼痛得无法忍受。焦家用尽各种办法寻找先前那个盲人,几天后在路上遇到他,便拥着他来到家里,答应除去灾祸后酬谢百金,盲人答应了。焦家呼唤说:“三姑,快出来。”这样呼喊了两次,腹中应声说:“三姑不出来了。我前世姓张,是某家的妾,被他家的妻子某氏虐待致死。某氏转生为金氏,我投身到师父那里成为樟柳神,正是为了报这个仇。如今既然已经进入她的腹中。不取她的性命,我就不出来。”盲人大惊,说:“这是前世的孽缘,我救不了你。”于是逃走了。焦家悬挂符箓、礼拜北斗,最终也没有用。每有一个医生来,腹中人就说:“这是庸医,药也没有用,而且还要听任药物进入口中。”又有人说:“这是良医,这药恐怕会治好我。”于是便扼住金氏的喉咙,直到她把药吐出来才停止。又说:“你们软语求我,还可以;如果想用法律来治我,我就先吃掉他的心肺。”此后每当听见要请僧人、请巫师,金氏便像被万把刀刺心一样,在地上翻滚哀叫,还说:“我让你这样受煎熬,你却不肯自己寻死,为什么把性命看得这么重呢?”焦某原是南昌彭文勤公的门生,彭文勤听说后,想上奏朝廷,诛杀那个盲人。焦某不愿声张,请求将此事压下,但金氏最终还是因此死去。这是乾隆四十六年夏间的事。◎江西某 许画山《青阳堂文集》中有一篇《江西某传》,大概是近来的事情,所以隐去了他的姓名。传文说:江西某人,连续两代都在积恶。他考中进士后,居家等待候补任职,想到应当用来悔过自新的办法,于是改过行善;一年以后,双目失明。他愤怒地说:“我积恶却考中了进士,积善却双目失明,难道上天果真不愿意让我行善吗?不然,为什么上天赐福给淫恶之人,却降祸给善人呢?”最终又像从前一样作恶。此后他得到医生医治,双眼忽然复明。某人一向以文章自负,失明后不能以文章自立;等到复明,便把旧日的本领全部施展出来,最终因为替某人写寿序而招致流言,被弃市处死,时间是乾隆甲寅年四月十一日。邓苑华说:“这个人是江西南丰人。许先生说:‘他考中进士的时候,是祸患的根基;等到他失明的时候,却是福气的所在。上天将要借失明减轻对他的惩罚,这个人却没有醒悟,最终用两只眼睛换掉了他的性命。’可悲啊!把这件事写下来,作为对屡积罪恶者的警戒。” ◎鬼妻索命 浙江某县令谭某与妻子不和,因为争吵而打了她的脸,妻子愤怒之下上吊。三天后,她显形作祟。她等谭某和妾同睡时,便掀开帐子,用冷风吹他。谭某大怒,请道士作法念咒,把鬼摄入东厢房,又用符封住房门,加盖官印。鬼竟然没有再来。不久,谭某调任到事务繁重的职位,后来任官到署,打开厢房,鬼得以出来,于是附在一个小婢女身上作祟。后来任官召鬼询问,得知事情原委,便说:“夫人同谭公有仇,与小婢女无关,为什么要害她?”鬼说:“我不敢害丫鬟,只是借她的身体附身,以便向谭公提出请求。”问她请求什么,她说:“把我送到谭某调任的地方去。”又问:“夫人为什么不自己去?”她说:“我是枉死的鬼,沿路有河神拦截;如果没有谭公使用印信写文书发递,就不能通过。”她还请求派两名差役押送,问差役叫什么,她说:“陈贵、滕盛。”这两人都已经是死去的差役。后来任官按照她的话,焚烧批文将她送走。一天,谭某正在寝室吃晚饭,他的妾忽然倒在地上,大声喊道:“你太没有良心了!你逼我去死,又把我关在东厢房里挨饿。我现在已经回来了,绝不会同你罢休!”从此,他的官署中日夜不得安宁。谭某没有办法,只好再次请道士作法,加贴符箓,并用印信把她封在本县监狱中。鬼临走时说:“你太丧尽天良了!先前把我封在东厢房里,那毕竟还是房屋;如今我有什么罪,却把我安置在监狱里?我一定会报复你。”不到一个月,监狱里有个重犯上吊死了,谭某因此被弹劾罢官。他非常害怕,发誓要削发做和尚,云游天下。同僚中有官员资助他的衣钵,但还没来得及出行,他便突然患病死了。◎富贵旧家 费炳文说:我们福建近年所称的富贵旧家,首先推举安溪李氏、永春黄氏,却不知道他们先代积德所得到的报应,并非偶然。安溪李文贞公的祖父,长途到江南经商,拿出全部资本帮助官府赈济饥民,又借官库的钱接着赈济。事情办完后,委员同他回家取银子归还官库;其实他家已经没有余资,正为回家后如何筹措而发愁,没想到他的嫂子几天前在园中锄菜时,已经先挖到了窖藏的钱,于是得以立即归还官银。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李家科举不断,出仕做官的人接踵而来。又如黄镜塘的祖父黄公,常在永春贩布经商,恰逢州中发生大饥荒,黄公把带来的资本交给官府用于赈济,正要空手回家。货主看到他把本钱全拿出来施舍,认为他一定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便主动请他赊购布匹带回去贩卖。当时沿途饥民抢劫夺取食物,纷纷传说黄公已经把本钱全部用于赈济,货物不是自己的钱买来的,大家便相约发誓,即使他往来经过也不抢劫,而其他商人的货物则一概被抢断。黄公贩布回来后,一个人的利润就增加到三倍;这样辗转经营几次,便成为巨富,并因儿子显贵而获得二品诰封。上天报答善人,竟如此丝毫不差。一个显贵、一个富有,难道会没有原因吗!

◎廖王太夫人吾乡廖氏,以阴德发祥,前录已详述之。近廖钰夫尚书由京旋里,过浦城,与家大人坐谈之顷,复述其祖母王太夫人者,本贫家女,归吾祖,随任台湾,饱历风涛之险。时时以济物为心,家居,每训子侄以莫作自了汉。后余表兄郑苏年师每述此语以授门徒,谓出自王太夫人之遗训也。平日尝谓家人曰:“汝等怕雷,而我独怕风。”众皆莫喻其故,然每遇非常大风,太夫人必斋肃长跪庭中,口喃喃若有所祝。即深夜寒宵,亦必披衣肃跪,默祝不辍,直至风息始起。家人有窃听之者,似云侬家内外亲串,现在并无求利求名浮江泛海者,而在江海舟中因风惊恐死生呼吸者,天下定不乏其人,愿风神及早息怒,以全人命云云。事后问之,亦不言其所以然。盖行之数十年如一日焉。家大人闻之,肃然曰:“此真圣贤立达同人饥溺由已之公心,不谓于女流中得之。漆室鲁女之忧,不是过矣。”不再传而以科第起家,簪绂辅世,宜哉!

◎林敬堂述三事同里冯某,少年浮薄,赘于曹氏。曹家固豪富,聚戚属中游惰者数人,奉吕仙乩,乩词俚鄙,多出于冯某之作伪。曹本市井人,不辨也,有事必从祈请,为所颠到者屡矣。会曹之表侄薛某以初夏患少阴症,祷于乩,某臆其时疫也,予以攻破之剂,一服而毙。后某夜归,有自后呼其名者,则薛也。惊号几失魄。是夜,即梦薛来曰:“尔以儿戏杀人,予得请于神矣。”自是觉精神消减,逾年遂以痨疾死。某之将毙也,梦二鬼差持签来拘之,乘间逸去,差曰:“今即尔恕,某日不可饶矣。”及期,又梦前鬼差持炼来锁其颈。惊醒,述其事于家人,至夜而逝矣。又明经吴某,工刀笔,健讼,常串通胥吏与为表里,闾里稍有不谨事,即从而讹诈焉,必遂所欲而后已。虽其至亲,畏之如虎也。会某之所厚涉讼事,某为之谋主,官侦知之,拘至案通详,拟暂革。时程梓庭制府方痛惩刁讼,即易详文中暂革为斥革,某素吃洋烟,以不耐讯鞫之苦,毙府狱中。闻者快之。又,甲辰夏仲,余自都门南旋至台儿庄,阻水,乃买舟由运河归。路经天妃间,因忆数年前何松亭同年(承元)所述惠济祠犬鱼骨之异,入庙访之,果见鱼肋骨广约四尺,长约二丈余。壁间有顾见亭河帅碑,记数年前巡河至河流入海处,风潮大作,有巨鱼搁于浅,其目已失,血泪盈眶。高四丈余,长十八丈余。土人以其阻隘不动也,群登其脊,脊有朱书“此为鳏鱼,一千四百年矣,以伤生过多,”下文字不可辨。因争取其肉数千斤回,而一肋则河帅命藏而贮于此。夫鳏鱼,蠢然耳,犹遭神谴。天道好生残忍者,亦知所戒欤。

◎陈霁庭述二事福州有张姓者,佐幕有年,而家奉三官斋甚谨。于道光辛丑十月,应霞浦令董公钱谷之聘,挈眷同行。于十四日到飞鹚渡,船家以当官差,必欲揽载多人而后开船。是日,行人适少,遂欲延至次夜方开,而船中客呶呶不己,不得已于二鼓后开船。约行二十余里,暴风大作,盖十五日为水官神诞,是夜即三官暴。水手咸请于舵主曰:“风势甚猛,须落半蓬否?”舵主曰:“我本不开船,而渠等必欲行,若不将全船覆在海中,亦不见我舵工手段。”言未已,忽蓬桅随风而折,此桅若折于左,则船必随左而倾。折于右,则亦随右而覆。乃独望后压倒,适击舵主之首而脑裂矣。于是船以无桅而乱旋,舟中人齐声喊救,倏又一阵风,船随浪起,屹然不动,视之,则已搁在沙坡之上。至次晨,另换船而渡焉。又,福州南台有某姓嫠妇,以放债为业,朝放暮收,既不惮其烦,而悍恶特甚,人无能短其分毫者。挞婢尤酷,每至血流肉绽。惟膝前一子,心甚不以为然,而无如何。

然于欠户之实无力措还者,每窃其券而焚之。于其挞婢时,亦多方调护之,而其母略无悛志。竟有债户以年老被迫自经者,婢有立死于捶楚之下者,且欲抛其尸于江,其子力谏,私买棺以葬焉。家业颇充,遂为其子援例入监,于道光己亥科应试入场,甫进头门搜检时,即见其婢遥以一手挥之使出,以一手指二门内,则见被迫自缢之老者在焉。遂即携考篮而出。凡场中遇鬼,鲜不死者,而彼竟幸而免,殆亦其平日居心有足留以示劝者欤?

译◎廖王太夫人 我们乡里的廖氏,因为积阴德而兴旺发达,前面的记录已经详细叙述过了。近来廖钰夫尚书从京城回乡,经过浦城时,在同家大人坐着交谈之间,又讲述了他的祖母王太夫人的事。王太夫人原本是贫家女子,嫁给我家祖先后,随任去了台湾,饱经风浪险阻。她时时把救助他物放在心上,居家时常教育子侄不要做只顾自己、对他人不管不问的人。后来我的表兄郑苏年老师每次讲述这句话,便把它传授给门徒,说这是王太夫人的遗训。她平日曾对家人说:“你们害怕雷,而我独独害怕风。”众人都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每逢异常大风,太夫人必定斋戒肃静,长跪在庭院中,口中喃喃像是在祈祷。即使是深夜寒冷的冬夜,她也一定披衣恭敬跪着,默默祷告不停,直到风停才起身。家人中有人偷偷听她祷告,似乎是在说:我们家内外的亲友,如今并没有为了求利求名而乘船渡海的人;但在江海中的船上,因为风势惊恐、性命危急的人,天下一定不在少数。愿风神及早息怒,以保全人的性命,如此等等。事后问她,她也不说究竟是什么原因。她这样做了几十年,一直如同一日。家大人听说后,肃然说道:“这确实是圣贤所说的,使自己通达并使他人通达、把别人的饥饿和溺水看作自己的灾难那样的公心,想不到竟能在妇女中得到。” 漆室鲁女的忧虑,也不过如此。她家没有再传几代,便因科举功名而兴起,后来子孙身着簪绂,辅佐世人,实在是应该的啊!◎林敬堂述三事 同乡冯某年轻时轻浮浅薄,入赘曹家。曹家本来豪富,便在亲族中聚集了几个游手好闲的人,供奉吕仙乩;乩文粗俗鄙陋,大多是冯某伪造的。曹家原是市井之人,不能辨别真伪,凡有事情都要向乩仙祈求,因此多次被它颠倒迷惑。恰逢曹家的表侄薛某初夏患少阴症,向乩仙祷告。冯某主观猜测是时疫,给他服用攻破之剂,薛某服药一次便死了。后来一天夜里冯某回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的名字,原来是薛某。他惊叫起来,几乎吓得魂不附体。当夜,他便梦见薛某来对他说:“你把杀人当作儿戏,我已经向神明申诉了。”从此冯某觉得精神逐渐衰退,过了一年便因痨病死去。他将死时,梦见两个鬼差拿着拘票来拘捕他,他趁机逃走。鬼差说:“今天即使饶了你,到某一天也不能饶你。”到了那一天,他又梦见先前的鬼差拿着铁链来锁他的脖子。他惊醒后,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当晚便死了。又有明经吴某,精通刀笔,喜欢打官司,常同胥吏串通,里外勾结;乡里人稍有办事不谨慎的地方,他就乘机敲诈,一定要达到目的才罢休。即使是他的至亲,也像害怕老虎一样害怕他。恰好某人所厚待的人牵涉诉讼,吴某替他出谋划策,官府察觉后,把他拘到案前,通详上报,拟议暂时革职。当时程梓庭制府正严厉惩治刁顽好讼之人,便把详文中的“暂革”改为“斥革”。吴某平素吸食洋烟,不能忍受审讯的痛苦,死在府狱中。听到的人都感到痛快。又,甲辰年夏季中旬,我从都城南行回乡到台儿庄,因水路受阻,便买船由运河回去。路过天妃庙时,因想起数年前何松亭同年(承元)所讲惠济祠犬鱼骨的奇异之事,便进庙寻访,果然看见一根鱼肋骨,宽约四尺,长约二丈多。墙壁间有顾见亭河帅的碑,记载数年前他巡河到河流入海处时,风潮大作,有条巨鱼搁浅在浅滩上,眼睛已经失去,血泪盈满眼眶。鱼高四丈多,长十八丈多。当地人因为它堵塞水道、妨碍通行,便没有搬动它,众人纷纷登上它的脊背;脊背上有朱笔写着:“这是鳏鱼,已经一千四百年了,因为伤生太多……”下面的文字无法辨认。于是众人争相割取它的鱼肉,带回去的有数千斤;其中一根肋骨则由河帅命人收藏,存放在这里。鳏鱼不过是愚蠢的动物,尚且遭到神灵谴责。上天以好生为道,残忍的人也应当知道受到什么警戒吧。◎陈霁庭讲述两件事。福州有个姓张的人,做幕僚多年,家中奉行三官斋戒,非常虔诚。道光辛丑年十月,他接受霞浦县令董公办理钱粮事务的聘请,带着家眷同行。十四日到达飞鹚渡,船家认为这是官差,非要多载一些人后才开船。这天恰好行人很少,于是想拖到第二天夜里才开船;但船上的客人吵嚷不休,不得已在二更以后开船。大约行了二十多里,突然刮起猛烈的风。原来十五日是水官神的诞辰,这一夜正是三官发威的时候。水手们都向舵主请求说:“风势太猛了,是否应该把船篷降下一半?”舵主说:“我本来不想开船,是你们一定要走;如果不把整条船翻在海里,也不能显出我这个舵工的本领。”话还没说完,忽然船篷桅杆随风折断。这根桅杆若向左折,船必定向左倾覆;向右折,也必定向右翻沉。可是它偏偏向后倒下,正好击中舵主的头,脑袋都裂开了。于是船因没有桅杆而不停打转,船里的人齐声呼救;忽然又来了一阵风,船随着浪头升起,却稳稳地停住了。仔细一看,原来已经搁在沙坡上了。第二天早晨,换了另一条船才渡过去。又有一件事:福州南台有个姓某的寡妇,以放债为业,早晨放出,晚上催收,从不怕麻烦,而且凶悍恶毒到了极点,没有人能少还她一分一厘。她鞭打婢女尤其残酷,常常打得鲜血直流、皮肉绽开。只有膝下一个儿子,心里很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办法。然而,对于确实没有能力偿还欠债的人,她却常常偷偷拿走债券烧掉。她鞭打婢女时,儿子也总想尽办法加以保护,但他的母亲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最终有个债户因年老而被逼上吊,另有一个婢女被鞭打至死;她还想把尸体扔进江里,儿子极力劝阻,私下买了棺材把她安葬。她家产业颇为丰厚,于是儿子援引成例捐资入监,在道光己亥科参加考试入场时,刚进第一道门接受搜检,就看见那个婢女在远处向他挥手,示意他出去,又用一只手指向第二道门里面;他便看见那个被逼上吊的老人在那里。于是立即带着考篮出来了。凡是在考场中遇到鬼的人,很少有不死的,而他竟然侥幸免死,大概也是因为他平日的存心还有值得留下来作为劝戒的地方吧?

◎鬼讹诈杭州孙某,伉俪甚笃,妻病不起,抑郁无聊。道光二十四年夏,赴友人家小酌,散已夜半,手执火枝,独行归去。中途忽发一噤,贸贸然,归抵家后,家人见其神色改常,问之不语,所执火枝尚余寸许。时著单衫二件,其手渐缩,似欲藏火枝于袖内者。忽而口作女音云:“我母女二人同行,见汝从对面至,携女急避,汝不但不让,且举足将我女践毙,特跟汝归家索命。”家人知其中邪,以正言责之,曰:“阴阳阻隔,汝能见人,人不能见汝,无心之过,岂能偿命。”鬼复大闹云:“我只知一命还一命,不知其他。”孙某即时栽倒,口沫流出,不省人事。正惶遽间,而孙某亡妻之魂附于孙某之体,当即立起云:“我适闻此事,特来解纷。”随向女鬼云:“阴阳一理,不知者不罪,汝女不过受伤,亦并不死,依我劝解。酒食银钱唯尔所欲。否则,我先往城隍处喊告,治尔讹诈之罪。”因令家人即用黄纸写明原委,至城隍庙中焚化。女鬼顿然气沮,哀求息事,乃命焚纸锭数千,并备羹饭送出大门,而孙某醒矣。问之,茫然无知,大病一月而愈。

此事孙某每逢人历历言之,闻之使人伉俪之情油然而生。

◎虐婢报仁和顾某,本世家子,娶某氏。御下严,待婢尤虐。一日,失栗子数枚,疑婢窃食,询之不承,加以捶楚,婢畏痛,匿于床下。某氏令一媪用木棍戳之,匍匐而出。复令张口视之,婢甫开口,遽以花剪断其舌,绝而复苏,然巳不能饮食,越日毙命。婢系卖绝,向无母家人往来,埋之而已。不数月,某氏遂病,以手自批两颊,见婢来索命,不令饮食,困苦万状。顾某笃于伉俪,代为婉求,并许以功德超度,婢似首肯。逾时,又云:“主人如此,我亦愿遵命,不料我已告准,不能自主。”且云某氏在母家曾杀一婢,无人知者。今二罪俱发。必无生理。顷之,又云“老爷来矣,身穿蓝袍至厨房与灶神会话,灶神穿黑袍。”老爷者,顾某之父生前业盐捐有顶带也。先是,伊三叔父逝世,柩尚在家,婢又云:“三老爷出来,要见老爷,因与灶神会话,白衣人不便相见。”无何,顾某之父知其事无可挽回,太息而去。某氏遂死。越日,用木棍之媪亦死,想于证必须到案,且加功之罪亦无可逃也。此道光二十四年事。

◎茶司报恩仁和汪姓,世业盐,家道殷实。一日,为子完姻,亲朋咸集。三鼓,客散闭门。主人持灯赴各处照看火烛,至二厅厢房,闾门凳中悉索有声,移而视之,有人藏焉。烛之,则茶司也(杭俗,有红白事,皆用茶厢四人为一副,器具毕备,并卖酒也)。其人惶急无地,家人皆云缚而守之,俟明日送官,究治以儆将来。

汪君曰:“不可,渠不过为贫故,偶尔小见,送官则终身不可为人。”其人叩头而已,默无一言。汪君又曰:“若天明放汝回去,众目共睹,亦难以见人。我给汝大钱千文以救汝穷,将来断不可复蹈故辙。事可一不可再,且未必人人如我也。”

其人感泣自誓,汪君即给钱令归,且嘱家人毋漏言。数年后,所娶之妇生子,冬日楼居,以铜火炉烘焙小孩之物,不料火多铜化,烧穿楼板,落于厅屋,一家睡熟,绝无知者。前所放之茶司在别姓家筵散而归,路经汪宅,见大门未闭,并无一人,亦无灯火,不解所由。大呼管门之人询之,则茫然不知何以忘却关锁也。

茶司云:“夜已深矣,恐有小人藏匿。”即以所持灯笼偕往各处查看,至二厅,见地上炭火一堆甚旺,仰而视之,楼板犹红,乃大声疾呼,举家惊起,急救灭之。

汪君细问原委,不禁惊叹,管门人之忘却关门,茶司之适经是路,殆有鬼神,否则不先不后能如是之巧合耶?一念之善,一事之厚,福及一家,扩而充之,道在是矣。

◎借躯托生某甲素封,放债私质,颇事刻剥。年六十余,妻妾既丧,仅一幼子,病亟濒死。漏三下,有人持镪赎物,怒其夤夜剥啄,人曰:“迨天明,吾物不得返,亏折数缗钱,吾故罗雀掘鼠以副限期。”某甲怃然,念儿死,焉用多金,悔剥算籍没之病民也,明日悉举各家所质田产衣物召而给之,债券亦焚去。儿既死,夜半犹抚尸饮泣,突见一人排闼而入,识素负欠者,谓某曰:“勿悲,此讨债者,债偿自死,念尔无后,吾蒙焚券高义,请为尔子以奉余年。”忽不见,儿竟渐苏,病旋愈。访之某家,某乃是夜死,知借躯托生也。此福建南平诸生姚格亭(学信)

所言。吁!结怨施恩,皆人自作,一念之悔,遂使已绝之嗣复续。讨债儿去,还债儿来,即在一身。借因结果,善恶之报捷于影响如此。

译◎鬼魂讹诈。杭州孙某夫妻感情很深,妻子病重不起,他忧郁无聊。道光二十四年夏天,他到朋友家小酌,散席时已经半夜,手里拿着火把,独自走回家。半路上忽然打了个寒噤,神情恍惚;回到家后,家人见他脸色神情和平常不同,问他也不说话,手里拿的火把只剩下一寸多长。当时他穿着两件单衫,手逐渐缩进去,好像想把火把藏到袖子里。忽然他用女人的声音说:“我们母女二人一起走,看见你从对面过来,带着女儿急忙躲避;你不但不让路,还抬脚要把我的女儿踩死,所以特意跟你回家索命。”家人知道其中有邪祟,便用正理责备它,说:“阴阳相隔,你能看见人,人却看不见你;无心造成的过错,怎么能偿命?”鬼又大闹说:“我只知道一命抵一命,不知道其他道理。”孙某当即栽倒,口中流出唾沫,不省人事。正在惊慌之际,孙某亡妻的魂魄附在孙某身上,当即站起来说:“我刚刚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来替你们解开纠纷。”随即对女鬼说:“阴阳之间是同一个道理,不知情的人不应获罪;你的女儿不过受了伤,也并没有死,听我的劝解。” “酒食和银钱,任凭你想要什么。否则,我先到城隍那里去告发你,治你讹诈之罪。”于是命家人立即用黄纸写明事情经过,到城隍庙里烧掉。女鬼顿时气势低落,哀求停止此事,于是便命人烧了几千个纸锭,又准备羹饭送到大门外,而孙某也醒了。问他时,他茫然无知;大病一个月后痊愈。孙某每次遇到人,都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听到的人都会油然而生对夫妻深情的感慨。◎虐待婢女得到报应。仁和顾某本是世家子弟,娶了某氏为妻。他管教下人严厉,尤其虐待婢女。一天,家里少了几颗栗子,他怀疑婢女偷吃,审问她,她不承认,便加以鞭打。婢女害怕疼痛,躲到床下。某氏命一个老妇用木棍捅她,她才爬出来。某氏又命她张嘴查看,婢女刚一张口,就突然用花剪剪断了她的舌头。婢女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但已经不能进食,第二天便死了。这个婢女是卖断身契的,向来没有母家亲人来往,埋葬了事。没过几个月,某氏便病了,她用手不停地扇打自己的两颊,说看见婢女来索命,不让她饮食,困苦不堪。顾某夫妻感情深厚,替她委婉求情,并答应做功德为她超度,婢女似乎答应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主人既然这样,我也愿意听从;没想到我已经把这件事告准了,不能由自己作主。”并且说某氏在娘家时曾杀过一个婢女,只是无人知道。如今两项罪过一同发作,必定没有活路。不久,又说:“老爷来了,身穿蓝袍,到厨房去和灶神说话,灶神穿黑袍。”所谓老爷,是顾某的父亲;他生前因捐纳盐业资格而取得顶带。此前,顾某的三叔父去世,灵柩还停在家中,婢女又说:“三老爷出来了,要见老爷;因为他要和灶神说话,穿白衣的人不方便相见。” 不久,顾某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叹息着离开了。某氏随即死去。第二天,用木棍捅婢女的老妇也死了;想来作为证人必须到案,而且加重伤害的罪责也无法逃脱。这是道光二十四年的事。◎茶司报恩。仁和县有个姓汪的人,家世代经营盐业,家境富裕。一天,他为儿子办婚事,亲朋都聚集在一起。三更时分,客人散去,关门之后,主人拿着灯到各处查看火烛;走到二厅的厢房时,听见门槛凳子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移开查看,发现里面藏着一个人。用灯一照,原来是茶司(杭州风俗,遇到红白喜事,都雇用茶厢,四人为一副,茶具齐全,也兼卖酒)。那人惊慌失措,无地自容。家人都说应该把他捆起来看守,等第二天送官审治,以警戒后来的人。汪先生说:“不行,他不过是因为贫穷,偶尔起了小小的贪念;送到官府,他一辈子都没法做人了。”那人只是磕头,默不作声。汪先生又说:“如果天亮放你回去,被众人看见,你也难以做人。我给你一千文大钱来救你的穷困;今后绝不能再走老路。这种事只能有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而且未必人人都像我这样。” 那人感动得流泪,发誓以后不再这样。汪先生立即给他钱让他回去,并嘱咐家人不要泄露此事。几年后,他所娶的妻子生了孩子。冬天住在楼上,用铜火炉烘烤孩子的物品,没想到火势太大把铜炉烧化,烧穿了楼板,掉到厅屋里。一家人都睡熟了,完全没有察觉。先前被放走的那个茶司在别姓人家宴席散后回家,路过汪家,看见大门没有关,里面也没有人,没有灯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大声呼喊,询问看门人;看门人茫然不知,竟忘了关门上锁。茶司说:“夜已经深了,恐怕有小人藏在里面。”便提着自己带的灯笼,一同到各处查看。到了二厅,看见地上有一堆炭火,烧得非常旺;抬头一看,楼板还红着,于是大声呼喊。全家惊醒,急忙抢救扑灭了火。汪先生详细询问事情经过,不禁惊叹:看门人忘记关门,茶司恰好路过这里,大概是有鬼神相助,否则怎么会前后不早不晚,巧合到这种程度呢?一个善念,一件厚道的事,福泽便及于全家;把这种善念推广充实开来,道理就在这里了。◎借躯托生。某甲原本是富户,以放债和私下典当为业,颇为刻薄剥削。他六十多岁时,妻妾都已经去世,只剩一个幼子,孩子病得很重,濒临死亡。三更时,有人拿钱来赎回抵押物;某甲恼怒他深夜敲门,那人说:“等到天亮,我的东西就拿不回来了,还会亏损几缗钱,所以我才像罗雀掘鼠一样设法凑足期限。”某甲怅然失意,想到儿子将死,自己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后悔过去靠刻薄盘剥、侵吞财物来使百姓受害。第二天,他把各家抵押的田产和衣物全部召集起来,交还给原主,债券也都烧掉了。儿子死后,半夜里他还抚摸尸体哭泣,忽然看见一个人推门进来;他认出那是平素欠债的人。那人对他说:“不要悲伤,我就是来讨债的人;债已经随着我的死亡偿清了。我想到你没有后代,又蒙受你烧毁债券的大义,所以愿意做你的儿子,奉养你度过余年。”说完忽然不见了。孩子竟渐渐苏醒,病很快痊愈。去那户人家询问,才知道那个人正是在当夜死去的,原来是借了他的身体托生。这是福建南平诸生姚格亭(学信) 所讲的。唉!结下怨仇、施加恩惠,都是人自己造成的;一个悔改的念头,竟使已经断绝的后代重新延续。讨债的孩子离去,还债的孩子到来,竟然就在同一个身体中。借因结成果,善恶报应像回声和影子一样迅速,竟到了这种程度。

◎打银匠近日,浦城文童纷纷赴建宁郡城应试,凡府县试以第一名录送者,院试必准入庠,故人人家中皆望得案首。忽学中门斗报到第一名系达聪,余不识其人,知其堂叔玉圃郎中麟与家大人同年相好,余因询此人文艺果可为一邑之冠否?客曰:“不过一寒儒耳,且其父现业打银,并非读书种子也。”又一客忽曰:“渠之打银,非犹夫人之打银也。浦中打银,无不以铜铅杂银者,惟渠数十年从无此弊,妇女皆信之。”家大人闻而瞿然曰:“有是哉,义利之辨如此,此子早应冠军矣。”

此士大夫之所难,而偏得之执技末流,能无表之以励俗哉。达聪之父名允钟,其侄达子邦云。

◎罗某江州罗某,有子五六岁,从乳妪过河干,为狗所骇,误堕于河。妪慌窘,呼救,有某甲见而恻然,遂投江内汨没水底救起,幸无恙,而某甲以是中寒,不久死。甲鳏而无子,亲族为殓,妪往痛哭,如丧所,夫罗某富而鄙,不以为德,以儿失一帽上缀银罗汉,颇值微资,疑甲窃去,晨夕詈妪,及于甲。一日,忽起,骂曰:“我一时恻隐,舍命救尔子,转以我为盗耶?我家虽无儋石储,不若尔富翁视一钱如车轮大,得一银罗汉便将老婆舌头舐人口中去也。”呵呵拍笑不止,逾时始苏。有问罗某银罗汉系何人所馈,惭沮不语而已。

◎火葬杭俗尝有不葬其亲,亲死,以火焚之,收其骨置于缶而埋之。相传太仓王二尹(耘)署诸暨令,因公在武林,夜暮城闭,泊舟候潮门外。时明月如水,清露未下,登岸独自散步,见有夫妇相持痛哭,旁有一叟慰藉之曰:“江干有瑜珈会,且去索杯酒作乐。”答曰:“烈火之惨即在明朝,念之战栗,复何心饮酒耶?”

因询之,叟与夫妇忽不见。视其侧,有三棺暴露于道。次日进城,谒上宪,出见二棺架火焚已烬。因乞诸上司严禁火葬之俗,惜政虽慈而令不行也。

◎欺凌孤寡朱蕉圃曰:无锡庠生邹(梦兰),年少能文,有名场屋。兄孝廉(梦桂)早卒,不礼于嫂,欺凌孤侄,家产多半侵渔。一夕,梦兄持鱼骨示之,曰:“汝所为不道,将以哽死。”觉而恶之,一切鱼属戒不入口。无何,耿学政按临常州,耳中隐闻邹梦兰欺凌孤寡七字,侦之,无一人,又非梦也。因廉得其事,褫衿重杖,檄有司追返其产。梦兰乃忿懑而死。徐西▯茂才(泗芹)为余言。

◎公门阴德淳安幕中绍与周沙舟言:其族人在杭州旅馆,忽梦见二隶持票来唤,一系钱唐县添差,私讶令与素交,不解何事,竟弗稍徇情面。添差协解,身不自主,芒芒随去。见黄沙蔽天,耳畔轰轰如御大风,途中所见城市,皆非平生经过。抵一大署,门额楚江王府,隶另交人看守辕门号舍。心知已死,无可奈何,亦姑听之。

良久,同十余人并进,堂上一官,亦时世装侍从森严,势甚赫奕。唱名,押跪墀下,吏抱红黑文卷,用算盘互相乘除,似稽生前善恶功过。堂高墀远,官吏言语不闻,但分别轮回六道,押付地狱高声传语,心正惴惴,忽传上堂,觳觫匍匐而前。官霁颜曰:“汝免追佃欠,脱累多人,应延寿一纪,增注食禄。”命卒速送回阳,卒即挟其疾行。黄沙迷,目难开,逾时似被空中抛掷,豁如梦醒,乃知死已三日,仆人报家,亲丁未到,故未殓耳。其免追佃欠,盖在嘉兴县幕司度支辨抄案,抽减各佃户欠册,免其株累,俗言公门中好修行,信哉!

◎妇女少出门凡妇女之喜应酬者,每易招尤悔,而当官眷属,尤宜慎之。家大人与长沙陶文毅公同年至交,而同官吴下四年之久,内眷并无往来。手修沧浪亭旧迹,亭馆丽都,倾城士女往观,而藩署内眷从未一踏其地,吴人至今能道之。忆闻徐星伯述楚南一笑谈,每举以为戒云:长沙丁令死,善化安令之夫人,欲往慰丁之夫人。

安晨出,令其仆备夫人肩舆,诣一官署。阍者肃客人,则见丝绣盈门,夫人惶然。

及登堂,则有补服者迓客,堂以上无不补服者,群见夫人素服,疑且骇。夫人见群客非素服,亦疑且骇。遇一年长者,卒然问为谁,厉声答曰:“我现任臬司之妈也。”闻其言不逊,愈失措,因别问主灵何在,群不解其音,以灵为人,意其问主人也,应曰:“坐堂上者即是。”夫人趋而就见,大愕,一堂哗然。有本府夫人,忽悟其事,急前止曰:“客殆将唁长沙丁夫人者耶?此非是,宜急行。”

曳之出,盖是日为观察太夫人寿辰,各官内眷多往祝。安夫人出门,仆与舆夫谓必为祝寿出也,遂直造观察之署,司阍亦谓必为祝寿来也,遂请客直上其堂。夫人惭且怒,出道署,登与大哭而归。安令为重杖舆夫而逐其仆,而楚人已至今传为笑柄矣。

译◎打银匠。近日,浦城的文童纷纷到建宁郡城参加考试。凡府试、县试取第一名录送的,院试一定准许入庠,所以家家都盼望得到案首。忽然学宫中门斗来报告,说第一名是达聪;其余我不认识,只知道他的堂叔玉圃郎中麟与家大人是同年好友,于是我问这个人的文章才艺是否真能冠绝全县。客人说:“不过是个贫寒儒生罢了,而且他的父亲现在以打银为业,并不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另一个客人忽然说:“他打银,却不同于一般人的打银。浦城中打银的,没有不在银中掺铜铅的,唯独他几十年来从没有这种弊端,妇女们都信任他。”家大人听了惊讶地说:“竟有这样的事吗?义与利的区别竟在这里;这个孩子早就应该考取第一名了。” 这是士大夫最难做到的事,他却偏偏从一个操末技为生的人那里得到了;难道不应该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以勉励世俗吗?达聪的父亲名叫允钟,他的侄子达子邦云。◎罗某。江州有个罗某,他的儿子五六岁,跟着乳母经过河岸时,被狗吓到,误跌入河中。乳母惊慌无措,呼喊救命;有个甲某看见后心生怜悯,便跳入江中,潜入水底把孩子救了上来。孩子幸好没有事,但甲某因此受了寒,不久便死了。甲某是鳏夫,又没有子女,亲族替他收殓;乳母前往痛哭,如同丧失亲人一般。可是罗某富裕而鄙吝,不但不认为这是恩德,反而因为孩子丢失了一顶帽子,帽子上缀着一个银罗汉,颇值一点钱,便怀疑甲某偷走了,早晚辱骂乳母,连甲某也一起骂。一天,乳母忽然起身,骂道:“我一时起了恻隐之心,舍命救了你的儿子,你反而把我当成盗贼吗?我家虽然没有一担粮食的储蓄,也不像你这个富翁,把一文钱看得像车轮那么大,得到一个银罗汉,就把老婆的舌头都舔进嘴里去了。”说完哈哈拍手大笑不止,过了很久才苏醒。有人问罗某,银罗汉究竟是谁送给他的,他惭愧沮丧,一句话也不说。◎火葬。杭州的风俗中,曾有不安葬亲人的,亲人死后用火焚烧,收取骨灰放在瓦罐里埋葬。相传太仓王二尹(耘)代理诸暨县令时,因公事在武林,夜里城门已经关闭,便把船停泊在候潮门外,等待潮水。当时明月如水,清露尚未降下,他独自登岸散步,看见一对夫妇相互扶持着痛哭,旁边有一个老人安慰他们说:“江边有瑜珈会,不如去那里要一杯酒来取乐。”夫妇回答说:“烈火焚烧的惨祸明天就要发生了,想到这件事就战栗不已,哪里还有心思喝酒呢?” 王二尹于是询问他们,但老人和夫妇忽然都不见了。回头看他们旁边,发现有三口棺材暴露在道路上。第二天进城后,他拜见上级官员,出来一看,已有两口棺材架在火上烧成灰烬。于是请求上级官员严禁火葬这种风俗,可惜政令虽然出于仁慈,却没有得到执行。◎欺凌孤儿寡妇。朱蕉圃说:无锡庠生邹梦兰年轻时能写文章,在科场中很有名。他的哥哥孝廉邹梦桂早早去世后,他不以礼相待嫂子,欺凌孤侄,家产大半被他侵吞。一夜,他梦见哥哥拿着鱼骨给他看,说:“你所做的事不合道义,将来会被鱼骨哽死。”醒来后,他对此十分厌恶,从此一切鱼类都戒而不食。不久,耿学政巡视到常州,耳中隐约听到“邹梦兰欺凌孤寡”七个字,派人查访,却找不到一个知情人,也不是梦中所得。于是查清了他的事情,革去了他的生员衣顶,重重杖责,并发文命有关官府追讨归还他侵占的财产。邹梦兰因此愤恨郁闷而死。这是徐西▯茂才(泗芹)告诉我的。◎公门阴德。淳安幕中绍与周沙舟说:他的族人在杭州旅馆里,忽然梦见两个差役拿着票来叫他,其中一个是钱唐县的添差。他私下惊讶县令与自己一向交好,没想到这次竟完全不顾私情。添差押解协同办理,他的身体不能自主,只能茫然跟着走。只见黄沙遮天,耳边轰轰作响,像是在迎着大风;路上所见的城市,全都不是他生平经过的地方。到了一处大衙署,门额上写着“楚江王府”,差役另交给人看守辕门和号舍。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无可奈何,也只好暂且听从安排。过了很久,他和十几个人一同进去。堂上有一名官员,侍从也都穿着当时世间的服装,仪仗森严,气势显赫。官员唱名后,把他们押到台阶下跪着。吏员抱着红、黑两种文卷,用算盘相互乘除,似乎在核查他们生前的善恶功过。大堂很高,台阶很远,听不清官吏说话,只听见他们分别说明应入轮回六道中的哪一道,押送到地狱,并高声传达命令。他心中正惴惴不安,忽然传他上堂,他战战兢兢、匍匐着向前。官员脸色和缓地说:“你免除了追讨佃户欠款的事,使许多人脱离连累,应当延长寿命一纪,增加登记在册的食禄。”便命差卒赶快送他回阳间,差卒立即夹扶着他快步前行。黄沙迷眼,眼睛难以睁开;过了一会儿,仿佛被从空中扔下,突然像从梦中醒来,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三天,仆人已经报知家中,亲属还没到,所以尚未入殓。他之所以免除追讨佃户欠款,是因为他在嘉兴县幕司负责度支时,审辨抄录的案件,删减各佃户欠款册上的数目,免得他们受到株连。俗话说公门之中也可以修行,确实如此!◎妇女少出门。凡是妇女因喜庆应酬而出门,往往容易招来责怪和后悔;官员的眷属尤其应当谨慎。家大人与长沙陶文毅公是同年知交,在吴地任同僚长达四年,但内眷之间从未往来。家大人亲手修葺沧浪亭旧迹,亭台馆舍十分华美,全城士女都来游观,而藩署的内眷却从未踏足那里一步,吴地人至今还能说起这件事。我记得曾听徐星伯讲过楚南的一则笑话,常常拿它来作为警戒:长沙丁令去世后,善化安令的夫人想去慰问丁夫人。安夫人早晨出门,让仆人准备好夫人的肩舆,前往一处官署。守门人恭敬地迎接客人,她却看见满门都是丝绸刺绣服饰,顿时惊慌起来。等她登堂后,看到有穿补服的人来迎接客人,堂上堂下没有一个不是穿补服的;众人看见安夫人穿着素服,都疑惑而惊骇。安夫人见众位客人都不是素服,也同样疑惑惊骇。她遇到一位年长的人,突然问对方是什么人,对方厉声回答说:“我是现任臬司的母亲。”众人听见她言语无礼,更加手足无措。于是又问主人灵柩在哪里,众人听不懂她的方言,把“灵”当作人名,以为她问的是主人,便回答说:“坐在堂上的就是。”安夫人赶忙上前拜见,大为惊愕,满堂哗然。有一位本府夫人忽然明白了其中缘故,急忙上前阻止说:“客人恐怕是来吊唁长沙丁夫人的吧?这里不是那个地方,应当赶快离开。” 众人把她拉了出去。原来这天正是观察太夫人的寿辰,各位官员的内眷大多前往祝寿。安夫人出门时,仆人和轿夫都以为她是去祝寿的,于是径直来到观察的官署;掌管门禁的人也以为她是来祝寿的,便请她直接上堂。安夫人又惭愧又恼怒,出了官署,登轿后大哭着回去。安令把轿夫重重杖打后赶走了仆人,而楚地人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当作笑柄传说。

◎处州城隍吴县诸生金月江(升),病中似若被人控官,有二役押至一公廨,立墀下候质。见显者上坐审谳,堂宇深邃,吏役出拥,音语不甚明析。仪门外先枷十余人,多三四五品顶带,中有素识者,传进各讯供语,随遣出。忽又传处州府进,即见一蓝顶蟒服者低谒案前,显者拍案,怒褫其衣顶跪地,旋有数吏上前执抱文牍数百卷,持秤权之,朗声具报四两五钱,上下争辨,显者色少霁。复有一吏取一牍仅五六页,另权之,秤锤。即堕地,重若不胜。显者遽出座扶起,亲具衣冠送至檐下间庑间,先已喧呼吏卒迎送处州城隍去。月江惴惴,立至良久,见有男女十余辈,仿佛相识,俱不能忆姓名,敲仆殆遍,缧绁而出,二役促令月江归,从此病渐愈。月余后,闻处州太守杨公(成龙)已逝,有妾抚尸而哭,额上忽发白光,冲幕而去。计月江梦冥司讯问之时,即太守尸放白光之候也。

◎鬼掳掠有恶丐死于路,附近居民因其生前索诈未遂,虑为祟,乃舍冥资其侧,地方报官,守尸候验。守者夜见数人对尸羡曰:“好暴发财。”主呵之,若弗闻,掳掠冥资,作鬼啸而去。此丐所得冥镪,实由生前索诈而来,货悖而入,亦悖而出,宜乎旋遭掳掠也。尝闻父老言:里有鄙夫某,刻薄成家,居积累万。于城隍庙见大算盘,标题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楹帖有刻薄成家,难保儿孙久享。心惕然动,询一邻叟何以别善恶,叟曰:“吾之快意,人之不堪,吾所利益,人所难忍,皆吾之为恶也。善更条目纷繁,巨细不等,惟以帝君阴骘文奉持力行,诚实无伪,不稍退悔,自绝为恶之萌,不待去其恶也。”某由是矜孤恤寡,贫穷亲故赖其举火者数十家,遇事宽厚从善,如登向之切齿者,莫不感激,子孙继兴,至今为里中巨族云。

◎一念之差丁虎臣上舍(廷珍)言:枞阳殷孝廉(翼)。未第时,其家每值元旦必向黄公山祀黄侍中。一岁,庙祝谓其先德曰:“汝来欲卜长公子科名乎?吾夜梦侍中填榜,长公子已列名旁,批云殷翼以红线系蛋,暂停一科。今秋当不得第也。”

其先德归,怪问孝廉,孝廉自述前岁馆于某家,其主人妇孀居,与殷约,俟得间,当以红线系鸡卵食汝,以是为期,越日果然。殷初甚喜,转念以为不可,遂逃归。

一念之差,孰知冥冥中已详记之,使非转念,岂不自弃青袍乎?可知神道亦终与人以为善也。

◎刘武生新阳武生刘某,素豪横,乾隆四十三年,学使按临至玉峰,刘率武童十数人骑射于教场。崇明千户某罢职家居,携其徒至,是日亦于教场走马,刘与争道,先策马而驰,千户自后纵送,刘怒呼众摔之下,共鞭之。千户被创,负痛归邸,无何病殁。越数月,刘之友人孙元复者,亦武庠也,病中见二卒至,云从令唤君录供,遂掖之前行。入新邑城隍庙,诣舒啸堂前,见达官南面而坐者三,潜问二座何官?曰:“东西昆新两司,中则从令也。”孙进,跪于阶,令曰:“今者讯某千户控刘某事,忆吾宰新时,汝祖为供招吏,业托生他所,权呼汝代之。”遂命逮刘某人,令指案间积卷,▯目叱刘曰:“此三十余牒,皆汝罪状,且勿问,第问汝与千户何仇而重殴之?”刘支吾,不肯承,令命火铁烧极炽,刺其唇,刘不胜楚,遂服辜。孙从旁录其供焉。令顾二司曰:“律应充边,即此足矣。”乃散,孙随邑司留庙中,而刘某倏于是夕寒热交战,唇突生疔,数日势益沈。家人为迎城隍司像于堂,隆礼以祷,孙恍惚随司至其家,役众从之。时孙不知已之入冥也,见所陈设讶曰:“何故以牲半餐。”少顷,一道人拜祝案头,愈惊疑,遽外走,俄见众卒以绳拽刘某,杂沓而出,乃遣孙还。“即惊醒,淡月临窗,孤灯斜▯▯,依然身在床蓐也。当孙之晕迷也,家人闻其谵语,俱不解。至是,神清,备言之。遣人询刘,果得疾,于某日祷神,甫竟而死矣。惟从令不省为何神,质诸故老,知雍正八年曾有从公者作新邑宰,而孙之祖为其供招吏云。

◎王四嘉定沙冈桥王四耕者,偶于杨公墓侧获金一枚,计直十两许。初疑为铜,遍示人,人多诳之,复问销银匠,匠曰:“金色黄,此带黑,销之则真伪可辨也。”

王许之,匠私窃其半,而以半销之,加以汞,色如真金。王货于识者,其人曰:“此与汞同炼,其价当少减于真金。”以钱四贯易之。王故贫,无端获此,喜甚。

数日而疸发肱,几不起,罄其所获乃愈。噫!无妄之福,即其祸欤?

译◎处州城隍。吴县诸生金月江(升)病中仿佛被人告到官府,有两个差役把他押到一处公堂,站在台阶下等候审问。他看见一位显贵坐在上面审理案件,堂屋深邃,吏役进出拥挤,声音语言听得不太清楚。仪门外先枷着十几个人,其中多数戴着三品、四品、五品顶带;其中有他认识的人。传他们进去,逐一审问供词,随后又遣出。忽然又传“处州府进”,只见一个戴蓝顶、穿蟒服的人低头来到案前参谒。显贵拍案大怒,剥去他的衣服和顶戴,让他跪在地上;随即有几名吏员上前,抱来数百卷文书,拿秤称量,响亮地报告说是四两五钱。上下争辩一番,显贵的脸色稍微缓和。又有一个吏员取来一卷只有五六页的文书,另行称量;秤锤一放下,竟然坠落在地,沉重得无法承受。显贵立即离座把它扶起来,亲自整理他的衣冠,送到屋檐下的偏廊处;先前已经喧呼吏卒前来迎送处州城隍离去。月江心中惴惴不安,站了很久,看见有十多个男女,仿佛都认识,却一个人的姓名也想不起来;差役几乎把他们全都敲打、锁押着带了出去。两个差役催促月江回去,从此他的病渐渐痊愈。一个多月后,他听说处州太守杨公(成龙)已经去世,有个妾抱着尸体哭泣,额头上忽然发出白光,冲破帷幕飞去。推算起来,月江梦中接受冥司审问的时候,正是太守尸体发出白光的时候。◎鬼抢劫 有个恶丐死在路旁,附近居民因为他生前曾索诈未遂,担心他死后作祟,便在尸体旁放了冥钱。地方上报告官府,守着尸体等待检验。守尸的人夜里看见几个人对着尸体羡慕地说:“真是个暴发户啊。”主人呵斥他们,他们好像没有听见,抢走了冥钱,发出鬼叫声离去。这个乞丐所得的冥钱,实际上是生前索诈得来的,来路不正,去路也必然不正,难怪很快就遭到抢劫。曾听老人说:乡里有个鄙俗的人某,靠刻薄待人发家,积蓄了数万财产。他在城隍庙看见一把大算盘,上面题着“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楹联上刻着“刻薄成家,难保儿孙久享”。他心中警醒,便询问一位邻居老人怎样区分善恶。老人说:“我感到快意、别人却难以承受的事;对我有利、别人却难以忍受的事,都是我作恶。善事的条目更加繁多,大小也不相同,只要奉行《帝君阴骘文》,尽力实行,诚实无伪,丝毫不退缩、不后悔,自己断绝作恶的萌芽,就不必等到先去除已经存在的恶行。”某于是怜恤孤儿寡妇,贫穷亲友中靠他接济而得以生火做饭的有几十家;遇到事情宽厚待人,愿意向善。那些过去对他咬牙切齿的人,无不感激他;他的子孙相继兴盛,直到今天仍是乡里的大族。◎一念之差 丁虎臣上舍(廷珍)说:枞阳的殷孝廉(翼),尚未中第时,他家每逢元旦,必定到黄公山祭祀黄侍中。有一年,庙祝对他的父亲说:“你这次来,是想占卜长公子的科名吗?我夜里梦见侍中填榜,长公子已经列名在旁边,批语说:‘殷翼用红线系住鸡蛋,暂且停科一次。’今年秋天他应当不能中第。” 他的父亲回家后,觉得奇怪,便询问孝廉。孝廉自己说,前一年他寄居在某家教书,那家的主人妇人守寡居住,曾与殷约定,等有机会时,就用红线系住鸡蛋给他吃,以此作为约期,第二天果然如此。殷起初非常高兴,转念一想觉得不可以,于是逃回家去。只是一个念头的转变,谁知道冥冥之中已经被详细记下了;如果他没有转念,难道不是要自己断送穿青袍做官的前程吗?由此可知,神明最终也总是帮助人行善的。◎刘武生 新阳有个武生刘某,平日一向强横。乾隆四十三年,学使巡察来到玉峰,刘某带领十多个武童在教场骑马射箭。崇明千户某被罢职后居家,带着他的门徒来到那里,这天也在教场跑马。刘某与他争道,先策马奔驰;千户从后面纵马追赶。刘某发怒,呼喊众人把千户摔下马来,一同鞭打他。千户受了伤,忍痛回到住所,不久便病死了。过了几个月,刘某的朋友孙元复,也是武庠生,病中看见两个士卒来,说是奉命叫他去录供,便挟持着他向前走。进入新邑城隍庙,来到舒啸堂前,看见三个面向南坐着的达官,暗中询问两名官员是什么官。回答说:“东西两边是昆新两司,中间的是从令。”孙元复上前跪在台阶下,从令说:“今天审讯某千户控告刘某的案件。我记得我在新邑做县令时,你的祖父是供招吏;他已经托生到别处,暂且叫你来代替他。”于是下令捉拿刘某,指着案间堆积的卷宗,瞪眼斥责刘某说:“这些三十多份文牒,全是你的罪状。先不问这些,只问你和千户有什么仇,为什么要重重殴打他?”刘某支支吾吾,不肯承认。县令命人把火铁烧得极热,刺入他的嘴唇。刘某受不了痛苦,便承认了罪行。孙元复在旁边记录他的供词。县令回头对两司说:“依法应当发配边地,仅凭这些就够了。”于是散去。孙元复跟随邑司留在庙中,而刘某就在当天晚上忽冷忽热,嘴唇突然生出疔疮,几天后病势越来越重。家人把城隍司的神像迎到堂上,隆重行礼祈祷。孙元复恍惚中跟随邑司来到刘某家,役卒们也跟着他。那时孙元复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冥界,看见陈设后惊讶地说:“为什么只用半份牲礼?”过了一会儿,一个道人来到祝案前行礼,他更加惊疑,立即向外走;不久看见一群士卒用绳子拖着刘某,杂乱地出来,于是派孙元复返回。孙元复随即惊醒,只见淡淡的月光照在窗上,孤灯斜斜地燃着,自己仍然躺在床上。孙元复昏迷时,家人听见他说胡话,都无法理解。到这时他神志清醒,便把经过详细说出。派人去询问刘某,果然得知他患病,在某日祈祷神灵,仪式刚结束就死了。只是大家不知道从令究竟是什么神,向老人们询问后,才知道雍正八年曾有一位从公担任新邑县令,而孙元复的祖父就是他的供招吏。◎王四 嘉定沙冈桥有个叫王四的农民,偶然在杨公墓旁拾到一枚金子,估计价值十两左右。起初他以为是铜,拿给许多人看,很多人都骗他说不是金子;他又去问熔银匠,匠人说:“金子的颜色是黄色的,这枚带黑色,熔化后就能辨别真假。” 王四答应了,匠人暗中偷去一半,只把另一半熔化,并加入水银,颜色像真金。王四拿去卖给识货的人,那人说:“这是和水银一起炼成的,价格应当比真金稍低。”便用四贯钱买下了。王四本来贫穷,无缘无故得到这笔钱,十分高兴。过了几天,他的胳膊生了黄疸,几乎病死;把所得的钱财全部用尽,才痊愈。唉!意外得到的福分,难道就是他的灾祸吗?

◎王喜嘉定匪人王喜,罹徒罪,遇赦归,卒不悛。乾隆辛卯春,有贩菰者亏其本,欲自经,主人怜之,更与之货,使牟利焉,以补其不足。贩者载至嘉城,易钱六贯,反家,由祁里之龙德桥宿焉。喜窃之,贩者仰天而呼,泣数行下,曰:“天乎?余之命蹇一至此乎?”归家,仍自经。月余,喜盗犬,为豢犬者所殴,寻毙,家人收瘗焉。越三年,有黑犬突至喜坟,且跃且吠,以足抓泥,发其棺,齿骨至碎,委诸水而去。疑即向之贩者托以雪其冤也。

◎悔过有钱某者,自言于近村作离婚书,以室中无几也,陈砚于地而布纸于股以书之。归后,股微痛,审视之,隐隐见指痕,色青紫。少焉,沈痛不可忍,因悟离婚者之为祟也。悔之,驰至某家,绐取其书而毁焉,痛遂息。

◎厨役索命苏州富翁某,性凶暴,妾生一子,爱护甚至。娶媳时,演剧宴客者累月,偶怒一厨子,以足踢伤其小腹,是夕,归而自缢。家惟一母,畏其势焰,不敢较。

后其子成婚未逾月,忽见厨子立床前,惊痫以死,今姑讳其名云。

◎鸟报宝山李某,居殷家弄,性好狭斜。地濒海,绕宅种竹,以捍潮患,群鸟巢其间。某方数岁,即作火枪以毙鸟,后遂畜马置罘,日与兵为伍,从事于猎。鸟之被其虐者,不下数万。迨年五十余,晨起,忽以双手掩额,呼曰:“啄甚痛。”

未几,又掩其颈。又未几,而掩其肩背。后遍体交掩,旋作呵呀声,手足挛拘类鸟将死状。数日而殂。

◎犬报嘉定南翔镇民蔡六,自浦东来居白鹤寺,前以屠狗为业。乾隆末年春薄暮,屠一犬,盛于缸,以水鼓气去毛。而犬头忽竖起,尽力咬臂,遂委于地,呼痛不已。或以棒格之,齿坚如铸,不可起,至死而后释。越数年,里之冈南有曹升元者,亦常屠狗。一日,狗于盆中猝跃高尺许,咬升元项,溃烂,二三月,昼夜叫号,乃毙。

◎林梅友述二事长乐某村,有某姓童子赴邻乡讨取麦种者,手一篮贮钱而走。途次,被无赖子攫去,追夺不及,哭而返。将至家,不敢入门,近舍妇人闻声出视,询其故,童告以母性严,归告必遭重责。且家贫,无从再办此钱,妇问籴麦需钱几何?曰:“六百文。”妇悯之,解箧中所积女红余资给之,童谢去。时在旁见者唯邻妪耳。

妪素与妇有微隙,见此童年约十四五岁,姿容颇端正,伺妇夫返,阴以少妇美童互相爱悦,他日防其涉私等构之。夫怨讪妇,妇莫办其诬,夜自经死。某童闻妇死之涉已也,亦投溪以殉。顾远近无有知其冤者。未几,昼大雷雨,邻妪震死,背有朱书“害人男女二命”六字,乡邻始知妇与童子之祸皆此妪所诬扌勾也。其冤乃白。

长乐滨海地有某姓农人,因海涨,田舍漂没,遂挈其妇投寡姊家。姊家稍裕,给与园地十余亩种植过日。邻有佣工者,与渐熟,时来佐某力作事。久之,结为兄弟,来往若一家。会某染疟缠绵,苦延医路远,佣代出求截疟药草投之,寻卒,妇与姊固不知其毒害也。逾时,佣托人向姊关说,将处其室而购其园。姊见弟死无子,妇罔依,亦姑听之。一日,忽有丹喙绿脚鸟自空下攫坠佣毡帽,旋用喙直喙其脑,立毙。邻人有知某死巅末者,咸谓此鸟盖报冤云。壶井某氏又聘妇为妻,鸟又至,日在庭中上下飞鸣。某虑蹈佣故辙,生悔心,不得已乘其飞鸣时,以己系明娶,非同谋占。既孤魂无依,当令妇岁时致祭,幸勿相仇之意向鸟祝之,鸟倏不见。

◎敬师吾邑有木匠陈姓者,素朴诚,以小艺积有薄资。年四十余,始授室,生子七,延师课读。陈以自非读书人,于上学日一见师面即他去,非有事不敢入也。师颇好客,某故敬师因及客,每伺师有客到,即命家人治酒食,备极丰洁。去市颇远,每亲提竹篮往市,如是者数十年弗衰。厥后孙曾同时与小试者十六人,邑侯为武进杨(清翰),循吏也,每奖誉之,拔前茅者四五人,一时以为盛事。翁没时年八十余,四代同堂,子孙登贤书者二人,入泮者五人,现与试者尚有十余人,家亦小康。人皆以为敬师之报云。

◎一生不破口吾乡有封翁某,素谨厚,出身微贱,不能自给,杂佣作中糊口而已。然翁虽非文人学士者流,而言动雅饬,回异同侪。吾乡执贱役者,出口秽骂,人率以为常,翁一生独无破口,有闻人秽骂人者,辄掩耳却走,盖数十年如一日。晚年始有室,甚以不读书为耻,生子一,幼即送入义塾,求塾师先以敦礼义尚廉耻为训。

没时年八十余,尚及见其子成进士、入翰林也。特以出身微贱,姑隐其名云。

译◎王喜 嘉定有个坏人王喜,犯了徒刑罪,遇到赦免后回家,最终仍不改悔。乾隆辛卯年春天,有个贩卖菰米的人亏了本,想要上吊,主人怜悯他,又给他货物,让他继续贩卖获利,以弥补亏损。贩货人把货物运到嘉城,换得六贯钱,返回家中,经过祁里时在龙德桥住宿。王喜偷走了这笔钱,贩货人仰天呼喊,眼泪直流,说:“老天啊?我的命怎么困苦到了这种地步!”回到家后,仍然上吊自杀。一个多月后,王喜偷狗,被养狗的人打伤,不久就死了,家人把他收殓埋葬。三年后,有一条黑狗突然来到王喜的坟前,一边跳一边叫,用脚抓土,掘开他的棺材,把尸骨咬得粉碎,丢进水里才离去。人们怀疑这就是先前那个贩货人借狗托身来为自己雪冤。◎悔过 有个姓钱的人,自己说曾到附近村子替人写离婚书,因为屋里没有桌子,便把砚台放在地上,铺纸在大腿上书写。回家后,他的大腿微微疼痛,仔细查看,隐约看见指痕,颜色青紫。不久疼痛加重,无法忍受,于是悟到这是被写离婚书的人作祟。他后悔了,赶快到那家,假称要取回那份文书,把它毁掉,疼痛随即停止。◎厨役索命 苏州有个富翁某,性情凶暴。他的妾生了一个儿子,他极其疼爱。儿子娶媳妇时,演戏宴请宾客,连续了几个月。有一次他偶然发怒,用脚踢伤一个厨子的小腹;当天晚上,厨子回去后便上吊自杀了。他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害怕富翁的势力,不敢追究。后来富翁的儿子成婚不到一个月,忽然看见那个厨子站在床前,惊吓发痫而死。现在姑且隐去富翁的姓名。◎鸟报 宝山有个李某,住在殷家弄,性情喜好狭邪之事。当地靠近海边,他在住宅四周种竹子,以防御潮水灾害,群鸟在竹林中筑巢。李某才几岁,就制作火枪打死鸟,后来又养马设置捕鸟网,每天和士兵一起,以打猎为事。被他虐杀的鸟,不下数万只。等到他五十多岁时,一天早晨起床,忽然用双手捂住额头,喊道:“啄得太痛了。” 不久,他又捂住脖子;过了一会儿,又捂住肩背。后来全身到处交替捂着,随即发出“呵呀”的声音,手脚拘挛,像鸟将死时的样子。几天后便死了。◎犬报 嘉定南翔镇有个居民蔡六,从浦东来,居住在白鹤寺,先前以屠狗为业。乾隆末年春天将近黄昏时,他宰杀一条狗,把它装进缸里,灌水鼓气去毛。狗头忽然竖起,用尽力气咬住他的手臂;蔡六于是倒在地上,不停地呼痛。有人用棍棒挡开它,但狗牙坚硬得像铸成的一样,无法拔出,直到蔡六死后才松开。过了几年,乡里冈南有个曹升元,也经常屠狗。一天,一条狗在盆中突然跃起一尺多高,咬住升元的脖子,伤口溃烂;他昼夜号叫了两三个月,才死去。◎林梅友述二事 长乐某村有个姓某的童子,到邻乡讨取麦种,手提一篮钱走在路上。途中被无赖抢走,追赶也夺不回来,只好哭着回去。将要到家时,他不敢进门,附近一所房子的妇人听见哭声出来查看,询问原因。童子告诉她,母亲性情严厉,回去报告后一定会遭到重责;而且家里贫穷,也没有办法再筹出这笔钱。妇人问买麦种需要多少钱,他说:“六百文。”妇人怜悯他,便解开箱子,把自己积存的女红余钱给了他。童子道谢后离去。当时在旁边看见此事的,只有邻居老妇。老妇一向和那妇人有些嫌隙,见这个童子年约十四五岁,容貌相当端正,便等妇人的丈夫回来,暗中诬陷说年轻妇人和美貌童子彼此爱慕,日后恐怕会发生私情之类的话。丈夫因此怨恨辱骂妇人,妇人无法辩解这种诬陷,夜里上吊而死。某童子听说妇人的死牵涉到自己,也投水殉死。然而远近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冤情。不久,一天白天下起大雷雨,邻居老妇被雷震死,背上有朱砂写的“害人男女二命”六个字,乡邻这才知道,妇人与童子的灾祸都是这个老妇诬陷勾连造成的。他们的冤情才得以昭雪。长乐滨海地区有个姓某的农民,因为海水上涨,田地房屋都漂没了,便带着妻子投奔寡居的姐姐。姐姐家稍微富裕,给他们十多亩园地,让他们种植以维持生活。邻居中有个佣工,和他们逐渐熟悉,常来帮助某农民干活。时间久了,两人结为兄弟,来往如同一家人。后来某农民染上疟疾,病势缠绵,苦于请医之路遥远,佣工代他出去寻找截疟药草,拿回来给他服用,不久某农民便死了;他的妻子和姐姐当然都不知道药草有毒。过了一段时间,佣工托人向姐姐说情,想要占有某农民的妻子并买下他的园地。姐姐见弟弟死后没有子嗣,弟媳又无所依靠,也姑且听任此事。一天,忽然有一只红嘴绿脚的鸟从空中飞下,抓落佣工的毡帽,随即用嘴直啄他的脑袋,当场把他啄死。邻人中有知道某农民死亡始末的,都说这只鸟大概是来为他报冤的。壶井某氏又聘这个妇人为妻,鸟又来了,每天在庭院中上下飞鸣。某氏担心重蹈佣工的覆辙,生出悔意,不得已趁鸟飞鸣时,向它说明自己是正式明媒正娶,并非和佣工合谋侵占;又向鸟祷告说,妇人既然成了孤魂,无所依靠,应当让她按时祭祀,请鸟不要再相仇。鸟忽然不见了。◎敬师 我乡有个姓陈的木匠,平素朴实诚厚,靠小手艺积攒了一点财产。四十多岁时才娶妻,生了七个儿子,聘请老师教他们读书。陈某认为自己不是读书人,每逢上学日见到老师一面就离开,没有事情不敢进屋。老师很爱请客,陈某因此敬重老师并连同尊重他的客人;每当老师有客人到来,就命家人准备酒食,极其丰盛洁净。集市离家很远,他却每次亲自提着竹篮到集市采购,这样坚持了几十年,从未衰减。后来他的孙子、曾孙同时参加小试的有十六人。县令是武进人杨清翰,是位循吏,每次都奖赏称誉他们,选拔名列前茅的有四五人,一时被认为是盛事。老人去世时八十多岁,四代同堂;子孙考中贤书的有二人,入泮的有五人,当时仍有十多人正在参加考试,家境也达到小康。人们都认为这是敬重老师所得的报应。◎一生不破口 我乡有位封翁某,平素谨慎厚道,出身微贱,不能靠自己谋生,只能在各种佣工中糊口而已。然而老人虽不是文人学士一类,言语举止却文雅端正,远远不同于同辈。我乡从事低贱差役的人,出口便是污言秽语,大家都习以为常;唯独老人一生从不骂人。只要听见有人污言秽语地骂人,他就立即捂住耳朵退走,几十年如一日。晚年才娶妻,十分以没有读过书为耻,生了一个儿子,幼年就送进义塾,请塾师先教他敦厚礼义、崇尚廉耻。他去世时八十多岁,还来得及看见儿子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只是因为出身微贱,姑且隐去他的姓名。

◎请雷叔父灌云公述其同居某者,年七十矣,子早卒,仅遗一媳一孙,孙素忤逆,某钟爱之。稍长授室,无何而孙媳亦亡,某素豪饮,一日自外醉归,渴而呼茶,孙故闻之不至。且隔房叱曰:“尔欲人事尔耶?其如尔之子亡矣,且尔孙媳为尔刻责而殁,尔又何扬气之为?”某间之忿极,因焚香当天,跪诉曰:“某若有不孝于祖父,应获此不孝报,某何敢怨某。若无不孝之事,雷而有灵,请立殛此孙,某不惜也。”言方已,大雨如注,电光闪然,霹雳自空下,孙惧,面失色,誓改前愆,匿母怀求救。其母代为恳于翁,翁念似续之故,且以其孙知惧,怒稍缓,复祷天求免,而雷声渐息。此道光二十四年五月事。天雷,神物也,无端可请之使来,又可祷之使去,抑亦真诚之所感耶?向使其孙怙恶不悛?其被殛必矣。及其悔罪,亦即赦之,皇天诛恶,不加悔罪之人,睹此而益信矣。

◎婢报冤同邑陈海门孝廉(学涧)言:其乡友林姓者,文笔甚优,未弱冠即已游庠,咸以远大期之。家有一婢。年十四,偶因过犯督责,邂逅致死,不胜懊悔。此后秋闱,每至头门,辄望见此婢在场中以手招之者,惧不敢入,遂以一衿终其身。

当亲为人言之,以为不索命已属万幸矣。

◎高恒猷述二事吾闽漳平贡生其者,家素裕,患童试遇雨之苦,因而辍业,遂捐资置产。每学使至,搭棚于考院之前以备风雨。道光丙戍生子某,有夙慧,十一岁入泮。漳平某姓,自前明至今,无发科者,某特为子择师,延余至家,日夕讲贯。余复为谈因果事,述吾闽林氏捐修西湖书院奎阁,科甲不绝。又郑雅川孝廉(德启)倡修西关武庙,乡闱获隽。时西湖奎阁正待重葺,武庙经费尚须扩充,某心艳其事,嘱余致书于西湖董事陈,武庙董事郑,代为申祷,许以父子同中,共捐三百金修葺。次年,某即举己亥乡榜;又次年,其子举庚子乡榜。陈、郑遂屡移书某家父子,催还前愿,至再至三,靳而不与,竟似有意负盟者。壬寅,漳平出蛟,举家淹浸水中,某年未四十,其子年未弱冠,皆死于水。闻者为之咋舌云。又闽邑洋屿贡生林某,富甲其乡,乡人有鸠资建奎阁者至林家,林母出应曰:“吾家但知供奉财神土地,子孙不曾读书,何知有文昌帝君也。”有耆宿郑姓者,笑语之曰:“尔家生财藉财神,将来保家须藉帝君也。”林母不悟,其子复从而附和之。后林生数子,长与四皆流荡失业,无以自存。二三亦目不识了,乡人无不知其前事,遂群不齿之。林某遽悒郁死,家产为戚某所侵殆尽。

◎平阳二事浙江平阳县村民某,夫妇二人素行善事,中年无子,祷于神,甫得一男。其妇未产之先一月,村民以事须出外,留洋银十元付妇,以备生产之用,妇藏之橱中。次月,妇娠得男,延稳婆收生,稳婆向妇乞一旧衣为谢。妇曰:“我不能下床,汝自向橱中取一领去。”稳婆开橱,适见银,遂暗窃其五而去。次日,其夫归,检银失其半,妇知为稳婆所偷。第三日,稳婆以洗儿来,向之索银不承,遂至口角。稳婆怀恨暗以小针插入儿发际,儿啼哭不休,既而奄奄一息,妇愤极而缢,幸邻妇急救而苏。是日,天气晴明,忽阴云四合。雷电交作,则稳婆某跪于门外,手执洋银五元、针一枚自首,余实窃某洋银,不应将针刺入儿囟门,今拔之可活也。言方已,竟击毙户外矣。于是喧传其事,达县署,并据地邻报县收埋。

时知县事者,为浦城刘宝树(钟琪,)三十年前家大人掌教时旧徒也。此道光二十四年夏间事。是冬,宝树引退归里,因得闻其详云。宝树又云:平阳县内有某氏,兄弟二人,家颇饶裕而妯娌不睦。妯有子而娌尚未育,年届四旬,怀孕,忽丧所天。妯恐娌生男而分其产也,乃谋诸收生婆某曰:“若女则致生之,若男可致死之。愿以洋银十二元为谢资。”及产,则男也,收生婆某于断脐时,将手指掐入儿脐中,立毙。产妇痛儿之不育,遂自经。因谋产而顷刻杀二命,虽假收生婆之手,实则某妯杀之也。越日晚,雷电交作,收生婆某与某妯同时被雷击。天以二命偿二命,天之报施不爽如此。然则平阳之收生婆甚可畏哉。此二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事也。

译◎请雷 叔父灌云公讲述:他有个同居的某人,已经七十岁,儿子早死,只留下一个儿媳和一个孙子。孙子一向忤逆,而某人却非常疼爱他。孙子稍长大后给他娶妻,不久孙媳也死了。某人平时嗜酒,一天从外面醉醺醺地回来,口渴呼喊要茶,孙子明明听见却不来。某人还隔着房间斥责说:“你想让别人伺候你吗?你的儿子已经死了,况且你的孙媳也是被你一再苛责而死的,你还有什么可逞强的?”某人听后愤怒至极,便焚香向上天跪诉说:“如果我对祖父有不孝之处,就应当得到这种不孝的报应,我不敢有什么怨言。如果我并没有不孝之事,雷神若有灵,请立即击死这个孙子,我也不吝惜。”话刚说完,大雨倾盆而下,电光闪烁,霹雳从空中劈下。孙子害怕得脸色苍白,发誓改正以前的过错,躲在母亲怀里求救。他的母亲代他向老人恳求,老人想到延续后代的缘故,又见孙子知道害怕,怒气稍稍缓和,便再次向上天祈祷请求免罪,雷声也渐渐停息。这是道光二十四年五月的事。天雷是神物,竟能无缘无故请它来,又能祈祷使它离去,难道也是至诚所感吗?假如当时孙子仍然仗恃作恶而不悔改,他一定会被雷击死。等他悔罪后,天也立即赦免了他。皇天惩罚恶人,不加害已经悔罪的人;看到这件事,就更加相信这一点了。◎婢女报冤 同乡陈海门孝廉(学涧)说:他的乡友中有个姓林的人,文笔非常好,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入学,大家都以远大前程期待他。家里有一个婢女,十四岁时偶然因为过错受到责罚,意外导致死亡,他对此十分懊悔。从此以后,每逢秋闱考试,他走到头门时,总看见这个婢女在考场中向他招手;他害怕得不敢进去,于是终身只取得一个秀才资格。他曾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认为没有被婢女索命,已经是万幸了。◎高恒猷述二事 我福建漳平有位贡生某,家境一向富裕,苦于童试时遇雨的不便,因此中止学业,转而捐资置办产业。每逢学使到来,他就在考院前搭棚,准备遮挡风雨。道光丙戍年,他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天资早慧,十一岁就入泮。漳平某姓家族从明代前期直到现在,从未有人考中科举;某贡生特意为儿子选择老师,请我到家中,早晚为他讲解经义。我又为他谈论因果之事,讲述我福建林氏捐资修建西湖书院奎阁,科举中第的人接连不断;又讲郑雅川孝廉(德启)倡议修缮西关武庙,乡试中取得佳绩。当时西湖奎阁正等待重新修葺,武庙经费也还需要扩充。某贡生羡慕这些事,嘱托我写信给西湖董事陈某、武庙董事郑某,请他们代为祈祷,并许诺父子二人同年中举后,共捐三百两金钱修葺。第二年,某贡生果然考中己亥乡榜;又过一年,他的儿子考中庚子乡榜。陈、郑二人于是多次写信到某家,催促父子归还先前的承诺,催了两次三次,某贡生却吝惜不肯拿出钱来,竟像是有意背弃盟约。壬寅年,漳平发生蛟灾,全家都被水淹死;某贡生年纪还不到四十,他的儿子也未满二十岁,都死在水中。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咋舌。又有福建一县洋屿的贡生林某,富有到全乡第一。乡人有筹集钱财修建奎阁的来到林家,林某的母亲出来应答说:“我们家只知道供奉财神、土地,子孙从未读书,哪里知道有文昌帝君呢?” 有位姓郑的乡中耆宿笑着对她说:“你家发财靠的是财神,将来保全家业却必须依靠帝君。”林母没有醒悟,她的儿子又跟着附和她。后来林某生了几个儿子,长子和第四子都流荡失业,无法养活自己;第二、第三个儿子也目不识丁。乡人没有不知道他们家过去那件事的,于是众人都鄙弃他们。林某很快忧郁而死,家产几乎全被亲戚某人侵占殆尽。◎平阳二事 浙江平阳县有个村民某,夫妻二人平素行善,中年仍没有孩子,便向神祈祷,刚刚求得一个男孩。妻子生产前一个月,村民因为有事必须出门,留下十元洋银给妻子,以备生产使用;妻子把钱藏在柜子里。第二个月,妻子怀孕生下男孩,请稳婆接生。稳婆向妻子讨一件旧衣作为谢礼。妻子说:“我不能下床,你自己到柜子里取一件吧。”稳婆打开柜子,正好看见银元,便暗中偷走五元离去。第二天,丈夫回来,清点银元,发现少了一半;妻子知道是稳婆偷的。第三天,稳婆来给孩子洗澡,妻子向她索要银元,她却不承认,双方于是争吵起来。稳婆怀恨在心,暗中用一根小针插进孩子的发际,孩子不停啼哭,随后奄奄一息。妻子愤怒至极而上吊,幸亏邻妇及时救下才苏醒。这天原本天气晴朗,忽然阴云四面聚拢,雷电交作。稳婆某便跪在门外,手里拿着五元洋银和一枚针,自首说:“我确实偷了某家的洋银,不应该把针刺进孩子的囟门。现在把针拔出来,孩子还可以活。”话刚说完,竟被雷击死在门外。于是这件事被纷纷传开,传到了县衙;又据地邻报告县衙,将她收埋了。当时代理知县事务的人,是浦城人刘宝树(字钟琪),也是三十年前家父任教时的旧日学生。这是道光二十四年夏间发生的事。这年冬天,宝树辞官退居乡里,因此听到了事情的详细经过。他又说:平阳县内有某家,兄弟二人,家境颇为富裕,但妯娌之间不和。妯娌中,嫂子已有儿子,弟媳还没有生育;她年近四十,怀孕后突然丧夫。嫂子害怕弟媳生下男孩而分去家产,于是同某接生婆商量说:“如果是女孩,就设法让她生下来;如果是男孩,就可以设法把他弄死。愿意拿十二元洋银作为酬金。”孩子出生时果然是男孩,某接生婆在剪断脐带时,把手指掐进孩子的脐部,孩子当即死去。产妇因悲痛孩子不能长大,便上吊自尽。因为图谋家产,顷刻间杀死了两条人命;虽然是借接生婆之手,实际上却是那个嫂子杀死了他们。过了一天晚上,雷电交加,某接生婆和那个嫂子同时被雷击死。上天用两条命偿还两条命,上天的报应竟如此丝毫不差。这样看来,平阳的接生婆实在可怕。这是道光二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发生的事。

◎刘家隐德刘士可封翁,即宝树之高祖也,乐善好施,每隐其事而不欲令人知。尝于岁暮遣诚实家仆周历僻巷中,探访人家有无急迫不可解之事,适某甲负某乙金,甲谋诸妇,欲卖妻以偿。妇抱幼子,终夜泣甚哀。仆妇以告。翌晚,封三十金使仆伪叩其户而以金掷其户阀中。某甲启户,见金,而仆已远去。由是夫妻仍得团聚,于偿债外尚多十余金以谋生。云生平所为,大率类是。后其子爽斋(廷杆)、箬村(廷梧)兄弟相继登贤书,箬村聊捷成进士,擢刑部郎。孙雪堂由进士入词垣,慧生、云光又相继登贤书,为浦城甲族云。又,其子澹庵明经(源远)亦以济困扶危为务,每于岁暮将通年租谷所入之金,内有零件,不计多寡轻重,别置一盘,俟腊月廿三夜祀灶,将所存之金默祷诸神,以明周恤贫乏之意。祀灶毕,分作百余包,每包二三两不等,用纸封固,察看往来行人有窘迫无以卒岁者,将包暗掷户外。拾者见金,有执而问者,恒答以不知此事。行之二十余年,遂至阖邑周知。

盖恪守士可翁之家教。今宝树以孝廉历宰浙东西,方兴未有艾矣。

北东园笔录四编  清。梁恭辰

●卷一◎五房六宰相百菊溪先生(百龄),与先大父资政公及先叔祖太常公为乾隆戊子乡试同年,在春明时,有唱和之雅。家大人于嘉庆初公车留京过夏,曾以年家子礼修谒,一见而已。迨公扬历封圻,以公事镌秩,赏给六品顶戴。发吾闽交督抚差遣时,家大人由京员乞假里居,与公寓馆只一街之隔,过从始密。家大人在兰渚中丞幕中,公与中丞叙同宗之好,家大人尝疑之,公曰:“汝不知我本汉军张姓乎?我先世系江西人,自元以来积德累世,人无知者。某公精堪舆,尝卜一地葬其先人,葬毕,叹曰:”吾子孙如不坠先业,后必出三公‘。有邻某私闻之,谋占某地,以祖骸装一小罐,偷瘗于坟前。公知之,语邻某曰:“分我美荫,所不敢辞,但愿稍远而偏,使两家并享其利则幽明均感矣。’邻某感公之盛德,一一如约而行。

其家人有诮让公者,某公曰:“此大风水地,恐我家不克独当,必有暗分之者。

庶几其应愈远,其发愈长耳。‘葬后,生子五人,长曰振、次日贤、次日昭、次曰简、次曰铎,分居五处。其一居湖广,后为江陵相国(居正),谥文襄。其一居四川,入本朝为遂宁相国(鹏翮),谥文端。其一居江南,为京江相国(玉书),谥文贞。其一居安徽,为桐城两相国(英),谥文端;文端子(廷玉)谥文和。

其一居长白山,入汉军,即吾先代也。“按公于嘉庆十八年以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谥文敏,合计一支五房而出六宰相。江陵一房最先发,而先生最后起,最盛者为桐城一房,今尚科甲蝉联,卿贰接踵。其初亦以盛德坐获吉壤,世所传为竹立城者(事已详三录中)。谚称福地福人来,信不诬矣。

◎吴门蒋氏吴门蒋氏科目最盛,然其发必以丁年,自光禄少卿(文润)举康熙丁巳科,礼部主事(文淳)举康熙丁卯科,此后孙曾逢丁年成名者踵相接。至乾隆丁酉顺天乡试,蒋氏一门有三世同榜者。时少司马(元益)自江西学政任满还朝,朝士贺之,公曰:“此吾高祖母一言种德之余泽也。”或请其说,公曰:“我先代宪副公改葬贞山时,堪舆家云:”此穴诚吉,惟大不利于长房。‘时公之冢媳盛夫人闻其言,即呼其子荣禄公(之逵)告之曰:“子姓至多,若仅不利于我,无妨也’。荣禄公素孝,即以母语达于各房,定为宪副公改葬。时盛夫人弟侍御公(符升)曰:”此一言已种阴德,堪舆之说且将不验。‘论时日生克,当于丁年发长房,后果如其言。“

译◎刘家隐藏的德行 刘士可封翁,就是宝树的高祖,乐于行善施舍,却总是把这些事情隐藏起来,不愿让别人知道。他曾在年终派诚实的家仆逐一走访偏僻街巷,探访各家有没有急迫而无法解决的困难。正好有某甲欠某乙的钱,某甲便和妻子商量,想卖掉妻子来还债。妻子抱着幼子,整夜哭泣,十分悲哀。仆人的妻子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第二天晚上,他封好三十两银子,叫仆人假装敲那家的门,把银子扔进门闩里面。某甲开门看见银子时,仆人已经走远了。于是夫妻二人得以团聚,除了还清债务外,还剩十多两银子可以用来谋生。据说他一生所做的事,大多都是这一类。后来,他的儿子爽斋(廷杆)、箬村(廷梧)兄弟相继考中贤书,箬村又联捷成为进士,升任刑部郎。孙子雪堂由进士进入词垣,慧生、云光又相继考中贤书,刘家于是成为浦城的首要家族。又有他的儿子澹庵明经(源远),也把救济困苦、扶助危难作为自己的职责。他每到年终,把全年租谷收入的钱中那些零碎款项,不论多少、轻重,都另放在一个盘子里,等到腊月二十三夜祭灶时,默默向神明祷告,以表明周济贫困的心意。祭灶完毕,就把钱分成一百多包,每包二三两不等,用纸封好;看见来往行人中有生活窘迫、无法度过年关的,便把钱包暗中扔到他们门外。捡到钱的人若有人拿着钱来询问,他总是回答说不知道这件事。这样做了二十多年,终于全县都知道了。这大概是因为他严格遵守士可翁的家教。如今宝树凭孝廉的身份历任浙东西各地的县令,前途正在兴盛,远未到尽头。《北东园笔录四编》 清·梁恭辰 ●卷一 ◎五房六宰相 百菊溪先生(百龄)与先祖父资政公以及先叔祖太常公,是乾隆戊子乡试的同年,在春明任职时,彼此有唱和诗文的雅好。家父在嘉庆初年参加公车考试后留在京城度夏,曾以世交子弟之礼登门拜访,与他只见过一面。等到百先生历任封疆大吏,因办理公事被降职,却获赏赐六品顶戴。奉派到我福建由督抚差遣时,家父从京官任上请假居乡,与百先生所住的馆舍只隔一条街,来往才逐渐密切。家父在兰渚中丞的幕府中任职时,百先生同中丞叙说同宗之谊,家父曾对此表示怀疑。百先生说:“你不知道我本来是汉军张姓吗?我的先世是江西人,自元代以来世世代代积德,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某位先人精通堪舆,曾经选择一块地方安葬他的先人,安葬完毕后叹息说:‘我的子孙如果不丧失先人的事业,后来一定会出现三位三公。’有个邻人私下听到了这句话,便图谋占据那块地方,把祖先的遗骨装进一个小罐,偷偷埋在坟前。那位先人知道后,对邻人说:‘分给我一部分这块吉地的荫庇,我不敢推辞;但愿你稍微往远处、偏僻处挪一些,使两家能够共同享受它的利益,这样阴间和阳世都能感到公平。’邻人被他的高尚德行感动,便一一按照约定行事。他家里有人责怪那位先人,那位先人说:“这是一块很大的风水宝地,恐怕我家不能独自承受,必定会有暗中分得它的人。这样或许应验得更远,家族的兴盛也会延续得更长。’安葬以后,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叫振,次子叫贤,次子叫昭,次子叫简,次子叫铎,分别居住在五个地方。其中一支居住湖广,后来出了江陵相国(居正),谥号文襄;一支居住四川,入本朝后出了遂宁相国(鹏翮),谥号文端;一支居住江南,出了京江相国(玉书),谥号文贞;一支居住安徽,出了桐城两位相国(英),谥号文端,文端的儿子(廷玉)谥号文和。还有一支居住长白山,后来加入汉军,就是我的先代。按:百先生在嘉庆十八年以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的身份去世,谥号文敏。合计一支分为五房,共出了六位宰相。江陵这一房最早发达,而百先生最后兴起;最兴盛的是桐城这一房,至今科举和仕宦仍接连不断,卿贰等职也接踵而来。他们起初也是因为盛德而获得吉地,世间传说为“竹立城”的故事(事情已在《三录》中详细记载)。谚语说“福地有福人来”,确实不是虚妄之言。◎吴门蒋氏 吴门蒋氏一族科举最为兴盛,但他们的发达必定在丁年。自光禄少卿(文润)考中康熙丁巳科,礼部主事(文淳)考中康熙丁卯科以后,孙辈、曾孙辈逢丁年成名的人接连不断。到乾隆丁酉年顺天乡试时,蒋氏一家甚至有三代人同时中榜。当时少司马(元益)任江西学政期满回朝,朝廷官员向他道贺,他说:“这是我高祖母一句话积下阴德所留下的余泽。”有人请他说明缘由,他说:“我家先代宪副公改葬贞山时,堪舆家说:‘这个墓穴确实吉利,只是对长房非常不利。’当时,宪副公的长媳盛夫人听到这话,立即叫来她的儿子荣禄公(之逵)告诉他:‘子孙很多,如果只是对我这一房不利,也没有关系。’荣禄公一向孝顺,便把母亲的话告诉各房,决定改葬宪副公。当时盛夫人的弟弟侍御公(符升)说:‘这一句话已经种下阴德,堪舆家的说法将要不应验了。’按照时日生克的道理,本应在丁年使长房发达,后来果然如他所说。”

◎长洲彭氏余家与长洲彭氏世有交好,三叔祖岱岩公薄游吴会,与尺木先生(绍升)以禅悦相结契。四叔祖九山公官翰林,与镜澜先生(绍观)以学问相切靡刂。三叔父曼云公与远峰先生(蕴辉)同年,同入词馆。家大人官京师时,与修田先生(希濂)为道义交,又与苇间先生(希郑)同入仪曹,谈艺最相得。而余兄弟与咏莪副宪(蕴章)更称莫逆,副宪又与家大人先后直枢廷,敦纪群之好,故知其家世最详,闻其隐德亦最悉。家大人尝在吴门购得扇面汇册,中有彭珑一幅,宇极挺秀,举以归余而不知彭为何许人。偶以示咏莪副宪,副宪肃然曰:“此余先六代祖也,字一庵,又字云客。尝举京兆试,谒选留都,忽心动,急南还,父病正笃,阅五昼夜而没,人以为诚孝所感。服阕,补长宁令,洁己爱民,以民事与上官相争,被诬,几不测。子南均公(定求)闻难赴粤,焚香吁天,事得白。公脱然回籍,殡葬父母毕,悬亲遗像于书室中,寝兴出入必拜告,终其身。后南均公中会元、状元,先曾祖芝庭公(启丰)亦中会元、状元,官至大司马。三传以至于今。科甲簪缨不绝,皆一庵公之遗泽而世鲜有知者,故因吾子之问而敬述之如此。”按:彭氏惜字之报,余已详载《前录》中,此一庵先生逸事,世所鲜传,因更录之。

◎太仓李氏太仓李氏科名鼎盛,蘅塘太史精于制义,时操选政,艺林奉为圭臬。授徒甚广,藉此掇巍科者不知凡几。或谓其先德式微,至太史而始振,殊未核也。钱梅溪《履园丛话》中载太仓李堂字仁山,父维德,以清俭起家,力行善事。仁山有父风,见人缓急必周济之,尤能推诚相与,以积德行善相劝,人多化之。延师课子,必敬必恭。生五子,长即蘅塘,名锡恭,中嘉庆丙辰进士,官翰林。次锡信,乾隆癸卯举人。锡瓒,已酉举人。锡惠、锡晋又于嘉庆辛酉同登乡荐。今推为江南望族。然则培植家风积累已久,梅溪及交仁山,所言当不妄矣。

◎吴县严氏吴县东洞庭山严氏,明季以赀雄于乡。顺治乙酉,以账济难民倾其家,至其孙严晓山者,家业又裕。乾隆乙亥岁大棱,晓山倡捐谷米,同诸善士放账,四鼓即起,始终经理其事,从不假手他人。忽梦神告曰:“汝家乙年种德,当于乙年受报。”至乙未岁,晓山子福中会元,入翰林。乙卯岁,福子荣亦入翰林,官至杭州太守。道光乙酉岁,荣子良裴又中举人。良裴胞弟良训,又于辛卯壬辰乡会联捷。入翰林。今良训已陈臬甘陇矣。

◎秦封翁兰州秦晓峰先生(维岳)乾隆庚戌进士,由翰林御史出为监司,其弟某亦由孝廉官山西知县。其封翁某,自幼出门谋生,为某中丞所器,使掌出入。日积月累,家颇饶裕。年过四十无子,忽自省曰:“吾以家资数万将与谁耶?”遂携万金至京,将捐道员,又自念曰:“官场如戏场,一朝下台皆非我有,不如不官之为美也。”尽以橐中金购买书籍,捆载而回。一到家,先立义学以教邻里之不能举业者,每朔望,亲诣学舍,辄以笔墨纸研给与诸生以鼓励之。并立行仁堂以济贫乏,凡施衣、施棺、施药之事,靡不周至。未几,连生二子,长即晓峰先生,后年逾九十,亲见簪缨之绕膝也。家大人官甘藩时,亲悉其事。时先生所居距兰城尚三十余里,家大人以馆后辈礼往见,采风问俗,相得甚欢。惜封翁甫于数年前考终,但熟闻其嘉言懿行而已。

◎费封翁今江西方伯费鹤江先生(开绶),由嘉庆庚辰翰林历今职,其父欧余先生由乾隆丙午副举人官至陕西观察,观察之父某,则常州府中书吏也。为人肝胆,有智略,状貌奇伟。乾隆间大旱,有江阴饥民千余人结党滋事,大吏欲坐以叛案,将入奏矣。费翁悉其情,私将文书名簿诈称失火,尽行烧毁,而自首于府中。太守知其贤,置不问。此案遂得从轻发落。事隔二十余年,而其子孙蒸蒸日起,毗陵人士皆能悉其颠末也。按此与吾乡廖东山封翁故事相仿,谚云:公门中好修行,此之谓也。

◎李书年宫保霍邱县民范二之者,家贫,父为别村雇工,范赘于某村魏媪家为婿。媪惟一女,家亦贫,卖馄饨为生。范入赘几一载,次年正月十四日忽不见,媪使义子韩三及邻人各处寻觅无踪。范父疑其被害,屡至媪家寻闹,语侵韩三,为韩推跌,遂以词控县。县令王某集讯数次,未得其情,适署内雇一乳妇至,即魏媪同村人也,询其知媪婿事否?曰:“知之,闻之邻家似是因奸致命。”王因此有成见在胸,日以重刑严讯,据称范魏氏与韩三有奸,韩起意与其母女将范二之杀死灭口。

译◎长洲彭氏 我家与长洲彭氏世代交好。三叔祖岱岩公到吴会一带短期游历时,与尺木先生(绍升)因禅悦相契。四叔祖九山公任翰林时,与镜澜先生(绍观)以学问相互切磋。三叔父曼云公与远峰先生(蕴辉)是同年,又一同进入词馆。家父在京师任官时,与修田先生(希濂)是以道义相交的朋友,又与苇间先生(希郑)一同进入仪曹,在谈论文章技艺方面最为投契。至于我们兄弟,与咏莪副宪(蕴章)更是称为莫逆之交;副宪又与家父先后在枢廷当值,深厚地保持纪群之好。因此我对他家的世系最为熟悉,听说他们隐藏的德行也最多。家父曾在吴门买到一本扇面汇册,其中有彭珑的一幅作品,字形极其挺拔秀美,家父拿回来给我看,却不知道彭珑是什么人。偶然拿给咏莪副宪看,副宪肃然说道:“这是我家先六代祖,字一庵,又字云客。他曾参加京兆试,等候选官时留在留都,忽然心中悸动,急忙南归;父亲当时病得很重,过了五天五夜便去世了,人们认为这是他的诚孝感动了上天。他守丧期满后,补任长宁县令,清廉自守,爱护百姓;因民事同上官争执,被诬陷,几乎遭遇不测。他的儿子南均公(定求)听说父亲遭难,赶赴广东,焚香向上天祈求,事情才得以查明。彭公安然回到故乡,安葬完父母后,把父母的遗像悬挂在书房中,睡觉、起床、出门、进门时都一定拜告,终身如此。后来南均公考中会元、状元,先曾祖芝庭公(启丰)也考中会元、状元,官做到大司马。三代相传直到今天,科举功名和簪缨仕宦不断,都是一庵公遗留下来的恩泽,只是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因此借着你的询问,恭敬地这样讲述出来。”按:彭氏珍惜文字所获得的报应,我已经详细记载在《前录》中;一庵先生这些不见于世传的事迹,世人很少听说,所以再把它记录下来。◎太仓李氏 太仓李氏科举声名极盛。蘅塘太史精通制义,当时主持选拔政务,文坛把他奉为准则。他收徒很多,凭借他的教导而考中高等科名的人不知有多少。有人说他家的先代德行已经衰微,到太史时才重新振兴,这种说法很不准确。钱梅溪《履园丛话》中记载,太仓李堂,字仁山,父亲维德,靠清白节俭起家,努力行善。仁山有父亲的遗风,见到别人有急难,必定周济,尤其能够以诚心待人,并用积德行善互相劝勉,许多人都受到感化。他延请老师教育子弟,总是恭敬有礼。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蘅塘,名锡恭,考中嘉庆丙辰进士,任翰林;次子锡信,是乾隆癸卯举人;锡瓒,是己酉举人;锡惠、锡晋又在嘉庆辛酉年一同考中乡荐。如今李家被推为江南望族。这样看来,他们培植家风、积累德行已经很久了,梅溪与仁山交往密切,他所说的话应当不会虚妄。◎吴县严氏 吴县东洞庭山严氏,明代末年凭借资财在乡里称雄。顺治乙酉年,他们拿出全部家产赈济灾民,到了孙子严晓山时,家业又富裕起来。乾隆乙亥年发生【原文“大棱”,词义不明】时,晓山倡议捐出谷米,和其他善人一起放粮赈济。他每天四更就起床,始终亲自办理这件事,从不假手他人。忽然梦见神明告诉他说:“你家在乙年种下的德,将在乙年得到报应。”到了乙未年,晓山的儿子福考中会元,进入翰林。乙卯年,福的儿子荣也进入翰林,官做到杭州太守。道光乙酉年,荣的儿子良裴又考中举人。良裴的同胞弟弟良训,又在辛卯、壬辰两年乡试、会试接连考中,进入翰林。如今良训已经任甘陇按察使了。◎秦封翁 兰州秦晓峰先生(维岳)是乾隆庚戌进士,由翰林、御史外放为监司;他的弟弟某人也由孝廉出身,任山西知县。他们的父亲秦封翁某人,自幼离家谋生,被某位中丞看中,派他掌管出纳事务。日积月累,家境颇为富裕。他过了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忽然反省说:“我有数万家产,将来要交给谁呢?”于是带着万两银子到京城,准备捐纳道员;但又想到:“官场就像戏场,一旦下台,什么都不属于我,不如不做官好。”便把袋中的钱全部买成书籍,捆好装车运回家。一到家,先创办义学,教育邻里中不能参加科举的人;每逢朔日、望日,他亲自到学舍,常常给诸生发放笔、墨、纸、砚来鼓励他们。又设立行仁堂来救济贫困,凡是施衣、施棺、施药等事,没有不周到的。不久,他接连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晓峰先生;后来他活过九十岁,亲眼看见簪缨子弟环绕膝下。家父任甘肃藩司时,亲自了解了这些事情。当时先生居住的地方距离兰州城还有三十多里,家父以拜访后辈的礼节前去相见,彼此谈论风俗,十分投契。可惜封翁在几年前刚刚去世,我只能熟知并听闻他的美好言论和高尚行为。◎费封翁 如今任江西方伯的费鹤江先生(开绶),由嘉庆庚辰翰林历任至现在的官职;他的父亲欧余先生由乾隆丙午副举人出身,官做到陕西观察使;观察使的父亲某人,则只是常州府的一名中书吏。他为人有胆识和义气,富有智谋,容貌奇伟。乾隆年间发生大旱,有一千多名江阴饥民结党闹事,大吏想把他们按叛乱案件治罪,奏章都将上报了。费翁了解其中实情,暗中把文书、名册谎称因失火而全部烧毁,然后到府中自首。太守知道他贤能,便置之不问。这个案件于是得以从轻发落。事情过去二十多年后,他的子孙仍日益兴盛,毗陵人士都能详细知道事情的始末。按:这件事与我乡廖东山封翁的故事相仿。俗话说“公门中好修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李书年宫保 霍邱县有个百姓范二之,家里贫穷,父亲在另一个村子给人做雇工。范二之入赘到某村魏老妇家做女婿。老妇只有一个女儿,家里也贫穷,靠卖馄饨为生。范二之入赘将近一年,第二年正月十四日忽然不见了。老妇让义子韩三和邻人四处寻找,却没有踪迹。范二之的父亲怀疑儿子被害,多次到魏老妇家闹事,言语中牵涉、冒犯韩三,被韩三推倒,于是写状子到县里控告。县令王某多次召集审讯,没能查明实情。恰好县署中雇来一名乳妇,正是魏老妇同村的人,便询问她是否知道魏老妇女婿的事情。她说:“知道,听邻居说,似乎是因为奸情而导致杀人。”王县令因此先入为主,天天用重刑严厉审讯,逼出了供词,说范魏氏与韩三通奸,韩三起意和他的母亲、女儿将范二之杀死灭口。

诘其尸所在,则云当下将尸支解入锅煮化,泼入土坑,将骨锉碎,以期灭迹。数人异口同声,案情遂定,招解至府,亦无异词。是时,秉皖臬者为夏邑李书年先生(奕畴),提勘时,见犯供皆顺口而出,若默记熟诵者,屡诘驳之,均矢口不移,然不能无疑,因此不敢详院。首府因逾限,请详甚力,否则请仍发府审。先生不听,因另委高太守某复讯。嘱云:“此案据供肉煮骨锉而肺肝肠肚尚无着落,似可从此跟究,或另有端倪。”高从之,犯果愕眙,皆称不知,语甚支节。先生又命提原差严行考讯,据供初奉县票查寻范二之时,知范有两家亲戚,先寻至其姑母家,据云既系正月十四日被害,何以十五日尚在我家吃元宵?又寻至其表伯母家,亦云伊十八日犹在我家住歇,何以称十四日被害?彼时小人已疑范二之不死,拟回县即禀明此节,值案已问明,私告之司阍者,反遭斥骂。谓小人不应混禀,因此不敢多言。先生已微闻之。慨然曰:“此案真有冤,断不可详院矣。”

早作夜思,惟饬属责令范父再行找寻,此事遂延搁不办者半载。一日,突有人至臬署大堂啼哭喊叫,自称范二之,从前因赌欠债,被人逼迫,潜逃外省,昨遇邻人告以家难,故赶来自投。先生即亲提确讯,再三无异,置于别室,随提狱中三犯隔别诘其谋杀情状,并谕以明日即招解上院,尔等皆当伏法矣。三犯者仍各自点首,并无戚容,及召范二之与之相见,众始错愕。范魏氏首先上前扭住哭云:“你倒底是人是鬼,一向在何处?累我们至此。”哭声震天,魏媪曰:“我已拚一家性命断送汝手,汝今日又何必生还。”一恸欲绝,惟韩三仰面哈哈大笑。一时堂上堂下无不为之掩袂。窃视先生坐堂座中,亦嗒然若失,不发一言。久之,始诘三犯曰:“既系如此奇冤,前过堂时何以并无一语翻异。”三犯齐声泣曰:“小人因此案历过府县堂已十余次,诸刑备受,此供悉是县差所教,并云倘上司因翻供驳审一回,则汝等悉照前此多受苦一回。小人心胆已碎,惟望早日结案,又何敢再求伸冤乎?”先生正在嗟叹,忽见府县两人踉跄自外闯入,伏地呜咽曰:“惟大人救我。”先生乃好慰之,曰:“君等平日但笑我多疑不断,今亦知此案却系我多疑之力乎?若悉依君等所为,则魏媪母女及韩三皆应伏极刑,范父之诬告、府县之失人,皆应拟抵,合计应死者六人,而抚臬之谴戍又其小矣。”时沈冤骤释,城中万口称颂,如披云雾而睹青天,以为是大阴德,必有厚报。是年,先生五十余矣,尚缺嗣,次年,遂举一子,名铭皖,以地志也。后又连举数子,共六人。铭皖中庚子进土,现任刑部主政。铭舒中癸卯举人,铭霍、铭启等皆有声庠序。闻论者谓是狱平反,免死者六人,而先生得子之数适相符合,果报昭然,天道不爽如此,岂不奇哉!先生本乾隆庚子进士,铭皖恰于道光庚子成进士,是科先生年八十余,父子先后相隔六十载而作进士同年,艺林佳话,举世无两。先生以重宴鹿鸣重宴琼林,皆蒙恩赉骈蕃,晋衔宫保。天之报施善人,正未有艾也。

按先生由词林改官仪部,家大人俱步后尘,先生巡抚两浙时,家大人曾谒见于武林节署,已微闻先生有平反盛德,未得其详。今岁余观政杭州,与先生令弟见斋邑侯(道融)晨夕相见,见斋为余备悉言之,困谨著于录以志钦仰云。

◎陶云汀宫保安化陶文毅公,以巾卷寒门骤致通显,余《前录》中但述其微贱另婚一事,而于其先人隐德未之详也。后阅于莲亭观察(克襄)《闻见录》,始知其积累之厚,不可不详载之以劝后人云。盖文毅公之太高祖伯含公多阴德,当前明之季,乡里多严自卫,有缚窃匪就溺者,适公过,贼哀呼曰:“公救我,我誓不复为贼。”

译追问尸体在哪里,他们便说当时把尸体肢解后放进锅里煮化,再泼进土坑,把骨头锉碎,以求销毁痕迹。几个人异口同声,案情于是确定,供词解送到府里,也没有不同说法。当时担任皖臬的,是夏邑人李书年先生(奕畴)。他提审勘问时,发现犯人的供词全都脱口而出,像是默记熟背过的一样;他多次追问驳斥,犯人都咬定不改,但他不能不心生怀疑,因此不敢把案情详细上报院司。首府因为超过期限,极力催促他上报,否则就请求仍发回府里审理。先生不听,于是另行委派高太守某人重新审讯,并嘱咐说:“本案供称尸肉已经煮掉、骨头已经锉碎,可是肺、肝、肠、胃等还没有下落,似乎可以从这里继续追查,或许另有隐情。”高太守依言办理,犯人果然惊愕失色,都说不知道,言语十分支离。先生又命人提来原先的差役,严加审讯。差役供述说:当初奉县里的票文查找范二之时,知道范二之有两家亲戚,先找到他姑母家;姑母说,既然说他正月十四日被害,为什么十五日他还在我家吃元宵?又找到他的表伯母家,表伯母也说,他十八日还住在我家,为什么却说他十四日已经被害?那时小人已经怀疑范二之没有死,准备回县后把这一情况禀报清楚,恰好案件已经审问完毕,便私下告诉了看门人,反而遭到斥责辱骂。他们说小人不应当越级混杂禀报,因此不敢再多说。先生已经隐约听说了这件事,慨然说道:“这个案件确实有冤情,绝不能上报院司了。” 他早晚思考这件事,只下令责成范二之的父亲再次寻找,于是这件事拖延搁置了半年没有办理。一天,忽然有个人来到臬署大堂,哭喊不止,自称是范二之,说自己以前因赌博欠债,被人逼迫,便偷偷逃到外省;昨天遇到邻人,听说家中出了事,所以赶回来投案。先生立即亲自提审,反复讯问,供词没有不同,便把他安置在另一间屋里,随后提来狱中的三名犯人,分别审问他们谋杀的经过,并告诉他们:“明天就把你们的供词解送上院,你们都要依法伏诛了。”三名犯人仍各自点头,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等到把范二之叫来与他们相见,众人才惊愕不已。范魏氏首先上前扭住他,哭着说:“你到底是人还是鬼,这么久以来你在哪里?把我们连累到这种地步。”哭声震天。魏老妇说:“我已经准备把全家的性命交给你断送,你今天又何必活着回来!”她悲痛欲绝,只有韩三仰面哈哈大笑。一时间堂上堂下没有不掩袖悲泣的。暗中看见先生坐在堂上座位中,也茫然若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了很久,他才问三名犯人:“既然是这样奇异的冤案,你们先前过堂时为什么没有说一句不同的供词?”三名犯人齐声哭道:“小人因为这个案件,已经在府、县公堂上受审十多次,各种刑罚都受过了。这些供词全都是县里的差役教我们说的;他们还说,倘若上司因为我们翻供而驳回重审一次,你们就要把以前受过的苦再全部受一遍。” “小人的心胆已经破碎,只希望早日结案,又哪里敢再求申冤呢?”先生正在叹息,忽然看见府、县两人踉踉跄跄地从外面闯进来,伏在地上呜咽说:“只有大人能救我们。”先生于是好言安慰他们,说:“你们平日只笑我多疑、迟迟不能决断,如今也知道这件案子正是靠我多疑的力量才得以查清了吗?如果完全按照你们所做的办理,那么魏媪母女和韩三都应当处以极刑,范父诬告以及府、县误抓无辜的罪责,也都应当判处抵罪,合计应当处死的有六人,而抚、臬两司被谴责戍边还算是小事了。”这时沈氏的冤屈突然得以昭雪,城中万人称颂,仿佛拨开云雾看见青天,都认为这是积下了极大的阴德,将来必有丰厚的报偿。这一年,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仍然没有子嗣;第二年,终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铭皖,是取地名为名。后来又接连生了几个儿子,共有六人。铭皖中道光庚子进士,现任刑部主政。铭舒中癸卯举人,铭霍、铭启等人在学校中也都很有声望。听到这件事的人说,这次平反狱案,使六个人免于死亡,而先生得子的数目恰好相符;果报如此明显,天道一点也不差错,难道不是奇事吗!先生本是乾隆庚子进士,铭皖恰好在道光庚子年考中进士;这一科时先生已八十多岁,父子前后相隔六十年而同为进士,成为文坛佳话,天下没有第二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先生曾两次参加鹿鸣宴、两次参加琼林宴,都蒙受皇恩,赏赐丰厚,并晋升为宫保衔。上天报答施惠于善人的事,正是没有尽头。考察先生,他是由翰林院改任礼部官员的;家大人也跟随他的后尘。先生任两浙巡抚时,家大人曾在武林节署拜见他,只是略微听说先生有平反大案的盛德,还没有了解到详情。今年我在杭州候补观政,早晚都与先生的弟弟见斋邑侯道融相见,见斋把事情详细告诉了我,因此谨慎地记录下来,以表示敬仰。◎陶云汀宫保 安化人陶文毅公,出身寒门,凭借巾卷之业突然显达。我在《前录》中只记述了他微贱时另行婚娶一事,至于他先人的隐德,却没有详细说明。后来读到于莲亭观察克襄的《闻见录》,才知道他家积德深厚,不能不详细记载,以劝勉后人。文毅公的太高祖伯含公积有许多阴德。明朝末年,乡里大多严密自卫,有人把偷盗的匪徒捆起来,准备投入水中淹死;恰好伯含公经过,盗贼哀求说:“公公救救我,我发誓再也不做贼了。”

公为诸释于众已,虑其故志复萌,乃施小舟于渡口,使济人以安其生。终公世施舟八,其人俱改行为善。公每出则携小筐,遇碎磁瓦砾必拾之以利行人。及卒之年,空室所积之碎磁瓦砾与屋齐矣。又其曾祖文衡公亦长者,尝有雪夜入室盗米者,迹之,得其居,乃其所素识者,寂然而返,终不言其人。没后三十余年,其配彭氏太夫人偶举以示子孙,始知其事,犹隐其姓名焉。康熙戊子九月,邻舍不戒于火,焚烧悉尽而其宅无恙。其仓在邻舍中者亦独存,隔江来救火者见有红衣人长袖持扇立墙上扇之,故火至墙而止,墙且为之烁。彭太夫人尽以仓所贮与诸被火者。又其祖寅亮公性淡泊,无所营,家中落。一日,偶步江滨,得遗金,俟之终日,见一人仓皇至,面色如土,俯视砂砾中,不胜其戚。诘之,则曰:“佣工未归数年矣,家有老母,今积数年身价,将归养而尽失去,是以悲耳。”叩其金数,悉合,遂尽付之。其人请分半,公曰:“吾分若金,吾不俟若矣。”笑而遣之。其人叩头去。至其太翁乡贤公萸江先生,义举尤多,则具见宫保文集中。

积德宏深,故有此福报,欧阳文忠谓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信哉!

◎秦簪园学士嘉定秦簪园先生,前曾详其因孝而致大魁一事,今又闻其厚德一节,因并录之。先生少时,貌甚劣,质直无文,合卺之夕,新妇闷坐垂涕,先生询之,曰:“余虽不才,忝名庠序;家虽不丰,尚可温饱。今日吉期,何为若此情状?”新妇云:“幼已字有婿家,父母嫌其贫,遂悔初盟。”先生诘以何人,新妇为述其姓氏,乃同学友也。先生立即趋出,并遣人将同学友招之来,告其故,且谢误娶之罪,幸未成婚,即以己之洞房为同学友之洞房。次日,将奁饰衣物悉行赠与同学友而送之归。嗣于乾隆癸未科登礼榜,当未传胪时,前十本已知为褚廷璋、蔡履元、商衡、李调元、吴霁、董潮、程沅、冯丹香、齐卿、张秉愚。其第一名褚公乃长洲人,与同郡某宦素有隙,适诸城刘文正公将所定前十本进呈,某宦思欲中伤之,因语文正公云:“外间早已迎新鼎甲矣。”公本公正无私,不知机诈,闻此言,勃然曰:“难道我有弊乎?既有此言,盍改诸。”遂将第十一至第二十之秦大成、沈初、韦谦恒、董诰、孙效曾、费南英、祝德麟、李家麟、孙良慧、曹▯十本进呈,而簪园先生竟大魁多士。

◎孟封翁吾乡孟瓶庵先生家传戒杀一事,已载《前录》中,前年回福州,复闻其封翁轶事,甚可劝世也。封翁出身本寒微而饶有才智,手边积赀不过二十余金而急人之事如己事,惟殷殷以济物为念。一日,偶以事宿某乡店,闻店邻媪媳二人哭声甚哀,封翁私询之,得悉邻媪有子某,数年前出贾于外,其去时约以三年必归。

后无音耗,今过期又三年矣。有传其已死者,媳之母家欲夺媳改嫁之,刻日事成即迎娶矣。媪与媳不忍相离,媳亦誓不肯嫁,计无所出而哭耳。封翁因询悉其子作何生意,贾于何所,何年出门?遂伪作其子家书,并以十金封入函中,云三年届满,正拟收拾行李,因生意正旺,未肯遽归,兹因某人经过之便,特托带家信,并银十两。家中如有负欠,俟我秋间归来易清也。是夜,将信亲送其家,即避去。

其媪得书以示媳,媳之母家闻之,前谋顿寝,不敢复言另嫁矣。是年秋仲,其子果归,其在外作贾事,悉与书中之语符合。及母语及此书及寄银事,则其子茫然不知所谓,母叹曰:“此神人暗中保全也。”因合家望空泥首以谢。逾数年,封翁复以事过某乡,则旧店已易主,店与正宅通宅,极整洁,中间有小龛,龛内有神位,其家人日日供香烛。每朔望,合家人俱来拜礼甚恭。封翁偶问何神?主人将神代作书并送银事叙述一过,封翁莞然曰:“此非神也,乃我一时作用而转受主家如此敬礼,折吾福矣。”恐其不信,为诵书中语,一字不差。请速撤去神位,主人始泫然泣,恍然悟,急请其母、呼其家人皆出,曰:“恩人在此矣。”咸罗拜之。盖其子归后,家道小康,遂买客店并入己宅,而封翁不知也。次年为乾隆己卯,瓶庵先生遂发解,逾年庚辰,即联捷成进士,由翰林改铨部,历司文枋,引疾归。而封翁尚健在,迄今家门鼎盛,科第蝉联,为福州望族。大约皆食封翁之报矣。按数年前余闻李石舟观察(国瑞)言其乡仪封张清恪公微时轶事,与此相仿佛,清恪公事在康熙年间,且所言不详。而瓶庵先生家事则家大人所及见也,故舍彼录此。

译伯含公替他向众人求情,使他获释;但担心他旧日的念头再次萌发,于是在渡口施舍小船,让人渡河以安身活命。他一生共施舍了八条船,那些人都改过自新,转而行善。他每次出门都带着小筐,遇到碎瓷片、瓦砾,必定捡起来,以便利行人。到他去世那年,空屋里积存的碎瓷片和瓦砾已经与屋子一样高了。他的曾祖文衡公也是位厚道人。曾有一个盗米的人在雪夜进入屋内,文衡公循着踪迹找到他的住处,原来是自己平素认识的人,便默默返回,始终没有说出那人的姓名。他去世三十多年后,他的妻子彭氏太夫人偶然提起此事告诉子孙,他们才知道,彭氏仍然隐去那人的姓名。康熙戊子年九月,邻居家因不慎失火,房屋全部烧尽,只有他家的住宅安然无恙;他家存放在邻居家中的粮仓也独自保存下来。从江对岸赶来救火的人看见有一个穿红衣、长袖的人手持扇子站在墙上扇风,所以火烧到墙边就停了,连墙都被烧得发热。彭太夫人把粮仓中储存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分给那些遭受火灾的人。他的祖父寅亮公性情淡泊,不经营产业,家道因此衰落。一天,他偶然在江边散步,捡到遗失的金子,便在那里等了一整天,看见一个人仓皇赶来,脸色如土,俯身察看砂砾,悲伤不已。寅亮公询问他,那人说:“我外出做佣工,已经几年没有回家了;家中有老母亲,如今积攒了几年的工钱,正要回去奉养老母,却全部丢失了,所以悲伤罢了。” 寅亮公询问金子的数目,完全相符,于是把金子全部交给了他。那人请求分一半给寅亮公,寅亮公说:“如果我想分你的金子,就不会等你了。”说完笑着把他打发走。那人磕头离去。至于他的太翁乡贤公萸江先生,义举尤其多,详见宫保的文集。积累的德行宏大深厚,所以才有这样的福报。欧阳文忠说,福报如果不落在本人身上,也一定会落在他的子孙身上。这话确实可信啊!◎秦簪园学士 嘉定人秦簪园先生,先前已经详细记载过他因孝行而考中状元的事情,如今又听说他厚德的一件事,因此一并记录下来。先生年轻时,相貌很差,质朴直率而没有文采。结婚之夜,新妇闷闷地坐着流泪,先生询问她,她说:“我虽然没有才能,却有幸列名学校;家里虽然不富裕,尚且还可以温饱。今天是吉日,你为什么却是这样的情状?”新妇说:“我年幼时已经许配给了一户人家的儿子,父母嫌他贫穷,于是后悔了原来的婚约。”先生追问那人是谁,新妇说出了他的姓氏,原来正是先生的同学朋友。先生立即快步出门,又派人把那位同学朋友请来,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并为误娶新妇表示歉意;幸好尚未成婚,便把自己的洞房让给同学朋友作为洞房。第二天,又把嫁妆、首饰和衣物全部赠给同学朋友,并送他们回去。后来在乾隆癸未科考中登上礼榜。当时尚未传胪,前十名的试卷已经知道是褚廷璋、蔡履元、商衡、李调元、吴霁、董潮、程沅、冯丹香、齐卿、张秉愚。第一名褚公是长洲人,和同郡的一名官员一向有仇隙。正好诸城刘文正公将拟定的前十名试卷呈进,那名官员想要陷害褚公,于是对文正公说:“外面早已经在迎接新的鼎甲了。” 刘公本来公正无私,也不知道其中的机诈,听到这句话勃然大怒,说:“难道我有舞弊吗?既然有这种说法,为什么不把他们改掉?”于是把第十一至第二十名的秦大成、沈初、韦谦恒、董诰、孙效曾、费南英、祝德麟、李家麟、孙良慧、曹▯十份试卷呈上去,结果簪园先生竟然成为众士子中的第一名。◎孟封翁 我乡孟瓶庵先生家传中关于戒杀的一件事,已经记载在《前录》中。前年我回福州,又听到他父亲的一件轶事,很值得用来劝诫世人。封翁出身本来寒微,却很有才智,手边积蓄不过二十多两银子,但把帮助别人的事情看得如同自己的事情一样,只是殷切地把救济他人放在心上。一天,他偶然因为有事住在某乡的客店里,听见店旁老妇和媳妇两人的哭声十分悲哀。封翁私下询问,得知邻家老妇有个儿子,几年前外出经商,离家时约定三年之内一定回来。后来一直没有音信,如今超过约定期限又三年了。有人传说他已经死了,媳妇的娘家想夺取媳妇,另行改嫁,日期都已经定好,事情办成后就要迎娶了。老妇和媳妇不忍分离,媳妇也发誓不肯改嫁,只是想不出办法,所以哭泣。封翁于是询问她儿子做什么生意、在哪里经商、哪一年出门,便假造了一封她儿子的家书,又把十两银子封在信中,说:“三年期限已满,我本来正准备收拾行李回来,只因生意正兴旺,不愿立即回去。现在正好有人路过那里,特意托他带回家信和十两银子。家中如果有欠债,等我秋天回来后就可以还清。”当天晚上,他亲自把信送到她家,随即避开离去。老妇得到信后拿给媳妇看,媳妇的娘家听说此事,原先谋划的婚事立即停止,再也不敢提另嫁的事了。这年秋季中旬,她的儿子果然回来;他在外经商的情况,完全与信中所说相符。等母亲提到这封信和寄银子的事情,他却茫然不知说的是什么。母亲叹息说:“这是神人暗中保全了我们。”于是全家面向空中叩头致谢。过了几年,封翁又因事路过某乡,原来的客店已经换了主人,店铺和正屋连成一宅,十分整洁;中间有一座小神龛,龛内供着神位,那家人每天都供奉香烛。每逢朔日、望日,全家人都来恭敬地拜祭。封翁偶然问供奉的是哪位神,主人便把神灵代写书信并送银子的事情讲了一遍。封翁微笑说:“这不是神,而是我一时的作为,却反而受到主人家这样的敬礼,折损了我的福分。”担心主人不相信,他便把信中的话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差错。请赶快撤去神位,主人这才流泪,恍然醒悟,急忙请出老妇并叫来家人,说:“恩人就在这里。”全家都围绕着他跪拜。原来她儿子回来后,家道稍稍富裕起来,于是买下客店并入自己的住宅,只是封翁不知道这件事。第二年是乾隆己卯年,瓶庵先生于是考中解元;过了一年庚辰年,又接连考中进士,由翰林院改任铨部官员,历任司职文书的官职,后来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而封翁还健在,直到如今家族兴盛,科举功名接连不断,成为福州的望族。大概这些都是享受封翁所获的报应吧。考察几年前我听李石舟观察国瑞说过,他家乡仪封张清恪公未显达时的一件轶事,与此相仿。清恪公的事情发生在康熙年间,而且他说得不详细;瓶庵先生家的事情则是家大人亲眼见到的,所以舍弃前一事而记录这一事。

◎颜军门颜军门(呜皋),粤东梅州人,性豪隽,喜读书。时有相士谓其他日当有长枪大剑取功名,颜嗤其妄,攻苦益力。年届三十,急于进取。居父丧,礻覃服未终,应试入学,为乡人攻讦被斥。或谓之曰:“相士之言验矣,观子骨相魁梧奇伟,异日为朝廷寄阃外任无忝也,安事穷年▯占哔为!”颜韪其言,弃所读书,习骑射。越岁即能穿札超乘,一试冠军,遂登武科。公车北上,舟抵维扬,夜泊,闻邻舟乡语喧呶,过访之,则皆南越应武会试者。因同行,有番禺朱某,病剧垂毙,议举而弃诸崖。所虑者他日归乡,朱之亲属索尸棺结讼耳。颜曰:“此大不可,公等与朱君同乡里,忍弃之原野饱犬豕腹乎?”众曰:“君独非同桑梓乎?

盍过君舟,或者起死人而肉白骨,徒为局外人,议论无当也。“颜遂毅然挈朱归舟,亲视汤药。越日,舍舟登陆,而朱病益甚,殁于车中。途次无以为殓,旅店已死者不得入,遂以帕蒙死者首,托言猝中恶。恐车中颠播,负之行三十里,晚入旅店,主人勿辨也。次日,择土殓埋,封识而去。比入场,颜固文士,武备非夙娴而策论则洋洋数千言,场中莫与埒。同考官以其外场仅列单好,姑置之。夜分假寐,恍惚见案上发奇光,起视之,则颜卷也。挑灯抽阅,不觉击节日:”此人异日为将,祭遵、羊祜之俦也。“荐于主司刘文正公,并述其异,遂登上第。

后历任海疆,至福建台澎镇署水师提督,以功名终。

◎陈默斋总戎山阴陈默斋总镇(广宁),由世袭云骑尉历官寿春、兖州、腾越三镇总兵,有《寿雪山房诗集》。官福州中协时,与家大人以文字相知,又好共谈金石之学,收藏颇富,可称儒将风流。既熟于往还,乃得悉其家世,盖康熙初有陈理者,本山阴旧家,因官广西平乐府司狱,遂入籍桂林。孔兵之乱,曾救释被掠妇女千余人,恐不得脱,遂自烧其庐。事平,幸得回籍,后长子廷恭康熙甲戍进士,官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次子廷纟俞登康熙庚辰进士,官至安徽庐州府知府。(孙)

齐襄应雍正七年保举贤良方正,官至江西广饶九南道,次齐□官江南镇江府通判,次齐贤官陕西▯州知府,次齐芳官湖北监利县知县,次齐庶官刑部直隶司员。外四人,皆雍正元年同榜举人。次齐绶,恩荫生。次齐绅,中乾隆壬申进士,官翰林院编修。至其曾孙圣瑞,官刑部陕西司郎中,圣时官山东道监察御史,圣传官福建台湾县丞,殉林爽文之难,世袭云骑尉。圣修官▯南府通判,皆举人。默斋即其元孙袭荫者。科名仕宦可谓极盛,而不知其先人阴骘之大如此。此与昆山徐氏之先故事相仿,宜其同此衍庆流芳矣。

◎许氏积德钱塘许氏阴德,前据许之姻亲戴君槐谷所述乐亭先生游幕陕甘赈灾一事,已载于三录矣,兹余需次浙江,奉家大人侨寓西泠,重访君家之事,则先生之曾孙许季传广文所述先生在楚省幕中一事,阴德更大,亟补录焉。据言乐亭先生讳尧堂,乾隆初年于湖北某府幕中司刑名事,值教匪事起,太守缉获逆首数人,并搜获同党入会姓名总册,以属先生叙稿造册,通禀上宪。先生阅册,盖数万家,皆乡愚无知被诱胁从者,恻然伤之,欲救其难而寝其事,筹思竟夜,毅然而起,竟取册焚之。诘旦,乃以告太守,太守闻之,始则拂然,继亦感悟,遂命但以逆首数人通禀惩办,其难遂解。未几,子石兰公钺中乾隆戊午举人,官至司马。孙学范中乾隆戊子举人,壬辰进士,官至治中。曾孙乃来中乾隆癸卯举人,官至直隶州知州,崇祀广西名宦祠。乃大中嘉庆辛酉举人,官江苏海州,赏蓝翎。乃济中嘉庆戊午副榜,庚申举人,已巳进士,入翰林,由肇罗高廉观察而入为太常少卿。

乃谷中道光辛巳举人,官炖煌县。乃普以嘉庆癸酉拔贡,丙子举人,中庚辰一甲第二名进士,入翰林,值枢廷,值南斋,赐紫禁城骑马,今已官大司马,屡掌文衡。乃钊中道光戊子举人,乙未进士,入翰林,今已侍讲。乃恩中道光癸卯举人,即季传广文也。其兄弟七人,并科甲,而乡科始自前癸卯,终于后癸卯,传为佳话。故杭人有小郭汾阳之称,而海内言科名之盛者,又有“钱唐许乃,固始吴其”

之对,而乃字辈以下之科名尚未艾也。乃济之子桂身道光乙酉举人,乃普之子彭寿道光甲辰举人,丁未二甲第一名进士,入翰林。乃钊之子培身,道光丙午举人。

译◎颜军门 颜军门呜皋是粤东梅州人,性情豪爽俊逸,喜欢读书。当时有个相士对他说,他将来应当靠长枪大剑取得功名。颜氏讥笑相士荒诞,反而更加刻苦攻读。到了三十岁,急于求取功名。他服父丧期间,礻覃服尚未期满,便参加入学考试,被乡人攻讦而遭斥退。有人对他说:“相士的话应验了。看你的骨相魁梧奇伟,将来替朝廷镇守外地,一定不会辱没使命,何必终年咿唔读书呢!”颜氏认为这话有道理,放弃所读的书,学习骑马射箭。过了一年便能穿透铠甲、跃马超乘,一次考试便夺得第一,于是考中武科。赴京应试北上,船到维扬,夜间停泊时,听见邻船上乡音喧闹,便过船拜访,原来都是南越参加武会试的人。同行者中有番禺朱某,病情严重,快要死了,众人商议把他抬起来丢到悬崖下。所担心的是,将来回乡时,朱某的亲属会索要尸体和棺材,并因此结讼。颜氏说:“这绝对不行。你们和朱君是同乡,怎么忍心把他丢在荒野,让狗猪吃掉呢?”众人说:“难道你不是和他同乡吗?” “何不去你的船上,也许你能使死人复活、使白骨长肉;否则你只是局外人,所说的话也没有用。”颜氏于是毅然把朱某带回自己的船上,亲自照料汤药。第二天,他把船停下上岸,而朱某的病更加严重,死在车中。途中没有办法给他入殓,旅店又不让死人进入,于是用手帕蒙住死者的头,假称他突然中恶病。又担心车中颠簸,便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傍晚进入旅店,店主没有察觉。第二天,选择土地入殓埋葬,封好标记后离去。等到进入考场,颜氏本来是文士,武备并非早年熟习,但策论却洋洋洒洒数千言,考场中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同考官因为他的外场考试只列为单好,姑且把他放在一边。到了半夜,他小睡时恍惚看见案上的试卷发出奇异的光,起身查看,原来是颜氏的试卷。他挑灯抽阅,不觉击节赞叹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成为将领,是祭遵、羊祜一类的人物。”于是把他推荐给主考刘文正公,并讲述了试卷发光的奇异之处,颜氏终于考中上等。后来他历任海疆官职,做到福建台澎镇署水师提督,以功名终其一生。◎陈默斋总戎 山阴人陈默斋总镇广宁,由世袭云骑尉历任寿春、兖州、腾越三镇总兵,著有《寿雪山房诗集》。他任福州中协时,因文章与家大人相知,又喜欢共同谈论金石之学,收藏十分丰富,可以称为风流儒将。彼此交往熟悉后,我才得知他的家世。康熙初年有个陈理,本是山阴旧家子弟,因出任广西平乐府司狱,便入籍桂林。孔兵之乱时,他曾救出被掠妇女一千多人;担心她们不能逃脱,便亲自烧掉自己的房屋。事情平息后,幸而得以回到原籍。后来长子廷恭中康熙甲戌进士,官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次子廷纟俞中康熙庚辰进士,官至安徽庐州府知府。(孙) 齐襄在雍正七年被保举为贤良方正,官至江西广饶九南道;其次子齐□任江南镇江府通判;再次子齐贤任陕西▯州知府;再次子齐芳任湖北监利县知县;再次子齐庶任刑部直隶司员。其余四人,都是雍正元年同榜举人。再次子齐绶,是恩荫生。再次子齐绅,中乾隆壬申进士,官至翰林院编修。到了他的曾孙圣瑞,任刑部陕西司郎中;圣时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圣传任福建台湾县丞,在林爽文之乱中殉难,世袭云骑尉;圣修任▯南府通判,都是举人。默斋就是其中承袭荫职的元孙。科举功名和仕宦可以说极其兴盛,却不知道他的先人积下的阴德竟然如此深厚。这与昆山徐氏先人的故事相似,难怪同样能够繁衍福庆、流传芳名。◎许氏积德 钱塘许氏的阴德,先前根据许氏姻亲戴君槐谷所讲述的乐亭先生游幕陕甘、赈济灾民一事,已经记载在《三录》中。如今我在浙江候补,家大人寄居西泠,又重新访问君家往事,才知道许先生的曾孙许季传广文所讲述的先生在楚省幕府中的一件事,其阴德更大,所以赶紧补录如下。据说乐亭先生名尧堂,乾隆初年在湖北某府幕中办理刑名事务。当时教匪之事兴起,太守逮捕了几个叛逆首领,又搜获同党入会者姓名的总册,交给先生编写案稿、造册,向上级官员通报。先生查看册子,发现涉及数万家,都是被诱骗、胁迫而跟从的乡民,便十分怜悯,想要救他们免遭灾难,于是想办法拖延此事,思考了一整夜,毅然起身,竟拿起册子把它烧掉。第二天早晨,他把这件事告诉太守。太守听说后开始很恼怒,后来也受到感动而醒悟,于是命令只把几个叛逆首领上报惩办,这场灾难于是得以解除。不久,他的儿子石兰公钺中乾隆戊午举人,官至司马;孙子学范中乾隆戊子举人、壬辰进士,官至治中;曾孙乃来中乾隆癸卯举人,官至直隶州知州,并入祀广西名宦祠。乃大中嘉庆辛酉举人,任江苏海州官员,获赏蓝翎。乃济中嘉庆戊午副榜、庚申举人、己巳进士,入翰林,先任肇罗高廉观察,后来入朝任太常少卿。乃谷中道光辛巳举人,任炖煌县官。乃普以嘉庆癸酉拔贡身份入仕,丙子年中举,庚辰年中一甲第二名进士,入翰林,供职枢廷,入值南斋,获赐在紫禁城骑马,如今已经做到大司马,多次主持文衡。乃钊中道光戊子举人、乙未进士,入翰林,如今已经任侍讲。乃恩中道光癸卯举人,就是季传广文。他们兄弟七人都取得科举功名,乡试功名从前一个癸卯年开始,到后一个癸卯年结束,传为佳话。因此杭州人有“小郭汾阳”的称呼,而天下谈论科名兴盛时,又有“钱唐许乃,固始吴其”这样的对偶说法。乃字辈以下的科举功名还没有停止。乃济的儿子桂身中道光乙酉举人;乃普的儿子彭寿中道光甲辰举人、丁未二甲第一名进士,入翰林;乃钊的儿子培身中道光丙午举人。

乃来之孙之瑞,乙酉副贡。其列胶庠绾簪绂者,更指不胜屈,皆乐亭先生本支之裔也。又闻石兰司马于乾隆庚寅岁归里,觅地葬亲,有精青乌术之李浙山,得地于里桐坞而不得其穴所在,遇顾君善卜,告以某月日清晨有红衣人立于此地上,所立之处即穴也。届时,李君早起侯之,果有红衣人至,乃乡村新妇至山拾取柴草者。相所立处,沙回水抱,如蟹爪形,外则四山环拱,前迎后送,面面有情,果系吉壤。因葬乐亭先生于此。而先生之弟华清公讳{▯土},及石兰公昆从讳鉴、讳钧,皆合▯焉。故钧之后如藕ぎ庶子乃赓、敬斋广文乃裕、馥园孝廉立身、金桥主政谨身、莲甫孝廉葆身,鉴之后如吉斋太守乃安、听樵孝廉乃宽,科第亦不绝者。许季传孝廉又言:石兰司马既择地桐坞矣,同时又得一地于赤山埠,为族中无力者葬其先,术家言其地更胜,不如易之。石兰公曰:“彼我一体也,倘得更吉,何分彼此?”卒不易。族人葬后,其裔入籍粤东名(其光)者,与钱唐乃字辈兄弟行,中式道光丙午科广东经魁,此亦盛事之由于盛德也。又言:尊公京兆公,初官滇南云龙州,州城外山壁夹竖,中有迅流急湍,艰于涉济。此岸产盐,必于彼岸贸易,趋利者多覆溺。公于石壁间施以钻凿,联以铁组,覆以土木,遂成悬桥,自是往来无患。其时公长子以大挑赴粤,舟覆于鄱湖尾洪涛巨浸中,浮沉十余里,竟得无恙,盖有默佑之者矣。又言:公作牧黔西时,其处之盐课于有司,常有子衿辈受盐于官,弗偿厥课,身被扑责,甘受无辞,相沿成习而弗怪也。

公曰:“我子孙亦有读书者,岂可以黉序中辱同皂隶。”每宽其责,人亦感激乐输,无亏盐课。以上三则,皆其家乘所未及载者,并为记述,亦足见君家世德相承,积善余庆,不胜纪也。又言:乃谷以孝廉出为甘肃知县,初任环县,沙漠不毛之地,瘠苦荒寒。以办灾之法治之,并捐廪为之经理,凿山得煤,浚井得甘,民赖其利。有训俗十八条,民皆信之,地方日阜,词讼日简。继在山丹开渠,得地百顷,劝民垦荒九处。继任敦煌。亦教之于水利农田。所莅之处,边民咸受其赐。以劳殁于任。殁后,其弟滇生于江西学署中,奉乩,知君已为敦煌土地神矣。

●卷二◎李方伯嘉庆末,吾乡人喧传李利斋方伯为漳州府城隍神,问之漳人,皆言之凿凿。

按李无刂斋先生之冤狱已载前录,近阅钱[1234]石先生记事稿中所载,知其治漳之善信可法可师也。其言曰:福建漳州械斗最难治,无刂斋李公名赓芸曾为漳守,其始至悉召乡约里正至廨,饮之酒而告之曰:“朝廷设官,正以平尔曲直也,奈何不告官而私斗为。”皆曰:“告或一二年狱不竟,竟亦是非不可知,而且先为身累,不得已而斗耳。”公曰:“今有吾在,狱至立剖,有不当,更言之,何如?”

皆曰:“幸甚。”公曰:“然则私斗何为者,归为我遍告乡民。后更斗者,吾必禽其渠,毋恃贿脱。苟有居业,吾且尽焚之,无悔。”皆唯唯退,然不知公之治果何若也。已而有斗者,立调官兵往捕,悉如所言。斗者大惧。公日坐堂上,重门洞开,吏役更番侍。有诉者,直入至公前,公命役与俱召所当治者,而限以某时日不至,则杖役。至则立平之,释去,不费一钱。民皆欢呼曰:“李公活我。”

虽外县皆赴诉于公,公先询问大概,而后下于县,县不敢稽,以是漳大治,至今妇孺能道之。其没而为神也宜哉。

◎福观察孙刺史徐牧庵刺史云:福君荫、孙君树新,皆予粤东旧同寅,称莫逆交。后俱改任晋省,殁于其任。闻福君在冀宁道时,因改建龙神庙,毁弃旧像,遂获神谴,不旬日父子相继殁,此事甚怪。孙君初任吉州,旋升代州,州属每苦旱,因建青龙祠以祈甘雨。工竣,即撄疾。某月朔昧旦,士民咸见公拥朱旄皂盖入祠,即其易箦时也。夫同一龙神也,同一创建龙神庙也,获报之殃庆各殊,何也?大抵龙为四渎之尊,▯蛮所昭,当必有凭之者。福君投旧像于浊流,亵越已甚;孙君莅州治前后六年,实心为政,凡修理文庙、学宫,及开玉带河,大工毕举,振文风,兴水利,即无龙祠之建,亦当庙食兹土,此固理之彰彰者。暇日牵连书之,以见司土者政尚图新、事维求旧,总期于物有济,行乎我心所安,而果报之理即寓其中矣。刺史为家大人壬戌同年,名应麟,八十余岁无疾而终。此其遗集中笔录一条,义备劝戒,因录之。

译乃来的孙子之瑞中乙酉副贡。他家列名胶庠、身佩簪绂的人,更是多得数也数不清,都是乐亭先生本支的后裔。又听说石兰司马在乾隆庚寅年回乡寻找安葬父母的地方,有一位精通青乌术的李浙山,在里桐坞找到了一块地,却不知道墓穴所在;后来遇到善于占卜的顾君,顾君告诉他,某月某日清晨会有一个红衣人站在这块地上,他站立的地方就是墓穴。到了那天,李君早早起身等候,果然有一个红衣人来到,原来是乡村新妇上山拾柴。她所站的地方,沙回水抱,形如蟹爪;外面四山环抱,前后相迎相送,四面都显得有情,果然是吉地。于是把乐亭先生安葬在那里。先生的弟弟华清公,名讳为{▯土},以及石兰公的堂兄弟昆从,名讳为鉴、钧,也都合葬于此。因此,钧的后代中有如藕ぎ庶子乃赓、敬斋广文乃裕、馥园孝廉立身、金桥主政谨身、莲甫孝廉葆身;鉴的后代中有吉斋太守乃安、听樵孝廉乃宽,科举功名也没有断绝。许季传孝廉又说:石兰司马既然选定了桐坞这块地,同时又在赤山埠得到一块地,准备给族中无力安葬先人的人使用;风水术士说后者更好,建议把两块地交换。石兰公说:“他和我是同一个整体,倘若能得到更吉利的葬地,又何必分什么彼此呢?”最终也没有更换。族人安葬以后,他的后代中有一位入籍粤东、名叫(其光)的人,和钱唐同属乃字辈,按兄弟辈分相处;他在道光丙午科中式,成为广东经魁,这也是盛德带来的盛事。又说:尊公京兆公最初任官于滇南云龙州,州城外山壁夹峙,中间有湍急的水流,行人很难渡过。此岸出产盐,必须到彼岸交易,逐利的人很多因而翻船溺水。京兆公在山壁间钻凿,连接铁索,并覆盖土木,终于建成一座悬桥,从此往来不再有忧患。当时公的长子以大挑身份赴粤,船在鄱湖尾的洪涛巨浪中倾覆,随波沉浮十余里,竟然安然无恙,大概是有冥冥之中的神灵在保佑他。又说:公任黔西牧时,当地的盐课交给有关官府办理,常有读书人到官府领取食盐,却不偿还盐课,因而本人被扑打责罚;他们甘愿受罚而不辩解,这种情况沿袭成习,人们也不以为怪。公说:“我的子孙中也有读书人,怎么可以在学校里侮辱他们,使他们和皂隶同受羞辱呢?”于是常常从宽处理所欠的盐课,人们也都感激而乐于缴纳,盐课没有亏欠。以上三件事,都是他家家乘没有记载的,所以一并记录下来,也足以看出您家世代承继的德行,以及积善所留下的福庆,实在难以尽述。又说:乃谷以孝廉身份出任甘肃知县,初任环县。那里是沙漠不毛之地,土地贫瘠,生活困苦,气候荒寒。他用办理灾荒的办法治理当地,并捐出廪俸为此筹办;凿山得到煤,疏浚水井得到甘泉,百姓依靠这些获得利益。他制定了训导风俗的十八条,百姓都信服,地方日益富足,诉讼日益减少。后来在山丹开渠,获得田地百顷,又劝导百姓在九处开垦荒地。继任敦煌知县,也在那里教导百姓兴修水利、经营农田。他所到任的地方,边地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后来因劳累死于任所。他死后,他的弟弟滇生在江西学署中请神降乩,得知乃谷已经成为敦煌的土地神。●卷二◎李方伯 嘉庆末年,我乡里的人纷纷传说李利斋方伯成为漳州府城隍神。我向漳州人询问,他们都说得确凿无疑。据考,李无刂斋先生蒙受冤狱的事已经载在前录。近来读到钱[1234]石先生《记事稿》中所记载的内容,才知道他治理漳州时的善政,确实值得效法和学习。文中说:福建漳州的械斗最难治理,李无刂斋公名叫赓芸,曾任漳州知府。他刚到任,就把乡约、里正全都召到官署,设酒款待并告诉他们:“朝廷设置官员,正是为了评断你们的是非曲直,你们为什么不告官,反而私下斗殴呢?”众人都说:“告到官府,往往一两年案件也不能结清,即使结清了,是非也未必能弄清;而且先要使自己受到牵累,实在是不得已才斗殴的。”公说:“如今有我在,案件送来立即剖断;如果有不妥之处,再来告诉我,怎么样?” 众人都说:“那就太好了。”公说:“既然如此,私下斗殴又是为了什么?回去替我遍告乡民:以后再有斗殴,我一定捉拿带头的人,不要以为可以靠行贿逃脱。如果有家产,我还要全部烧掉,绝不后悔。”众人连声答应退下,但还不知道公实际会怎样治理。不久有人发生斗殴,公立即调遣官兵前去逮捕,完全按照先前所说的办理。斗殴的人非常害怕。公每天坐在大堂上,重重的门全都敞开,吏役轮流侍候。有来申诉的人,直接进入到公面前;公命差役和来诉者一起召来应当审理的人,并限定某日某时到案,逾期不来就杖打差役。人到之后立即调解平息,释放离去,一文钱也不花。百姓都欢呼说:“李公救活了我。” 即使外县的人也都来向公申诉,公先询问大概情形,然后把案件交给所属县办理,县里不敢拖延。因此漳州治理得大为有条理,直到今天,妇女儿童仍然能够讲述这件事。他死后成为神,也是理所当然的啊。◎福观察孙刺史 徐牧庵刺史说:福君荫、孙君树新,都是我过去在粤东任职时的同僚,彼此称为莫逆之交。后来二人都改任晋省,并且死在任上。听说福君任冀宁道时,因为改建龙神庙,毁掉并丢弃旧神像,于是不久便遭到神灵谴责,父子相继在十天之内死亡,这件事非常奇怪。孙君初任吉州,不久升任代州。代州所属各地常常苦于旱灾,于是修建青龙祠祈求甘雨。工程完毕,他就患病了。某月初一黎明时分,士民都看见公拥着朱色旌旗、乘着黑色车盖进入祠中,正是他将要去世的时候。同样都是龙神,同样都是创建龙神庙,所得的祸福报应却各不相同,为什么呢?大概龙神是四渎之神中的尊贵者,是夷狄蛮族所共同昭示的神灵,必定有凭依它的地方。福君把旧神像投入浊流,亵渎逾越实在太过分;孙君前后治理州政六年,真心实意地处理政务,凡是修理文庙、学宫,以及开凿玉带河等大工程都完成了,振兴文教,发展水利。即使没有修建龙祠,也应当享受当地的庙祀,这本来就是明白的道理。我闲暇时把这些事连起来记下,是为了说明掌管一方土地的人,施政既崇尚创新,办事又必须寻求旧有的道理,总之都希望事情能够有益于万物,实行自己心中认为安妥的做法,而因果报应的道理也就包含在其中了。这位刺史是家大人壬戌年的同年,名叫应麟,八十多岁时无病而终。这是他遗集中笔录的一条,含有完备的劝诫意义,所以记录下来。

◎钱孝廉于莲亭《闻见录》云:润州钱为林孝廉,乾隆年间设帐某绅家,某弟子甚聪慧,不肯读书,钱督之甚力。弟子曰:“某如石火电光,明年即当归去,读书何益?”钱惊,询其故,答曰:“某本系菩萨侍者,以过谪人间,不久当仍归本来矣。”钱因问尔既自知,能知我否?时钱未有子,并询以何时可得?答云:“师前生乃明季周介生,今生应以孝廉作邑令。命中本不应有子,如能广积阴骘,可得二子,一孝廉、一拔贡也。”次年,某弟子果不禄。钱自后遇有善事努力为之,不少怠。后选山西邑令,邑在万山中,崎崎险峻,为虎狼出没之所。钱后因事下乡,息舆山中,舆夫俱熟寐道旁。忽见白须叟执一小旗插某舆夫首,钱怪之,潜取匿怀中。少刻,有一虎跑哮而至,似有所觅。不得,遂去。老人复来,又插旗于舆夫首,钱又去之。虎复至,而含怒意,遍嗅各舆夫,似欲有所搏噬,后竟去。

钱急唤舆夫醒,告以故,舆夫亦言梦见虎欲食之状,甚可怖。钱因促返署,至则细询舆夫有何罪业?舆夫自言曾经殴母,钱怒曰:“不孝之罪上通于天。”命重杖三十。杖讫,舆夫叩首言,求主人赐以百金为养母资,伊即出家为僧矣。钱如数应之,舆夫即飘然去。后钱果生二子,长名之鼎,赴京乡试时钱已殁,未揭晓前忽有一行脚僧至求见,阍者不纳,僧言有某妪相识,阍者呼妪出,则即脱厄之舆夫也。因舆之见之鼎,言郎君今科必中,然有失德,不能成进士。须力行善事,方可延算。语毕,遂去。之鼎果获售,后寿竟不永。其弟某以拔贡终,均应其弟子之言。嗟乎!钱以夙世奸慝,宜得恶报,转世犹得以孝廉官邑令,其从前根柢之厚可知。乃命应绝嗣,以行善而获二子,可见彼苍之许人以自新也。至某舆夫者,不孝其亲,罪莫大焉。及一旦悔悟,遁迹空门,竟获前知。非其中有所得而能若是乎?

◎某明经于莲亭又曰:杭州有某明经者,平日嗜酒,醉后辄嫂骂,率以为常。某年元旦,某出门遇一乞丐索钱,状甚苦,他人皆不顾,某忽发善心,给以一钱而去。

后某因病入冥,见阎王王责其儇薄无行,命判官稽其善恶册子,恶迹甚多,而善事只有一件。因令秤之,善恶相等。阎王令判官查其是何善事?则即曾给乞妇一钱也。盖乞妇乃观世音化身,诸人皆掉头不顾,独某给以一钱,故阎王准令还阳。

某再生后,戒酒行善,又历多年始殁。观此则知何地无鬼神?一钱而即能延纪,则何事不可为善,又何人不能为善乎?

◎百文敏公嘉庆年间,封圻大吏才猷卓著者,首推百文敏公。当时朝廷称之曰能,身后谥之曰敏,非虚美也。余少时随宦荆南,屡闻公之宦迹,而未能道其详。昨从汉阳友人偶谈一事,已不愧神明之誉,兼可为劝戒之资矣,因亟笔记之。云方百文敏公之总制两湖也,有江西客民在汉口经纪数年,积有余赀,回家置产,渐臻完美。因年逾周甲,思终老于家,以免奔驰之苦。有一弟在家诵读,仅博一衿,谁知弟心不良,恃田园契据尽在手中,将兄递年产业作为己手所进,一股全吞,致兄垂老萧条,无可控诉。不得已,挟其微资重赴汉口为贾。迁延数载,生意甚微,郁闷吁欷,无以自遣。熟闻百公之精明,屡伸民间之冤抑,遂作词呈控。讯出其祖父寒微,一无遗蓄,弟年甫冠,向赖老兄抚养,得以读书成人情事。时公已洞见此案大概,收呈后不加批发,即手交江夏令,谕令设法办理。江夏令以案关隔省,既难于传人,又无从察访。延至数日,莫展一筹,转求教于制府。公笑曰:“此易易耳,即在盗案中列其弟为窝家,斯得之矣。”江夏令因遵谕具详,公即飞咨江西中丞,刻日严拿其弟到案。不由分辨,即押解至湖北归案质讯。公随即亲提至大堂,厉声呵斥曰:“秀才家应守名教,乃敢作盗窝家,致富千金,情实可恶,法更难宽。”速令供招定案。时其弟魂不附身,只求苟全性命,指天誓日,供称家产系兄作贾所成,实无与盗通窝情事。问以兄现在何处?答言现居汉口。

立传到案,质讯明确,断定革去生员,薄与笞罚,即将家产仍归兄管,听兄随时赡给,不准分外妄干。弟亦俯首遵依完结,毫无异议。案关两省,事阅多年,不过数语之间而真情毕露,颂声载道,冤气全伸,非甚神明,其孰能与于此乎!间近日陈望波先生之次子贯甫邑侯(景曾)作令山西,即仿此断结一案,大著循声。

使天下之折狱者尽如是也,上以是劝,下以是戒,又何莠民之能容于世哉!

译◎钱孝廉《于莲亭闻见录》说:润州有个叫钱为林的孝廉,乾隆年间在某位乡绅家设馆授徒。乡绅的一个弟子非常聪明,却不肯读书,钱为林督促他十分严厉。弟子说:“我像石火电光一样,明年就应当回去了,读书有什么益处?”钱为林很惊讶,询问缘故,弟子回答:“我本来是菩萨身边的侍者,因为犯错被贬到人间,不久就应当回到原来的地方。”钱为林于是问:“你既然知道自己的来历,能知道我的情况吗?”当时钱为林还没有儿子,又问什么时候可以有儿子。弟子回答:“老师前生是明末的周介生,今生应当以孝廉身份出任县令。命中本来不应有儿子;如果能广泛积累阴德,可以得到两个儿子,一个成为孝廉,一个成为拔贡。”第二年,这个弟子果然去世。钱为林从此遇到善事就努力去做,一点也不懈怠。后来他被选任山西县令,县城位于群山之中,道路崎岖险峻,是虎狼出没的地方。钱为林后来因事下乡,在山中停轿休息,轿夫都在路旁熟睡。忽然看见一个白胡子老人拿着一面小旗,插在某个轿夫的头上,钱为林觉得奇怪,偷偷把旗取下藏在怀中。不一会儿,一只老虎奔跑咆哮而来,好像在寻找什么。找不到后,老虎就离去了。老人又回来,再次把旗插在轿夫头上,钱为林又把它取下。老虎又来了,而且满怀怒意,逐一嗅闻每个轿夫,好像想扑咬吞食他们,后来终于离去。钱为林急忙叫醒轿夫,把事情告诉他们。轿夫也说梦见老虎想吃自己的情状,十分可怕。钱为林于是催促他们返回官署。到达后,他详细询问轿夫有什么罪过。轿夫自己说曾经殴打母亲,钱为林大怒说:“不孝的罪过,上达于天。”命令重打三十杖。打完后,轿夫叩头说,请主人赏给他百金作为奉养母亲的费用,他立即出家做和尚。钱为林按数给了他,轿夫随即飘然离去。后来钱为林果然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叫之鼎。之鼎赴京参加乡试时,钱为林已经去世;在放榜前,忽然有一个行脚僧前来求见,守门人不让他进去。和尚说自己认识某位老妇,守门人把老妇叫出来,原来她就是当年脱离虎口的轿夫。于是借轿夫引见之鼎,并说:“郎君这次考试必定中式,但有失德之处,不能成为进士。必须努力行善,才能延长寿命。”说完便离去了。之鼎果然中式,后来寿命终究不长。他的弟弟某人以拔贡身份结束仕途,这些都应验了他弟子的预言。唉!钱为林因为前世有奸邪恶行,本应得到恶报,转世后却仍能以孝廉身份出任县令,可知他前世积累的根基很深。后来本来命中注定绝嗣,却因行善得到两个儿子,可见上天允许人通过自我改过而获得新生。至于那位轿夫,不孝敬父母,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等到有一天他悔悟,遁入佛门,竟然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若不是他在其中有所领悟,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某明经于莲亭又说:杭州有一位明经,平日嗜好饮酒,醉后总是辱骂嫂子,把这当作常事。某年元旦,他出门时遇到一个乞丐讨钱,样子十分困苦,别人都不理睬,只有他忽然生出善心,给了乞丐一文钱便离开了。后来此人因病进入冥府,看见阎王责备他轻薄无行,命判官查验他的善恶簿册。恶行很多,善事却只有一件。于是命人称量善恶,二者恰好相等。阎王命判官查明究竟是哪一件善事,原来就是他曾经给一个乞妇一文钱。因为那个乞妇是观世音的化身,众人都掉头不顾,只有他给了一文钱,所以阎王准许他还阳。此人再生以后,戒掉饮酒并行善,又过了多年才去世。由此看来,什么地方会没有鬼神呢?给一文钱就能延长寿命,那么还有什么事不能用来行善,又有谁不能行善呢?◎百文敏公 嘉庆年间,封疆大吏中才干谋略卓越的人,首推百文敏公。当时朝廷称赞他能干,死后给他的谥号是“敏”,并不是虚假的美誉。我年轻时随父亲在荆南任职,多次听说公的仕宦事迹,却没能详细讲述。昨天偶然和汉阳的一位朋友谈到一件事,已经足以不辜负神明对他的赞誉,也可以作为劝诫的材料,于是赶快把它记下来。据说,当百文敏公总督两湖时,有个江西客民在汉口经商多年,积累了些余财,回家置办产业,逐渐经营得很完善。因为年过六十,便想在家乡终老,以免奔波劳苦。他有一个弟弟在家读书,只取得一个生员资格,谁知弟弟心术不正,依仗田地房产的契据全在自己手中,把哥哥历年经营的产业都说成是自己置办的,全部吞占,使哥哥年老时生活萧条,毫无申诉之处。哥哥不得已,带着微薄的资本再次到汉口经商。拖延数年,生意十分微薄,郁闷叹息,无从排遣。他久已听说百公精明,屡次替民间伸张冤屈,于是写状词呈诉。百公审问得知:他们的祖父、父亲家境贫寒,没有留下任何积蓄;弟弟年方成年,过去一向依靠哥哥抚养,才得以读书成人。此时公已经洞察了案件的大概,收到状词后不加批转,直接亲手交给江夏县令,谕令设法办理。江夏县令认为案件涉及隔省,既难以传唤当事人,又无从查访。过了几天仍毫无办法,只好转而向制府请教。公笑着说:“这很容易,只要在盗案中把他的弟弟列为窝藏盗贼的人,就能把他弄来了。”江夏县令于是遵照命令写成详细案情,百公立即飞快行文通知江西巡抚,限期严拿其弟到案。不容他辩解,就押解到湖北归案审讯。百公随即亲自提审到大堂,厉声呵斥说:“秀才之家本应遵守名教,竟敢充当盗贼的窝家,致使家产达到千金,实在可恶,法律更难以宽赦。”迅速命令他供认定案。当时弟弟吓得魂不附体,只求保全性命,指天发誓,供称家产是哥哥经商挣来的,自己实在没有与盗贼勾结窝藏。问哥哥现在在哪里,他回答说现在住在汉口。立即传唤哥哥到案,经过审讯查问,事实清楚,于是判定革去弟弟的生员资格,略加笞罚;随即把家产仍归哥哥掌管,听凭哥哥随时给予弟弟赡养,不准弟弟另外妄自干涉。弟弟也低头遵从,案件就这样结案,毫无异议。案件牵涉两省,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却在几句话之间使真情全部显露,赞颂之声传遍各处,冤屈之气完全得到伸张;如果不是极其神明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近来陈望波先生的次子贯甫邑侯(景曾)任山西县令,也仿照这种办法审结了一件案件,大大获得了循良的声誉。假使天下审理案件的人都能这样办,上级以此劝勉,下级以此警戒,那么又怎么会有恶劣百姓能够容身于世呢?

◎节妇请旌江都史望之宫保,登贤书后文名噪甚,曾为扬州珠太守(蟒伊)幕上客。一日,在家午寐,恍惚一青衣持帖并舁舆来请,梦中以为太守也,遂乘舆同往。至一公雁,有官降阶相迎,古貌古衣冠,乃一素不相识之人。私计既到此,未便遽退。古衣冠者执礼甚恭,堂设一席,遂分宾主坐定,肴不丰美而甚冷。话甫毕,遂有司签者请主人出厅事问案,古衣冠者曰:“先生请少待,某有公事,暂少陪,幸坚坐毋妄动也。”宫保口虽唯唯,乃潜蹑其后以侦之。瞥见一老妇褴褛蹒跚而进,手持一纸,若投状控告者,语不甚了了。古衣冠者在堂上拱立,有敬意,久之但闻堂上者云:“此事交与我处分。”老妇退,堂上者乃复坐。俄而闻锁镣声,两少年至,匍匐阶下,觳觫万状。视之,乃乡榜某房师之一子、一侄也。子服秋葵色夹衫,侄服玉色夹衫,心异之,以为如此服色,何以狼狈若此,有何罪犯而锁镣又若此。忽闻堂上古衣冠者击案大声呼,堂下众役严刑并下,宫保不忍卒视,退而归。少顷,古衣冠复回,向宫保云:“先生前程远大,幸自爱。”遂醒。觉后,梦境历历如在目前,宫保颇不自安,又未便上书某房师询探此事。其时某房师作令吴中,宫保因籍请谒之名,兼可访此梦由,遂驾舟渡江前往。甫至署门,司阍者云:“史老爷来得甚好,主人因少爷、侄少爷同时暴病而亡,心甚忧闷,正可与主人排解。”宫保奇之,入见房师云:“世兄临终时,是秋葵色夹衫否?”

房师云:“你如何得知?”宫保备述梦境,时日并同。究不解老妇控告何故?某房师因而详细稽察,乃知有一富室节妇请旌,少爷、侄少爷勒索重费,数次批驳不准,致未获邀旌表。宫保于是代为详请,并列入志乘焉。宫保之长君颍生大令(丙荣)嘱罗茗香茂才(士琳)代撰官保行述,故知其详。茗香为余转述云。帝君曰:“勿坏人之名节。”况于其中取利乎?宜报之速也。

◎又婺源某孝廉,负时望,邻邑聘修县志。有公举两妇人节孝者,哂曰:“不嫁易易耳,奚足为奇。”摈之不录。乾隆癸丑赴春闱,过泰山下,宿旅舍。梦两妇人戟手相向曰:“我等茹蘖饮冰,所得仅此虚名,何物狂生,乃谓易而黜之耶?

今得请于帝矣。“某惊觉,告之同人,咸以为妖梦不足凭。及入闱,三艺方成,即将誊清,忽见前两妇人入詈之曰:”今科本来抡魁入翰苑,因尔妄肆雌黄,革除已尽,尚望终场耶?“执其笔不得下,乃狂呼彻夜,自碎其卷而出。

◎雷击负心泰州郑姓者,其父工刀笔,积有赀。郑世其业,性素乖张,无恶不作。私一婢,有孕,其妻知而责之,谓事既如此,只得纳为妾。郑不承,且辱打婢,并云其孕不知从何而来,遣之去。婢归其家,为父母所诟,谓行此无耻事而仍为人所摈弃,何以为人。婢忿极,无以自容,遂自缢,而郑自若也。其妻知婢之死,责夫昧良丧心,泣告曰:“吾此后尚能靠汝乎?”郑厌其絮聒,以脚踢之,适中其腹,妻亦有孕,痛楚之下亦自缢。其妻父在扬州,郑以其女产亡报,岳家亦不之疑。一日,郑到扬州经纪,隐为续弦计也,住新桥寺。是日午刻,大雷雨,郑适在乘除,闻雷声,即面有戒色,忽霹雳一声而郑死矣。时同在寺者,一卖画、一小道士,均被震而苏。此道光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事,余正随侍邗上,故知其详如此。

译◎节妇请旌 江都史望之宫保,在考取贤书以后文名极盛,曾经做过扬州珠太守(蟒伊)的幕客。一天,他在家午睡,恍惚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拿着帖子,并抬着轿子来请他。他在梦中以为是太守,便乘轿一同前往。到了一座公馆,有个官员走下台阶迎接,容貌、衣冠都像古人,原来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心里想,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不便立即退回。那古衣冠之人行礼十分恭敬,堂上摆了一桌酒席,于是宾主分开坐下,菜肴不丰盛但非常寒酸冷淡。话刚说完,就有执司法文书的人来请主人到厅堂办案。古衣冠之人说:“先生请稍候,我有公事,暂时不能陪伴您,请安心坐着,不要随意行动。”宫保口头答应,却暗中跟在他后面窥探。忽然看见一个衣着破烂、步履蹒跚的老妇人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来投状申诉的,所说的话不太清楚。古衣冠之人在堂上拱手站立,神情恭敬。过了很久,只听堂上的人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老妇人退下,堂上的人又坐了下来。不久听见锁链声,两个年轻人来到台阶下,匍匐在那里,浑身战栗。仔细一看,原来是乡试中某位房师的一个儿子和一个侄子。儿子穿秋葵色夹衫,侄子穿玉色夹衫,宫保对此感到奇怪,心想穿着这样的衣服,为什么会狼狈成这个样子,又犯了什么罪,竟然被锁链拘押到这种程度。忽然听见堂上那个古衣冠之人拍案大声呼喝,堂下众差役一起严刑拷打,宫保不忍心再看下去,便退回家中。不一会儿,古衣冠之人又回来,对宫保说:“先生前程远大,希望您珍重自爱。”说完宫保便醒了。醒来后,梦境清清楚楚,仿佛就在眼前,宫保很不安,又不便直接写信给那位房师询问探听此事。当时那位房师正在吴中任县令,宫保便借着登记请见的名义,同时想探访这个梦的缘由,于是乘船渡江前往。刚到官署门口,守门人说:“史老爷来得正好,主人因为少爷、侄少爷同时突然患病去世,内心十分忧闷,正好可以和主人排遣愁闷。”宫保对此感到惊奇,进内拜见房师,说:“世兄临终时,穿的是秋葵色夹衫吗?” 房师说:“你怎么知道?”宫保把梦境详细讲述出来,梦中日期也完全相同。至于老妇人为什么来控告,始终无法理解。那位房师于是详细查访,才知道有一位富家节妇请求旌表,少爷、侄少爷多次勒索重金,几次批驳不准她申报,因此她一直没有获得旌表。宫保于是代她详细申请,并把这件事载入志书。宫保的长子颍生大令(丙荣)嘱托罗茗香茂才(士琳)代写官保的行状,所以知道事情的详情。茗香把这些事转述给我。帝君说:“不要败坏别人的名节。”何况还从中谋取利益呢?理应很快得到报应。◎又有婺源某孝廉,负有当时的声望,邻县聘请他修纂县志。有人推荐两位妇人的节孝事迹,他讥笑说:“不嫁人很容易,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于是排斥她们,不予记载。乾隆癸丑年,他赴春闱,经过泰山脚下时住在旅舍。梦见两个妇人伸指相向,说:“我们忍受艰苦、饮冰自守,得到的不过是这个虚名;你这个狂妄书生,竟然说这很容易,还把我们排除在外吗?” 如今我们已经向帝君申诉了。”某孝廉惊醒,把梦告诉同伴,大家都认为这是怪梦,不足为凭。等到进入考场,三篇试艺刚刚写成,正要誊清时,忽然看见先前那两个妇人进来骂他说:“这次本来应当选为魁首,进入翰苑;因为你胡乱妄加评论,已经全部革除,你还想考完这场吗?”她们抓住他的笔,使他无法落笔;他于是疯狂呼喊了一整夜,自己把试卷撕碎后离开。◎雷击负心人 泰州有个郑姓人家,他的父亲以替人撰写诉讼文书为业,积累了财产。郑某继承父业,性情一向乖戾,什么坏事都做。他私下和一个婢女通奸,婢女怀了孕;他的妻子知道后责备他,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只好把婢女纳为妾。郑某不肯承认,反而侮辱、殴打婢女,还说她的孕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把她赶走了。婢女回到娘家,被父母斥骂,说她做出这种无耻的事,却仍然被人抛弃,以后还怎么做人。婢女愤恨至极,无处容身,于是上吊自杀,而郑某仍然若无其事。他的妻子知道婢女死了,责骂丈夫昧着良心、丧尽天良,哭着说:“我今后还能够依靠你吗?”郑某厌烦她唠叨,用脚踢她,正好踢中她的腹部;妻子当时也怀着孕,在痛苦之下也上吊自杀。她的父亲住在扬州,郑某把女儿因生产而死的消息告诉岳家,岳家也没有怀疑。一天,郑某到扬州经商,暗中打算续娶妻子,住在新桥寺。当天午时,雷雨大作,郑某正在那里乘除,听到雷声后脸上顿时显出戒惧之色,忽然一声霹雳,郑某当场死亡。当时同在寺中的一个卖画人和一个小道士,也都被雷震倒后苏醒。这是道光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的事,我当时正随侍在邗上,所以知道详情如此。

◎干员果报乾隆五十五年恩赏老民银米绢肉一案,各省并无京控之事,惟杭州府所属之新城呈知县造报散给底册,未经检点,仍存经办书吏之家。该县典史马姓者,挟平日私嫌,勾通书吏,将盖印底册全行骗入己手,随罗列浮冒不符各款,直揭部科。当奉钦派大臣随带司员驰驿赴浙查办,其时浙江巡抚琅歼、藩司顾学潮、臬司顾长绂、杭嘉湖道清泰会同计议,或谓此件关系通省大局,设星使勘问时,马典史竟将该县底册面呈,其事殊难收拾。与其临时棘手,莫若趁星使未到之先,先向原告诱出册据,使其当堂无可呈出。在原告不过诬告不实,罪止谴戌,而于通省大局得以保全,所裨实多。时抚台及藩道俱默无一言,惟廉访深以为是,私语府县曰:“有能事者听自为之。”于是公选候补干员中有某姓者,授以秘计而去。次夜,忽报有小钦差入城,直入臬署大堂,令提马典史诬供,并云星使命我先来探听。如有证据,必与伸理,否即坐诬。马典史遽将怀中底册呈出,小钦差略翻一过,哂曰:“既有此凭据,明晨二位大人一到可不烦言而了矣。”次日,星使果到,提案索据,马典史称昨夜已呈小钦差处。星使大骇,立将所带之司员供事人等令其一一识认,全属茫然,马语塞。即照诬告重事不实例谴戍新疆。起解后,马父子同行,盖马本意只控本省,其子怂令直揭部科也。行抵安徽之毫州地方,夜宿旅店,其子因被父埋怨,悔恨交加,乘夜自缢。其父次早惊知,亦即行自刎。事隔逾年,干员某姓者回避到闽,由沙县调任龙溪。在龙溪任内,因批解钱粮被盗劫夺,未敢声张,私行赔垫。补解后,由他县获盗,供出某年月日在龙溪县劫过钱粮一次,未破。大府据实奏参,将某姓者亦发新疆谴戍。行抵毫州,夜间竟被马典史现形活捉而去。盖即前此马父子自戕地也。

◎雷州太守罗茗香曰:道光九年在京师阅邸抄,有部选雷州知府某,行至高邮,遇雷震死,满洲人,礼部司员出身。因询之,礼部主事刘申甫丈据云:“此人系同僚,死晚矣。初选知府时,惟挈妻出都,而置瞽母于京师。托言资斧不足,俟到任即遣人迎养。且言所住屋已给房租三年,并有经折可向某钱店按月取钱数千,为养赡。其瞽母无如何,亦遂听之。乃去甫一月,而房东即来催租,某钱店亦不复发钱,始知房租仅给过一月而钱店亦止存钱数千也。其母饥寒交迫,昼夜哭泣,此等逆子不死,尚有天理乎?”及南旋过高邮,询之舟人,则知某尚有山西债客同行,至高邮湖,某令仆商之舟子令挤债客于湖中,许酬以钱。舟子不可,某又商之水手,水手许之。是晚,将下手而雷忽至,先提知府出舱击死,并烧其妇之身,仅未死。一舟惶恐,舟子始吐实以告山西客,山西客仰天焚券,并于淮安府雷神庙演醮三日,酬神而去。向闻雷击不孝事甚多,此则出于二千石,且所选适值雷州,是天诛早定,即无谋害债主之事,不击诸高邮,亦必击诸雷州也。按此事已载在三录,实即一事,而颠末微异,故两存之。

◎放焰口鬼神之情状不外一理,其感格不外一诚,佛教有盂兰盆施食法,俗名放焰口,最为显应,主之者不可不虔。佛冈直隶同知治大埔坪,本清远英德二县山僻交界地,为盗贼逋逃薮。嘉庆十八年,奏割二县十三堡六乡专设厅治,民社之外兼辖营伍,故衙署甚宽敞,有东西两箭道,为训练考拔之所。其三堂五大间,左右厢十二间,亦颇轩豁。惟下多古冢,居之者辄病死相继。道光十三四年间,合肥王君(世麟)、巴县王君(大受)先后以试用通同署篆,皆病不数日死。丁酉春,余戚龚韫山来视事,前任刘持正(▯)告以勿寓眷口于正室,宜居东偏之说,龚从之。惟初履任,幕友跟役甚夥,他屋皆满,独三堂空闲,遂令亲随十余人萃处焉,窃谓阳气盛则阴戾消也。既而病魇者颇多,甚有白日见鬼者,群疑莫释。龚因自诣焚香,默祝以此地既为官衙,使鬼而无知,则魂升魄降,早应自忘形迹。

使鬼而有知,则幽明各别,更不宜混处此间,与朝廷守土之臣争舍字。嗣此倘能敛迹俾居之安,则每届中元时,当为若延僧施食,否则当牒城隍,尽行拘治。祝毕,而病者渐愈,家人亦自是不复讹传见怪矣。是秋七月,即选戒律僧设坛虔酬此愿,次年仍循旧设坛。值风雨,首座僧微有懈意,忽灯烛皆灭,头痛不可忍。

比下坛归寺,此僧复半途无故倾跌,其供献器具皆磕碎,卧病十余日乃瘥,盖以不虔而为鬼所揶揄也。按龚戚名耿光,字韫山,吾乡海峰郡守之孙,余姑夫小峰邑侯之子。祖父皆循吏,韫山官广东,能继其家声,闻余方辑劝戒之书,手录四条寄示,皆粤东近闻也。因编入四录中,凡九事。

译◎干员果报:乾隆五十五年,朝廷恩赏老年百姓银、米、绢、肉一案,各省都没有到京城控告的事情,只有杭州府所属新城县将知县造具的发放底册呈报上来后,未经核查,仍留在经办书吏家中。该县有个姓马的典史,挟带平日的私怨,勾结书吏,把盖过印的底册全部骗到自己手里,随后列出各项浮报冒领、与事实不符的款目,直接上告部科。当时奉钦派大臣携同司员,快马赶赴浙江查办。那时浙江巡抚琅歼、藩司顾学潮、臬司顾长绂、杭嘉湖道清泰共同商议,有人说这件事关系全省大局,等钦差来查问时,马典史竟把该县底册当面呈出,事情就很难收拾了。与其到临时陷入棘手,不如趁钦差未到之前,先从原告那里诱取册据,使他到公堂上没有东西可以呈出。这样,原告不过是诬告不实,罪责只到谴戍,而全省大局却可以保全,所得到的好处实在很多。当时巡抚和藩道都默不作声,只有臬司认为这个办法非常正确,私下对府、县官说:“有能办这件事的人,听凭他自行办理。”于是从候补干员中公开选出一名姓某的人,授给他秘密计策后让他去了。第二天夜里,忽然有人报告说有小钦差进城,直接进入臬司衙门大堂,下令提审马典史,让他供认诬告,并说钦差命我先来打听。如果有证据,一定替你申理;如果没有,就按诬告治罪。马典史立即把怀中的底册拿出来呈上。小钦差略微翻看了一遍,笑着说:“既然有这个凭据,明早两位大人一到,就不用多说便可以办结了。”第二天,钦差果然到达,提取案卷索要证据,马典史说昨夜已经呈给小钦差了。钦差大为惊骇,立即命随行的司员、供事等人逐一辨认,众人全都茫然不知,马典史也无言以对。于是按照诬告重大案件而没有事实的罪名,判处谴戍新疆。解送上路后,马典史父子同行;原来马典史本来只想控告本省,他的儿子却怂恿他直接上告部科。走到安徽毫州一带,夜里住在旅店,他的儿子因为受到父亲责备,悔恨交加,趁夜自缢。他父亲第二天早晨惊知此事,也立即出行自刎。事情过去一年多,那个姓某的干员因回避来到福建,由沙县调任龙溪。他在龙溪任内,因为批解钱粮被盗贼抢去,不敢声张,私下赔补。补解之后,别县捕获了盗贼,盗贼供出某年某月某日在龙溪县抢过一次钱粮,但这案子此前没有破获。上级官府据实上奏参劾,也把那个姓某的干员发往新疆谴戍。他走到毫州,夜间竟被马典史显形后活捉带走。原来那里正是先前马氏父子自杀的地方。◎雷州太守罗茗香说:道光九年,我在京师阅读邸报,看到吏部选派某人任雷州知府,他走到高邮时遭雷击而死。此人是满洲人,出身礼部司员。我于是询问此事,礼部主事刘申甫老先生据实说:“此人与我是同僚,只是死得晚了些。他最初被选为知府时,只带妻子出了京城,却把瞎眼的母亲留在京师。还借口盘缠不足,说等到任后立即派人接来奉养。他又说所住的房屋已经交了三年房租,并且有一张经折,可以每月到某钱店领取数千钱,用来赡养母亲。那位瞎母亲无可奈何,也就听信了他。可是他离开才一个月,房东就来催租,某钱店也不再发钱,这才知道房租只交了一个月,钱店也只存了数千钱。他母亲饥寒交迫,日夜哭泣。这样的逆子如果不死,难道还有天理吗?”后来他南归经过高邮,我询问船夫,才知道某人还有一个山西债主同行。到了高邮湖,某人让仆人去和船夫商量,要把债主挤入湖中,并答应给钱作为酬劳。船夫不肯,某人又去和水手商量,水手答应了。当晚正要下手时,雷电忽然到来,先把知府从船舱中提出来击死,又烧伤了他妻子的身体,只是她没有死。全船人都惊恐不安,船夫这才把实情告诉山西客商。山西客商仰天烧掉债券,又在淮安府雷神庙设醮三天,酬谢神灵后离去。过去听说雷击不孝之事很多,这件事的对象却是二千石官员,而且他所选任的地方恰好是雷州;可见上天早已决定诛罚他。即使没有谋害债主的事情,不在高邮击杀他,也一定会在雷州击杀他。考察这件事,已经记载在前三录中,实际上是同一件事,只是事情的经过略有不同,所以两处都保存下来。◎放焰口:鬼神的情状不外乎同一个道理,它们受到感应也不外乎一片诚心。佛教有盂兰盆施食法,俗称放焰口,最容易显现效验,主持这件事的人不可不虔诚。佛冈直隶同知的治所设在大埔坪,原是清远、英德二县山地偏僻的交界处,是盗贼逃亡藏匿的地方。嘉庆十八年,奏请从两县划出十三堡六乡,专门设置厅治,除管理民政外还兼辖营伍,所以衙署十分宽敞,有东西两条箭道,是训练和考选武艺的地方。衙署有三堂五大间,左右厢房十二间,也很开阔。只是地下多有古墓,住在那里的人往往接连病死。道光十三、四年间,合肥王君(世麟)、巴县王君(大受)先后以试用身份代理同知,都是得病后没几天就死了。丁酉年春天,我的亲戚龚韫山来此任职,前任刘持正(▯)告诉他,不要把家眷安置在正屋,最好住在东侧。龚韫山听从了。只是他刚上任时,幕友和跟役很多,其他房屋都住满了,唯独三堂空着,于是让十多个亲随集中住在那里。我私下认为,阳气旺盛,阴邪暴戾就会消散。后来得病并梦魇的人很多,甚至有人白天看见鬼,众人都疑惑不解。龚韫山于是亲自前往焚香,默默祷告说:这里既然已经是官府衙署,鬼如果没有知觉,那么魂升魄降,早就应该自行忘掉形迹。如果鬼有知觉,那么阴间与阳世各不相同,更不应该混居在这里,和朝廷守土之臣争夺房舍。今后如果能够收敛踪迹,让住在这里的人安宁,那么每到中元节,我就为你们请僧施食;否则就向城隍发文,全部拘拿治罪。祷告完后,病人逐渐痊愈,家人从此也不再胡乱传说见到怪异之事。这年秋天七月,他就选请守戒律的僧人设坛,虔诚地履行这个愿望;第二年仍照旧设坛。一次遇到风雨,为首的僧人稍微生出懈怠之意,忽然灯烛全都熄灭,头痛得无法忍受。等到下坛回寺时,这个僧人又在半路无缘无故跌倒,他所供奉的器具全都磕碎了,卧病十多天才痊愈,大概是因为不虔诚而受到鬼的戏弄。考察龚韫山,名耿光,字韫山,是我乡海峰郡守的孙子,也是我姑父小峰邑侯的儿子。他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奉行清廉的官吏。韫山在广东做官,能够继承家声。我听说我正在编纂劝善戒恶的书,他亲手抄录四条寄给我,都是粤东近来的见闻。因此编入第四录,共九件事。

◎雷击产妇秦心斋(守恒)云:会稽陈中丞(大文)里第对河有小民张姓母子食贫者,其子卖饧以养,而母以缝纫佐之,积有余赀,娶一妇,冀代母劳也。孰知妇骄而惰,屡欲出之,以母谕留,且经有孕而止。一日,妇产儿,值子外出,家中乏米,其母以工资十余文易米为粥,和饧以饲妇,妇斥其不具厚味,厉声呵骂之。母屏息含泪出,妇怒犹未已,竟倾粥于净桶中。斯时天气清朗,忽黑云突起,霹雳一声,摄妇出房,跪而击毙于中庭,净桶亦摄掷其前,粥粒杂粪污焉。雷神以入产室故,触秽不能去,集于陈中丞旗杆斗上,似鸡非鸡,似鹰非鹰,观者如堵。直至所击产妇弥月之期,始大雨雷电,腾空飞去。此道光三年七月事。

◎王文虎心斋又云:李铁桥廉访未遇时,有所用工人王文虎,廉访既仕,稍润助之。

初与其兄文龙就市头设地摆摊卖果菜,继而积资渐裕,则赁铺屋贩京果南货。迨廉访归里,复贷以千金,遂置业开行,居然称富贾。山阴城中有火帝庙,久颓圮,文虎独力修建,落成于道光八年之秋。维时兄弟二人开张三大行店,曰万祥、曰大有、曰恒记,鼎峙于城中之大江桥街。是冬回禄,各店铺皆被焚,且有隔河延烧者,独王氏三行店屹立不毁,或啧啧称其独修火神庙之报。余闻其人虽市侩,颇诚悫、重然诺,且兄弟极相友爱,然则所以独免郁攸之灾者,非仅获报于修庙矣。

◎虔奉大士嘉应李肖岩秀才(汝舟)言:道光戊戌,渠馆粤西容县杨梅墟,有国学生孔三者名学。传福建汀州人在墟业菸,赁店屋四进,挈小妻居焉。尝送子弟附李馆读书,宾主意甚洽。次年新正,孔以春觞招客,李亦与焉。坐次序齿,适与孔同年生,因戏以求见同年嫂为请,孔欣然诺之,呼其妾出见,妾居第三进屋,甫出至二进厅前,而三进屋轰然压下,主客皆惊倒,趋视之,则三进屋梁因年久蠹蛀而塌也。阁上积货、室内奁函,皆杂残砖断瓦间,狼藉满地。而孔妾适出无恙。

孔向坐客述其妾常虔奉大士状,谓房中挂像一幅,朝夕必净手焚香,学膜拜。值斋期,必跪诵观音经万遍,闭门独宿。今日使非李先生请见,其不毙于岩墙也几希,殆大士假手李先生示显应欤?于是奉持益虔,而墟间妇女知其事者,咸争诵观音经矣。杭州张仲甫中翰尝语余曰:先大夫仓场公素敬奉观音,自言嘉庆十年莅任苏藩时,在清江浦舟中间谈韬华观察(祖绶)言:上年出京,在天津盐政珠隆阿署中,闻珠自述其先世奉观音惟谨,母氏奉观音咒尤虔,余亦持诵,无间寒暑。前在庐凤道任内,因宿州戕官巨案,亲往督拿,身被刃伤数处,又被矛戳喉右。方戳之际,自问己无生理,猛诵观音大士咒,矛伤竟未透膜,医治旋愈,至今瘢痕犹可指也。是日,单观察(坛)适同到舟,亦述伊祖母奉观音最笃,家有狐患,禳除罔效。一日,有妇人叩门,约年三十余,自言能治邪祟,持清水遍洒墙角而去,狐果寂然。另时间何时再见,约以十二年,因于门后粘纸条书记。届期,亦久忘之。一日,忽有老僧来化斋,斋毕,即不见。始悟前后皆大士化身也。

◎淫报道光十七年间,电白水东有乞者,约三十余岁,患疝症,肾囊如斗大,累垂膝间,出则以两手捧之,蹒跚而行。处则以矮杌乘尻尾,箕踞而坐。自隐其姓名,而述生平所为。云家本大族,颇饶裕,少年渔色,每宿青楼,拥五六妓作联床之欢,又曾人▯艇,择▯妇之稍有姿色者淫之,辄过十数艇而后已。因是气虚,为风邪所中,得疝证,屡治不效。初如柿,渐如瓜,继如斗,遂成痼疾。家资亦荡尽,贫病交迫,孑然一身,亲故皆绝望。乃向旧所识妓借贷,始犹有应者,久之并加白眼,不得已而效麻疯所为,日往妓馆蹲伏门中,强讨恶索焉。嗟夫!斯殆淫夫之获现报者乎?客有识之者,能举其姓氏云。

◎广东火劫粤东酬神演剧,妇女杂逻列棚以观,名曰看台,又日子台。市廛无赖子混迹其间,斜睨窃探,恣意品评以为笑乐。甚有撄取钗钏者,最为恶俗,屡禁不悛。

道光乙巳四月廿日,广州九曜坊境演剧,搭台于学政署前,地本窄狭,席棚鳞次。

一子台内因烧水菸遗火,遂尔燎原,烧毙男妇一千四百余人,焦头烂额、断骨残骸,亲属多不辨识,官为攒殓焉。先一夜,梨园掌鼓者看守戏箱假寐场上,见有数红须赤面人,又有无数披头折胫人,叱之,寂然。甫交睫,复恍惚如梦。又见有似差役头戴缨帽手持锁链者,三十余人,拥入戏棚捉人。惊惧而醒,心知有异。

译◎雷击产妇:秦心斋(守恒)说,会稽陈中丞(大文)家宅对着河,有一户姓张的贫困百姓母子,靠卖饴糖生活。儿子卖糖养母,母亲则靠缝纫补贴,积攒下了一些余钱,便娶了一个媳妇,希望她能代替母亲操劳。谁知媳妇骄横懒惰,儿子多次想把她休掉,因为母亲劝阻,加上她已经怀孕,才作罢。一天,媳妇生下孩子,恰逢儿子外出,家里没有米。她的婆婆用做工所得的十多文钱买米煮粥,拌上饴糖给媳妇吃,媳妇却嫌没有丰厚的滋味,厉声呵骂。婆婆屏住气含着眼泪出去,媳妇的怒气仍未消,竟把粥倒进净桶。这时天气晴朗,忽然乌云骤起,霹雳一声,把媳妇从屋里摄出,使她跪在院中击毙;净桶也被摄起扔在她面前,粥粒和粪便混在一起。雷神因为进入产房,触犯污秽不能离开,于是聚集在陈中丞家的旗杆斗上,形状像鸡却不是鸡,像鹰却不是鹰,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直到被击死的产妇满一个月,才下起大雨,雷电交加,腾空飞去。这是道光三年七月的事。◎王文虎:心斋又说,李铁桥廉访尚未得志时,曾经有一个为他做事的工人,名叫王文虎;李廉访做官以后,便稍加资助,使他生活宽裕了一些。起初,他和哥哥文龙在市集旁租地摆摊卖水果蔬菜,后来逐渐积累钱财,生活宽裕了,便租下铺面贩卖京果、南货。等到廉访回乡,又借给他千金,于是他置办产业、开设商行,竟然成了富有的商人。山阴城中有一座火帝庙,长期破败,王文虎独自出资修建,于道光八年秋天落成。当时兄弟二人开设了三家大商行,分别叫万祥、大有、恒记,三足鼎立般坐落在城中大江桥街。这年冬天发生火灾,所有店铺都被烧毁,甚至隔河也有延烧的地方,唯独王氏三家商行屹立不毁。有人啧啧称道,说这是他独自修建火神庙所得的报应。我听说此人虽然是商人,却很诚实厚道、重视诺言,而且兄弟之间极为友爱;那么他独免于火灾,不只是因为修庙得报而已。◎虔诚奉祀大士:嘉应李肖岩秀才(汝舟)说,道光戊戌年,他在粤西容县杨梅墟设馆。有个国学生孔三,名学,据说是福建汀州人,在墟中经营烟草,租了四进房屋,带着小妾居住。他曾把子弟送到李氏馆中读书,宾主相处得很融洽。第二年正月,孔三以春酒宴请客人,李氏也参加了。按照年龄安排座次,恰好孔三与李氏同年出生,李氏便开玩笑请求见一见同年嫂子,孔三欣然答应,叫小妾出来相见。小妾住在第三进屋,刚走到第二进厅堂前,第三进房屋便轰然倒塌,主人和客人都惊倒了,赶忙前去查看,原来第三进房屋的梁木因年久被虫蛀而塌下。楼上堆积的货物、室内的妆奁箱笼,全都夹杂在残砖断瓦之间,满地狼藉。可是孔三的小妾正好走出来,因此安然无恙。孔三向在座客人讲述他的小妾平时虔诚奉祀大士的情形,说房中挂着一幅画像,她早晚一定洗净手焚香礼拜。孔三的妾在斋戒期间,一定跪诵《观音经》一万遍,闭门独自住宿。今天如果不是李先生请求见她,她几乎就要死在倒塌的墙屋之下了;难道不是大士借李先生之手显示灵验吗?从此她奉持得更加虔诚,墟中知道此事的妇女,也都争相诵读《观音经》。杭州张仲甫中翰曾对我说:先父仓场公一向敬奉观音,曾亲口说,嘉庆十年他到任苏藩时,在清江浦船中闲谈,听韬华观察(祖绶)说:上一年出京时,在天津盐政珠隆阿的衙署中,听珠隆阿亲自说,他的先世一向谨慎奉祀观音,母亲奉持观音咒尤其虔诚,他自己也持诵,从不因寒暑而间断。此前他在庐凤道任职时,因为宿州发生杀害官员的大案,亲自前往督促缉拿,身上被刀砍伤数处,喉咙右侧又被长矛刺中。长矛刺来时,他自知已经没有生还的道理,便猛力诵念观音大士咒语,矛伤竟然没有刺透皮肉,医治后很快痊愈,到现在伤疤仍然可以用手摸到。这一天,单观察(坛)正好一同来到船上,也说他的祖母奉祀观音最为虔诚,家中曾有狐狸作祟,祈禳驱除都没有效果。有一天,一个妇人敲门,约三十多岁,自称能够医治邪祟,拿着清水把墙角各处洒遍后离去,狐狸果然安静下来。她又约定十二年后再见,并在门后贴了一张纸条记下此事。到了约定之期,大家早已把这件事忘了。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位老僧化缘,接受斋饭后立即不见了。这才明白,前后两次出现的都是大士的化身。◎淫报:道光十七年间,电白水东有一个乞丐,约三十多岁,患有疝症,阴囊大得像斗,累垂到膝盖之间,出门时要用两手捧着,蹒跚而行;坐下时就用矮凳托住臀部,叉开双腿而坐。他隐去自己的姓名,却讲述了平生所作所为,说:家里本是大族,颇为富裕;年轻时贪恋女色,每次住宿青楼,都和五六名妓女挤在一张床上寻欢作乐;又曾乘坐[原文疑误:“人▯艇”],挑选船上妇女中稍有姿色的奸淫,每每要超过十多条船才停止。因此元气虚弱,又受到风邪侵袭,得了疝病,多次医治都没有效果。起初像柿子那么大,逐渐像瓜,后来像斗,终于成了顽疾。家产也因此荡尽,贫困和疾病一起逼来,孤身一人,亲朋都对他绝望。于是向过去认识的妓女借钱,起初还有人答应,时间一久,她们也都冷眼相待。他没有办法,只好仿效麻风病人的做法,每天到妓馆蹲在门里,强行讨钱索取。唉!这大概就是淫荡之人得到现世报应了吧?有客人认识他,能够说出他的姓氏。◎广东火劫:粤东为酬谢神灵而演戏,妇女混杂排列在棚子里观看,称为“看台”,又叫“子台”。市井中的无赖子弟混在其中,斜着眼偷看,任意品评,以此取笑作乐。甚至有人抢夺妇女的钗钏,这是最恶劣的风俗,多次禁止也不悔改。道光乙巳年四月二十日,广州九曜坊一带演戏,在学政署前搭台;地方本来就狭窄,席棚一个挨着一个。有一座子台因烧水、吸烟遗留火种,火势随即蔓延开来,烧死男女一千四百多人。死者有的头脸烧焦、有的肢体残断,尸骨残骸纵横,亲属大多无法辨认,官府只好替他们集中收殓。前一天夜里,戏班负责击鼓的人看守戏箱时,假寐于场上,看见几个红胡子、红脸的人,又看见无数披头散发、折断胫骨的人;他呵斥他们,便都寂然无声。刚闭上眼睛,又恍惚像在梦中。他又看见三十多个像差役的人,头戴缨帽,手拿锁链,拥入戏棚捉人。他惊恐醒来,心里知道事情异常。

质明,以告掌班,转请于司事,欲改期演唱。司事弗许,及金鼓甫作,大鼓忽震裂,掌鼓者觉全身发热,如坐甑中,汗出不止。适扮加官之优人亦言其戴假面登场时,视台下看戏人面目皆异常焦黑,二人逐相与托疾俱去。未几,士女如云、肩摩踵接,不移时而灾至矣。是日也,西关有王姓者,家小康,翁媪素忠厚为族党邻里所称,只一子,已授室矣。忽告翁媪均入城观剧,嘱其妇某氏为之栉发,妇于辫顶分四缕辫焉。甫出门,遇友人约往佛山镇置货,初犹以他故辞,不欲往。

强之,乃偕行。比灾作,则是子已在佛山镇,而翁媪不知也。闻戏场火发,亟率妇往视,则烈焰烬余有尸似其子者,哭而殓之,招魂设灵于家。其妇自往视,至毕葬竟不哭,翁媪皆呵之,谓其无夫妻情,妇第顺受不与辨。未几,其子与友自佛山归,翁媪愕然,称其妇智,因诘其何以确知非夫也。妇言当日系四缕辫发,谛审灰烬发痕乃三缕,故不敢哭。然究不知夫之所往,疑虑莫释,晨夕泪痕浸渍枕席间,亦不敢言耳。使非翁媪平日忠厚,是子之不及于难也几希。是日之火起于看台,而被焚之惨则由于摊馆,盖署前多衙蠹包庇开场聚赌者,吏莫能诘。彼时适有南海县文武约会查拿,机事不密,为若辈所觉,预将东辕门关闭,火发时,众皆由西辕门走避,拥挤践踏而毙者约二三百人,其中被焚之尸有挺立不扑者,有似油炸虾者,有为灰烬堆垛不存人形者,约千余人。其逃出之人,有烧去半头半臂者,有烧去一手一足者,近或至家,远仅至中途,又约毙百余人。使当时东辕门不闭,则南出书芳街,东出九曜坊,所全活当不鲜。赌近于盗,林少穆先生为总制时,尝严其禁,不料赌关于火也如此。闻是日男妇闯入学政仪门,由考舍抓墙逃避者尚千余人,意或不在劫数内者乎?更有奇者,番禺长塘街有寡妇某氏,夫死无子,抚六岁幼女,守志甚苦。是日,此女随其婶母观剧,其婶母已烧毙,某氏度其女亦及于难也。廿一早,备小匣往收其尸,屡寻不见。忽闻其女呻吟声出自数重尸下,骇极,倩人将尸逐一移去,则其女尚有气息,只烧去半边了髻,抱负而归。诘其所以,女言当时并不知火发,只似睡熟梦魇者,然觉身不由己,弗能转动,醒而号呼耳。

◎欧某高州梅べ镇,市廛栉比,间以茅房,隆冬多火患。龚韫山任高ヘ时,置救火器具若干于壮快两班中,遴选捷健者充役,并令坊市皆设太平水缸、水桶,有警则率以往,尽撤铺檐竹搭及茅房之当火者。故在任二年余,虽间有不戒,鲜延烧。

甲辰正月十五日,木栏街被火,一方皆成灰烬。而奇莫奇于乙巳四月廿二日,塘基头街欧姓铺之被火,尤可为鉴诫也。欧名某,年四十余,其祖父以盘剥起家,积赀颇厚,横行乡曲,人皆呼为“按察差”。某席其资业,世济其恶,人又以“小按察差”呼之。梅菜产大面酒,上由电白之水东出口贩运达广肇,下由吴川之黄坡出口贩运至雷琼,镇民多业酒者。欧某亦在塘基头开张酒米店,顾密结一伙伴、一车夫,运酒米通洋济匪以图重利。且间于酒坛内暗藏火药出口,与洋匪易人胆。人胆者,匪徒掳人活剥取胆,谓可以活重伤,效于熊胆者也。所行诡秘,人无知者。一夕将午,其夥自水东回称探闻外洋亟需火药,可获利倍蓰。欧某立取酒坛装就,限星夜贩往。已将发矣,值阵雨,车夫与其夥私议待霁后行,计程六十里,当可如限至。于是载坛于车以待,既而夜雨未止,其夥恐药坛露处受湿,复搬入铺后深处抖晾。更余,倦而假寐,恍见火药边似有人手执油捻,照看者方惊叱间,其人遽掷油捻去,火药遂轰发,屋瓦震飞,墙壁拆裂,伙伴焚死,车夫亦为崩墙压毙焉。欧某伤而复苏,自言平日多宿妓家,是晚适因事未去,见火发欲逃,念人胆不易得,有数枚在铺内柜中,睨火势尚缓,急低首向柜取胆,不料火已及身,方举头呼救,忽墙砖击破顶心,痛而昏毙。及救出,手足糜烂,犹执人胆一枚。乡邻好事者即取以灌之,乃苏而自述火发颠末,且云:“此时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人胆虽可活重伤,恐脑破不可活。”呼号败堵下,次日亦毙。尤可异者,其铺有蒸槽工二人,当火未发时,梦中如有人呼之起,遂开门出望,行未数武而铺忽焚。又车夫宿店与欧铺只隔一墙,车店不止宿此车夫一人,而欧铺被焚,既未延烧,其颓墙所毁又止压毙此车夫,余不波及也。噫!报应之不爽也,于无干之工人则默启而出之,助恶之伙伴车夫则或焚或击而毙之,稔恶之欧某,则焚不仅焚,击不仅击,使之自揭其隐,昭示于人而后毙。吁!可畏矣。

译天刚亮,他把此事告诉掌班,掌班转而请示管事,想要改期演出。管事不答应。等锣鼓刚响,大鼓忽然震裂,负责击鼓的人感到全身发热,好像坐在蒸笼里,汗流不止。恰好扮演加官的演员也说,他戴着假面上场时,看见台下看戏人的面孔都异常焦黑。两人于是相互托病离开。不久,男女像云一样涌来,肩膀相摩、脚跟相接,没过多久灾祸就到了。这一天,西关有个姓王的人家境小康,老夫妻一向忠厚,受到族人和邻里的称赞,只有一个儿子,已经娶妻。忽然,老夫妻说要进城看戏,嘱咐儿媳某氏替他们梳头。儿媳把头发在辫顶分成四股编成辫子。刚出门,便遇到朋友约他到佛山镇置办货物;他起初还借故推辞,不想去。朋友再三强邀,他才一同前往。等到火灾发生时,这个儿子已经在佛山镇,而他的父母并不知道。听说戏场起火后,他急忙带着妻子前去查看,在烈焰烧尽后的尸体中发现一具像他儿子的尸体,便哭着收殓,招魂并在家中设灵位。他的妻子亲自前去查看,直到葬礼结束竟然都没有哭,公婆都责骂她,说她没有夫妻感情;她只是顺从接受责骂,并不争辩。不久,她的丈夫和朋友从佛山回来,公婆惊讶不已,称赞儿媳聪明,于是追问她为什么能确定死者不是丈夫。儿媳说,当天她给自己梳的是四股辫发,仔细查看那堆灰烬留下的头发痕迹,却是三股,所以不敢哭。但她始终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疑虑无法消除,早晚泪痕浸湿枕席,却也不敢说出来。假如公婆平日不是忠厚之人,这个儿子几乎就不能逃过灾难了。这天的火灾起于看台,但被烧死的惨剧却是由摊棚造成的,因为学政署前有很多衙门蠹吏包庇搭棚聚赌,官吏无法追究。正好南海县文武官员约定一起查拿,消息泄露,被那些人察觉,他们预先关闭了东辕门。火灾发生时,众人都从西辕门逃跑,拥挤践踏而死的约有二三百人。其中被烧死的尸体,有的直挺挺站着没有倒下,有的像油炸过的虾,有的烧成灰烬堆积在一起,已经看不出人的形状,约有一千多人。逃出来的人中,有的烧掉了半边头和半条手臂,有的烧掉了一只手或一只脚;有的人勉强走到家,有的人只走到半路,后来又约有一百多人死亡。如果当时东辕门没有关闭,那么向南可以从书芳街出去,向东可以从九曜坊出去,能够救活的人一定不少。赌博接近盗窃,林少穆先生任总制时,曾经严禁赌博;没想到赌博与火灾相关,竟然也会造成这样的祸害。听说这天还有男男女女闯入学政仪门,从考舍爬墙逃避火灾的尚有一千多人,难道他们或许不在劫数之中吗?更有一件奇事:番禺长塘街有个寡妇某氏,丈夫死后没有儿子,抚养一个六岁的女儿,守节非常艰苦。这天,女儿跟随婶母去看戏,婶母已经被烧死,某氏估计女儿也遭了灾。二十一日清晨,她准备了小匣子去收尸,多次寻找都没有找到。忽然听到女儿的呻吟声从几层尸体下面传出,惊骇至极,请人把尸体一具一具移开,发现女儿还有气息,只烧掉了半边发髻,于是把她抱回家。问她当时的情形,女儿说,起火时自己完全不知道,只觉得像熟睡中做噩梦一样;但感觉身体不由自己,不能转动,醒来后才大声呼喊。◎欧某:高州梅[原文疑误:“べ”]镇,店铺密集排列,间杂着茅屋,隆冬时节常有火灾。龚韫山任高[原文疑误:“ヘ”]时,在壮快两班中置办了若干救火器具,挑选行动敏捷强健的人充任役夫,并命令各坊市都设置太平水缸、水桶,一旦有火警便带着它们前往,同时拆除铺檐下的竹棚以及靠近火势的茅屋。因此他任职两年多,虽然偶尔有失火,却很少蔓延焚烧。甲辰年正月十五日,木栏街遭遇火灾,一带房屋全成灰烬。更奇怪的是乙巳年四月二十二日塘基头街欧姓店铺发生的火灾,尤其可以作为鉴戒。欧某,名已不可考,年四十多岁。他的祖父靠盘剥起家,积累了很厚的财产,在乡里横行,人们都叫他“按察差”。欧某继承了他的财产和恶行,人们又称他为“小按察差”。梅菜产于大面,酒则由上路从电白的水东港出口贩运到广肇,下路从吴川的黄坡港出口贩运到雷琼,当地居民多以贩酒为业。欧某也在塘基头开设酒米店,暗中勾结一个同伴和一个车夫,运输酒米,打通海路接济海盗,以图获取暴利。他还把火药暗藏在酒坛中运出口,用来同洋匪交换人胆。所谓人胆,是匪徒掳来活人,剖取其胆,据说可以治疗重伤,功效如同熊胆。这些事情进行得十分诡秘,没有人知道。一天将近中午时,他的同伴从水东回来,说探听到海外急需火药,可以获得数倍利润。欧某立即取酒坛装好火药,限定连夜运送出去。正要出发时遇上阵雨,车夫和他的同伴私下商议,等雨停后再走;路程六十里,应该能够按限期到达。于是把酒坛装上车等待。后来夜雨一直不停,他的同伴担心装药的坛子露在外面受潮,又把它搬进店铺后面的深处抖晾。过了更时,他疲倦了,便闭眼假睡,恍惚看见火药旁仿佛有人手里拿着油捻。看守的人刚惊叫呵斥,那人便立即把油捻扔掉,火药随即轰然爆炸,屋瓦震飞,墙壁崩裂。同伴被烧死,车夫也被倒塌的墙压死。欧某受伤后又苏醒过来,自己说平时多住在妓女家中,这天晚上正好因为有事没有去。他看见起火想逃走,又想到人胆很难得到,店铺柜子里还有几枚,见火势还不太大,便急忙低头到柜中取胆。不料火已经烧到身上,他刚抬头呼救,忽然墙砖击中头顶,疼痛昏倒。等到被救出来时,手脚已经溃烂,却还握着一枚人胆。乡邻中好事的人便拿来给他灌下,他于是苏醒,讲述了火灾发生的经过,并且说:“这时候想死也死不了,想活也活不成。人胆虽然可以救治重伤,只怕脑子破了就活不成了。”他在倒塌的墙下呼喊,第二天也死了。更奇怪的是,他的店里有两个蒸槽工人,火灾还没有发生时,他们在梦中好像听到有人叫他们起床,于是开门出去察看,刚走出几步,店铺忽然就烧了起来。还有,车夫住的店铺与欧某的店铺只隔一堵墙,车店里不止住着这一个车夫;欧某的店铺被烧毁后,火势并没有蔓延,倒塌的墙也只压死了这个车夫,没有波及其他人。唉!报应竟然如此准确:对于毫不相干的工人,暗中默默地引导他们出去;对于帮助作恶的同伴和车夫,则有的被烧死,有的被砸死;至于罪恶深重的欧某,不仅让他遭受焚烧和撞击,还使他自己揭露隐情,昭示于众之后才死去。唉!真是可怕啊。

◎周廉访述六事周廉访云:金陵陈石渠封翁,名秀才也,家贫,训徒为生。持躬端,谨言行,不苟历年,撙节积束修二百金。适嘉庆甲戌岁大饥,斗米几及千钱,道瑾相望。

封翁出所藏金,谓诸子曰:“此尔父数十年减衣食积所入束修之余也,本欲分贻尔辈,今岁凶米贵而目睹里中贫民之食,意有不忍,欲以此金易米贱粜之。若汝等咸谓可,则行,否则止。”诸子皆唯唯如命。乃罄囊购米,减价卖于门外,且令诸子分日亲守之,非素识之贫者不得售,售亦不得过数升。其子皆克承父志,尽力辗转为之,金尽而止。先是,子维屏已领癸酉乡荐,戊寅子维垣亦登贤书,己卯遂同榜成进士。夫封翁,一寒士耳,不惜以平生铢积寸累之金倾囊活贫户,虽所捐仅二百金,视富人之出赀千万尤为难得,宜天之报之速且厚也。子维坦现官山西潞安司马,孙辈亦多有声庠序,其继起方未艾云。

又云:江宁某妪,奉佛极谨,朔望必亲赴寺院焚香礼佛。年六十余,其子某曰母太劳,儿愿代之,遂没其香金作赌赀而诡以烧香对。数年后,子忽病,伏枕叩首无算,自言曩日乾没金数。其母代为哀求,其子述神语,终不许。母抚令暂卧,欲祷于祠,甫出户,闻其子大叫。急反视之,鲜血浃褥,口中全舌一条吐枕畔,遂死。

又云:浙杭有宦家子某,与仆妇通,其兄知之,白父母,责弟而逐仆妇。某送妇出门,约俟兄出再来。妇愤曰:“俟汝家人死绝,我乃至耳。”某反覆寻思,遂市毒药无数,置厨下水缸中,父及两兄并某妻同时毙。当兄病未绝时,其母延医视病者甫至厅事,某遽出呵医者曰:“尔无入,入不尔宽也。”医惶遽出。后其母微有觉,商于舅,舅骇曰:“此何事,尚不急首耶?”母悟,呈于官。阖城以为怪,收某入钱塘狱。某至公堂时,犹着袍褂靴帽,称县令为老伯,以其为父之同寅也。入狱后,作书哀母救,略言儿虽罪大,然儿在母尚有奉养之人,儿死母及两嫂皆无依。且又无嗣,祭且绝,今生死在母手,母即不念儿,独不念宗祀乎?母得之,颇犹豫,欲申救之,舅力阻乃止。狱遂定,某知无活理,竟绝食,邑令喻之食,不可。禀于院,抚军曰:“是易事耳。”即日请王命磔于市焉。某年未三十,通文墨,善应对,不知何冤业至此。或曰其祖官某省臬司,以果决能治狱称,当不免有枉死囚也。此道光十五六年事,见邸抄。

又云:杨说华,宜兴巨猾也,以刻薄起家,无所不为,乡人欲食其肉者众。

而杨素与守令相攀援,莫敢先发。偶觅匠裁衣,故宽其尺寸,从屏后潜窥之,裁衣者见有余,剪匿置毡下。杨出,睨堂中钟馗像久之,曰:“唯”。旋咤曰:“有是事耶?”既而曰:“华闻命矣。”反顾裁衣匠,呵之曰:“尔何得窃我物,从某处剪下,藏某角毡底,适钟进士告我矣。”搜得,遂欲加以捶楚,裁衣者叩首乞恕,杨曰:“然则自此后呼尔必至,凡有裁作,皆不许取吾值。”匠素畏杨横,不敢不从,遂留于家。奴役之。其险诈皆类此。有徽人某贷其财,仅偿母金,杨大怒曰:“狗子敢尔。”捉至家,殴辱无算,徽人终无偿,杨命裸其身,以利锥刺其肤,每一孔纳一麦,体几遍。置空室中。一日后,麦皆浮肿,百脉涌塞。

杨命拽置门外,会有同籍商某见而留于家,医之愈,乃书事由,徒跌被发,遍诉徽人之商于宜者。哀动行路。徽人多巨商,雄于财,又激于义,皆怒醵金列杨恶状遍控之。先是,宜有县丞正红旗某者,杨邀之饮,席间触某怒,某以官卑不敢撄,强忍而罢。后某以累荐擢常州守,徽人之控已经年不得直,某莅常州任,徽人又控于马前,守询悉,勃然怒,竟提审,且招告焉。于是杨遂败,以别有抢夺妇女各重情,狱成论死,瘐毙。此乾隆末年事。嘉庆中,有石工某死而复苏,告人曰:“项往城隍庙凿磨石,吾询以何用,鬼卒曰:”磨杨说华。‘“

又云:江阴申江镇富家有父夜入子舍,子疑为盗,持梃一击而杀之。到官论如律,临刑时谓人曰:“显报也。”先是,同镇有善穿窬者,改行,久与某子素相识。偶因贫窘,复试旧技,甫入某子家,某子觉之,遽呼其名,偷者不得已应之。某子曰:“余与子邻里也,有无可以相通,何必是。”偷者顿首谢,某子遂置酒与共饮,伺其醉,谋于父,父欲击杀而埋其尸。子恐事发不妥,乃取朱墨色涂其面,披其发反缚其手,而以絮塞其口,弃诸偷者之门。夜四鼓,偷者醒,口不得开,缚不得解,急跃起,以臀扣门,偷之子以为父归也,急启关,偷者声呜呜,距跃而入。子出其不意,见奇鬼,急以梃击之,遂毙。徐疑其为人也,濯而视之,乃其父,大惊,首于官,拟极刑。盖距某子之杀其父也仅数年耳。

译◎周廉访讲述六件事。周廉访说:金陵陈石渠封翁,是一位秀才,家境贫寒,靠教学生为生。他操守端正,谨慎言行,多年不苟且行事,节省开支,积攒了二百金的束修收入。恰逢嘉庆甲戌年发生大饥荒,一斗米几乎涨到一千钱,道路两旁到处都是饿死者。封翁拿出所收藏的金钱,对几个儿子说:“这是你们父亲几十年来节衣缩食所积下的束修余款。本来想分给你们,如今年成不好,米价昂贵,亲眼看见乡里的贫民没有饭吃,我实在不忍心,想用这些钱买米,再以低价卖给他们。如果你们都认为可以,就这样做;否则就算了。”几个儿子都唯唯应诺,听从父亲。于是他把钱袋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买米,降价在门外出售,并且让儿子们轮流亲自看守;不是平日认识的贫困者不卖,即使卖也不得超过几升。几个儿子都能够继承父亲的志愿,竭力周转办理,直到钱用尽才停止。在这以前,儿子维屏已经考中癸酉乡荐;戊寅年,儿子维垣也考中贤书;己卯年,两人又同榜考中进士。封翁不过是一个贫寒士人,却不惜把平生一点一点积攒的钱全部拿出来救济贫户;虽然捐出的只有二百金,但与富人拿出千万钱相比,尤其难得。上天理应很快而且丰厚地报答他。儿子维坦现任山西潞安司马,孙辈也多在庠序中有声望,他们家族后继有人,前途正未有穷尽。又说:江宁有一位老妇人,信奉佛教非常虔诚,每逢朔日、望日一定亲自到寺院烧香礼佛。她年过六十,儿子某对她说母亲太劳累,儿子愿意代替您去,于是私自侵吞了香金,骗母亲说已经替她烧香了。几年以后,儿子忽然生病,伏在枕上不停地磕头,自己说起当年侵吞香金的数目。他的母亲替他哀求,但儿子转述神明的话,神明始终不答应。母亲抚慰他,让他暂且躺下,想去祠中祈祷。刚走出门,就听见儿子大声惨叫。她急忙回头查看,只见鲜血浸透了被褥,儿子口中整条舌头吐落在枕边,随即死去。又说:浙江杭州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儿子某,和家中的仆妇私通。他的兄长知道后,告诉父母,父母责备弟弟并赶走仆妇。某送仆妇出门时,约定等兄长外出后再来。仆妇愤怒地说:“等你们家的人都死光了,我才会来。”某反复思量后,买了很多毒药,放在厨房下面的水缸里,父亲、两个兄长以及某的妻子同时中毒身亡。兄长病情尚未断气时,母亲请来的医生刚到厅堂,某立即出来呵斥医生说:“你不许进来,进来就对你不客气。”医生惊慌地离开了。后来他的母亲稍微察觉到不对,便同舅舅商量。舅舅惊骇地说:“这是怎么回事,还不赶快告发吗?”母亲醒悟过来,向官府呈报。全城都认为这件事奇怪,官府把某收进钱塘监狱。某到公堂时,仍然穿着袍褂、靴子、帽子,称县令为“老伯”,因为县令是他父亲的同僚。入狱后,他写信哀求母亲设法救他,大意说:“儿子虽然罪大恶极,但儿子活着,母亲还有供养的人;儿子死后,母亲和两个嫂嫂都没有依靠。而且家中又没有后代,祭祀也将断绝。如今我的生死掌握在母亲手里,母亲即使不顾念儿子,难道唯独不顾念宗祀吗?”母亲收到信后很犹豫,想上书救他,舅舅竭力阻止,这才作罢。判决于是确定下来。某知道自己没有活命的道理,竟然绝食;县令劝他进食,他也不肯。县令把此事禀报给上级,巡抚说:“这是很容易办的事。”当天便请示王命,把某押到市中处以磔刑。某还不到三十岁,通晓文墨,善于应答,却不知道究竟有怎样的冤业使他落到这一步。有人说,他的祖父曾任某省臬司,以果断善于审理案件著称,恐怕不免有被枉杀的囚犯。这是道光十五、十六年间的事,见于邸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六年〕 又说:杨说华是宜兴的大奸猾之徒,靠刻薄待人起家,什么坏事都做,乡人中想吃他的肉的人很多。但杨说华一向与地方官相互勾结,没有人敢先揭发他。有一次他找裁缝来裁衣,故意把尺寸放宽,从屏风后面暗中窥看。裁缝见有多余布料,便剪下一块藏在毡毯下面。杨出来后,盯着堂中的钟馗像看了很久,说:“唯。”随即又喝斥道:“竟有这种事吗?”过了一会儿说:“华已经听到神明的命令了。”他回头看着裁衣匠,呵斥说:“你怎么敢偷我的东西?你从某处剪下,藏在某个角落的毡毯下面,刚才是钟进士告诉我的。”搜查后果然找到了,于是他想对裁衣匠施以杖责。裁衣匠磕头求饶,杨说:“那么从今以后我叫你就必须到,凡是替我裁制衣物,都不许收取工钱。”裁缝一向害怕杨的蛮横,不敢不答应,于是被留在杨家,受他奴役。他的阴险狡诈都类似这样。有个徽州人向他借贷,只偿还了本金,杨大怒说:“你这个狗东西,竟敢这样!”把徽州人抓到家中,无数次殴打侮辱。徽州人始终无法偿还,杨命人剥光他的衣服,用尖利的锥子刺他的皮肤,每一个孔中塞进一粒麦子,几乎刺遍全身,然后把他关在空屋里。一天以后,麦粒使全身肿胀,周身血脉都像被堵塞了。杨命人把他拖到门外,正好有同乡商人某看见,便把他留在家中,请医生治疗,终于痊愈。徽州人于是写下事情经过,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到处向在宜兴经商的徽州人诉说。过路的人听了都为之悲哀。徽州人大多是巨商,财力雄厚,又受到义愤激发,便都十分恼怒,集资列举杨说华的罪恶,四处控告他。此前,宜兴有一位县丞,是正红旗人某。杨曾邀请他饮酒,席间触怒了他;县丞因为官职低,不敢触犯杨,只能强忍下来作罢。后来县丞因多次被推荐而升任常州知府。徽州人的控告已经多年没有得到伸张,县丞到常州任职后,徽州人又在他的马前控告。知府询问清楚后勃然大怒,终于提审杨说华,并且接受了告状。于是杨说华败诉;又因为另有抢夺妇女等多项重大罪行,案件判定为死罪,他死在监狱中。这是乾隆末年的事。嘉庆年间,有个石匠死而复苏,告诉人说:“我以前到城隍庙凿磨石,问鬼卒磨石做什么,鬼卒说:‘磨杨说华。’” 又说:江阴申江镇有一家富户,父亲夜里进入儿子的房间,儿子误以为是盗贼,拿棍子一击把父亲打死。案件交给官府后,依法定罪。临刑时,他对人说:“这是明显的报应。”此前,同镇有个善于翻墙入室的盗贼,后来改邪归正,长期与某家的儿子相识。一次他因贫困窘迫,又试着施展旧技,刚进入某家,某家的儿子就察觉并立即叫出他的名字,盗贼不得不答应。某家儿子说:“我和你是邻里,有无可以互相周济,何必做这种事?”盗贼磕头道谢,某家儿子便置办酒席同他饮酒,等他醉后,与父亲商议,父亲想把他打死后埋掉。儿子担心事情败露不妥,于是用朱墨色涂在盗贼脸上,把他的头发披散,反绑双手,又用棉絮塞住他的嘴,把他扔在盗贼家门口。夜里四更,盗贼醒来,嘴巴无法张开,绳子也解不开,急忙跳起来,用臀部撞门。盗贼的儿子以为父亲回来了,连忙开门;盗贼呜呜作声,踉跄跳进门内。儿子猝然看见一个怪鬼,急忙用棍子打去,便把他打死了。过了一会儿,他怀疑死者是人,洗去脸上的颜色查看,才发现竟是自己的祖父,大为惊恐,向官府自首,被判处极刑。原来距离某家儿子杀死父亲,也只过了几年。

又云:地狱之说始于释氏,世每疑其妄诞,不知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宇宙间一定之理。以理揆之,地狱轮回之事,在所必有。昔真西山先生谓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登。地狱无则已,有则小人登。以尊经学圣之天儒,而未尝言其必无,彼肆口斥为妄诞者,适启小人无忌惮之心耳。世有《玉历钞传》一书,所载皆冥府诸狱科条,其词俚俗,稍知文者辄弃不阅,而实足令愚夫愚妇闻之悚息汗下。

苏杭间有是书,金陵未之有也。嘉庆壬申,陈仲长封翁廷颀尝以事至杭,见是书,悚然敬信,乃于行箧中携归金陵,镂板传之。次年癸酉科,长子(实俭)应京兆试,获隽,联捷成进士。对翁寿逾八旬,矍铄健饭,无疾而终。卒之夕,其长孙闻祖不豫,自外入视,见所卧屋上有白气贯天半,急入,而封翁即以其时长逝。

封翁生平多厚德,睦姻赡族,人有相欺侮者,坦然若不知,从无疾言遽色加于人。

又以传录是书之功,或当没有所证矣。

●卷三◎李凤冈太守吾乡李凤冈太守(威),文章政事中外交推,闻其作刑部司员时,随某大僚出京审案,夜宿旅店,见一妇人出而荐寝,李知非人,因爱其美,遂共枕席。及差回,又宿此店,此妇复出,正欲解衣就寝,忽李之太夫人持杖而至,向妇痛打,曰:“妖狐,何敢魅吾儿。”妇乃遁去,李不觉痛哭,太夫人旋亦不见,盖太夫人已殁多年矣。李虽精神坚固,此番若再为所惑,即不免有性命之忧,故太夫人远来相救也。按先生素工八法,真草隶篆并绝精,乾隆戊戌由内阁中书会试中式,廷试卷已将入鼎甲之选,及引见,并不获入词馆选。后由刑部郎出守广州,为蒋砺堂督部所器重,力荐于朝而先生已引疾去,挽留之,不获。京居十余年,复洒然返里,为龙溪山长终其身。道光庚寅应重宴鹿鸣,以距省辽远,不赴寿,将九十矣。家大人与先生同官京师,以后进结忘年之契,尝以所闻前事质之先生,先生泫然曰:“事诚有之,然余缘此始知人生一举一动皆有鬼神、祖宗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是诚我生得力之处,敢或忘诸。”盖吾闽乡前辈之扬历中外,品学兼优进退自如而身名俱泰者,当于先生首一指矣。

◎孽龙行雨熊铅山先生语家大人曰:理刑贵明,尤贵断,然惟明然后能断,兼之者惟吾友金兰畦先生。相传先生官部曹时,有同僚梦至一所,灯浊辉煌,侍卫森列,正坐者为金,旁坐者二人不相识。门外有数千百人呼冤之声,俄拥一龙至阶前,诉曰:“孽龙行雨,漂没居民无算,求伸理。”旋有一吏趋进曰:“据天条,当斩。”

金不应,旁坐者曰:“然则依例乎?”金拍案叱吏曰:“行雨因公漂没,过出无心,法当流徙。”吏以例争,金怒曰:“汝等舞文宜斩。”命即释龙,龙忽跃上天去。呼冤者群詈金,金推案起,遂寤。后同僚以此梦微谂金,金但笑而不承也。

逾年,金以公事渡江,骤遭暴风,舟将覆,俄有一金龙翼其后梢,浪顿平,顷刻达彼岸矣。

◎顾宦乾隆中,吴门有顾某者,南雅先生之远族也。曾官河南商邱,县邑中有富室寡妇,族人谋其产,诬以奸情,且云腹中有娠。前县官得贿,欲据以定案。寡妇上控,委顾某案其事,既不能平反,而又得贿以护前官。寡妇自知冤不能白,竟于上堂时取所怀匕首自剖其腹,立时殒命。顾某以此削职,归数年,安居而已。

有齐门外杨姓者,贸易兰阳,路过一村,即寡妇之旧宅也。其宅已售他家,开张饭店,店后有大楼三间,素有鬼,人不敢居。是日天已暮,杨急于投宿,主人曰:“今夜客多,然大楼又有鬼,不敢留也。”杨自恃胆壮,遂投宿。未二更,果有一女鬼行而来,问客是苏州人耶?吾有冤欲报,非祸君也。杨曰:“我非官,安能雪汝冤?”鬼曰:“倘能带我去,必有以报大德。”杨曰:“惟命是听,其如何能带,幸示我也。”鬼曰:“但于君启行时呼贤妹一声,及一路过桥过船,俱低声呼我。至苏州日,以伞一柄,我藏于中到顾某家,一掷其门中足矣。”鬼又曰:“我所以久不离此楼者,有金珠一箧值千金藏于某处,今即以报君可矣。”

言毕而去,遂寂然。至天明,杨如其言寻之,果获一箧。遂回吴,顾某是日方演剧请客,杨从众人杂逻中持伞进门,人不觉也。顾方与客宴饮欢笑,忽见一女鬼手持匕首鲜血淋漓立于堂下,顾大呼曰:“冤家到矣。”众客惊愕,无所见。是夜,顾自录此案颠末一纸粘于壁间,遂自缢死。故吴人至今皆能道其事,南雅先生亦曾为家大人述之。

◎沈曲园山阴沈曲园游幕河南,为光州陈刺史所聘,甚倚任之。光州有老贡生某,一子远游,数年不归。媳少艾,有姿色,育一女,仅五龄,翁媳相依纺绩度日。其子出门时,曾贷邻某钱若干,久未偿。邻某窥其媳美,书一伪券,言以妻作抵。

译又说:地狱的说法起源于佛教,世人常常怀疑它荒诞,却不知道人间有明确的王法,冥界有鬼神,这本来就是宇宙间确定的道理。按道理推究,地狱和轮回之事必然存在。从前真西山先生说:“天堂如果没有,也就罢了;如果有,君子就应当登上去。地狱如果没有,也就罢了;如果有,小人就应当进入。”真西山是一位尊崇经学、效法圣人的大儒,却从未说过天堂地狱一定不存在。那些张口就斥为荒诞的人,反而只是助长了小人无所顾忌的心理。世间有一本《玉历钞传》,所记载的都是冥府各狱的科条。书中文字俚俗,稍微懂些文章的人往往弃而不读,但实际上足以使愚夫愚妇听后惊惧得屏息出汗。苏州、杭州一带有这本书,金陵却没有。嘉庆壬申年,陈仲长封翁廷颀曾因事情到杭州,看见这本书后,惊惧而恭敬地信奉,于是把它带在行李中带回金陵,刻板印刷传播。第二年癸酉科,长子(实俭)参加京兆试,考中,接连考取进士。封翁寿命超过八十岁,精神矍铄,食量健康,无病而终。去世那天晚上,他的长孙听说祖父病重,从外面进来探视,看见他所住屋子的上方有一道白气直冲半空,急忙进屋,而封翁就在这时去世了。封翁一生多行厚德,和睦姻亲,救济族人;有人欺侮他,他也坦然得像不知道一样,从来没有用疾言厉色对待别人。又因为他传播抄录这本书的功德,或许应当在死后有所验证。●卷三 ◎李凤冈太守。我们乡里的李凤冈太守(名威),文章和政事都很出色,朝廷内外的人都推重他。听说他任刑部司员时,随同某位大官出京审理案件,夜里住在旅店,看见一个妇人出来请求同寝。李知道她不是人,但因为爱慕她的美貌,便同她共枕。等到差事结束回来,又住在这家店里,这个妇人再次出来,正要解衣就寝,忽然李太夫人手持拐杖赶来,朝妇人狠狠打去,说:“妖狐,你怎么敢迷惑我的儿子!”妇人于是逃走。李不禁痛哭起来,太夫人随即也不见了,原来太夫人已经去世多年。李虽然精神坚固,这次如果再次被她迷惑,就难免有性命之忧,因此太夫人远来救他。按:先生平素精通八法,真书、草书、隶书、篆书都极为精妙。乾隆戊戌年,他由内阁中书参加会试考中,廷试试卷已经列入鼎甲人选,等到引见时,却没有被选入翰林词馆。后来由刑部郎外任广州知府,受到蒋砺堂督部器重,蒋砺堂竭力向朝廷推荐他,但先生已经以疾病为由离职,朝廷挽留也没有成功。他在京城居住十多年,又洒脱地返回故里,终身担任龙溪山长。道光庚寅年,他应邀参加重宴鹿鸣,因为距离省城遥远,没有赴宴祝寿,年龄将近九十岁。家大人与先生同在京师任官,后来以晚辈身份与先生结成忘年之交,曾把听说的前事向先生求证。先生流着泪说:“事情确实有过,但我也因此开始知道,人的一举一动都有鬼神在看着,祖宗仿佛就在头顶,也仿佛就在身旁。这确实是我一生受益的地方,哪里敢忘记呢?”大概说到我们福建乡里的前辈,在朝廷内外任职,品德学问都优秀,进退从容,身家名声都安泰的人,应当首先数先生了。◎孽龙行雨。熊铅山先生对家大人说:审理案件贵在明察,尤其贵在果断;但只有明察之后才能果断,能够兼具二者的,只有我的朋友金兰畦先生。相传先生任部曹时,有一位同僚梦见来到一个地方,那里灯火昏黄而辉煌,侍卫排列森严,正中坐着的是金先生,旁边坐着两个人,梦中并不认识。门外有几千上百人呼喊冤屈的声音。不一会儿,众人拥着一条龙来到台阶前,龙申诉说:“孽龙行雨,漂没居民无数,请求伸张公道。”随即有一个小吏快步进来说:“按照天条,应当斩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金先生没有回答,旁边一人说:“那么就依照常例办理吗?”金先生拍案呵斥小吏说:“行雨是因公事,造成居民被水漂没,过失出于无心,依法应当流放。”小吏拿条例争辩,金先生发怒说:“你们舞弄文法,应该斩首。”于是下令立即释放龙。龙忽然跃上天空飞走。呼冤的人群纷纷辱骂金先生,金先生推开案桌站起,随即醒了。后来同僚用这场梦委婉地试探金先生,金先生只是笑笑,并不承认。过了一年,金先生因公事渡江,突然遇到暴风,船将要翻覆时,忽然有一条金龙护住船尾,风浪顿时平息,很快便到达了对岸。◎顾宦。乾隆年间,吴门有一个顾某,是南雅先生的远房族人。他曾任河南商邱官员。县城中有一户富家寡妇,族人谋夺她的财产,诬陷她有奸情,并且说她已经怀孕。前任县官收受贿赂,想据此定案。寡妇上诉,朝廷委派顾某审理此案;顾某不但没有为她平反,反而又收受贿赂来维护前任县官。寡妇知道自己的冤情无法申雪,竟在升堂时取出怀中的匕首剖开腹部,当场死亡。顾某因此被削去官职,回乡数年,只是安居度日。齐门外有个姓杨的人,在兰阳经商。一次路过一个村庄,那正是寡妇的旧宅。宅子已经卖给别人,改成了饭店;饭店后面有三间大楼,向来闹鬼,没有人敢住。这天已近天黑,杨某急着投宿,店主人说:“今晚客人很多,但大楼里又有鬼,不敢让你住在那里。”杨某自恃胆量大,便坚持住下。不到二更,果然有一个女鬼走来,问他是不是苏州人,说自己有冤要报,并不是要加害他。杨某说:“我不是官员,怎么能为你洗雪冤屈?”女鬼说:“如果你能把我带走,我一定报答你的大恩。”杨某说:“我听从你的吩咐,只是不知道怎样带你走,请告诉我。”女鬼说:“你启程时只要呼唤一声‘贤妹’,以后一路上每逢过桥、过船,都低声呼唤我。到了苏州,用一把伞把我藏在伞中,带到顾某家,只要把伞扔进他家门里就行。”女鬼又说:“我之所以长久不能离开这座楼,是因为有一箱价值千金的金珠藏在某处,现在就把它作为报答给你吧。” 说完女鬼便离开了,四周随即寂静无声。天亮后,杨某按照她说的话寻找,果然得到一箱金珠。于是返回吴地。顾某这天正好演戏请客,杨某混在人群中撑着伞进门,没有被人察觉。顾某正和客人宴饮欢笑,忽然看见一个女鬼手持鲜血淋漓的匕首站在堂下。顾某大声喊道:“冤家找上门了!”众客惊愕不已,却什么也看不见。当天夜里,顾某亲自把这宗案件的始末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随后上吊自杀。因此吴地人直到今天都能讲述这件事,南雅先生也曾向家大人讲过。◎沈曲园。山阴人沈曲园在河南担任幕僚,受到光州陈刺史的聘请,陈刺史非常倚重和信任他。光州有一位年老的贡生某,儿子远游在外,多年没有回来。儿媳年轻貌美,有姿色,养着一个女儿,才五岁,公公和儿媳相依为命,靠纺纱织布度日。儿子出门时曾向邻人某借了若干钱,长久没有偿还。邻人觊觎他的儿媳貌美,写了一张伪造的借据,说要用妻子作为抵押。

状托署,州吏目朱景轼寅缘贿嘱具控于本州,曲园判以媳归邻。某贡生不从,发学戒饬,以夏楚辱之愤甚,遂自经。其媳痛翁之含冤身死也,知必不免,先将幼女勒毙,亦自经。越一年,陈刺史擢开封守去,朱景轼遂署州篆,而曲园亦别就杞县周公幕,又为朱景轼谋干,勒令杞县尉戴师雄告病,以景轼补其缺。乾隆丙午正月七日,曲园夜见一戴顶者携一少妇幼女登其床,教之嗽咳,旋吐粉红痰。

自此,三鬼昼夜缠扰,遍身扭捏作青紫色,或独坐喃喃自为问答,时有知其事者而未敢言也。至十四日黄昏,曲园有大小两仆取粥进,瞥见窗下立一长人身出檐上,以巨掌打大仆,而其小者亦见之,同时惊仆,口吐白涎,不省人事。灌救始醒,被掌之仆面黑如锅煤,莫不骇异。十五日,署中正演戏,曲园在卧房大叫一声而绝,其尸横扑椅上,口张鼻掀,须皆直立,两目如铃,见者无不反走。朱景轼为买棺殡殓,寄于西门之观音堂。不一年,景轼二子一妻俱死,又以风瘫去官,杞县尉仍以戴师雄坐补。

◎黄君美吴门有黄君美者,好结交胥吏捕役,无恶不为,被其害者不可数计。一日忽发狂,赤体持刀出门外丛人中,自割其肌肉,每割一处,自言此某事之报。割其阴,曰:“此淫人妻女报。”割其舌,曰:“此诬人闺阃报。”人问之曰:“汝舌已割去,何尚能言耶?”黄曰:“鬼代吾语耳。”又曰:“今到剥皮亭矣。”

指亭上有一联云:冤孽而今重对对,人心到此再惺惺。如是者一两日,复以刀自剖其腹,至心而死。

又,吴门有土豪某者,作威作福,人人痛恨而莫可如何也。某一日游山,见一妇美艳异常,遂与门下客谋取之。访知为乡镇某家,乃姻戚也,废然而返。后复思之,至忘寝食。门客献计,云可立致也,某喜,问其故,客耳语而去。越数日,乡镇某家夜遭巨盗,明火执仗戴面具,缚其妇而淫之,财物一无所取。众怪之,有潜尾其后者,见盗悉下船,去其面具,即土豪也。遂鸣官缉捕,讯得其实,即立斩,并门客亦伏法,无不快之。此皆乾隆年间事。

◎左富翁丹徒富翁有左姓者,偕其友往苏,买妾,看一女甚美,询其父为某营守备,以事谪戍,女愿卖身以赎父罪,索价千金。将立券,其友谓左曰:“外貌虽美,不知其肌肤何如,有暗病瑕疵否,必看明方可成交也。”左亦以为然,商于媒,女泣曰:“吾为父故死且不顾,何惜为人一看耶?”乃于密室中去其衣裙,呼左进,其友亦隔窗偷视,见腰下有黑疵一片,友谓左曰:“此未为全璧也。”其事顿寝。女大哭曰:“吾为父罪至于自卖,而羞辱至此,尚得为人乎。”遂自经死。

未一年,其友见此女来索命,亦自经死。左后得一子,美丰姿而有洁癖,酷嗜书画珠玉玩好之属,但有微瑕,立弃之如土苴。尝造一园,工匠皆易以新衣,然后得进。楼台亭榭,稍沾一点尘土,则必改作。衣履一日一换,恐其污体,每日肴馔稍有不洁,即终日不食。以此破其家。今丹徒人无不能述之者。

◎陈生吴中有陈生者,居娄门,少聪颖,能文。年十七,其父远宦,依外祖以居。

延师课读,师亦甚器重之。一日晨起,泣谓其师曰:“昨夜梦亡母告余曰:”汝三世前罪案发矣,明日冥司当提讯,闻铁索声即去,第嘱家人毋哭,毋移尸,尚可还阳。否则不能转也。‘“师闻之,叱曰:”是呓语耳。“至次日将晡,生自谓闻铁索声,师无闻也。一霎时,生已死矣,举家皆惊,师亦骇甚,因述所梦,并嘱勿哭之语。阅一时许,始苏。生自言晕绝时,被三役拘出胥门外,见一厅,引入跪阶下,与一女鬼质辨。知三世前系诸生,有同学妇新寡,与之奸,并诓其财物,妇愤郁死。诉之冥司,削其籍,转生为乞丐。其邻有某举人者,恒周给之,于是诸恶丐亦求索于举人,不遂,欲相约焚掠其家。生阳许之而阴泄其事于举人,及期,诸丐哗然至,举人家已有备,咸就拘缚,投诸火而生亦与焉,冥冥中谓已偿夙孽矣。冥司以生有报恩善念,即将举人枉杀事夺其禄籍与生,判今生可登科,官五品。而前世所私妇不服,屡控东岳神不已。东岳神判曰:且察其今生,倘再有罪孽,不访提讯,另科可也。近因偶萌恶念,遂被拘执,生对妇力辨是和非强,且系妇先来奔,而妇执以为诱奸。两造争不能决,冥司怒,乃命一鬼取孽镜来与妇照之,果得淫奔状。妇无辞可辨,冥司遂判妇人犬胎,生免作丐而不许为官。

译状纸托人代写后,州吏目朱景轼趁机受贿嘱托,替他向本州呈控,曲园便徇情判令其媳妇归还邻人。那位贡生不服,被发往学校责罚,又用夏楚(竹板)羞辱他;他愤恨至极,终于上吊自尽。他的媳妇悲痛公公含冤而死,知道自己也必不能免,便先把幼女勒死,随后也上吊自尽。过了一年,陈刺史升任开封守离去,朱景轼于是代理州政,曲园也另行投到杞县周公幕下,又替朱景轼谋划活动,勒令杞县尉戴师雄以患病为由离职,让朱景轼补任他的缺。乾隆丙午正月七日,曲园夜里看见一个戴着官帽的人带着一名少妇和幼女登上他的床,教他咳嗽,不久便吐出粉红色的痰。从此,三个鬼魂昼夜纠缠骚扰他,使他全身扭曲,变成青紫色;有时他独自坐着喃喃自语,自己问答。当时有人知道这件事,却不敢说出来。到了十四日黄昏,曲园有大小两个仆人端粥送来,忽然看见窗下站着一个高大的人,身体伸到屋檐上,用巨大的手掌打大仆;小仆也看见了,同时受到惊吓而倒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灌药救治后才苏醒,被打的仆人脸黑得像锅底的煤,众人无不惊骇诧异。十五日,署衙里正在演戏,曲园在卧房中大叫一声便断气了;他的尸体扑倒在椅子上,张着嘴,鼻孔掀起,胡须全都直立,两眼睁得像铃铛,看见的人无不转身逃走。朱景轼买了棺材为他殡殓,把尸体寄放在西门的观音堂。不到一年,朱景轼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妻子都死了,他又因风瘫离职,杞县尉仍由戴师雄补任。◎黄君美 吴门有个黄君美,喜欢结交胥吏和捕役,什么坏事都做,受他害的人数也数不清。一天,他忽然发狂,赤身裸体,拿着刀走到门外人群中,自己割自己的肌肉,每割一处,便说这是对某件事的报应。他割自己的阴部,说:“这是奸淫别人妻女的报应。”他割自己的舌头,说:“这是诬陷别人闺门妇女的报应。”有人问他:“你的舌头已经割掉了,为什么还能说话?”黄君美说:“是鬼替我说话。”又说:“现在到剥皮亭了。” 他指着亭子上的一副对联说:“冤孽如今重新一一对质,人心到了这里再次清醒。”这样过了一两天,他又用刀剖开自己的腹部,直到剖到心脏才死去。又有一件事:吴门有个土豪,仗势欺人、作威作福,人人都痛恨他,却没有办法对付他。有一天,他游山时看见一个美艳异常的妇人,便和门客谋划要夺取她。后来打听到那是乡镇中某户人家的妻子,彼此还是姻亲,于是扫兴返回。此后他又反复思量,甚至忘了睡觉吃饭。门客献计说可以立即弄到手,土豪很高兴,询问缘故,门客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离去。过了几天,乡镇那户人家夜里遭到大盗抢劫,盗贼手持明火和兵器,戴着面具,把那妇人捆起来奸淫,却对财物一件也没有拿。众人都觉得奇怪,有人暗中跟踪他们,看到盗贼全都下了船,摘下面具,原来就是那个土豪。于是向官府报告并缉捕,审讯后查明实情,立即将土豪斩首,门客也伏法,众人无不称快。这些都是乾隆年间的事。◎左富翁 丹徒有个姓左的富翁,和朋友一起到苏州去买妾,看中一个女子,非常美丽,询问她的父亲,原来是某营守备,因事被贬谪戍边。女子愿意卖身来赎父亲的罪,索价千金。正要立契时,他的朋友对左富翁说:“外貌虽然美丽,却不知道她的肌肤如何,有没有隐疾和瑕疵,必须看清楚才能成交。”左富翁也认为有道理,便同媒人商量。女子哭着说:“我为了父亲,连死都不顾,难道还在乎让人看一看吗?”于是她在密室中脱去衣裙,叫左富翁进去;他的朋友也隔着窗户偷看,发现她腰部以下有一片黑色斑痕。朋友对左富翁说:“这不能算完美无瑕。”这件事顿时搁置下来。女子大哭说:“我为了父亲的罪过,甚至到了卖身的地步,却受到这样的羞辱,今后还怎么做人?”于是上吊自尽。不到一年,他的朋友看见这个女子来索命,也上吊死了。左富翁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容貌俊美,却有洁癖,极其喜爱书画、珠玉和各种玩物,只要有一点细微瑕疵,便立即像丢弃泥土草芥一样丢掉。他曾经修建一座园子,工匠全都换上新衣服,才允许进入。楼台亭榭稍微沾上一点尘土,就一定要改建。衣服鞋子一天一换,唯恐弄脏身体;每天的饭菜只要略有不洁,便整天不吃饭。因为这样败尽了家产。如今丹徒人没有不知道这件事、不能讲述它的。◎陈生 吴中有个陈生,住在娄门,从小聪明,能写文章。十七岁时,他的父亲在远方做官,他便依靠外祖父居住。他请老师教自己读书,老师也非常器重他。一天早晨起床,他哭着对老师说:“昨夜梦见亡母告诉我:‘你三世以前的罪案已经被查出,明天冥司应当提审你。听到铁索声就离开,只要嘱咐家人不要哭,不要移动尸体,还可以还阳;否则就不能转回来了。’”老师听后斥责说:“这是梦话罢了。”到了第二天将近黄昏时,陈生自称听到了铁索声,老师却什么也没有听见。转眼之间,陈生已经死了,全家都非常惊慌,老师也十分害怕,于是讲述了他的梦,并转告不要哭的嘱咐。过了约一个时辰,他才苏醒。陈生自己说,昏厥断气时,被三个差役拘押着带出胥门外,看见一座厅堂,被带进去跪在台阶下,同一个女鬼当面对质。他得知自己三世以前是诸生,曾与一个同学的寡妇通奸,还骗取她的钱财;那妇人愤懑而死,便向冥司申诉。冥司削去了他的功名簿籍,把他转生为乞丐。邻居中有一个某举人,经常周济他;于是其他恶丐也向那举人索求,未能如愿,便想约同焚烧抢掠他的家。陈生表面答应,暗中却把这件事泄露给举人。到了约定日期,众乞丐喧闹着来到,举人家已经做好防备,乞丐全都被捆绑起来投入火中,陈生也在其中。冥冥之中认为他已经偿还了前世的罪孽。冥司因为陈生有报恩的善念,便把举人被冤杀的事从举人的禄籍中扣除,转给陈生,判定他今生可以考中科举,做五品官。但前世被他奸淫的妇人不服,屡次向东岳神申诉不止。东岳神判决说:“暂且观察他今生的表现,倘若再有罪孽,不必查访提审,另行定罪即可。”近来他偶然萌生恶念,于是又被拘捕。陈生当面对妇人竭力争辩是非,坚称是妇人先来投奔自己;妇人则坚持说是他诱奸。双方争执不决,冥司大怒,便命一个鬼差取来孽镜,让妇人照镜,果然照出了淫奔的情状。妇人无言可辩,冥司于是判她投生为狗胎;陈生免于再次做乞丐,但不准做官。

有号哭跪求于侧者,乃生亡母也,冥司曰:“汝子应削籍,不许识字。”急命鬼持汤来,将灌生口,其母又哭,倾其半,仅三咽,口甚腥而肠欲裂矣。乃放出,群鬼争来索贿,其母又力为支拄之。临别,母再三嘱曰:“汝回阳速行善事三百条,尚可游庠耳。”推之而醒,病月余,始平复。后此生力行善事,不数年果入学,其师王君寿祺以其事详告于人云。

◎潘生周竹庵观察(缙)语余曰:前数年有幕中客吴县茂才潘某者,为余司书记,写作并工。又素精举子业,虽以笔耕糊口,其于甲乙科似可操券得之。后别去数年,偶相遇于他处,则形容枯槁,志气衰颓,大不如从前之英发。闻其新得心疾,每发时则垂头丧气,如醉如痴。凡遇有壁上字画轴联等,辄以火焚之,因此家人防之甚严,而潘生不自知也。自后凡遇大小考试,皆不能竣事而出。殆将困顿终其身矣。余甚以为怪,后从伊所亲处悉其致病之由,缘潘生于前岁就某馆,宾主甚相得,某主人之子浪游无度,势将败其家声,某恨之甚,语潘生曰:“人皆有死,若此子能早死,岂非我家门之福。”潘生漫应曰:“君欲臣死,臣不敢不死。

父欲子死,却又何难?“主人心骤动,即于是夜将其子灌醉勒毙。次早,潘生知之,颇悔失言。从此顿失故常,口喃喃若有所见,其为某令之子为厉无疑矣。余闻而慨然曰:”为人父而欲死其子,此人伦之大变,然初犹隐忍未发,既述之于所知,则即应力求劝解以冀挽回,亦何至反以片语激成其事。古人云: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宜潘生之以病废也。“

◎丁生天津有丁生者,家贫读书,聘妻未娶,岳家甚富,见婿贫,有悔意。因使人邀丁至家,以盛馔相待,丁素豪饮,见酒不辞,不觉至醉。岳某语之曰:“吾女有残疾,不足以奉箕帚,愿以千金为篝火之资。子成名后,可另娶佳人。”请即写离婚书,丁素性傲,且醉,慨然曰:“卖妻吾所不为,千金何足以动吾心,人何患无妻子。尔既不愿,请即作离婚书。”岳某大喜,遂呈纸笔,丁乘醉一挥而出。道遇同窗某,邀至家,询其何往,告以故。某大为不平,丁夷然置之,某家素丰,因令媒妁往议婚。其岳某以为门户相当,即允之,某定期迎娶,前数日告丁曰:“尔之弃妻吾已娶之,吾与尔交最密,何可不我贺。”丁素旷达,且曰吾巳离婚,即同陌路,何害。迨合卺之期,丁往贺,某邀丁视新妇,颜色甚丽,丁颇心动,然已无如何。乃入席痛饮,某复与诸客殷勤相劝,遂至沉醉,昏睡不知人事。某命人送丁卧新床,反锁其门,丁至五更始醒,见已卧洞房,新妇凝妆坐待。大惊,急开门,门已锁,大声疾呼,某开锁而入,谓丁曰:“尔已与新妇成婚,可携归矣。”丁力矢天日,某曰:“此吾意也,尔岳如有言,吾当与之构讼。”

时新妇亦知系故夫,遂偕丁同归。某倩人往其岳某家告知,岳某甚惭不敢有他说。

后丁与某同举孝廉。全人婚姻其功甚大,此举尤有豪杰举动,天之报善人也宜矣。

惜未传其姓名。

◎义犬过竹溪训导(梦钊)言常游幕蜀中,闻纳溪县有兄弟二人,家素封,兄殁无子,嫂有遗腹,弟恐其生儿分产,密嘱收生妪产时如女也则任之,若男也则毙之。

迨产,乃一男,小儿落地不哭,妪谬言已死,妇不察,遂瘗后园中。弥月后,妇将诣母家,忽一牝犬衔某裾不放,驱之不去,妇异之,随犬行。犬至仓板下,衔一小儿出,仍活,妇疑即己儿,急令人往视瘗儿死处,已挖成洞,妇知犬所为,携儿归。夫弟控于官,谓嫂抱他人子为子,官传妇携儿讯之,犬亦随往到堂。犬展转卧于旁,儿即就犬食乳,官征其异,察其情,命妇携儿归。使鼓乐送犬返,书一牌号曰义犬,而置其夫弟于法。此道光五年事,惜不记姓,是儿盖已二十二岁矣。

◎前生城隍陈汉题国柱,杭人,白手成家。其子宝斋,于二十五六岁时患病。两月余,终日卧床不醒,时作呓语。愈后自言前生为某县城隍,忽有城隍来拜,言有一案系君任内事,须往会鞫。不觉随之俱往,案乃一孀妇生有一子,家系巨富,有夫弟二人欲谋其产,诡称妇不贞,例应断离。妇控于县,邑宰拘其夫弟同讯,案无指实,夫弟某行贿五千金,宰纳之。告其妻,妻曰:“此昧天理事,不可为。”

极力谏阻,宰大怒,詈责妻,遂自经死。宰受贿后,将妇断离,妇愤懑而卒,其子即为其叔害死。其产妇夫弟瓜分。妇殁后控于冥,因宰阳寿未终,案未结。今案犯俱已归冥,奉帝命会鞫,宰与妇之夫弟二人俱论斩,妇转生为孝廉,官邑宰,宰之妻为其正室,妇之子仍为其子。其姓名居址俱不肯言,盖冥中不许泄漏也。

宝斋年近三十,恂恂如处子,现尚读书,此足以儆世之贪酷不仁者。

译有一个在旁边号哭跪求的,原来是陈生的亡母。冥司说:“你的儿子本应被削去功名,不许再识字。”急忙命鬼差拿汤来灌进陈生嘴里。他的母亲又哭泣,倒掉了一半,陈生只咽了三口,便觉得嘴里非常腥臭,肠子仿佛都要裂开了。于是被放出来,群鬼争着前来索贿,他的母亲又竭力替他抵挡。临别时,母亲再三嘱咐说:“你回到阳间后赶快做三百件善事,这样还可以进入庠学。”冥司把他推醒,他病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后来陈生努力行善,不到几年果然入学。他的老师王君寿祺把这件事详细告诉了别人。◎潘生 周竹庵观察(缙)告诉我:前些年,幕府中有个吴县茂才潘某,担任我的司书记,文章写作也很擅长。他一向精通举子业,虽然靠笔墨谋生,但对于甲乙科考试似乎可以稳操胜券。后来他离开我数年,偶然在别处相遇,却见他形容枯槁,志气衰颓,远不如从前的英姿焕发。听说他新近得了心病,每次发作时就垂头丧气,像醉了、痴了一样。凡是遇到墙上的字画、轴子、对联等物,他就总要拿火烧掉,因此家人严加防范;但潘生自己并不知道。此后每逢大小考试,他都不能完成而离场,恐怕将要困顿一生了。我对此十分奇怪,后来从他亲近的人那里得知了他患病的缘由:潘生前一年到某家馆舍任职,宾主相处得很融洽。某主人家的儿子放荡游乐没有节制,眼看就要败坏家声,主人非常恨他,对潘生说:“人总是要死的,如果这个儿子能早死,难道不是我家的福气吗?”潘生随口应道:“父亲要臣子死,臣子不敢不死。” 父亲要儿子死,又有什么困难呢?”主人心意骤然改变,当天夜里就把儿子灌醉后勒死了。第二天早晨,潘生得知此事,非常后悔自己失言。从此他顿时失去常态,口中喃喃自语,好像看见了什么;毫无疑问,他是被某县令的儿子化成的厉鬼纠缠了。我听说后感慨道:“身为父亲却希望儿子死,这是人伦的重大变故;但主人起初还只是暗自忍耐,没有发作,既然把这话说给知情人听,就应当竭力劝阻调解,希望挽回此事,又怎么能反而用一句话刺激他把事情做成呢?古人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潘生因此因病废弃,也是应当的。” ◎丁生 天津有个丁生,家境贫寒却读书,已经订婚但尚未迎娶,岳家非常富裕,见女婿贫穷,便有了悔婚的意思。于是岳家派人邀请丁生到家中,用丰盛的饭菜招待他。丁生一向能豪饮,见到酒来便不推辞,不知不觉喝醉了。岳父某人对他说:“我的女儿有残疾,不足以侍奉你、操持家务,愿意给你千金作为另娶的费用。你将来功名成就后,可以另娶美人。”又请他立即写下离婚书。丁生一向性情高傲,加上喝醉了,慨然说:“卖妻这种事我不做,千金也不足以动摇我的心;人难道还怕没有妻子吗?你既然不愿意,就立即写离婚书吧。”岳父大喜,随即拿来纸笔,丁生乘醉挥笔写成。路上遇到同窗某人,对方邀请他到家中,问他要去哪里,丁生把缘故告诉了他。同窗大为不平,丁生却神色自若地置之不理。同窗家境一向富裕,便让媒人前往商议婚事。岳父某人认为双方门第相当,便答应了。同窗定下迎娶日期,前几天告诉丁生:“你抛弃的妻子,我已经娶她了。我和你交情最深,你怎么能不来祝贺我?”丁生一向旷达,又说自己已经离婚了,就等同陌路人,有什么妨碍。到了举行合卺礼的日子,丁生前去道贺。同窗邀请他看看新妇,新妇容貌非常美丽,丁生颇为心动,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丁生入席痛饮,同窗又殷勤地劝他与其他宾客一起喝酒,终于使他沉醉,昏睡过去,不省人事。同窗命人把丁生送到新床上,反锁房门。丁生直到五更才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洞房里,新妇盛妆坐在那里等候。他大惊,急忙开门,却发现门已经锁上,于是大声呼喊。同窗打开锁进来,对丁生说:“你已经同新妇成婚,可以带她回去了。”丁生极力指天发誓,说明自己绝没有此事。同窗说:“这正是我的意思;如果你的岳父有话说,我自会同他打官司。” 这时新妇也知道丁生就是原来的丈夫,于是和丁生一同回去。同窗请人到她父亲某家说明情况,岳父某人非常惭愧,不敢再说别的。后来丁生和同窗一同考中孝廉。成全他人婚姻,功劳非常大;这次举动尤其有豪杰气概,上天报答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惜没有流传下他们的姓名。◎义犬 过竹溪训导(梦钊)说,他曾经在蜀中长期游幕,听说纳溪县有兄弟二人,家境一向富裕。哥哥死后没有儿子,嫂子怀着遗腹子;弟弟担心她生下男孩来分家产,便暗中嘱咐接生婆:生产时如果是女孩就留下,如果是男孩就杀掉。等到生产时,果然是个男孩。孩子落地后不哭,接生婆谎称孩子已经死了,妇人没有察觉,于是把孩子埋在后园里。满月以后,妇人将要到母亲家去,忽然有一条母狗咬住她的衣襟不放,赶也赶不走。妇人觉得奇怪,便跟着狗走。狗来到仓房的木板下面,衔出一个小孩,孩子仍然活着。妇人怀疑这就是自己的儿子,急忙派人去查看埋孩子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挖成了一个洞。妇人明白是狗救了孩子,便把孩子带回家。她丈夫的弟弟向官府控告,说嫂子把别人的孩子抱来冒充亲子。官府传唤妇人,带着孩子审问她,狗也跟着来到公堂。狗在旁边辗转躺卧,孩子便走到狗身边吃奶。官员查问其中的异常,察明了事情真相,命妇人带孩子回去;又让人鸣鼓奏乐,把狗送回去,并立一块牌子题作“义犬”,同时依法处置她丈夫的弟弟。这是道光五年的事,可惜没有记下姓名;这个孩子现在大概已经二十二岁了。◎前生城隍 陈汉题,字国柱,杭州人,白手起家。他的儿子宝斋在二十五六岁时患病。两个多月里,他整天躺在床上不醒,时常说梦话。病愈后,他自己说前世是某县城隍。忽然有一位城隍来拜访,说有一件案件属于你任职期间的事,必须前去会同审讯。宝斋不知不觉跟着他一起去了。案件是:一个寡妇生有一个儿子,家里非常富裕,她丈夫的两个弟弟想谋夺家产,便诡称妇人不贞,按例应当判令离异。妇人向县衙控告,县令把她丈夫的弟弟拘来一起审讯,案件没有确凿证据,其中一个弟弟行贿五千金,县令收下了。县令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妻子说:“这是违背天理的事,不能这样做。” 她极力劝谏阻止,县令大怒,辱骂斥责妻子,于是妻子上吊自尽。县令收受贿赂后,判令寡妇离异;寡妇愤懑而死,她的儿子也被叔父害死。寡妇的财产被她丈夫的弟弟瓜分。寡妇死后向冥府控告,因为县令阳间寿命尚未终结,案件还没有结案。如今案件中的罪犯都已归入冥府,奉天帝命会同审讯。县令和寡妇丈夫的两个弟弟都被判处斩首;寡妇转生为孝廉,后来担任县令;原县令的妻子成为她的正室,寡妇的儿子仍然做她的儿子。他们的姓名和住址,宝斋都不肯说,大概是冥府不许泄露。宝斋将近三十岁,恭谨温顺得像未出嫁的女子,如今还在读书;这足以警戒世上贪婪残酷而不仁的人。

◎王将军马王将军忘其名,曾任西安将军,有战马死,葬西安城外,有碑曰王将军葬马处。相传将军昔隶羽林,值休沐日游肆中,见有牵牝马过者,马一见长鸣,行过数步,偶回顾,马复长鸣。将军心动,询之牵马者,则云买以就屠。马白色,患下鼻,问其价,云八千,货肉与皮可得十千。问愿卖否?云得利即售。将军以十二千买之,厩中无闲枥,因有茔地在西山,随交看茔人牵去放青。马方有孕,以胎火患下鼻,就水草旋愈,生一驹,黑色有力。时用兵金川,将军带兵往,选善马数匹,以此驹多力,令负器具以行。至彼月余,数善马相继病死。木果木之变,将军乘之以战,勇健异常,人近之辄蹄蹶,贼不能拒。将军首先血战,冒矢石溃围出。功成后,镇守西安,以马久勤劳,不施羁勒,为搭松棚一间。马日则出城入终南山,自择水草,夜则必返,自何门出,仍自何门入。西安城日入下键,往往掩关待之。马能饮酒斗余,以熟肉下之。隔数日必入内衙视将军,或嗅其足,将军辄抚摩之,饮食始出。一日忽晚归,汗淋遍身,将军疑人乘骑,次日遣弁密随以往。至一峰下,则有虎在焉,见马至便与斗,及昏乃散。峰侧有古刹,弁询诸僧,言斗数日矣。还报,将军虞马或被伤,选健卒往捕虎,令前弁导以往,遍寻不得其处,因令施枪炮轰击。后马仍日出城,归亦不再汗,年余毙。将军泣而瘗之。

◎变牛还债黎思之县尉言:蜀南部县近城四十里有小村,村内李某年近六旬,生二子,父子居心忠厚,耕种为业,仅可糊口。道光六七年岁歉,向本村富人陈良栋借钱一百贯,不数年李姓父子因勤俭持家,家业渐丰。李翁忽得病,弥留时唤二子至床前,告曰:“前借陈姓之钱,可算清本利还之,此人为富不仁,务将借约取回,免致受累。”二子遵命,以钱往还。陈姓收钱后,捏称借约无从寻觅,李翁复令二子向索,陈终不给。不数月,李亡。二子愈勤俭,家道益饶。陈顿昧天良,执约向李姓复行索债,李姓二子应言前还钱状,陈指约为凭,坚称未还,否则必鸣于官。李畏累,令陈翁对天起誓,陈跪阶前,誓云:“重收尔债,来生当变牛马偿还。”李遂复以钱还之,将约取回。年余,陈暴病将终,告妻子曰:“我往李家还债去矣。”言罢而逝。陈终时,李姓家牛忽生一犊,额上似有字,初尚模糊。

年余,字迹朗然,系陈良栋三字。陈妻子梦陈哀求与伊赎身,尚不深信,及闻李姓家牛额有字,母子同往,视果然。牛跪而求之,状如人。陈妻子乃大悲,愿将李姓重还之钱付李赎牛。李不许,后复再三恳求,以千金相赎,李仍不允。陈妻子诉于官。县令唤陈、李二姓到堂,断银一千二百两将牛赎还陈姓。李不遵断,令再三劝谕,李终不从,令亦无可如何。道光十一年道经此村,闻其事以为异,往视,则牛额之字显然。果报之说信不诬矣。然李姓兄弟之不遵断听赎也,似亦大过哉。

◎戏言冥报程仲苏言:嘉庆年间,河南某县有一余姓与张姓素好,同学读书,俱系茂才。

端午各解馆归家,张姓写一信寄余姓,戏言其妇不贞。余姓阅之大怒,疯病陡发。

余有二子一女,忽持刀先杀其妻,又将子女一并杀死,余亦自缢。逾年,张姓在家,忽持刀自言余某至矣。遂用刀自剖其腹,逾时身死。夫朋友戏谑,原非所宜,况无端污蔑闺门。即使余姓不自杀其妻子,冥报亦所不免,况一言连毙数命乎。

◎游戏示警杭州有翁某业染坊,家素封。西湖每逢二三月,严衢一带妇女俱来进香。是日,翁结伴在花神庙闲步,忽见一妇貌颇端丽,随数婢入庙游玩。或戏谓翁曰:“汝能使妇一笑,当治酒相款。”翁曰:“何难?”遂满头插花朵,故作倾跌状。

妇顾而微笑,众皆抚掌。后隔数年,翁忽大病,病中自言妇自回家后,婢告家主,言主母轻狂,顾男子而笑,盖此婢素为主人所眷。主人入婢谗言,向妇诟责,妇无以自明,遂自经死。死后控于阎罗,婢先死,后又控戴花相戏之人。阎罗命鬼卒摄翁去,翁与妇对质,实系无心。阎罗言尔既爱趺,即使汝一趺,释令归。翁自病愈后,不数年家顿落,翁潦倒以终。一跌之言验矣。噫!翁以偶然游戏,致令冥冥中冤业纠缠,连丧数命,虽出无心,其咎大矣。欲逃阴谴,得乎?于莲亭曰:“翁之子与予素相识,翁夙称明干,何以素封之家忽为窭人?后闻翁病中自述,乃知阴受冥谴。”翁殁后,其子三十余岁始得掇一芹。余作京官时,翁之子忽来京,形容憔悴,落拓无归。适予奉先大人讳归里,后不知所终。呜呼!贻谋不臧,殃及子孙,可惧哉!可惧哉!

译◎王将军马 王将军忘了名字,曾任西安将军。他有一匹战马死后,葬在西安城外,墓碑上写着“王将军葬马处”。相传将军过去隶属于羽林军,遇到休沐日到市肆游逛,看见有人牵着一匹母马经过。马一看见他就长声嘶鸣,走过几步后偶然回头,马又长声嘶鸣。将军心中触动,询问牵马的人,对方说买来就是准备送去屠宰。马是白色的,患有鼻子下垂的病。将军问价钱,对方说八千,卖肉和皮可以得到一万。将军问愿不愿意卖,对方说只要能获利就卖。将军用一万二千钱买下它。马厩中没有空马槽,正好将军在西山有一块墓地,便让看守墓地的人牵去放牧。母马当时已经怀孕,因胎火而患鼻子下垂,到有水草的地方便很快痊愈,生下一匹小马,黑色而有力。当时正在征伐金川,将军带兵前往,挑选了几匹良马;因为这匹小马力气大,便让它驮运器具行军。到了那里一个多月,几匹良马相继病死。木果木发生战事时,将军骑着它作战,它勇猛健壮异常,人一靠近就用蹄子踢踏,贼军无法抵挡。将军率先浴血奋战,冒着箭矢和石块冲破包围而出。战事成功后,将军镇守西安,因为这匹马长久劳苦,便不再给它套上缰绳,只搭了一间松木棚。马白天出城进入终南山,自己选择水草,晚上一定回来;从哪道城门出去,仍然从哪道城门进来。西安城每天日落后关闭城门,常常关门等它回来。马能喝一斗多酒,再用熟肉送下去。每隔几天,它一定要进入内衙看望将军,有时还嗅将军的脚,将军总是抚摸它;它吃喝完才出去。一天它忽然很晚才回来,浑身汗流不止。将军怀疑有人骑它,第二天派一名弁偷偷跟随。到了一个山峰下,果然有一只老虎在那里;老虎看见马来到,便和它搏斗,直到天黑才分开。山峰旁有一座古刹,弁询问僧人,僧人说它们已经搏斗好几天了。弁回来报告,将军担心马可能受伤,便选健壮士卒前去捕虎,让先前那名弁带路。士卒到处搜寻却找不到老虎所在,于是命人施放枪炮轰击。后来马仍然每天出城,回来时也不再出汗,过了一年多便死了。将军哭泣着把它埋葬。◎变牛还债 黎思之县尉说:蜀南部县距离城四十里近旁有一个小村,村里有个李某,将近六十岁,生有两个儿子。父子为人忠厚,以耕种为业,仅仅能够糊口。道光六七年年成歉收,李家向本村富人陈良栋借钱一百贯。没过几年,李姓父子因为勤俭持家,家业渐渐富裕。李老翁忽然得病,临死时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告诉他们:“以前借陈家的钱,可以把本息算清还掉。这个人富有却不仁义,一定要把借据取回来,免得留下祸患。”两个儿子遵照父亲的命令,拿钱去偿还。陈家收下钱后,却捏造说借据无从寻找。李老翁又让两个儿子去索要,陈家始终不给。没过几个月,李老翁去世。两个儿子更加勤俭,家境更加富裕。陈良栋顿时昧了良心,拿着借据再次向李家索债。李家两个儿子说明以前已经还钱的情况,陈良栋却指着借据作为凭据,坚称他们没有还钱,否则就要向官府控告。李家害怕受牵累,便让陈老翁对天发誓。陈良栋跪在台阶前发誓说:“如果我重复收取你们的债,来生就变牛马偿还。”李家于是再次把钱还给他,并把借据取回。过了一年多,陈良栋突然得重病将死,告诉妻子儿女说:“我要到李家去还债了。” 说完便死了。陈良栋临死时,李家的一头牛忽然生下一头小牛,额头上似乎有字,起初还很模糊。一年多后,字迹清晰可见,是“陈良栋”三个字。陈良栋的妻子梦见陈良栋哀求她替自己赎身,她还不十分相信;等听说李姓人家牛额头上有字,便和儿子一同前往,看到果然如此。牛跪下来哀求,样子像人一样。陈良栋的妻子于是非常悲痛,愿意把李姓人家当初买牛所付的钱还给李家,以赎回这头牛。李家不答应,后来她又再三恳求,愿意用千两黄金赎牛,李家仍然不答应。陈妻便向官府申诉。县令把陈、李两姓叫到堂上,判令用一千二百两银子赎牛还给陈姓。李家不遵从判决,县令再三劝告晓谕,李家始终不听,县令也无可奈何。道光十一年,我路过这个村子,听说了这件事,认为很奇异,便前往查看,牛额头上的字果然清楚可见。看来因果报应的说法确实不是骗人的。不过,李姓兄弟不服判决,也不肯接受赎价,似乎同样罪过很大啊。◎戏言导致的冥报 程仲苏说:嘉庆年间,河南某县有个余姓人,和张姓人一向交好,两人同窗读书,都是茂才。端午节两人各自离开学馆回家,张姓人写了一封信寄给余姓人,开玩笑说他的妻子不贞。余姓人读信后大怒,突然发了疯病。余姓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忽然拿刀先杀死妻子,又把子女一并杀死,自己也上吊了。过了一年,张姓人在家中,忽然拿着刀自言自语说:“余某来了!”于是用刀剖开自己的腹部,过了一会儿便死了。朋友之间开玩笑,本来就不应该,何况无缘无故污蔑妇女的名节。即使余姓人没有亲手杀死妻子和子女,冥冥中的报应也不会免除,何况一句话竟牵连着使数人丧命呢?◎游戏招致警示 杭州有位翁某,经营染坊,家境一向富裕。西湖一带每逢二三月,严衢一带的妇女都来进香。这一天,翁某和同伴在花神庙中闲逛,忽然看见一个相貌颇为端庄美丽的妇人,带着几个婢女进庙游玩。有人开玩笑对翁某说:“你要是能让这位妇人笑一笑,我就设酒款待你。”翁某说:“这有什么难的?”于是把花朵插满头,故意装作跌倒的样子。妇人回头看他,微微一笑,众人都拍手大笑。几年后,翁某忽然得了重病,病中自言自语说,那妇人回家后,婢女告诉主人,说主母轻浮放荡,竟回头对男子发笑;原来这个婢女一向受主人宠爱。主人听信婢女的谗言,便当面斥责妇人,妇人无法为自己辩白,于是上吊死了。死后她到阎罗王那里申诉。那个婢女先死,后来又来申诉这个插花作戏的人。阎罗王命鬼卒把翁某押来,翁某与妇人当面对质,说明自己实在是无心之举。阎罗王说:“你既然喜欢跌倒,就让你也跌倒一次。”于是把他释放回去。翁某病愈后没过几年,家境突然败落,潦倒而死。“一跌”的话果然应验了。唉!翁某因为偶然的游戏,竟使冥冥之中的冤业纠缠在一起,接连害死数人;虽然不是有意的,罪过也太大了。想逃避阴间的惩罚,能办得到吗?于莲亭说:“翁某的儿子和我一向相识。翁某早年一向被称为精明能干,为什么富裕之家忽然变成了穷人?后来听说翁某在病中自述,才知道他是在冥冥中受到惩罚。”翁某死后,他的儿子到三十多岁才考取秀才。我任京官时,翁某的儿子忽然来到京城,面容憔悴,落魄无所归依。恰逢我奉先父之讳回乡,后来不知道他的结局。唉!留给后人的谋划不好,祸殃还会波及子孙,实在可怕啊!实在可怕啊!

◎盗妹李春潭观察言:苏州有某甲,在杭州作贾,美丰姿,年十八九,遵父母命回苏完娶。路过太湖,觅船以进,船户兄弟二人,乃大盗也,盗有一妹,年十七八,色美而能武。某登舟后,见女少艾,心动,频目之,女亦目注不已。少刻,船户三人赴岸拉纤,舟中惟女与某。四目相视,女忽问曰:“子何以视我?”某婉答之,语带调笑。女曰:“子今夜恐不妙。”某尚不觉,女以手去板,出白刃示之,刀光闪烁可畏,某始投地求救。女因问曰:“尔曾娶妻否?”某告以未娶,并言奉亲命回苏完婚,女乃不言。少刻,船户回船少憩,又登岸。某又哭泣求救,女情动,乃问曰:“尔箱中有多金否?”某白以无,女为设计,可佯病呼痛,付匙与二船户开箱觅药,冀可免祸。迨船户回舟,某如其言,船户果开箱细视,以无药告,某自言误记。二人又登岸,另坐小舟,女告某曰:“子虽无银,衣服甚华好,恐终不免。因授以刀,使伏暗中,俟其钻首而进,即手刃之。时已昏暮,某手颤,浑身战栗。女乃进舱持刃,少顷,某长兄果钻首进,女即手刃之。其次兄见无声息,疑客有备,不敢入。趋至船头,女跃上蓬,持刀刺之,次兄亦死。某欲逃,女含涕告曰:”事已如此,子将何往?吾当与尔同首官。“因手持一包袱,内皆伊兄所杀之人发辫也。到官后,应言其兄平日凶暴杀人状,今日之事实出不得已,因泣涕请死。官既见发辫累累,又检查旧案,二船户实系江湖大盗。女子虽有杀兄之罪,然大盗因此而殄,功不可没。悯其齿稚无归,命某妻之,以报其活命之恩。某自言有室,且见其手刃二兄,心怀惴惴。官乃谆谕再四,并给以执照,令携之归。某之岳闻某已有妻,遂另婚,女乃随某至家成夫妇。女事翁姑孝,德性柔顺,伉俪亦相得,称贤妇。此女见某年少,彼此目成,其连刃二兄,固不得谓之大义灭亲。然其兄劫人货财,杀人如草芥,为王法所必诛,则其妹之以白刃相加,或众怨鬼附于其身,亦未可知。迨女已嫁之后,全无暴戾之气,克全妇道以终,其身是亦有足取者。故记之。

◎蒋荣禄华表吴门蒋荣禄公茔道在阳抱山,乾隆四十八年六月十八日大风潮,墓前华表倒地,中一逆子脑,即时殒命。公之曾孙古愚封公曰:“先荣禄生平纯孝,见重于汤文正公,没后犹不容此不孝之人偷息于人世也。”

◎逆妇变猪乾隆己酉十一月,常熟东南任阳乡有不孝妇欲杀其姑者,置毒药于饼中而自住他所避之。其姑将食,忽有一乞人来求其饼,姑初不肯与,乞人袖中出一绿绫衫与之换去。及妇归家,姑喜以衫示妇,妇又夺之,初著身,忽仆地,姑急扶之,不能起,忽变成猪,邻人咸集视之。妇犹作人语曰:“我本应天诛,以今生无他罪过,但变猪以示人耳。”言讫,遂成猪叫,独其前脚犹似手也。又,同时山东定陶县一农家妇,素虐其姑,姑双瞽,欲饮糖汤,妇詈不绝口,乃以鸡矢置汤中,姑弗觉也。忽雷电大作,霹雳一声,妇变为猪,入厕上食粪。一时观者日数百人,岁余犹不死。

◎逆妇变驴陕西城固县乡民有不孝妇,平时待其姑如虐奴婢,非一日矣。嘉庆庚辰正月初一日早起,妇忽向姑詈骂,喃喃不绝口,姑不理而往别家拜年。有顷,不孝妇入房关门而卧,久之不出,但闻房中有声如牛马走。迨姑回欲入房,视之而不得,急呼他人踏门,人惟见此妇卧于地,一腿已变成驴矣。越数月方死。

◎逆子被烧嘉庆已卯五月十日,有苏州营兵遣担夫挑火药百斤往教场,偶过都亭桥周亚子巷打铁铺门首,铺中人正在打铁,有火星爆入担内,忽轰然一声,满街如焚,死者五六人。中有一人,须发俱烧去,人尚未死。有识之者曰:“其人系游手棍徒,以赌博为事,乳名和尚。有老母年七十余,和尚既不能养,亦从未一呼其母。”

至是而母怜其创楚,犹百计医治之,和尚乃痛哭,大呼其母者,一日夜而死。

◎天赐孝子米道光二十七年七月,雷赐嘉兴农家孝子米一事,传播一时。言者失其姓名,谓是张叔禾先生之佃人也。极贫苦,孝子与母妻共止三人,而食常不给,因与妻谋以饭为母饔,而己与妻食粥,如是者有年矣。至是,母之饭亦偶不给,以粥进。

母性卞急,不食,倾于厕。俄而雷殷然作。母惧,跪于庭。子妇趋视之,询得其故,亟如厕取出,以水洁之,相对食讫。随同跪叩引慝,为母解免。俄而雷又一震,自天降米二十四石,堆积院中,村邻环睹惊叹天之哀悯孝子如斯也。惊喜既定,孝子视米囊所书字号,则即叔禾先生▯仓之物也,又惊而往告其主,欲返归之。先生曰:“此天赐孝子者,非吾物也。”坚不受,人两义之。

译◎盗妹 李春潭观察说:苏州有个甲某,在杭州经商,容貌俊美,年纪十八九岁,遵从父母的命令回苏州完婚。路过太湖时,找船前行。船户是兄弟两人,原来都是大盗;他们还有一个妹妹,年纪十七八岁,美貌而且会武艺。甲某上船后,看见那女子年轻貌美,便动了心,频频看她,女子也一直注视着他。不一会儿,船户兄弟三人上岸拉纤,船中只剩女子和甲某。两人四目相对,女子忽然问:“你为什么看我?”甲某委婉地回答,话中带着调笑。女子说:“你今天晚上恐怕不妙。”甲某还没有察觉,女子用手移开船板,拿出一把利刃给他看,刀光闪烁,十分可怕,甲某这才跪在地上求救。女子便问:“你娶过妻子吗?”甲某告诉她自己还没有娶妻,并说奉父母之命回苏州完婚,女子于是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船户回船稍作休息,随后又上岸。甲某又哭着求救,女子动了恻隐之心,便问:“你的箱子里有很多金银吗?”甲某说没有。女子替他想了个办法,让他假装生病喊痛,把钥匙交给两个船户,让他们开箱找药,希望借此免除灾祸。等船户回到船上,甲某照女子的话去做,船户果然开箱仔细查看,因没有找到药,便告诉他箱中没有药;甲某说自己记错了。两人又上岸,另乘一只小船。女子告诉甲某:“你虽然没有银子,但衣服十分华美,恐怕终究不能免祸。”于是把刀交给他,让他藏伏在暗处,等船户钻头进来时,立即亲手把他杀掉。天色已经昏暗,甲某双手发抖,全身战栗。女子便进入船舱拿刀,不一会儿,甲某的长兄果然钻头进来,女子立即亲手把他杀死。甲某的次兄见里面没有声息,怀疑客人有所防备,不敢进去,便快步走到船头。女子跃上船篷,拿刀刺他,次兄也死了。甲某想逃走,女子含着眼泪告诉他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到哪里去?我应当和你一起到官府投案。”说着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全是她哥哥们杀害的人的发辫。到了官府后,她应当说明两个哥哥平日凶暴杀人的情状,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出于不得已,于是哭泣着请求处死。官府既看见包袱里有许多发辫,又查验旧案,确认两个船户确实是江湖大盗。女子虽然犯有杀兄之罪,但两个大盗因此被除掉,她的功劳不可埋没。官府怜悯她年纪幼小、无处可归,命令甲某娶她,以报答她救活甲某的恩德。甲某自称已经有妻子,而且想到女子亲手杀死两个哥哥,心中惴惴不安。官府于是再三诚恳劝谕,并发给执照,命他带她回去。甲某的岳父听说甲某已经有妻子,便另行嫁女,女子于是随甲某回家,成为夫妻。女子侍奉公婆很孝顺,品德性情柔和顺从,夫妻关系也很和谐,被称为贤妇。这个女子因为看甲某年轻,彼此眉目传情;她接连杀死两个哥哥,当然不能说是大义灭亲。不过,她的哥哥们抢劫财物、杀人如割草,是王法必定要诛杀的人;那么她妹妹用利刃杀他们,或许也是众多受害者的怨魂附在他们身上,也未可知。等女子出嫁以后,完全没有了暴戾之气,始终尽到妇道,她自身也有值得称道之处。因此记下这件事。◎蒋荣禄的华表 吴门蒋荣禄公的墓道在阳抱山。乾隆四十八年六月十八日,发生大风潮,墓前的华表倒地,其中一根正好击中一个逆子的大脑,他当即死去。蒋公的曾孙古愚封公说:“先荣禄一生纯孝,受到汤文正公的看重,死后仍然不容许这个不孝之人在世间苟且偷生。” ◎忤逆媳妇变成猪 乾隆己酉年十一月,常熟东南任阳乡有个不孝的媳妇想杀死婆婆,便把毒药放在饼里,自己住到别处躲开。婆婆正要吃时,忽然有个乞丐来讨这块饼。婆婆起初不肯给,乞丐便从袖中拿出一件绿色绫子衣服,和她换走了饼。媳妇回家后,婆婆高兴地把衣服给她看,媳妇又把衣服夺了过去,刚穿上身,忽然倒在地上。婆婆急忙扶她,却扶不起,忽然变成了一头猪,邻人都聚来看。媳妇还用人的声音说:“我本来应当受到上天诛罚,只因今生没有别的罪过,所以只变成猪给人看罢了。”说完,便完全变成猪叫,只有前脚还像人的手。同时,山东定陶县有一家农户的媳妇,一向虐待婆婆。婆婆双目失明,想喝糖汤,媳妇不停地辱骂她,还把鸡粪放进汤里,婆婆却没有察觉。忽然雷电大作,霹雳一声,媳妇变成了猪,钻进厕所吃粪。一时之间,每天有几百人前来看,过了一年多她还没有死。◎忤逆媳妇变成驴 陕西城固县有个乡民家的媳妇不孝,平时把婆婆当作受虐待的奴婢对待,已经不是一天了。嘉庆庚辰年正月初一早晨,媳妇忽然对婆婆破口大骂,喋喋不休。婆婆不理她,前往别家拜年。过了一会儿,不孝媳妇进屋关门躺下,许久不出来,只听见房中有像牛马行走的声音。等婆婆回来想进屋查看,却进不去,急忙叫别人踹门。人们只见这媳妇躺在地上,一条腿已经变成了驴腿。过了几个月她才死去。◎忤逆儿子被烧 嘉庆己卯年五月十日,苏州营的士兵派挑夫挑着一百斤火药前往教场,偶然经过都亭桥周亚子巷的铁匠铺门口。铺里的人正在打铁,一颗火星迸入挑担,忽然轰的一声,整条街像被火焚烧,死了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人胡须头发都被烧光了,但还没有死。认识他的人说:“这个人是个游手好闲的恶棍,以赌博为业,乳名叫和尚。他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和尚既不能养活她,也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母亲。” 到这时,母亲怜悯他创伤疼痛,仍然想尽办法给他医治。和尚于是痛哭起来,大声呼喊母亲,仅过了一昼夜便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上天赐米给孝子 道光二十七年七月,雷电赐给嘉兴一户农家的孝子米粮一事,一时传遍四方。讲述这件事的人已经失去姓名,只说他是张叔禾先生的佃户。家境极其贫困,孝子和母亲、妻子总共三人,却常常连饭也吃不饱,因此他和妻子商量,把饭给母亲吃,自己和妻子吃粥,这样已经有好几年了。到了这时,连母亲的饭也偶尔供应不上,只能端粥给她。母亲性情急躁,不肯吃,把粥倒进厕所。不一会儿,雷声隆隆作响。母亲害怕了,跪在院子里。儿媳妇跑去查看,问明缘故,急忙到厕所把粥取出,用水洗净,夫妻相对吃完了。随后一同跪下叩头,说明并承认过错,请求为母亲解除灾祸。不一会儿雷声又震响一声,米从天上降下二十四石,堆满院子,村人邻居围着观看,都惊叹上天竟如此怜悯孝子。惊喜平定后,孝子查看米袋上写的字号,发现正是叔禾先生粮仓中的物品,于是又惊又急地去告诉主人,想把米退还。先生说:“这是上天赐给孝子的,不是我的东西。”坚决不肯收回,众人都称许他们双方的义行。

◎山阴秀才山阴秀才某,年三十许,入乡闱,文颇得意。至三场剪烛对策,同号生闻有妇人呼某名者,而某独不闻。呼之数四,号军大声曰:“呼某者究竟是谁?”某乃闻呼而惊,旋见一妇人走入号舍,曰:“尔可认得我否?我是尔母。”答以我母现在,何复有母?答曰:“我是尔嫡母,尔是继出,尔何忽忘?尔有姊孀居贫苦,尔谓非同胞所生,全不相顾,尔于心何安。我毕命时,尔父不仁,不与绘像,令我遇祭祀不能入座,旁立以待其余,尔何忍哉?”答曰:“姊氏失于周济,咎无可辞,至母像今无从绘起,且阴间之事,亦不得而知。”曰:“我虽没,而尔姊尚存,与吾形甚肖,可就其形而绘之,俾我与享。又须频频恤姊,我始释汝。

我为嫡而尔母为继,尔读书人,此等名分岂有不知。乃日悬尔父遗容而独遗我,毫不省忆,此得谓之有人心乎?自今尔能遵守我言,方合道理,否则休想功名矣。“

某于是叩头悔过,一一泣从,倏忽而妇不见矣。次科,某始获售,因复昌言其事于众,俾家有嫡继者咸懔知焉。

◎生变猪铜陵张沣南先生自言其祖在日,有对河居住之佃户瘫痪三年,忽呼其家人曰:“吾非病,吾负章宅银,冥罚作他家豕以偿其贷。吾虽为人,实乃畜也。尔等往请速宰此豕,以了前愆,或可冀转世为人耳。”其妻诣章门,诉以原委,章翁曰:“家畜肥豚,留备大事,乡邻之负吾者不少,讵必独于某之负而施报乎?”然听其妻言,念是佃困病之言,与畜豕之年相若,冥报殆非无因,吾当宰之而已。宰之日,豕就刀大啼,佃在床亦大啼,俨同豕音。浇汤刮肤,豕不啼而佃又大啼,且身起白泡,恍如汤火之伤。分脔时,佃又大号,须臾声微而毙矣。世之载冥报者多矣,大半在影响之间,惟此事身犹生养于家,而魂已变豕他所。世之得财丧心者,犹云假贷不同讹诈,负亦无伤,其亦鉴此而有悟哉?

◎改恶《咫闻录》云:廉州合浦南康墟有宰豕为生者,曰于临宰时,见豕之畏就刀斧,大声呼号,心起不忍,恒欲弃而不为,然一家八口,舍此无以为养,强而止之。迨后子已成童,令学别技,得藉糊口,即辍业,茹素诵经。闻雷声起,每食必辍箸漱口,跪诵雷经,俟雷息声而止,如是者八九年,未尝稍懈。一日早起,正出门,忽邻居老妇向屠手招,似有事相告,屠乃过去,□无人焉。但见旁舍母豕产畜,▯尹▯尹喁喁,正欲呼老妇而问以何事,顿时头眩目黑,仆跌于地,觉魂入于小豕之腹,欲言不能。思此乃杀生害命之报,转世为豕,从何解救?因想世俗念经可以消灾,于是默念雷经四十九回,忽闻雷电交加,霹雳一声,将豕身击毙而魂转于身。老妇惊而出视,曰:“彘已产矣,邻屠何睡于阶也?”呼之不应,老妇曰:“顷被轰雷击死乎?胡不为击死于其家而击死于予庭乎?”亟呼其家人至,方大哭间,屠已苏而起,询其故,备悉前由。老妇曰:“子何时来,吾并未招子也。”无不骇异,此嘉庆四年事,今已阅二十年。近有自廉州来者述其事,知屠白发苍苍,犹存于世,于此可征天道之昭昭矣。其初之手招者,非老妇乃母彘也,其魂之转胎为彘者,瘅其屠豕之恶也。屠默理经而感动伏雷者,彰其从善之心也。兹延寿于耄耋者,取其洗心革面也。过则勿惮改,诚至圣之格言欤。

◎见财不苟华亭廖寿彭之祖(景明),兄弟六人皆通籍,公其季也,疏财仗义,好为济困扶危之事。历山西偏关、临晋诸县,后擢▯南宝川州知州,旋升广西直隶州知州。先是,大吏闻前任某亏短库项甚巨,委公前往摘印查封。公禁吏胥,一无所取,并为申报实无隐匿,即亏短之银均系因公赔累,委曲周全,罪从末减,某德之。某系辽东人,距家万余里,人口既多,私债累累,竟有全家流落之势。一日,某忽至,谓公曰:“我之亏累,皆由自取,且年已衰老,死复何恨!惟一家老小羁留异域,不久将为饿殍,今有一言敢告,在任时预料必有今日,曾以三千金密藏署中后院地下,以备还乡之资。初不料查抄之突如其来也,公肯怜我,分赠千金,俾全家得藉此作归计,固所愿也。否则公竟自取之,我亦无憾,毋日后为他人得耳。”公曰:“是何言欤?君如此收场,我不能救援,方深自抱愧,今肯见利而忘义乎?”因留某止宿署中,夜深人静,率亲丁数人偕某至所指处发之,即装于酒瓮中,送还之。未几,公以属吏失出案被议,解组南归,两袖清风,饔飧几致不给。时公年五十,嗣续尚虚,即于次年得一子名云槎者。幕游山左,后在东河节署掌笺奏,以布衣负时望。孙四人,出仕者三。曾孙六人,皆业儒。元孙二人,现在五房均已无人,仅赖公一线之绪,谓非厚德之报欤?

译◎山阴秀才 山阴有个秀才,三十岁左右,参加乡试,文章写得颇为得意。到了第三场,剪烛答策时,同号的考生听见有妇人呼喊这个秀才的名字,唯独他自己听不见。妇人呼喊了好几次,号军大声问:“呼喊某人的究竟是谁?”秀才这才听到呼喊,惊慌起来,随即看见一个妇人走进号舍,说:“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的母亲。”他回答说:“我的母亲现在还在,怎么又会有一个母亲?”妇人说:“我是你的嫡母,你是继母所生,你怎么忽然忘了?你有个姐姐守寡,生活贫苦,你却说她不是同胞所生,完全不加照顾,你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我临死时,你父亲不仁,不肯给我画像,使我遇到祭祀时不能入座,只能站在旁边等待享用祭品的余余,你怎么忍心呢?”他回答说:“姐姐没有得到我的周济,这个过错我无法推卸。至于母亲的画像,如今已经无法再画,而且阴间的事情,我也无从知道。”妇人说:“我虽然已经死了,但你的姐姐还活着,而且容貌和我很相像,可以照着她的形貌把画像画出来,使我也能参与享受祭祀。你还必须经常救济姐姐,我才解除对你的责怪。” “我是嫡母,而你的母亲是继母;你是读书人,这种名分难道会不知道吗?如今你每天悬挂着你父亲的遗像,却唯独遗漏了我,完全不加记忆,这能说是有良心吗?从今以后,你如果能遵守我的话,才合乎道理;否则就别想取得功名了。” 秀才于是叩头悔过,对妇人所说的每件事都哭着答应,转眼间妇人便不见了。下一科乡试,他才考取。于是又把这件事公开告诉众人,使家中有嫡母、继母的人都警醒并知所戒惧。◎活人变成猪 铜陵张沣南先生亲口说,他的祖父在世时,对河居住的一户佃农已经瘫痪了三年,忽然呼唤家人说:“我不是生病,我欠着章家的银子,冥冥中的惩罚是变成别人家的猪来偿还这笔债。我虽然还是人的形体,实际上已经是牲畜了。你们去请求章家赶快宰掉这头猪,把前世的罪过了结,也许还希望来世转生为人。”他的妻子到章家门上,把事情的始末告诉章老翁。章老翁说:“家里的牲畜中有一头肥猪,原本留着准备办大事。乡邻中欠我的人不少,怎么就一定要因为某人的欠债而施行报应呢?”但听了他妻子的话,又想到这是一个贫困患病的佃户所说的话,而猪出生的年份又与此相近,冥冥中的报应大概不是没有原因,我只把它宰掉就是了。宰猪那天,猪走到刀前大声惨叫,佃农躺在床上也大声惨叫,声音俨然与猪相同。浇上开水刮皮时,猪不叫了,佃农却又大声惨叫,而且身上生出白色水泡,仿佛被开水烫伤。切分猪肉时,佃农又大声号叫,不一会儿声音渐弱,便死了。世间记载冥报的事情很多,大多发生在一人一死、一报一应之间;只有这件事,人的身体还活着养在家中,魂魄却已经在别处变成了猪。世上那些得到钱财便丧失良心的人,还说借贷与讹诈不同,欠债也没有什么妨碍,他们难道不应以此事为鉴而有所醒悟吗?◎改过自新 《咫闻录》说:廉州合浦南康墟有个以宰猪为生的人,他说,临到宰猪时,看见猪害怕走向刀斧,大声呼号,心里便生出不忍之情,常想放弃宰猪不干;但一家八口,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谋生办法,只好勉强坚持。后来儿子已经长大,让他学习其他技艺,能够借此糊口,他便停止宰猪,吃素诵经。每当听到雷声响起,他每次吃饭都一定放下筷子,漱口后跪下诵读雷经,等雷声停止才停下来,这样坚持了八九年,从未稍有懈怠。一天早晨,他刚起床正要出门,忽然邻居老妇向屠夫招手,好像有事要告诉他,屠夫便走过去,却看见□无人。只见旁边房屋里母猪正在产仔,发出▯尹▯尹喁喁的声音。他正要叫老妇询问是什么事,顿时头晕眼黑,跌倒在地,感觉魂魄进入了一头小猪的腹中,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想到这一定是杀生害命的报应,转世成为猪,又从哪里寻求解救呢?于是想到世俗中诵经可以消灾,便默念雷经四十九遍。忽然听到雷电交加,霹雳一声,把猪身击毙,魂魄又转回自己的身体。老妇惊讶地出来查看,说:“猪已经产下来了,邻居屠夫怎么睡在台阶上呢?”叫他没有回应,老妇说:“刚才莫非被雷轰死了吗?” “为什么不在他自己家里被雷击死,却在我的院子里被雷击死呢?”老妇急忙叫他的家人来。正在大哭时,屠夫已经苏醒站起,询问事情经过,便把先前的经过全部说了出来。老妇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根本没有招呼你。”众人无不惊骇诧异。这是嘉庆四年的事,至今已经过去二十年。近来有人从廉州来,讲述这件事,说知道那个屠夫如今已白发苍苍,仍然活在世上;由此可以证明天道昭彰。最初向他招手的并不是老妇,而是母猪;他的魂魄转胎成为猪,是因为他曾经宰猪的罪恶。屠夫默默诵经,感动了负责雷电的神灵,是为了彰显他改恶从善的心意。如今让他活到老年,是因为他已经洗心革面。犯了错误就不要害怕改正,这确实是至圣的格言吧。◎见财不苟取 华亭廖寿彭的祖父,名景明,兄弟六人都取得了仕籍,景明公排行最小。他不看重钱财而崇尚义气,喜欢做救济贫困、扶助危难的事。先后任山西偏关、临晋等县的官员,后来升任云南宝川州知州,不久又升任广西直隶州知州。在此之前,上级官员听说前任某官亏空库银数额很大,便派景明公前去摘下官印、查封财物。景明公约束吏役,一点东西也没有取,并且上报说明确实没有隐匿;至于亏空的银两,都是因为公务而造成的赔累,他设法周全处理,使对方的罪责从轻减免,那人因此感激景明公。那人是辽东人,距离家乡一万多里,家中人口又多,私人债务累累,竟有全家流落在外的趋势。一天,那人忽然来到,对景明公说:“我的亏空和负累,都是自己造成的,而且年纪已经老了,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只是全家老小滞留在异乡,不久就会成为饿死的人。现在有一句话,冒昧告诉您:我在任时预料一定会有今天,曾经把三千两银子秘密藏在官署后院地下,准备作为还乡的费用。起初没有料到查抄来得这样突然。您如果肯怜悯我,分给我一千两,使全家能够借此筹划回乡,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否则您干脆自己拿去,我也没有遗憾,只是不愿日后被别人得到罢了。” 景明公说:“这是什么话?您落到这样的结局,我不能救助,正深感惭愧;如今难道肯见到利益就忘记道义吗?”于是留下那人住在官署。深夜人静时,他带着几名亲兵和那人到指定的地方挖出银子,随即装进酒瓮,送还给他。不久,景明公因为下属官员有失出案而受到议论,被罢官南归,两袖清风,几乎连日常饭食都供应不起。当时景明公五十岁,尚未有子嗣,第二年便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云槎。他后来在山东游幕,又在东河节署掌管笺奏,以布衣身份享有当时的声望。孙子四人,其中出仕的有三人;曾孙六人,都以读书为业;元孙二人,如今五房已经都没有后人,只依靠景明公留下的一线血脉延续。这难道不是厚德所得到的报应吗?

◎齐观察直隶人齐观察,由词垣擢任▯南迤南兵备道。素喜谈文,道光甲申嘉平,由任所携二妾晋省。乙酉元旦,同各大宪。朝贺毕,旋寓,蟒服而坐,若有所见,立命家人往请首府。首府者,佟镜堂先生(景文)也。言有要事奉告,不移时而太守至,询称某年山西事发,有某某在此地省城隍于忠肃公前控告,公命人来请对质,不能不去。盖某年山西省查办亏空,我时为随带司员,议以亏空一万者限一月缴,逾限即拟正法。其不能缴而寻短见死者,以我立议不公,亏空一万者只予一月之限,亏空十万者反宽十月之期,致令短见而死心实不甘,故来此控请质讯。我因一时之错,遽至于此,我死后,托将我眷属妥送回籍,并望遍告同人,遇事体重大者,切勿混出主意。“言毕而逝。张镜蓉铣本▯南人,时适在省,闻齐观察忽死凶询,得其原委如此。

●卷四◎江右黄江右黄,家本中资,而乐善好施,不少吝悭。偶因久雨新晴,偕友人散步郊野,见古寺中积柩累累,板破骨露者甚多,为之恻然,遂捐高田二十亩,施为义冢,兼出资劝人营葬,凡年久而无力者皆葬之,并各为之立碑记,备人寻觅,共葬四十六棺。又似此掩骼高义,泽及枯骸,义举甚多。后其家科甲蝉联,冠盖不绝,人争羡之。按此见《寄云书屋因果录》,是录所载但书某姓,概不标名,然此是南昌黄俊民观察家事。观察名中杰,系家大人壬戍同年,其弟范亭编修(中模),其侄在畲太守(维烈),皆同时由甲科官中外,皆与家大人挚好,故早闻其事颇详。

◎江右李临川李某,贸易粤西,时同伙三人皆病疫死,一家于黔,一家于楚,一家于江西。李某为分送,三人骸骨各归故里,皆出己资。而此三人之本息各交其妻孥,俾得赡养孤寡焉。后李某及身发数十万金,随时善举,叠叠不止一端。而其孙由翰苑官侍郎叠掌文衡,食报正未有艾也。按此即临川李宜诚对翁逸事,李之起家,余已载入近录。所云由翰苑官侍郎者,即春湖先生也。

◎徽州程氏徽州程某,祖与父皆诸生,家赤贫,以课读为生。前后几百余年,勤勤恳恳,皆以全副精神赴之,无问寒暑,所成就后学不少。后其孙某英年发第,累官至总制。而其对翁仍用老明经项带,尝语人曰:“吾自有功名,岂必父以子贵哉?”

其曾孙辈近亦接联举秀孝,诗书之泽方兴未艾矣。谁谓笔墨营生者不可以积功累仁耶?按此根叶即程梓宛先生家也,先生尝由苏州抚军擢为吾闽总制,其抚苏时家大人正居承宫之职,闻其家教最悉云。

◎六安张氏张某者,六安人,年少,美于才,又富于贤。有邻家王姓者,羡其赀财,以女妻之。但此女前已许贫士高某,而张未之知也。结缡之夕,见女哀泣,询其故,女云吾前已许高姓,今又许予,是二夫也。尝闻烈女不事二夫,君其谓我何?言讫,遂寻带自缢,张力救得免。印于是夕觅得高某,拉至其家,为之合卺焉。次日,高某措得聘金送还,分文不受。后家愈富饶,次年张遂登乡荐,逾年复捷南宫。而邻某王宅不戒于火,家业一空,论者谓王氏之奸诈,几败其女之名节,其得此报宜矣。

◎四明张氏四明张某,邑诸生也,困于场屋几二十年。适游幕江西,得赀千金,因开新例,欲行报捐,乃辞馆归里。抵家,见族中一节妇以十指养其病姑并幼子,时值兵燹之余,米殊薪桂,势难存活。张慨助以三百金,又有戚某,由镇海避难来,全家奔窜,衣食无资,将鬻子以求活,张复助以三百金。张本欲报捐,未宦,因银已分散,一筹莫展。同人皆笑之。不得已,仍回觅馆,有故交与之北行,竟由科甲得邑令,今且氵存升郡守矣。

◎金陵曹氏江宁曹某,少年随父赴浙江,投亲不遇,父没于途,曹流为乞丐。逢人痛哭,求给川资负父骸归里。有王某者,见而怜之,给以青蚨四串。曹感之入骨,竟负父骸归。如是者十年,嗣以贸易颇顺利,积有余资,家已小康,而时时泣念王某恩,恨无由报答也。王,宁波人,值夷船陷城,家资金为所掠,携妻子踉跄奔至金陵,行将乞食矣。与曹某恰遇诸途,曹大惊曰:“恩人何亦流落至是耶?”王告以故,曹即邀至其家,时已戒寒,易以冬衣,并为赁小屋以居,复割田二十亩俾营生焉。后曹某忽获藏镪巨万,乃以分润王某,王亦得自立,全家温饱,人两称之。

◎湖北韩湖北韩某,本营伍中人,道光壬寅奉调防堵至江南途中,有同伍曹某者,夜见草屋中有灯光,则少妇独居也。推门而进,势将为强暴之行,适韩某过,闻妇人呼号之声,入门见曹如此,大声疾呼曰:“若敢无礼,定断汝头。”曹畏而释之。后韩竟以军功授职,今且专阃矣。

译◎齐观察 直隶人齐观察,原任词垣,升任【原文“▯南”字样有误】迤南兵备道。他平素喜欢谈论文章。道光甲申年嘉平月,他从任所携带两个妾到省城。乙酉年元旦,他同各位大员一起朝贺。朝贺完毕,回到寓所,穿着蟒服坐着,仿佛看见了什么,立即命家人去请首府。首府就是佟镜堂先生(景文)。齐观察说有要事奉告,不一会儿太守到了。齐观察说:“某年山西发生了一件事,当时有某某人在这里的省城隍于忠肃公面前控告我。于公命人来请我对质,我不能不去。当年山西查办亏空时,我任随带司员,议定亏空一万者限一月缴清,超过期限就拟定正法。那些无力缴纳而自寻短见死去的人,认为我的议定不公平:亏空一万只给一个月期限,亏空十万反而宽限十个月,致使他们寻短见而死,内心实在不甘,所以到这里控告,请求对质审讯。我因为一时的错误,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死以后,托付您把我的家眷妥善送回原籍,并希望把这件事遍告同僚:遇到重大事情,千万不要轻率地自行拿主意。”说完便死去了。张镜蓉铣本是云南人,当时恰好在省城,听说齐观察忽然死亡,询问其缘由,得知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卷四 ◎江右黄 江右黄某,家中本来殷实,却乐善好施,从不吝啬。一次久雨初晴,他和朋友到郊外散步,看见古寺中积存的棺材很多,其中木板破裂、尸骨暴露的也很多,便十分悲悯,于是捐出肥沃田地二十亩,设置为义冢;又拿出钱财劝人安葬,凡是年代久远而无力安葬的尸骨,都替他们安葬,并分别立碑记载,以便人们寻找,共安葬了四十六具棺材。像这样掩埋尸骨、恩泽枯骸的义举还有很多。后来,他家科举及第的人接连不断,官员车马往来不绝,人人都争相羡慕。按:此事见于《寄云书屋因果录》。这部书所载只写某姓,一概不标明姓名;但这一件其实是南昌黄俊民观察家的事。观察名中杰,是先父壬戌年同年,其弟范亭编修(中模)、其侄在畲太守(维烈),也都同时由甲科出身,任职内外,且都同先父交情深厚,所以我早就听说此事,了解得相当详细。◎江右李临川 李某在粤西经商,当时同伙三人都染疫病死去:一人的家在贵州,一人的家在楚地,一人的家在江西。李某替他们分别送还遗骨,使三人的遗骨各自归葬故乡,费用全由自己承担。同时,把这三人的本金和利息都交给他们的妻子儿女,使她们能够供养孤儿寡妇。后来李某本人积累了数十万金,随时行善,接连不断,远不止一件。他的孙子后来由翰苑出身,任侍郎,屡次主持文衡,所受的福报还远未到尽头。按:这就是临川李宜诚对翁的逸事。李家发迹的经过,我已经载入《近录》。所谓“由翰苑官侍郎”,就是春湖先生。◎徽州程氏 徽州程某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诸生,家中极其贫困,靠教授学生、讲读经书为生。前后几百多年,他们一直勤勤恳恳,倾注全部精神从事教学,不论寒暑,所成就的后辈人才很多。后来他的孙子年少时便考中进士,屡次升迁,官至总制。而他的父亲仍然使用老明经的项带,曾对人说:“我自有功名,难道一定要靠儿子显贵吗?” 他的曾孙一辈近来也接连考中举人、秀才,诗书传家的恩泽正兴盛不衰。谁说以笔墨教书为生的人不能积累功德、广施仁义呢?按:这里所说的根叶,就是程梓宛先生家。先生曾由苏州抚军升任我闽总制;他任苏州抚军时,先父正任承宫之职,听说他家的家教最为严整周详。◎六安张氏 张某是六安人,年少而才华出众,也很贤良。有一家邻居姓王,羡慕张家的财产,便把女儿嫁给他。但这个女子此前已经许配给贫士高某,张某并不知道。成婚当晚,张某见女子悲哀哭泣,询问原因。女子说:“我先前已经许给高姓之人,如今又许给了您,这就成了侍奉两个丈夫。我听说烈女不侍奉二夫,您要我把自己置于何地?”说完便找来带子上吊,张某奋力抢救,才使她免于死亡。当天晚上,张某找到高某,把他拉到自己家中,替他们举行了合卺礼。第二天,高某设法筹到聘金送还,张某一文不收。后来张家更加富裕,第二年张某便考中乡荐,过了一年又考中南宫。那家邻居王宅却因没有防火而遭火灾,家产全部烧光。评论者说,王氏的奸诈几乎败坏了女儿的名节,他得到这样的报应是应该的。◎四明张氏 四明张某是县里的诸生,在科场中困顿了将近二十年。一次恰好到江西做幕僚,得到千金财物,因朝廷新开捐纳例,想用钱捐官,于是辞去馆职回乡。到家后,他看见族中一位节妇靠十个手指劳动,养活患病的婆婆和年幼的孩子;当时正值战乱之后,米价、柴价都极其昂贵,眼看难以活下去。张某慷慨资助三百金。又有一位姓戚的人从镇海逃难而来,全家奔逃,衣食无着,准备卖掉孩子求生,张某又资助三百金。张某原本想用钱捐官,但还没有做官,因银钱已经分散出去,便一筹莫展,同乡都嘲笑他。不得已,他仍然回去寻找馆职;有一位旧交带他北上,他最终由科甲出身,得到县令之职,如今又将【原文“氵存升”字样有误】升任郡守了。◎金陵曹氏 江宁曹某年少时随父亲前往浙江,投奔亲友却没有遇到,父亲死在途中,曹某流落成了乞丐。他逢人便痛哭,请求别人给他路费,好背着父亲的遗骨回乡。有个姓王的人见到后怜悯他,给了他四串青蚨钱。曹某感激入骨,终于背着父亲遗骨回去了。这样过了十年,后来他经商逐渐顺利,积下余财,家境已经小康,但仍时时哭着思念王某的恩德,只恨没有机会报答。王某是宁波人,适逢夷船攻陷城池,家中钱财都被掠夺,便带着妻子儿女踉跄逃到金陵,眼看就要沦为乞丐。途中恰好遇到曹某,曹某大惊说:“恩人怎么也流落到这种地步了?”王某把缘故告诉他,曹某立即请他到自己家中。当时天气已经转冷,曹某给他换上冬衣,又替他租了一间小屋居住,并分给他田地二十亩,让他谋生。后来曹某忽然得到数万金的藏金,便分给王某一份,王某也因此能够自立,全家得以温饱,人们都称赞他们二人。◎湖北韩 湖北韩某原是营伍中人。道光壬寅年奉命调往江南防堵,途中有个同伍的曹某,夜里看见一间草屋中有灯光,知道里面只有一名少妇,便推门进去,准备施暴。恰好韩某经过,听见妇人呼喊,进门看见曹某正在做这种事,便大声喝道:“你若敢无礼,我一定砍下你的头!”曹某害怕了,才放开妇人。后来韩某竟凭军功授职,如今又将【原文“专阃”意为专任一方军政】专掌一方军政了。

◎安庆赵安庆赵某,家小康,值母没,延徽州汪某代寻阴地。汪每自夸其堪与之术,醉后并言己之生圹可出状元、宰相,赵某闻之,暗中羡甚。未几,汪以病没于赵宅,赵为之殡殓。逾时,汪子来扶柩,赵即以己母之柩与之,而将汪柩葬于安庆,不知汪之术本不精,所言多欺人,其自定之生圹固水泉风蚁之窟也。汪子不知,已将赵母之柩葬入。赵以一念之贪,将亲骸轻弃此地,不久而赵祀遽斩,尚懵然不知其来由也。

◎江西滕江西滕某,年少有美才,家亦饶裕,因赴乡收稻,见佃户谭某之女而悦之,以故频相过问。嗣又赴谭家,适女独居,挑之不从,强污之。女力竭声嘶,知不免,谆求愿充妾滕,滕某许之。盟誓再三,偕缱绻焉。未几,女受孕,嘱滕早为之计。滕某佯诺之而心惧家室之妒,未敢言也。既女腹渐大,父母严诘之,女以滕某前情告。其父趋至滕家问之,滕坚不肯认,其父回严,挞其女,血流堕胎而死。自是某每入闱,必遭鬼祟,不能终事而出,遂落魄终其身。

◎常州胡常州胡某与邻妇相悦,目成已久,未得其隙。闻其夫外出,随与邻妇密约至家一会,而碍其妻之在室也。适胡某欠其妻母四金,遂勉力措金交其妻送还之,妻因天雨不肯出门,胡逼之前往,而邻妇败节矣。不料妻至中途雨甚,隐身枯庙中,猝遇恶少强污之。又遇其戚撞破其事,遂播于众。胡亦微闻之,不敢深究。

天道报施未有如是之速者,吁!可畏矣。

◎贵阳施贵阳施某,性淫荡,其妻善针黹,有邻女从其妻求学焉。一日,其妻偶外出,而邻女适至,施某乘间强污之。女畏羞不言,亦不复至。后此女出嫁,其夫以其非完璧也,辱詈而切诘之,女愧,遂服毒死。施某随于次月覆舟而亡。

◎南昌罗南昌罗某,精于命理所推,乾隆间各造多奇验。自推命运无大禄籍,惟庚子科可得一榜,与王某同学,推其命,则谓毕生无中理也。己亥冬,馆邻有孀妇,少年美艳而不能自持。初挑王,力拒之。继挑罗,罗诧为奇遇,遂频往来。庚子秋,王某登乡荐,而罗落孙山矣。罗方疑谓命理不灵,岂知冥冥中有默为转移者乎?

◎广东尹广东尹某,与武某交谊最深,联为兄弟。武某本富家,性淫荡,尹更诱以声色,堕其术中者不少矣。武囊已罄,尹伪称贷助其游荡,子母兼权,而武之居宅归尹矣。武所居之屋值二万余金,尹以三千金盘剥得之,其积余三千金亦武家物也。尹方自鸣得意,不料夷船坌至,兵火延烧,倏成平地,家赀悉归乌有。尹本乡居,非兵火所能及,因得武屋而迁居,遂遭此劫,人谋亦何益哉?

◎山东傅山东傅某,年三十余矣,十应小试,未得入泮,遂欲纳监应乡试。苦无资,因念有族叔母李氏经营力作,积有二三百金,李少年苦节,勤力抚孤者也。其子尚幼,傅告以淮北票监利息甚大,李惑之,卖田质产得银二百两交傅为办票盐计。

傅得银,即赴省报捐监生。回里,李屡问本利,傅一味含糊。后问之急,傅以翻船淹消为词。李大失所望,因哭诉于县城隍庙中,梦神谓曰:“汝族侄本应中一榜,今若此当削其籍,并夺其算矣。”是年,傅初入闱,三场俱甚得意,而闱中卷已入选,忽为雨漏渍毁,临时换他卷。未逾月,傅果暴亡。

◎雷李至交岳州雷某,富有家财,道光六年病笃时,知其子不肖,密以黄金百两交其邻李某代为收存,平昔至交也。李某贫甚,布衣疏食不改其素。后雷某之子果荡废无人状,李召雷子至家责之,问以知悔否?雷子伏地悲号,自陈愧悔。李即以存项付之,原封犹未动也。今李子旋登甲科、司铨部,李某躬拜荣封,楚人每啧啧乐道之。

◎孙文至交湘潭孙某与文某,至交也。孙某之父贸易汉口,令孙某在家奉母,而母病甚危,适得汉口来信,父亦病笃。孙某欲赴湖北则母病难离,欲不往视则父侧无人,寸心如割。商之文某,文怆然曰:“于此而不助一臂,焉用朋友为。且我无父母,家无他累,可以代君前往。”遂附舟而去,舟过洞庭,遇风覆舟死。文某忠于为友,此行众所共知,而偏护此报,皆为惋悼不已。孙某犹未之知也。一日,忽梦文某纶巾鹤氅而来,曰:“余以前生罪孽至重,已应覆舟之劫,今日之死,分也。

然以区区一念之忠于为友,上帝悯之,已证善果,登仙籍矣。子亦孝于事亲,子父恙已愈,可无虑,子其勉之。“孙后得汉口家书,果如所言。

译◎安庆赵 安庆赵某家境小康,母亲去世后,请徽州汪某代为寻找阴宅。汪某常常夸耀自己精通堪舆之术,醉后甚至说自己为自己选的生圹能够使后代出状元、宰相,赵某听后暗中十分羡慕。不久,汪某因病死在赵某家中,赵某替他办理殡殓。过了一段时间,汪某的儿子来扶柩,赵某便把自己母亲的棺柩交给他,准备把汪某的棺柩葬在安庆。他不知道汪某的堪舆术本来并不精通,所说的话大多是在欺骗人;汪某为自己选定的生圹,原本就是水泉、风蚁侵害的所在。汪某的儿子并不知道,已经把赵某母亲的棺柩葬了进去。赵某因为一念贪心,轻率地把亲人的遗骸弃置在这种地方,不久赵家祭祀的香火便突然断绝了,而他还懵然不知其中缘由。◎江西滕 江西滕某年少而才华出众,家境也很富裕。他因到乡下收稻,看见佃户谭某的女儿,便喜欢上她,因此多次前去询问。后来又到谭家,恰好女子独自一人,滕某挑逗她,她不从,滕某便强行玷污了她。女子竭力反抗,喊得声音嘶哑,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便恳切请求愿意给滕某作妾,滕某答应了。两人再三盟誓,随后亲近相处。不久,女子怀孕,嘱咐滕某早日为她作安排。滕某假意答应,心里却害怕正妻嫉妒,不敢向家里说明。女子的腹部渐渐隆起后,父母严厉追问,她便把滕某先前与她的关系说了出来。她父亲赶到滕家询问,滕某坚决不肯承认。她父亲回家后严厉责打女儿,女子被打得流血并堕胎而死。从此滕某每次参加乡试,必定遭遇鬼祟作怪,不能完成考试便出来,终于一生潦倒。◎常州胡 常州胡某与邻居家的妇人互相爱慕,眉目传情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听说她丈夫外出,胡某便和邻妇秘密约定到她家相会,只是碍于自己的妻子还在家中。恰好胡某欠岳母四金,便勉强筹钱交给妻子,让她送去归还。妻子因为下雨不肯出门,胡某逼着她前去,于是邻妇失节之事发生了。不料胡妻走到半路时雨势更大,只好藏身于一座破庙中,突然遇到恶少强行玷污她。又被她的亲戚撞见此事,于是事情传播开来。胡某也略有所闻,却不敢深入追究。天道给予报应,没有像这样迅速的,唉,真是可怕啊!◎贵阳施 贵阳施某生性淫荡,他的妻子擅长针线活,有个邻家女子跟随他的妻子学习。一天,他妻子偶然外出,邻家女子恰好来到,施某便乘机强行玷污了她。女子害怕羞耻,不敢说出此事,也不再前来。后来女子出嫁,丈夫因为她不是完璧之身,便辱骂并严厉追问她。女子羞愧难当,于是服毒而死。施某也在次月因翻船而死。◎南昌罗 南昌罗某精通命理推算,乾隆年间,他为人推命多有奇验。他推算自己的命运,认为没有大的禄位命籍,只有庚子科能够考中一榜;他与王某同学,推算王某的命,却说王某一生没有中式的命。己亥年冬天,罗某馆舍附近有一名寡妇,年轻貌美而不能自持。她起初挑逗王某,王某坚决拒绝;后来又挑逗罗某,罗某惊喜地认为这是奇遇,于是频繁往来。庚子年秋天,王某考中乡荐,而罗某却落第了。罗某正疑惑命理为何不灵,哪里知道冥冥之中另有力量在暗中改变结果呢?◎广东尹 广东尹某与武某交情最深,结为兄弟。武某本是富家子弟,生性淫荡,尹某更加用声色诱惑他,使许多人陷入他的圈套。武某的钱袋已经空了,尹某假称借钱帮助他游荡,连本带息计算,最后武某的住宅也归了尹某。武某所住的房屋价值二万多金,尹某只用三千金盘剥取得;他另外积存的三千金也原本是武家的财物。尹某正自鸣得意,不料夷船蜂拥而来,战火蔓延,房屋顷刻化为平地,家产全都化为乌有。尹某本来住在乡间,不是兵火能够波及的地方,却因为得到武某的房屋而迁居城中,终于遭受这场劫难。人的谋算又有什么用呢?◎山东傅 山东傅某已经三十多岁,十次参加小试,都没有考取入泮,于是想捐纳监生参加乡试。苦于没有资金,便想到族叔母李氏。李氏靠经营和劳作,积蓄了二三百金;她年轻时守节,勤劳地抚养孤儿。她的儿子还年幼,傅某告诉她淮北票监的利息很大,李氏被他迷惑,卖田、抵押产业得到银二百两,交给傅某办理票盐生意。傅某拿到银子,便到省城报捐监生。回乡后,李氏多次询问本金和利息,傅某始终含糊其辞。后来李氏追问得急,傅某便以翻船淹没、银两消失为借口。李氏大失所望,于是在县城隍庙中哭诉。梦中神灵对她说:“你的族侄本来应当考中一榜,如今既然这样,就应削去他的功名籍册,并夺去他的寿命。”这一年,傅某第一次入闱,前三场都考得十分得意,考场中的试卷也已经入选,却忽然被漏雨浸坏,临时换了另一份试卷。不到一个月,傅某果然突然死亡。◎雷李至交 岳州雷某家资富有,道光六年病重时,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成器,便秘密把黄金百两交给邻居李某代为保管;两人平素是至交。李某非常贫穷,穿布衣、吃粗粮的生活一向没有改变。后来雷某的儿子果然败家堕落,毫无人样。李某把雷子叫到家中责备他,问他是否知道悔改。雷子伏地悲哭,自己说明惭愧悔恨。李某立即把代存的黄金交给他,封存原样,丝毫没有动过。如今李某的儿子不久便考中甲科,任职于铨部;李某亲自接受荣封,楚地人常常啧啧称道此事。◎孙文至交 湘潭孙某和文某是至交。孙某的父亲在汉口经商,让孙某留在家中侍奉母亲;这时母亲病重垂危,恰好又收到汉口来信,说父亲也病得很重。孙某想去湖北,母亲病重又难以离开;想不去探望父亲,又担心父亲身边无人,内心痛苦如同被割裂。他把这件事和文某商量。文某悲伤地说:“在这种时候如果不助你一臂之力,还要朋友做什么?况且我没有父母,家中也没有其他牵累,可以代替你前往。”于是文某搭船而去。船经过洞庭湖时遇到风暴,翻船而死。文某忠于朋友,这次出行众人都知道;偏偏因为【原文“偏护此报”语意有疑】这一报应,大家都惋惜哀悼不已。孙某还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天,他忽然梦见文某戴着纶巾、穿着鹤氅走来,说:“我因为前世罪孽深重,已经注定要遭遇翻船之劫,今天的死亡,是我的命数。然而,凭着这微小的一念忠于朋友,上帝怜悯我,已经使我得到善果,列入仙籍。你侍奉父母也很孝顺,你父亲和母亲的病都已经痊愈,不必忧虑,你要努力。”孙某后来收到汉口寄来的家信,果然如梦中所说。

◎王茂才卢陵王茂才,家贫,以训蒙为业,尽心讲贯,手口交疲,惟恐误人子弟。虽亲族中有冠婚丧祭诸事,悉浼人婉告之,不亲庆吊,寒暑不辍,疾痛不废。自十九岁课读以至于五十九岁,四十年如一日。虽大比之期,亦惟恐有荒馆政,不肯赴试,人多笑而迂之。而所授徒入胶庠登乡荐者接踵相继,不逾时,其家亦皆相继以科甲起家,今且有为显宦者。先大父尝举以诲人,家大人亦津津乐道之。

◎陈茂才陕西胡某,幼从学于陈某之门,陈终老一衿,胡由举人官知县,氵存升郡丞。

引疾归里,适陈某病危,胡亲侍汤药,陈子早没,仅一幼孙,陈没后,族中有欺其孤寡者,胡力为保护之,并为经理殡葬。筹计薪水,令其孙至家就读,亲为训迪。其孙已能文,而胡督责不少怠。一日,其孙出游,偶未告胡,胡引至陈灵前,重责其孙,继以大哭,笃于师弟之义如此。逾年,胡子登贤书第一,陈子亦同榜举于乡。

◎上洋童子汪棣香(福臣)《劝毁淫书征信录》云:上洋一童子少孤,三房仅一子,大母以下甚爱之。稍长,束发受书,即不为无益事。一日,闲步过书坊,就而问焉,问何等书最快意适观?书贾曰:“快意适观者莫如风流词曲。”童子曰:“何谓风流?”书贾以其童而骏也,即取浓情艳史示之,童子遂赁观焉。阅甫半,喟然曰:“世间有是书乎?我必毁之矣。”翼日复往书坊,大索风流书籍,主人出数十种与之,曰:“官人要看,逐渐来赁可也。”童子曰:“我欲尽买此书。”主人曰:“我赁此书,利息无穷,安肯让尔独买去?”童子强聒不已,主人曰:“我今有急用,尔能备三十金来,我便尽售与尔。”童子归奔,告大母,母以为需用经史,鬻钗钏与之,遂买而焚于书馆中。家人以告大母,母大骇而碍于独子,未之责也。次早,拾字纸灰,得元宝两只,持以献母,母转悲为喜。越数日,童子得剧证,群医束手,已待毙,忽作神语曰:“汝命运平常,未应得第,今汝以髫年杜绝淫书,免世人受无涯孽报,上帝实嘉乃心,赐汝福相。他日功名大显,无负初心也。”语毕,酣寝。及醒,形貌顿改,周身皮似蛇蜕而病霍然矣。空中音乐嘹亮,鹤声盈庭,异香数日不散。此道光丙申二月事。汪棣香又云:乾隆末年,桐乡一士好阅淫书,搜罗不下数十百种,有子少聪俊,每伺父出辄搜箧中取淫书观之,从此缠绵思想,琢丧真元,患劳瘵卒。其父悲恸不已,相继卒。又某邑一书贾,好刻淫书及春宫画像,易于销售,积资至四五千金。不数年,被盗席卷而去,两目旋盲,所刻诸板一火尽烬。及死,棺敛无措,妻子离散。此皆编造淫书之报也。

◎西厢记汪棣香曰:施耐庵成《水浒传》,奸盗之事,描写如画,子孙三世皆哑。金圣叹评而刻之,复评刻《西厢记》等书,卒陷大辟,并无子孙。盖《水浒传》诲盗,《西厢记》诲淫,皆邪书之最可恨者。而《西厢记》以极灵巧之文笔,诱极聪俊之文人,又为淫书之尤者,不可不毁。又曰:西厢一书,成于两人之手,当时作者编至“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之句,忽然仆地嚼舌而死。

后半部乃另一人续成之。又曰:崔莺莺生长名家,并无暧昧不明之事,作《西厢记》者乃心贪莺莺之色而求之不得,乃编造蜚语以诬莺莺,至今令莺莺抱惭地下。

此见关帝乩笔,不可不信也。按:乾隆己酉科会试,诗题《草色遥看近却无》,吾乡有一孝廉,卷已中矣,因诗中有“一鞭残照里”句,主司指为引用《西厢记》语,斥不录。其实此孝廉并不记得是《西厢记》语,特平日风流自赏,口吻自与暗合。暗合尚受其累,况沉溺于是书者耶?

◎红楼梦《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乾隆五十年以后,其书始出,相传为演说故相明珠家事。以宝玉隐明珠之名,以甄(真)宝玉贾(假)宝玉乱其绪,以开卷之秦氏为入情之始,以卷终之小青为点睛之笔。摹写柔情,婉娈万状,启人淫窦,导人邪机。自是而有《续红楼梦》、《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红楼》、《重梦红楼》、《复梦红楼》、《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诸刻,曼衍支离,不可究诘。评者尚嫌其手笔远逊原书,而不知原书实为厉阶,诸刻特衍,诲淫之谬种,其弊一也。满洲玉研农先生(麟),家大人座主也,尝语家大人曰:“《红楼梦》一书,我满洲无识者流每以为奇宝,往往向人夸耀,以为助我铺张,甚至串成戏出,演作弹词,观者为之感叹欷嘘,声泪俱下。谓此曾经我所在场目击者,其实毫无影响,聊以自欺欺人。不值我在旁,齿冷也。其稍有识者,无不以此书为诬蔑我满人,可耻可恨。若果尤而效之,岂但书所云骄奢淫佚将由恶终者哉。我做安徽学政时,曾经出示严禁,而力量不能及远,徒唤奈何。

译◎王茂才 卢陵王茂才家境贫寒,以教授蒙童为业。他尽心讲解传授,手和口都劳累不堪,只怕耽误了别人的子弟。即使亲族中有冠礼、婚礼、丧事、祭祀等事情,也都托人婉转告知,不亲自参加庆贺和吊丧;无论寒暑都不停止教学,即使患病疼痛也不荒废。从十九岁开始授课,直到五十九岁,四十年如一日。即使到了大比之年,也只怕耽误馆中的教学事务,不肯参加考试,许多人都笑他迂腐。然而,他所教授的学生考入胶庠、考中乡荐的接连不断;不久之后,他的学生家族也相继凭科举起家,如今甚至有人成了显宦。先大父曾举出他的事例来教诲别人,先父也津津乐道此事。◎陈茂才 陕西胡某年幼时在陈某门下求学。陈某终身只是一个秀才,胡某却由举人出身,官至知县,又【原文“氵存升”字样有误】升任郡丞。胡某以疾病为由辞官回乡时,恰好陈某病重。胡某亲自侍奉汤药。陈某的儿子早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孙子。陈某死后,族中有人欺负这个孤儿寡孙,胡某竭力保护他们,并替他们料理丧葬。他筹措柴米费用,让陈某的孙子到自己家中读书,亲自教导。孙子已经能够作文,胡某督促责备他也丝毫不懈怠。一天,孙子外出游玩,偶然没有告诉胡某,胡某便把他带到陈某灵前,重重责罚孙子,随后又大哭起来。他对师生情义的笃厚就是如此。过了一年,胡某的儿子考中贤书第一,陈某的儿子也同榜考中乡试。◎上洋童子 汪棣香(福臣)的《劝毁淫书征信录》说:上洋有一个童子,自幼丧父,三房中只有他一个儿子,祖母以下的家人都十分疼爱他。他稍稍长大,束发读书后,便不做无益之事。一天,他闲步经过书坊,走进去询问:“什么书看起来最令人快意、最适合消遣?” 书商说:“令人快意、适合消遣的书,没有比风流词曲更好的了。” 童子说:“什么叫风流?”书商见他年幼而机敏,便拿出《浓情艳史》一类的书给他看,童子于是租来看。刚看到一半,他叹息说:“世间竟有这样的书吗?我一定要把它毁掉。”第二天,他又到书坊,把风流书籍搜罗了一大批。店主拿出几十种给他,说:“官人若要看,可以逐渐租去。”童子说:“我要把这些书全买下来。”店主说:“我靠出租这些书获利,利息无穷,怎么肯让你一个人全买走?”童子不断强行争辩,店主说:“我现在急需用钱,你若能拿三十金来,我就把这些书全部卖给你。”童子跑回家告诉祖母,祖母以为他需要购买经史书籍,便卖掉钗钏给他。童子于是买下淫书,在书馆中把它们全部焚烧。家人把这件事告诉祖母,祖母大为惊骇,但因为他是独子,也没有责备他。第二天早晨,童子拾取烧字纸的灰烬,得到两个元宝,拿去献给祖母,祖母转悲为喜。过了几天,童子得了重病,群医都束手无策,已经等着他死亡;他忽然说起神语:“你的命运平常,本来不应当考中功名;如今你在年幼时便断绝淫书,免使世人承受无边的罪报,上帝实在嘉奖你的心意,赐给你福相。将来你的功名会大显,不要辜负最初的心愿。” 说完,便酣然入睡。醒来后,他的容貌突然改变,全身皮肤像蛇蜕皮一样脱落,病也霍然痊愈。空中音乐嘹亮,庭院中充满鹤鸣,奇异的香气几天都没有消散。这是道光丙申年二月的事。汪棣香又说:乾隆末年,桐乡有一个读书人喜欢阅读淫书,搜集了不下数十种甚至上百种。他有一个年少聪俊的儿子,每当父亲外出,便常常从箱子里搜出淫书来读;从此思想沉溺其中,损耗了真元,患劳瘵病而死。他的父亲悲痛不已,随后也死了。又有某县一个书商,喜欢刻印淫书和春宫图,因容易销售而获利,积蓄达到四五千金。没过几年,家产却被盗贼席卷而去;他的双眼随即失明,所刻的书版也被一把火全部烧尽。到他死时,连棺材和殓葬费用都无力置办,妻子儿女也离散了。这些都是编造淫书所得到的报应。◎《西厢记》:汪棣香说,施耐庵写成《水浒传》后,书中描写奸淫盗窃之事,如同画出来一般,他的子孙三代都成了哑巴。金圣叹评论并刻印了此书,又评论、刻印《西厢记》等书,最终被处以大辟之刑,也没有留下子孙。大概《水浒传》教人盗窃,《西厢记》教人淫乱,都是邪书中最可痛恨的。尤其《西厢记》用极其灵巧的文笔,诱惑极聪明俊秀的文人,更是淫书中的极端之作,不能不毁掉。又说:《西厢记》这部书是两个人写成的。当时作者写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这几句时,忽然倒地,咬舌而死。后半部是另一个人续写完成的。又说:崔莺莺生长在名门之家,根本没有暧昧不明的事情;写《西厢记》的人只是心里贪图莺莺的美色而又追求不到,于是编造流言来诬蔑莺莺,以至于直到今天,莺莺还抱着羞惭死在地下。这是关帝降乩所写的话,不能不相信。按:乾隆己酉年会试,诗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我的家乡有一位孝廉,试卷本已录取,却因为诗中有“一鞭残照里”一句,主考官认定这是引用《西厢记》的话,斥退而不予录取。其实这位孝廉并不记得这是《西厢记》中的话,只是平日自赏风流,言语口吻恰好与之暗合。暗中相合尚且受到牵累,何况沉溺于这部书的人呢?◎《红楼梦》:《红楼梦》这部书,是最严重教人淫乱的书。乾隆五十年以后,这部书才出现,传说是借以演说故相明珠家的事情。用“宝玉”隐藏明珠的名字,用“甄(真)宝玉”和“贾(假)宝玉”扰乱头绪,把开篇出现的秦氏作为男女情欲的开始,把卷末的小青作为点明全书的关键。它描写柔情,婉转缠绵,形态万千,启发人的淫欲,诱导人的邪念。从此便有《续红楼梦》《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红楼》《重梦红楼》《复梦红楼》《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等刻本,枝蔓铺陈,支离散乱,无法穷究。评论者还嫌这些续作的笔力远不如原书,却不知道原书实际上是祸乱的阶梯,这些刻本只是加以铺衍,是教人淫乱的坏种,弊害是一样的。满洲玉研农先生(麟)是家父的座师,曾对家父说:“《红楼梦》这部书,我们满洲人中没有见识的人常常把它当作奇珍异宝,动不动就向别人夸耀,认为它可以帮助我们铺陈门面,甚至把它串编成戏曲,演成弹词,观众因此感叹唏嘘,声泪俱下。他们说书中这些事情是我曾经在场亲眼看到的,其实完全没有这回事,只不过姑且用来自己欺骗自己、欺骗别人。如果我在旁边,都会感到齿冷。那些稍有见识的人,没有不认为这部书是在诬蔑我们满人的,真是可耻可恨。如果明知错误还要仿效,难道仅仅会像书中所说的那样,因骄奢淫逸而走向恶劣的结局吗?我任安徽学政时,曾经发布告示严禁此书,但力量不能及于远处,只能徒然呼喊无可奈何。

有一庠士颇擅才笔,私撰《红楼梦节要》一书,已付书坊剞劂,经我访出,曾褫其衿,焚其板,一时观听颇为肃然。惜他处无有仿而行之者。“那绎堂先生亦极言《红楼梦》一书为邪说诚行之尤,无非▯曹▯旗人,实堪痛恨。我拟奏请通行禁绝,又恐立言不能得体,是以隐忍未行,则与我有同心矣。此书全部中无一人是真的,惟属笔之曹雪芹实有其人,然以老贡生槁死牖下,徒抱伯道之嗟。身后萧条,更无人稍为矜恤。则未必非编造淫书之显报矣。

◎淫书板钱塘汪棣香(福臣)曰:苏、扬两郡城书店中皆《金瓶梅》板,苏城板藏杨氏,杨故长者,以鬻书为业,家藏金瓶梅板虽销售甚多,而为病魔所困,日夕不离汤药。娶妻多年,尚未有子。其友人戒之曰:“君早经完娶,而子嗣甚艰,且每岁所入徒供病药之费,意者以君《金瓶梅》板印售各坊,人受其害而君享其利,天故阴祸之欤?为今之计,宜速毁其板,或犹可晚盖也。”杨为惊悟,立取《金瓶梅》板劈而焚之,自此家无病累,妻即生男。数年间,开设文远堂书坊,家业骤起,人皆颂之。其扬州之版为某书贾所藏,某家小康,开设书坊三处,尝以是版获利,人屡戒之,终不毁。某年某月,偕其子到苏,子因他事先归,某在寓中忽病,将不起,同人送之归,竟死舟次。飞报其子,其子奔至,见尸面腐坏,蝇蚋纷集,血水涌溢,竟不能殓,但以衣盖尸而已。谚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而某以印售淫书,竟至如此结局,较之杨氏之闻言即毁者,其得失为何如哉?某既死,有儒士捐金买板,始就毁于吴中。自是而苏、扬两城无此坏种流传,人心为之一快矣。

◎妇人惜宇彭咏莪副宪继室朱氏,连生五女,八年不孕。副宪固多子而皆系原配所生,故望子甚切。性仁慈,尤敬重字纸,随京宦多年,见有以字纸包茶叶等物,辄随手弃去,甚至为人揩粪者,因出钱计斤收买。遇有污秽者,必洗净焚化,行之有年。及四十余,因病延医胗脉,则云有孕,而天癸已年余不至,断无受胎之理,不以为意。已而腹中转动,始信,是胎得一子。夫惜字,善事也,而得之于巾帼之中,尤为可嘉。益妇人之惜字,则下至于子女奴婢均知奉以为法,所得不益多乎?得子虽奇,要归于惜字之报可耳。

◎贞女感神德清王氏女,未嫁而夫死,归夫家守贞。其姊往省之,女之兄公窥之美,伺其归而要焉。女求之数日,匿不出,乃为状,候县令过门攀舆哭诉。兄公闻之,潜反姊。女惧不直,益忿,诉于城隍。神明日令将拘人,而兄公与姊俱暴死矣。

按:此钱衍石先生记事稿中所录,乾隆末年事。神之显应,未有若是之速者,衍石先生特载之,亦足以警世矣。

◎汪李氏温州注李氏,本贫女。道光四年其夫没时,年二十四岁,家复赤贫,将以身殉。或语之曰:“尔有翁在,年已六十三,尔若死,则老人更无所恃矣。”氏为之憬然,遂勉称未亡人。易钗钏为翁置妾,逾年得一子,翁旋没而妾亦去。氏曰:“此时我真不得死矣。”即抚翁之子,而力不能雇乳媪,氏本未生育,忽乳汁长流,子日以长成。一日,有虎入其室,氏抱子长号待毙。忽火光一道入室,虎即贴耳去。今此妇年四十岁,翁之子亦已十六岁,状貌歧嶷,送入邻塾读书,能冠其曹,偶闻不日可赴童子试。或曰:“其翁以贫故葬乱冢中,实灵穴也,后必有兴者。”或曰:“此事于翁则孝,于夫则节,于翁之子则慈,一妇人而三善备焉。

虽人之古《列女传》,无愧也。不兴何待时?“有名流赠之诗者曰:虎至无能扰,牛眠不待求。孝慈完大节,壶范足千秋。大笔闻扬,已足不朽矣。

◎双冠诰婺源董小查编修,与其兄柳江编修并为名儒,其季又成进士,即用知县,昆仲皆成进士。时其继母某太宜人尚在堂,戚部来贺,太宜人语诸妇辈曰:“此余观剧之力也。余初孀时,年尚少,有以家贫子幼游词荧听者,余拒不答。适在戚部家观演《双冠诰》一剧,勃然益决,一意抚孤守志,致有今日,汝等毋谓观剧无益也。”此婺源训导陈雪楼(世▯)所述,且曰:“太宜人贤闻一邑,此其谦已诲人之词,不自居于鲁寡婴陶梁寡高行,而现身为中人说法,益足征太宜人之盛德,宜其贤母子冠冕婺川也。”

译有一名庠生颇有文才,私下编写了一部《红楼梦节要》,已经交给书坊刻印;我查访出来后,曾剥夺他的生员资格,烧毁他的刻板,一时之间舆论和观听都颇为肃然。可惜其他地方没有人仿照这样做。那绎堂先生也极力说,《红楼梦》这部书是邪说中最恶劣的作品,无非是▯曹▯旗人,实在令人痛恨。我打算上奏请求通行禁绝,又担心措辞不能得体,所以隐忍没有实行;那么他就和我有同样的心意了。这部书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真实的,只有执笔的曹雪芹确有其人;然而他以老贡生的身份潦倒死在窗下,徒然抱有无子嗣的叹息。死后家境萧条,更没有人稍加怜恤。这未必不是编造淫书所得到的明显报应。” ◎淫书刻板:钱塘人汪棣香(福臣)说,苏州、扬州两郡城里的书店都有《金瓶梅》的刻板。苏州城的刻板藏在杨家。杨家原本是厚道人家,以卖书为业,家藏的《金瓶梅》刻板虽然销售很多,但杨家却被疾病困扰,早晚都离不开汤药。他娶妻多年,仍然没有儿子。他的朋友劝他说:“您早已完婚,但子嗣非常艰难,而且每年收入全都只够支付治病买药的费用。也许是因为您把《金瓶梅》的刻板印出,卖给各个书坊,使别人受到它的祸害,而您却享受其中的利益,所以上天暗中降祸给您吧?如今的办法,是赶快毁掉刻板,或许还来得及补救。”杨某惊醒过来,立即取出《金瓶梅》的刻板劈开烧掉。从此家中不再有疾病拖累,妻子随即生了一个男孩。几年之间,他开设了文远堂书坊,家业突然兴旺起来,人们都称颂他。扬州的那套刻板被某个书商收藏。某家生活本来小康,开设了三处书坊,曾经靠这套刻板获利。人们多次劝他,始终不肯毁掉。某年某月,他和儿子一起到苏州,儿子因别的事情先回去了,他在寓所中忽然患病,病势危重。同伴送他回去,最终死在船上。消息飞报给他的儿子,儿子赶到后,看到尸体面部已经腐烂,苍蝇蚊虫聚集,血水涌出,竟然无法入殓,只能用衣服盖住尸体而已。俗话说:有千金家产的人,坐着时也不会靠近厅堂边缘。而某家靠印刷、销售淫书,竟然落得这样的结局;与杨家听到劝告立即毁掉刻板相比,他们的得失又怎么样呢?某家死后,有一位儒生捐钱买下刻板,才在吴中将它毁掉。从此苏州、扬州两城不再流传这种坏种,人心因此感到痛快。◎妇人惜字:彭咏莪副宪的继室朱氏,连续生了五个女儿,八年没有怀孕。副宪本来儿子很多,但都是原配所生,所以非常渴望有儿子。朱氏性情仁慈,尤其敬重字纸。她随京官生活多年,看见有人用写有字的纸包茶叶等物,便随手丢弃;甚至有人拿字纸擦粪,她还拿钱按斤收买。遇到污秽的字纸,一定洗净后烧掉,这样做了很多年。四十多岁时,因为生病请医生诊脉,医生说她有孕,但她的月经已经一年多没有来,按理绝不可能受孕,所以并不在意。后来腹中开始转动,她才相信,果然生下了一个儿子。珍惜字纸本来就是善事,而这件善事出自妇人,更加值得称赞。况且妇人珍惜字纸,下至子女、奴婢也都知道把它奉为准则,所得的好处不就更多了吗?得子虽然奇异,归根结底也可以说是珍惜字纸所得的报应。◎贞女感动神明:德清王氏的女儿尚未出嫁,丈夫就死了,她回到夫家守贞。她的姐姐去探望她,王女的兄长看中了姐姐的美色,等姐姐回去时拦路求奸。姐姐躲藏了几天不肯出来,便写了状纸,等县令经过门前时攀住轿子哭诉。王女的兄长听说后,暗中把姐姐送了回去。王女害怕事情得不到公正,更加愤怒,于是向城隍神申诉。第二天神明下令拘捕那人,可是王女的兄长和姐姐都突然暴死了。按:这是钱衍石先生记事稿中所记载的事,发生在乾隆末年。神明显灵,向来没有像这样迅速的;衍石先生特意记载下来,也足以用来警戒世人了。◎汪李氏:温州注李氏原本是贫穷人家的女儿。道光四年,她的丈夫去世时,她二十四岁,家里又极其贫困,她打算以身殉夫。有人对她说:“你还有公公在,已经六十三岁了;如果你死了,老人就更没有依靠了。”李氏因此猛然醒悟,于是勉强以未亡人的身份活下去。她变卖首饰,给公公置办妾室;过了一年多,妾生了一个儿子,公公随即去世,妾也离开了。李氏说:“现在我确实不能死了。”于是抚养公公的儿子,但她没有能力雇乳母。李氏本人从未生育,却忽然乳汁长流,孩子一天比一天长大。有一天,一只老虎进入她的房间,李氏抱着孩子大声哭喊,等着一起死去。忽然一道火光进入房中,老虎立即贴着耳朵逃走了。如今这位妇人四十岁,公公的儿子也已经十六岁,长相奇异俊秀,送到邻近私塾读书,成绩能超过同辈;偶然听说不久就可以参加童子试。有人说:“她公公因为贫穷被埋在乱坟中,那里其实是灵穴,后来一定会有兴旺发达的人。”有人说:“这件事对于公公是孝,对于丈夫是节,对于公公的儿子是慈,一个妇人同时具备三种善行。即使拿古代的《列女传》来相比,也没有什么惭愧的。既然这样,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兴盛呢?有名人赠诗给她说:“老虎来时不能扰,牛眠之地不必求。孝慈成全大节,妇德足以流传千秋。”这篇诗文一经传扬,也足以使她不朽了。◎双冠诰:婺源董小查编修与他的兄长柳江编修都是著名儒者,他的幼弟又考中进士,授为知县,兄弟几人都成了进士。当时他们的继母某太宜人还健在,亲戚部属前来道贺,太宜人对各位媳妇说:“这是我看戏的功劳。我刚守寡时,年纪还小,有人因为家贫、孩子年幼,用花言巧语来诱惑我,我拒绝没有答应。恰好我在戚部家观看《双冠诰》这出戏,顿时更加坚定了决心,一心抚养孤儿、守志不改,所以才有今天。你们不要说看戏没有好处。”这是婺源训导陈雪楼(世▯)讲述的。他还说:“太宜人的贤德全县都听说过。这番话是她谦逊而教导人的言辞,不把自己置于鲁寡婴、陶梁寡那样的高行者之列,而是现身说法给普通人听,更足以证明太宜人的盛德;她成为婺川贤母子女中的冠冕人物,也是理所当然的。”

◎南海贞女岭南患大麻疯,虽骨肉不与同居,防沾染也。南海有巨室子,某年甫十五六,翩翩似璧人,忽患是疾,另构山寮居之,家人间日省视焉。其所聘室,系邑中巨姓女,父母欲另字人,女泣曰:“未婚而婿撄恶疾,女之命可知,且从一而终,妇人之道也,义不能他适。与其养老闺帏,贻父母忧,不如相依于凄风苦雨中,少尽为妇之道以毕余生,儿之愿也。”坚请再四,誓之以死。父母不能夺其志,遂卒归某氏为妇。未几,女亦沾染成笃疾,空山之中形影相吊,闻者伤之。一夕,明月在天,四山清绝,露坐松间石上。其夫抚之曰:“以卿丽质而狼戾至此,我之罪也。”女则毅然作色曰:“早知有今日,其何敢怼。”正在凄然相对间,忽见溪中有一物翻波浴浪,似兔而小,趋视之,窜入松林而没。女援头上簪志其处。

明日发土视之,则千岁茯苓也。知为仙品,剖而分食之,甘香沁入心脾,不觉宿疴顿失,疮痕全消,其父母闻而往视,不啻一对玉人,相映于芦帘丛薄间。喜而迎之归,重为合卺成礼,莫不叹为贞节之报。此事家大人闻于同年谢澧浦太史(兰生),谢固南海人,盖目睹其事云。

◎中州某氏河南李见斋邑侯云:吾乡有某进士者,曾任某省州牧,祖父皆显宦,富甲乡里。其妻某氏性妒而心狠,与妾各生一子,年各十余岁,皆聪俊,已同入家塾。

某氏思及将来家产若两分之,未免单薄,意欲尽归其所生子。因密购不生育之药,制为饼饵,候其放学归,欲令妾子食之,以断其生育之路,俾异日以生之孙承嗣两祧,则家产可尽归所生之子。一日,召妾子与之食,妾子正手接而未入口,其所生子突至,望见其母以饼饵与弟,乃疾走至前夺而食之。迨其母知觉,而已无及,不觉失声大哭曰:“害杀吾儿矣。”旁人多不解所谓,有婢偶漏言于人,族亲乃无不恶其居心之忍也。后二子各娶媳,妾子连举两孙,而某氏所生之子竟不育,乃立继妾子为嗣,巨万赀卒皆归妾子焉。

◎邹顾氏无锡邹剑南媳顾氏,娶三年矣,有妊。生子不数日,顾氏病下体溃烂,日夜号哭,忽自言曰:“姑娘恭喜,首产麟儿,今日特来索命,毋见惧也。”闻者惊诧,强问之,顾曰:“余病不起矣。余未出阁时,与嫂本无嫌隙,只因藏过其金钏一只,以致嫂咒骂不止。后吾母许其赔还,嫂故必还原物,适因嫂小产服药,暗将盐水搀入,血晕而死。今事隔数年,嫂亦乘我产后来索命,且日夜坐我床中,药饵皆被其吹嘘,岂能愈乎?”及将绝,复醒数次,自云已到阴司讯问,拶两手夹两足,痛极难忍矣。家人启视之,手足青紫如被刑然。此乾隆癸丑五月事,钱梅溪闻而笔记之。

◎忠仆报冤芜湖韩某,年六十有八矣,吴某家老仆也。勤慎忠诚,一心为主,吴某亦甚任之。后吴某因有事赴京,其继娶某氏悦表弟胡某之色,私通之。又惧妾之碍目也,因醉妾以酒,加媚药焉,使胡某并淫之。韩仆怒甚,严禁胡某不得入门,吴某归,惑于妻妾之言,反将韩仆肆行呵斥,韩以前情告,吴以为谤己也,驱之去。

韩年老无归,饥寒交迫,遂投江死。未几,吴之妻妾并暴病,口称韩某索命,吴代为缓颊,亦不允。其表弟胡某在家亦然。吴始恍然悟,而奸夫淫妇同时并尽矣。

◎不孝而吝河南房芝田为浙江仁和典史,东吴朱某时为布库大使,同官为婚,朱子房女遂缔姻焉。道光某年,房以监犯越狱镌职,郁郁以亡,身后萧然,妻子无以自存。

时朱已引疾归里,居洞庭山,家饶裕,房之妻以贫困携二子一女往投告急,并以力不能营婚嫁,送女于朱,听其及期配偶。朱某之太翁悯之,嘱朱某取百金以赠,朱某克减其大半,以四十金使其子贻之。其子即房婿也,又克减二十,止与二十金。房夫人大失望,计资斧且不给,再嘱婿谋诸其父,父复以一券付之曰:“此扬州甘泉令某假吾三百金之券,可持往索之,即以助汝,资斧之外有余蓄矣。”

房妻不得已,取券而行,途中资竭,又以其幼子质于人,乃得至维扬。即命长子持券赴县,则县令并无负朱银之事,以为无赖谎诈,怒加诃斥,呼吏役将絷缚之。

骇奔告母,方知其券伪也,念已无生路,即自经死。其长子痛母,又无计处此,因以刀割指血书冤状置于怀,亦自刎。逆旅主人报县,甘泉令验尸,见血书大惊,始悉其受绐惨害之故。即携血书至署,命吏叙稿备案,将移咨长洲查办。吏方缮稿未竟,食顷,不见血书,疑他人取之,而查询并无见者,群相惊讶,亦遂置之。

逾旬传闻洞庭山朱宅一事,即于吏录血书之日,某时方饭,霹雳一声,掷血书于前。即捧跪庭中,雷榍钉其两额,其子趋出,又钉其足,并击死。盖瞬息间神取血书越数百里而去,报应之速不终日而千里应之,可畏哉!此道光二十七年四月事。

译◎南海贞女:岭南地区流行大麻疯,即使骨肉亲人也不和患者同住,以防被传染。南海有一户大户人家的儿子,某年才十五六岁,风度翩翩,像美玉雕成的人一样,忽然患上这种病,只好另外在山中搭建小屋居住,家人隔一天去探望一次。他订婚的妻子是县中大姓人家的女儿,父母想把她另许给别人,女子哭着说:“尚未成婚,丈夫就患上这种恶疾,我作为女子的命运已经可以想见;况且从一而终,是妇人的道义,我按道义不能再嫁他人。与其老死在闺房中,使父母忧虑,不如在凄风苦雨中和他相依,稍尽做妻子的道义,度过我的余生,这就是我的愿望。”她再三坚决请求,并以死发誓。父母无法改变她的志向,于是最终把她嫁到某家做妻子。不久,女子也被传染,病情变得严重。在空山之中,夫妻相对而坐,只有彼此相伴,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一天夜里,明月高悬,四周山色清幽至极。夫妻坐在松树间的石头上,露宿交谈。丈夫抚摸着她说:“凭你的美貌,却落到如此凶恶的境地,这是我的罪过。”女子毅然变了脸色说:“早知道会有今天,我怎么敢怨恨你呢?”正当夫妻凄然相对时,忽然看见溪水中有一物翻波戏水,像兔子却比兔子小,夫妻赶去察看,那东西窜入松林消失了。女子拔下头上的簪子,插在那地方作记号。第二天挖土查看,原来是一株千年茯苓。他们知道这是仙品,剖开后分着吃了,甘甜香气沁入心脾,不知不觉间积年的疾病顿时消失,疮痕也全部消退。她的父母听说后前往探视,看到的简直是一对玉人,相互映照在芦帘和丛生的草木之间。他们高兴地把夫妻接回去,重新举行合卺成婚之礼,人人都感叹这是贞节所得到的报应。这件事是家父从同年谢澧浦太史(兰生)那里听来的;谢氏本是南海人,说是亲眼看见过此事。◎中州某氏:河南李见斋邑侯说,我的家乡有一位进士,曾任某省州牧,祖父都是显赫的官员,家产在乡里最为富有。他的妻子某氏性情嫉妒而心肠狠毒,和妾各生了一个儿子,年龄都十多岁,且都聪明俊秀,已经一同进入家塾读书。某氏想到将来家产如果分成两份,难免显得单薄,便想把全部家产都留给自己生的儿子。于是暗中买来使人不能生育的药,制成饼食,等妾的儿子放学回来,想让他吃下,以断绝他生育后代的可能,使将来由自己生的儿子的孙子继承两房的宗祧,这样家产就可以全部归自己的儿子。一天,她叫妾的儿子来吃饼,妾子正用手接过、还没有送入口中时,她亲生的儿子突然来到,看见母亲把饼食给弟弟,便快步上前夺过来吃掉。等到母亲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不禁失声大哭说:“害死我的儿子了!”旁边的人大多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个婢女偶然把实情泄露给别人,族亲才无不憎恶她心肠残忍。后来两个儿子各自娶妻,妾子连续生了两个孙子,而某氏所生的儿子竟然没有子嗣,于是立妾子为继承人,价值巨万的财产最终全都归了妾子。◎邹顾氏:无锡邹剑南的儿媳顾氏,结婚三年了,怀了孕。生下儿子没几天,顾氏下身溃烂,日夜号哭,忽然自言自语说:“嫂嫂,恭喜你,头胎就生了麒麟儿;今天特意来索命,你不要害怕。”听到的人都惊讶不已,强行追问她,顾氏说:“我的病已经无法救治了。我还没有出嫁时,和嫂嫂本来没有嫌隙,只因为我藏过她的一只金钏,以致嫂嫂不停地咒骂我。后来我母亲答应赔给她,嫂嫂却一定要原来的那只,恰好她小产服药时,我暗中把盐水掺进药里,她因失血昏厥而死。如今事情过去几年,嫂嫂也趁我生产后来索命,而且日夜坐在我的床中,连药物都被她吹散了,哪里还能痊愈呢?”临死前,她又几次苏醒,自称已经到了阴司受审,双手和双脚都被夹拶,疼痛极难忍受。家人掀开衣服查看,见她的手脚青紫,像受过刑罚一样。这是乾隆癸丑年五月的事,钱梅溪听说后记录了下来。◎忠仆报冤:芜湖韩某,已经六十八岁,是吴某家的老仆人。他勤劳谨慎、忠心诚实,一心侍奉主人,吴某也非常信任他。后来吴某因有事赴京,他续娶的某氏贪恋表弟胡某的美色,便与胡某私通。她又害怕妾碍眼,于是把妾灌醉,并给她服下媚药,使胡某和她发生淫乱。韩仆非常愤怒,严厉禁止胡某进门。吴某回来后,被妻妾的话迷惑,反而对韩仆大肆斥责。韩仆把先前的事情告诉他,吴某却认为这是诽谤自己,把韩仆赶走。韩仆年老无处可归,饥寒交迫,于是投江自尽。不久,吴某的妻妾都突然得了重病,口中说韩某来索命,吴某替她们求情,也不被允许。他的表弟胡某在家中也是这样。吴某这才恍然醒悟,但奸夫淫妇已经同时死去。◎不孝而吝啬:河南房芝田任浙江仁和典史时,东吴朱某当时任布库大使,两位同僚结为姻亲,朱某的儿子房某于是与房芝田的女儿订婚。道光某年,房芝田因监犯越狱而被降职,忧郁而死,死后家境萧条,妻子儿女没有办法维持生活。当时朱某已经借病辞官回乡,住在洞庭山,家境富裕。房芝田的妻子因贫困,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前去投靠求助,又因为无力筹办婚嫁,把女儿送到朱家,听任她到了婚期与朱某的儿子成婚。朱某的父亲怜悯她,嘱咐朱某取出一百金赠给房家;朱某却克扣了大半,只拿四十金让自己的儿子送去。这个儿子就是房家的女婿,他又克扣二十金,只给了二十金。房夫人大失所望,想到路费和生活费用都不够,只好再次嘱咐女婿向他的父亲设法。朱父又写了一张借券交给她,说:“扬州甘泉县令某人曾借我三百金的借券,你可以拿着它去索取,就用来帮助你;除去路费,还会有余钱积蓄。” 房妻没有办法,只得拿着借券上路。途中盘缠用尽,又把年幼的儿子抵押给别人,这才得以到达维扬。她立即让长子拿着借券到县衙去索取,却发现县令根本没有欠朱某银钱,认为这是无赖的欺诈,怒斥他,并叫差役把他捆绑起来。长子惊恐地跑回来告诉母亲,这才知道借券是伪造的。想到已经没有活路,房妻便上吊自杀。长子悲痛母亲,又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于是用刀割破手指,用血写下冤状放在怀里,也自刎而死。旅店主人报告县衙,甘泉县令验尸时,看见血书大为震惊,这才知道他们受骗而惨死的缘故。县令随即带着血书回到衙署,命小吏起草文稿备案,准备移文给长洲查办。小吏刚把文稿抄写未完,过了一顿饭的时间,血书便不见了;他们怀疑是别人拿走的,但查问起来又没有人看见,众人都惊讶不已,事情也就此搁置了。过了十多天,传闻洞庭山朱家发生了事情。就在小吏抄录血书的那一天,某个时辰朱某正在吃饭,忽然一声霹雳,把血书扔到了他面前。朱某立即捧着血书跪在院中,雷电像钉子一样钉入他的两额;他的儿子跑出来,又被钉住双脚,并被雷击死。原来神明在转瞬之间取走血书,越过数百里传送而去;报应来得如此迅速,不到一天,千里之外就得到响应,真是可怕啊!这是道光二十七年四月的事。

◎秀水盛生盛生,秀水人,忘其名,性仁厚,生平未尝忤物。有族兄作令于粤,盛依之,与邑丞某善。一日,丞置酒邀饮,进馔,误污盛衣,丞怒呼阍人,以铁索击其项,将杖之。盛从容进曰:“失出无心,法为可贷,且公今日为某开筵,致彼受责,于心何安?幸请恕之。”丞犹不听,盛反覆排解,丞怒稍息,卒代释其罪。逾年,盛从族兄移莅他郡,日暮停骖,视传舍湫隘,心颇疑虑。无何,有数人汹汹然窥探而去,夜静,盛独秉烛不寝,复有推扉入者,见盛熟视,盛方惊问,其人即反身出,呼同侣。但闻应声诺诺,哄然散去。及天晓,登程有一人尾盛行久之,诘其故,曰:“君不忆翻羹碗污君衣者耶?”盖丞之隶已去役而为盗矣。盛询其何为,其人曰:“此处多盗,惯劫行客,逆旅主人皆其党也。昨夜将谋劫,某视客中有君也,因叱退。此去尚恐不免,当再送君一程,方可无虞,幸勿告他人知也。”

及次日,又至曰:“前途无恙,吾去矣。”须臾不见。盛以告同人,咸叹盗亦有道,而敬盛之有厚德也。盛又常自收田租。见有窘者,则免之。一日,往山东,舣舟遇盗,已破扉入舱矣,盛方寝,闻声探首出视,盗识为盛,即摇手止众勿入,曰:“不知君在此,是以冒犯。某虽不仁,不敢惊扰长者。”相率而去,盛急问曰:“子何人?斯而识认我也。”其人遥应曰:“收租如君,贫农受惠多矣。”

盖盗之中有佃盛田者,一舟数客赖之以安。

◎商城周氏河南商城周姓,科甲之盛与固始吴姓相埒。其先有官安徽婺源县者,县多溺女,力劝谕之,其风竟戢。旋擢福建某县,其地城隍像系金铸,有通洋盗者,约以某月日来毁。周闻之,暗令人将纸厚裱,复加以泥绘之。盗至遍剥,止有泥土堕落而去。及周告归后,每家中生产时,皆梦城隍前来,且庭生瑞芝,故至祖字辈俱以芝字为号。嘉庆辛酉,周鉴堂(钺)首以进士由部曹擢官顺天府丞,再传则芝▯(祖荫)以己巳庶常改农部,官直隶清河道。芝生(祖植)以己卯进士由部曹官浙江按察使司,芝台(祖培)以编修现官刑部侍郎。此外群从尚有(▯)

以庶常改江苏知县,(祖衔)以庶常改湖北知县,而更有现官庶常及以举贡官儒学等官者,则指不胜屈云。

◎桃花好苦▯南张镜蓉(铣)大令日:道光丙戌会试,山东某坐某字七十几号。天尚未晚,时有冷风吹入,掀某号帘而云不是不是者再,彼此相戒早卧。未逾时而知贡举同御史来查号,直至三更而止,则题纸下矣。乃天明,号中亦无他异,至已刻,则即七十几号某大叫数声“桃花,桃花,你好苦耶?”叫毕而死。往视其卷,皆此八字,不知何故?镜蓉同在号中,此其目睹者。可知冤鬼索命之事,断不诬也。

◎损人无益广东人林某,官▯南盐法道,因盐案干部议,时户部司员有得京察者,冀其开缺可邀简放,故从重议之。及开缺,则由外升,而议之者遂沉滞以终。观察名绍龙,与家大人同榜进士,家大人官京师时,曾微闻其事云。

◎牛求救道光癸卯年间,吾省汀州有暑连城尹章鼎轩者,到任甫半载,结积案数十起,鞫讯立判是非,民感之。尤优待士子,德政不胜举。时有密贿以千金者,拒不受,其人曰:“无有知者。”公坚却之,其不苟于财又如此。尝署宅门联云:欲要为官好结果,除非办事不开花。实闽省一清官也。是年秋,突有一大牛竟从县署大门闯入内廨,人有阻之者,撞以角,直至章公案所跪地,眼流泪作求援状。章公许之,令起,旋命系之外堂。向之见人即撞者,转为驯伏。次日寻牛者至,章公询知是离城三十余里某乡某,买以就屠,临宰时牛拚命奔至此,章公将惩其无故杀牛之罪,某不敢索牛而去。遂养之,放生寺中,月给刍粮,立案以垂久远。噫!

蠢然一牛也,竟向明有司而投生,谁谓物无知也。后章公卓荐赴京,邑人以化及禽兽扁送之,为官者可以劝矣。

●卷五◎折福归安王勿庵侍郎(以衔)初生时,星命家推算八字中缺水,或语其太夫人曰:“必令小儿在渔舟上乳养百日以补之,乃可长成。”因召一渔人妇来,畀之钱米,寄养百日。及乾隆乙卯中状元归,侍郎忽念此妇养育之恩,使人迹之,则此妇尚在,年将七十矣。招致斋中,向妇谢之。翌日,此妇遽病,乃送回即死,咸以为折福所致云。

◎舵工许某厦门遭英夷之扰,民间早有去志,而官府不知也。有舵工许某者,事母孝,妻某氏有姿而贞。居厦门港时,英鬼已迫岸,许家食尽。邻有汪王者,悦许妻色,乘其饥困以利诱之,许某曰:“能以十金活我母,即鬻妻于彼。”许母疑未决,邻叟郑某劝之曰:“母老,城陷时,尔子纵能将母,尔妇美,若不从贼淫,必受贼刃。今若嫁汪三,可挈以远避,是一举而活三命也。”于是母心动,力主其事。

译◎秀水盛生:盛生是秀水人,忘了他的名字。他性情仁厚,平生从未触犯别人。他有一位族兄在粤地任县令,盛生依附于他,并同县丞某人交好。一天,县丞设酒邀请他饮宴,上菜时不慎弄脏了盛生的衣服,县丞大怒,呼叫门役,用铁链打他的脖颈,还要杖打他。盛生从容进言:“这是失手所致,并非有意,按法律可以宽免;况且今天是您为某设宴,反而使他受到责罚,您心里怎么过意得去?请您宽恕他吧。”县丞仍不听,盛生反复为门役解脱,县丞的怒气渐渐平息,最终代为释放了他的罪责。过了一年,盛生随族兄调任另一郡,天晚时停下马匹,看到旅舍狭窄低洼,心中颇为疑虑。不久,有几个人气势汹汹地窥探一番后离开了。夜深后,盛生独自拿着蜡烛不睡,又有人推门进来;那人看清盛生后,盛生才惊讶地询问他是谁,那人立即转身出去,呼喊同伴。只听见应声答应得很恭敬,随后喧闹着散去。天亮后,盛生上路,有一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盛生追问缘故,那人说:“您不记得那个打翻羹碗、弄脏您衣服的人了吗?”原来县丞的门役已经离职,做了盗贼。盛生问他为什么这样做,那人说:“这里盗贼很多,惯于抢劫过路客,旅店主人都是他们的同党。昨夜我们正要谋划抢劫,我看见客人中有您,因此喝退了他们。这次离开,我还担心您不能免遭劫难,所以还要再送您一程,这样才可以平安无事,请不要告诉别人。” 到了第二天,那人又来到,说:“前面的路已经没有祸患了,我走了。”转眼间便不见了。盛生把这件事告诉同伴,大家都感叹盗贼也有道义,同时敬佩盛生厚重的德行。盛生又常常亲自收取田租,见到有困难的人,就免除他们的租税。一天,他前往山东,把船停靠在那里,遇到盗贼;盗贼已经破门进入船舱,盛生正在睡觉,听到声音,便探头出来察看。盗贼认出是盛生,立即摇手制止众人进入,说:“不知道您在这里,所以冒犯了您。我虽然不是仁厚之人,却不敢惊扰长者。”于是带领同伴离去。盛生急忙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竟然认得我?”那人在远处答道:“像您这样收租,贫苦农民受您恩惠的很多。” 原来盗贼中有租种盛生田地的人,一船的客人都因他的缘故得以平安。◎商城周氏:河南商城周姓,科举仕进的兴盛程度同固始吴姓相当。他们的祖先曾在安徽婺源县任官。当时县中溺死女婴的风气很盛,他极力劝导,这种风气终于停止。不久,他升任福建某县,那里城隍神像是用金子铸成的,有一个同海外盗贼相通的人,约定在某月某日来毁掉神像。周氏听说后,暗中让人把神像用纸厚厚裱糊起来,又在外面加泥绘饰。盗贼到来后把外层剥尽,只剩泥土掉落,便离去了。周氏告老还乡后,家中每逢有人生孩子,都梦见城隍前来,而且庭院中长出祥瑞的灵芝,所以到了祖字辈,族人都用“芝”字作号。嘉庆辛酉年,周鉴堂(钺)首先以进士身份由部曹升任顺天府丞;传到第二代,芝▯(祖荫)在己巳年以庶常改任农部,官至直隶清河道;芝生(祖植)在己卯年以进士身份由部曹出任浙江按察使司;芝台(祖培)以编修身份现任刑部侍郎。此外,族中同辈还有(▯) 以庶常改任江苏知县,(祖衔)以庶常改任湖北知县;另外还有现任庶常以及以举人、贡生身份出任儒学等官职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桃花好苦[▯南]张镜蓉(铣)大令说:道光丙戌年会试时,山东某人坐在某字七十几号房。天还没有黑,不时有冷风吹进来,把某号房的帘子掀起,并两次说“不是,不是”,彼此便相互告诫早早睡下。没过多久,知贡举和御史一同来查号,一直查到三更才停止;这时题纸已经放下了。到了天亮,号房里也没有其他异常。到巳刻时,七十几号房的某人忽然大喊几声:“桃花,桃花,你好苦啊!”喊完便死了。前去查看他的试卷,里面全是这八个字,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镜蓉当时也在号房中,这是他亲眼看见的。由此可知,冤鬼索命的事情,绝不是虚妄。◎损人无益:广东人林某,任[▯南]盐法道。因为盐案,主管官员提出议处;当时户部司员中有人通过京察,林某希望他被开缺,自己可以得到简放,所以便从重议处。等到那人被开缺后,却由外任升迁,而提出议处的人反而沉滞终身。观察名叫绍龙,和家大人同榜中进士;家大人在京城做官时,曾略微听说过这件事。◎牛求救:道光癸卯年间,我省汀州有一位暑连城尹章鼎轩,到任才半年,便结清积案几十起,审讯后立即判明是非,百姓都感激他。他尤其优待读书人,德政多得数不胜数。当时有人暗中送来千金行贿,他拒绝接受。那人说:“没有人知道。”章公仍坚决拒绝,他不苟取钱财就是如此。他曾在宅门上题写一副对联:“想要做官有好结果,除非办事不开花。”他确实是闽省的一位清官。这年秋天,忽然有一头大牛从县署大门闯入内宅,有人阻拦它,它便用角撞人,一直跑到章公案前跪下,眼中流泪,作出求救的样子。章公答应救它,命它起来,随即下令把它拴在外堂。先前见人就撞的牛,转眼变得驯服了。第二天,寻找牛的人来到,章公询问后得知,牛来自离城三十多里的某乡;有人买下它准备送去屠宰,临到宰杀时,牛拼命逃跑,跑到了这里。章公准备惩罚他无故杀牛的罪责,那人不敢索回牛便离去了。于是章公养下这头牛,把它放生在寺中,每月供给草料粮食,并立案记载,使此事长久流传。唉!只是一头愚蠢的牛,竟然向明察的主管官吏投奔求生,谁说动物没有知觉呢?后来章公因政绩卓著被推荐进京,县里人用“恩泽及于禽兽”的匾额送给他。这足以劝勉做官的人了。●卷五◎折福:归安王勿庵侍郎(以衔)刚出生时,星命家推算他的八字,说其中缺水;有人对他的母亲说:“一定要让这个小孩在渔船上吃奶养育一百天,以水来补足,才可以长大成人。”于是召来一位渔夫的妻子,给她钱和米,托她养育一百天。等到乾隆乙卯年考中状元回乡后,侍郎忽然想起这位妇人的养育之恩,派人去寻找她,发现她还在世,年纪将近七十岁。便把她请到斋中,向她道谢。第二天,这位妇人突然生病,于是送她回去,她随即死了,众人都认为这是折损福分所导致的。◎舵工许某:厦门遭受英夷骚扰时,民间早已有逃离的打算,但官府并不知道。有个舵工许某,侍奉母亲很孝顺;他的妻子某氏美貌而贞洁。他们住在厦门港时,英国侵略者已经逼近岸边,许家粮食吃尽了。邻居汪三贪恋许妻的美色,趁他们饥饿困顿,用财物引诱她。许某说:“如果能拿十金救活我的母亲,我就把妻子卖给他。”许母犹豫不决,邻居老人郑某劝她说:“母亲年老,城池陷落时,即使你的儿子能带着母亲逃走,你的媳妇很美,如果不顺从贼人奸淫,也一定会被贼人的刀杀死。现在如果嫁给汪三,就可以带着她远远躲避,这一件事可以救活三条人命。”于是许母动了心,极力主张此事。

汪三即以米四斛、银八两为聘,约即夕成婚。妇大恸求死,既念先宛转以活姑,后一死以全节,有何不可。谬谓姑曰:“事姑两载,岂忍骤离,须宽两日。不然,岂惜一死。”汪三早闻其性烈,从之。明日,英鬼上岸,汪三登高望之,为炮丸贯喉死。又明日,英鬼遂据厦门。事定,许家竟得瓦全。知其事者,以一门夫妇孝节,故终蒙天佑也。

◎邵孝廉于莲亭曰:吾乡宋村集有孝廉邵某,年二十,乡试获隽,其父择日为建棋杆于门首。先一夕,梦一古衣冠人谓曰:“尔门口为予墓,切不可动。尔听吾言,当有以报;若伤吾墓,必不利于尔子。”邵父素倔强,且已招亲朋,不肯中止。

以为家运正旺,鬼何能为厉?次日,客皆集,命工挖土,果是古墓,邵父命去之。

其子忽吐血如涌,少刻即殒。后孝廉厝棺于野,又被暴风毁损。噫!古墓未知何人藏魄之所,灵爽若此,然邵父既有此梦,何必汲汲于棋杆。且既已获隽,即不立棋杆,亦孰不知为孝廉。乃已见古墓,不急为掩埋而复伤之,是其居心残忍,宜有以招阴谴矣。

◎方太守于莲亭又曰:大兴方氏昆仲三人,孟司马、仲布政司理问、季太守,世代簪缨。孟、仲相继殁,各遗一子,季独存,官于浙,因家焉。延师教其侄,后因为其太翁卜葬,堪舆为择一穴。夜梦一峨冠博带者来谒云:“子所占穴乃吾墓,可另觅佳城,必有以报。”堪舆不信,次日开穴,果系古墓。司事者梦梦,竟将遗骸抛弃荒野。葬后,堪舆暴卒,方氏二子俱少年俊才,偶至西湖扫墓,甫登舟,忽遇狂风,舟遽覆,救起俱毙。太守乃名孝廉,晚年潦倒,抑郁而终,竟无后。

◎钱文敏公钱梅溪云:余业师金安安先生(祖静)外孙中铣、中钰,俱家文敏公稼轩司冠之公子。乾隆甲午岁,余年十六,在安安先生家中见之。时中铣已得内阁中书,中钰亦议叙中书科中书。两公子俱年方弱冠,状貌魁梧,聪明绝世,能诗,工八法,真善承家学者。不数年后,俱无疾而死。中铣死于舟中,中钰死于车中,云皆遇鬼祟活捉。其事甚确而不知其何由致此,后余到扬州晤赵瓯北先生,谈及此事,云文敏公因奉旨查办贵州威宁州刘标亏空一案,缘前任廉访高积曾办公表侄蒋牧论绞,公挟此私恨,加意苛求,竟斩高以报复之。事隔十年,而两子俱为所祟,甚可惧也。先是,公出差贵州时,道经衡阳,知回雁峰有老僧名通慧者,善相人,公往访之,僧云:“观公之相,必登台辅,两子亦得簪缨,然眉宇间稍露杀气,公能种德,则相可随心改也,公其勉之。”及返衡阳,复见此僧,僧大惊曰:“可惜。”余无一语,公亦默然。公有两孙,余亦曾见之,一中副举人一有痰疾,不言不语,家道亦凌替矣。按:钱文敏公以少司寇丁忧回里时,梦见一大碑上书“哀哀”三字,心甚恶之,语其弟竹初明府。竹初曰:“三口为品,兄将来当著一品衣耳。”未几卒,诏赠尚书衔,其验如此。

◎雅中丞乾隆间,觉罗雅中丞巡抚江苏,循声素著,诸事综核,不漏不支,然亦有过当者。潘芸皋先生尝语家大人曰:“昔程伊川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以忠臣孝子、节妇孤婺,国家有旌表之例。吾吴岁办甚惬人心,惟雅公任内有不许滥膺之令,遂使陋巷穷孀向隅饮泣。夫忠孝二事,固臣子所当然,而妇人女子素未读书,独能守志不移,始终一辙,是尤不可泯灭。恭逢圣人御宇,凡有水旱偏灾,不惜数百万帑金以嘉惠元元,雅公岂不知之而独为此省区区小费耶?后雅以征库车城失机正法,安知不即此一事之报也。”芸皋先生之言如此,可见吴人深不满此事,其谆谆以语家大人者,亦义兼劝戒云尔。

◎汪店扬州城中百货殷繁,咸萃于辕门桥。道光丙午,余到邗之前一月,辕门桥忽被火灾,大店高楼悉成焦土,而中间一杂货店岿然,旁无依附。相传火势正炽,合街人皆望见此店瓦上无数黑旗拥护,火不得入。火熄后,询知店主人系汪姓,已开张三十余年,店中叟约六十许人,眷口均先行避出,店货亦不过稍稍搬移,毫无所损。邻里老幼咸称此店别无奇异,但与之联居多年,从未见此叟作一欺人事、出一欺人语也。呜呼!是宜独蒙天佑矣。

◎蔡礼斋余秋室学士以出恭看书,折去状元事载戴尧垣《春水居随笔》,余于前录中亦详之。在扬州时晤钱梅溪先生,亦谈及此事,且云:据秋室先生言阴府有出恭看书一册,厚至寸许,可见世人不知而犯者甚多。记得云间有蔡礼斋者,为侍郎鸿业之孙,总宪冯公光熊之外孙,通才也,最喜在<片俞>桶上看书。乡试十余科不中,后以援例作江西县丞,候补南昌,穷苦殊甚。有长子甚聪慧,未婚而死,礼斋亦旋没。余尝劝之不听,其一生困顿,又安知不如余学士之折福耶?

译汪三立即送来四斛米、八两银子作为聘礼,约定当天晚上成婚。妇人悲痛欲绝,想要寻死;但转念想到先委曲求全来救活婆婆,之后再以一死保全贞节,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她谎称对婆婆说:“侍奉婆婆两年,怎么忍心突然离开?还须宽限两天,否则难道是舍不得一死吗?”汪三早就听说她性情刚烈,便答应了。第二天,英国侵略者登岸,汪三登高眺望,炮弹贯穿喉咙而死。又过了一天,英国侵略者果然占据了厦门。事情平定后,许家竟然得以保全。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认为这一家夫妇有孝行和节操,所以最终得到上天保佑。◎邵孝廉:于莲亭说,我乡宋村集有一位姓邵的孝廉,二十岁时乡试考中,他的父亲选定日期,要在门前竖立棋杆。前一天夜里,梦见一个穿着古代衣冠的人对他说:“你家门口是我的墓地,千万不能动。你听我的话,我一定会报答你;如果损伤我的墓,对你的儿子必定不利。”邵父一向倔强,而且已经邀请了亲朋,不肯停止。他认为家运正旺,鬼怎么能作祟呢?第二天,宾客都到了,他命工人挖土,果然挖到一座古墓,邵父却命人把它迁走。他的儿子忽然像泉涌一样吐血,片刻便死了。后来孝廉把棺材暂厝在野外,又被暴风损毁。唉!古墓不知道是谁埋葬魂魄的地方,灵验竟然如此;但邵父既然做了这个梦,又何必急于竖立棋杆呢?而且既已考中,即使不竖棋杆,谁又不知道他是孝廉?既然已经发现古墓,却不赶紧掩埋,反而又加以损伤,他存心残忍,理应因此招来阴间的惩罚。◎方太守:于莲亭又说,大兴方氏兄弟三人,长兄任司马,次兄任布政司理问,幼弟任太守,世代都是簪缨之家。长兄、次兄相继去世,各自留下一个儿子,只有幼弟还在,任官于浙江,便在那里安家。他请老师教育两个侄子,后来又为他们的祖父选择墓地,请堪舆家择定一穴。夜里,梦见一个戴高冠、穿宽带的人前来拜访,说:“你们所选的穴位是我的墓地,可以另寻一处佳城,我一定会报答你。”堪舆家不相信,第二天挖开墓穴,果然是古墓。办事的人昏昧糊涂,竟把遗骨抛弃在荒野。下葬之后,堪舆家突然暴死;方氏两个儿子都是年少有才的人,偶然到西湖扫墓,刚登上船,忽然遇到狂风,船立即倾覆,两人被救起后都死了。太守就是那位孝廉,晚年潦倒,郁郁而终,最终没有后代。◎钱文敏公:钱梅溪说,我过去的业师金安安先生(祖静)的外孙中铣、中钰,都是文敏公稼轩司冠的公子。乾隆甲午年,我十六岁,在安安先生家中见过他们。当时中铣已经取得内阁中书的职位,中钰也议叙为中书科中书。两位公子都刚到弱冠之年,身材相貌魁梧,聪明绝顶,能作诗,精通八法,确实善于继承家学。不几年后,两人都无病而死。中铣死在船中,中钰死在车中,据说都是被鬼祟活捉而死。事情十分确实,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样。后来我到扬州会见赵瓯北先生,谈到此事,他说:文敏公奉旨查办贵州威宁州刘标亏空一案,因为前任廉访高积曾经把办公表侄蒋牧论处绞刑,文敏公挟带这份私怨,特意严苛追究,竟然斩杀高积以报复。事情过去十年,而他的两个儿子都受到鬼祟侵害,实在令人恐惧。此前,文敏公出差贵州时,路过衡阳,听说回雁峰有位名叫通慧的老僧,善于给人相面,便前去拜访。老僧说:“看您的相貌,必定能登上台辅之位;两个儿子也能取得簪缨之贵。不过您的眉宇之间略微显露杀气,如果您能够积德,相貌也可以随着心性改变,您应当努力。” 等到返回衡阳时,文敏公又见到这位僧人,僧人非常惊讶地说:“可惜了。”我没有说一句话,文敏公也默然不语。文敏公有两个孙子,我也曾见过:一个考中副榜举人,一个患有痰疾,不能说话,也不能表达,家道也衰落了。按语:钱文敏公以少司寇身份服丧回乡时,梦见一块大碑上写着“哀哀”两个字,心里十分厌恶,便告诉他的弟弟竹初明府。竹初说:“三个口组成一个‘品’字,哥哥将来一定会穿一品官服。”没过多久文敏公便去世,诏令追赠尚书衔,梦兆就这样应验了。◎雅中丞:乾隆年间,觉罗雅中丞巡抚江苏,素来以清正的声誉著称,办事综合考核,既不遗漏,也不敷衍;但有些地方也做得过分。潘芸皋先生曾对家大人说:“从前程伊川说,饿死是小事,失去节操是大事,因此忠臣、孝子、节妇、寡妇,国家都有旌表的惯例。我们吴地每年办理这类事情,都很合乎人心,只有雅公任内下令不许滥加旌表,结果使偏僻街巷中的穷苦寡妇只能独自哭泣。忠孝二事,本来是臣子应当做到的;可是妇女未曾读书,唯独能够守志不移,始终如一,这尤其不能泯灭。如今恭逢圣人在位,凡遇水旱等局部灾害,都不惜拿出数百万帑金来施惠百姓,雅公难道不知道这些,却偏偏为了这点小小的费用而在本省这样做吗?后来雅公因征讨库车城时贻误战机而被依法处死,怎么知道不是正好因为这件事得到报应呢?”芸皋先生的话就是这样。由此可见吴地人对这件事非常不满;他反复把这些话告诉家大人,也兼有劝诫之意。◎汪店:扬州城中百货丰富繁盛,都集中在辕门桥。道光丙午年,我到邗地前一个月,辕门桥忽然遭遇火灾,大店高楼全都烧成焦土,只有中间一家杂货店巍然屹立,四周没有任何依附。相传当时火势正盛,整条街的人都看见这家店的瓦面上有无数黑旗拥护,火焰无法进入。火熄灭后,询问得知店主人姓汪,已经开店三十多年;店中老人约有六十多人,家眷都预先躲避出去,店里的货物也不过稍稍搬动,完全没有损失。邻里老少都说这家店没有别的奇异之处,只是同它相邻居住多年,从未见店主人做过一件欺骗人的事,说过一句欺骗人的话。唉!这样的人理应独自受到上天保佑。◎蔡礼斋:余秋室学士因为在如厕时看书而折损福分、失去状元的故事,记载在戴尧垣《春水居随笔》中,我在前面的记录里也详细说过。在扬州时我会见钱梅溪先生,他也谈到这件事,并说:据秋室先生说,阴间有一本关于如厕时看书的账册,厚达一寸左右,可见世上不知道而犯此忌讳的人很多。我记得云间有个蔡礼斋,是侍郎鸿业的孙子、总宪冯公光熊的外孙,才华广博。他最喜欢在[<片俞>桶]上看书。乡试考了十多科都没有考中,后来通过援例做了江西县丞,候补南昌,生活非常贫苦。他有个长子非常聪明,却未婚便死了,礼斋也不久便去世。我曾劝过他,他不听;他一生困顿,又怎么知道不是像余学士那样因而折损福分呢?

◎鹾商女钱梅溪曰:扬州有某鹾商女,甚美,尝游平山堂,遇江都令,未避。时令已醉,认此女为娼,又不由分辨,遂笞之。女号泣回家,其父兄怒欲白太守,是夜梦神语女曰:“汝平日将旧书册夹绣线,且看小说曲文随手置床褥间,坐卧其上。

阴司以汝福厚,特假醉吏手以示薄惩,否则当促寿也。“女醒告其父,事遂寝。

后痛自悔改,以夫贵受封。

◎隆庆梅溪又曰:嘉庆元年,吾乡秦蓉庄都转购得族中旧第曰宝仁堂,土中掘得一小碣,上有六字,曰“得隆庆失隆庆”,不知所谓。后考究此宅实建于前明隆庆初年,其售与秦家自前岁始行立议,实为乾隆六十年,今嘉庆元年交割,故前为得隆庆,后为失隆庆也。亦奇矣哉,然则第宅之迁转各有定数,世之营营谋占者,亦可以已矣。

◎徐北山梅溪又曰:乾隆五十年,天津人有徐北山者,以鹾务起家,后渐中落。尝以除夕避债委巷中,听黑暗中有哭声甚惨,以火烛之,则一寒士以负债无偿,欲自轻者。北山告之曰:“余亦负人无偿者,尔何必遽寻短见乎?”问其所负若干,曰:“二百金。”探怀中银适符其数,尽以与之,其人叩谢去。后十余年,北山之贫如故,而长子澜、次子淮中文武两进士,第三子汉中嘉庆戊午举人,其孙文焕又中道光戊子举人,今为津门望族矣。

◎夏源泰梅溪又曰:吴中夏源泰者,居齐门西汇,开木行,家道甚殷。其先本成衣匠,开一店,店旁有茅厕,一日在厕中得遗金三百两,待其人而还之,乃木商伙计也。

其人归,喜而告其主,主奇夏之为人,乃招之家中,令其成衣数年,亦做商伙,遂发财。传其子若孙,至今犹盛。

◎膈翁梅溪又曰:无锡县东门某姓,居克宝桥,素患膈证,邻里呼之为膈翁。一日,偶入茶肆,拾得包裹,开示之,皆金珠也。窃自念曰:“吾死期将至,安用此为?”

因不携回家,而坐守之。少顷,见一老妪踉跄而来,且哭且寻,问其故,乃还之,感谢而去。回至家中,忽目眩恶心,吐出硬痰一块,坚如牛皮,以刀断之,旋合为一,咸惊异之。自此,膈证顿瘥,后以寿终,而家道亦渐起。

◎石鲁瞻吴江县有皂隶石鲁瞻者,居心甚慈,无事时辄取所用竹板磨之极细,或浸之粪缸中,使竹性尽化,能使受打者不痛不伤。有私托其用重板者,石呜咽不能声,曰:“吾不忍为此也。”如是者五十年。至今尚在,年九十五矣。四代同堂,儿孙绕膝。陈海霞为余述之。

◎长乐两生长乐有两生,同入邑庠,以文艺相切刷,甚相契也。甲富而奢,乙贫而俭,乙积二十年廪饩修脯之入,仅得百金,托甲生息岁收子钱以为常。未几,甲家渐落,而乙子女既长,欲索回本银,催讨者岁余。两家相去数十里,甲惟以冷面游辞解之,并无偿意。乙愤愤,竟成噎疾死,而甲尚未知也。甲一日晨出堂,见乙衣冠历阶而上,神色凄沮。迎之,忽不见,甲始惊呼,避之书舍,则乙已先入书舍。避之卧房,而乙又已在卧房。屋中侍儿等皆见之,甲骇甚,蒙被而卧,并多令壮夫拥护,而乙讣至矣。甲乃勉起为位以哭之,且奠且告,恍忽见乙正席而坐,但睹项以上,亦不见其饮食。甲即日贸产,将前款本息尽偿之,尚日有乙在其目中,遂成悸疾以没。乙年逾六十而甲则未及五十也。

◎酷淫之报浙中有某绅,寓居吴门,颇有赀。御下最残忍,性复好淫,家中婢妪无不被其汗狎者。稍有不遂,则褫其下衣,使露双股,仰天而卧,一棰数十。有号呼者,再笞如数。或以烙铁烫其胸,或以绣针刺其嘴,或以剪刀剪其舌,或以木枷枷其头。其有强悍者,则以青石一大块凿穿,将铁链锁其足于石上。又使之扫地,一步一携。千状万态,令人不忍寓目。邻里闻之,咸为愤激不平。一日,卒众詈其门,主人怒,皆缚之。自此人益众,打毁其家具殆尽。大吏知其事,下太守穷治之,乃下狱,卒以无证,仅押解回籍,而其家已破矣。家大人为苏藩时目击其事,适署中有某绅旧仆,深知其状,言之甚详,且云将来尚不知作何报应也?

◎误奸之报吴门王某,除夕梦观天榜已中六十七名,觉而甚喜。是夕,金陵寓主梦亦同。

及省试,诸来寓者皆不纳,见王至,姓名相符,告以梦,厚待之,王益自信必售。

译◎盐商女:钱梅溪说,扬州有一位盐商的女儿,非常美丽。她曾游览平山堂,遇到江都县令,没有避让。当时县令已经醉了,把这个女子认作妓女,又不容她分辨,便鞭打了她。女子哭叫着回到家中,她的父兄非常愤怒,想要向太守申诉。这天夜里,她梦见神对她说:“你平日把旧书册夹在绣线中,还把小说、曲文随手放在床褥之间,坐卧在上面。阴司认为你的福分深厚,特意借醉酒官吏的手给你一个较轻的惩罚;否则就应当让你早死。”女子醒来后把梦告诉父亲,事情于是作罢。后来她痛切地悔过改正,最终因丈夫显贵而受封。◎隆庆:梅溪又说,嘉庆元年,我乡秦蓉庄都转买下了族中一处旧宅,名叫宝仁堂,在土中挖出一块小碑,上面有六个字:“得隆庆,失隆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考察得知,这所住宅实际建于前明隆庆初年;它开始同秦家议定出售是在前一年,实际是乾隆六十年,如今嘉庆元年完成交割,所以前面是“得隆庆”,后面是“失隆庆”。也真是奇怪啊!这样看来,宅第的迁转各有定数,世人那些忙忙碌碌谋求占有的人,也可以停止了。◎徐北山:梅溪又说,乾隆五十年,天津有个徐北山,靠盐务发家,后来逐渐中落。他曾在除夕为躲避债主藏在偏僻巷子里,听见黑暗中有悲惨的哭声,点火照看,原来是一名贫寒的读书人因欠债无力偿还,想要自尽。北山对他说:“我也有欠别人而无法偿还的债,你何必急着寻死呢?”问他欠了多少钱,那人说:“二百金。”北山从怀中取出的银子恰好是这个数,便全部给了他。那人叩头道谢后离去。十多年后,北山仍然像以前一样贫穷,但他的长子澜、次子淮考中了一文一武两个进士,第三子汉中在嘉庆戊午年考中举人;他的孙子文焕又在道光戊子年考中举人,如今已经成为津门的望族。◎夏源泰:梅溪又说,吴中夏源泰住在齐门西汇,经营木材行,家境十分富裕。他的祖先原本是成衣匠,开了一家店。店旁有一座茅厕,一天在厕所里捡到遗失的三百两金子,便等候失主,将金子归还给他;失主原来是木材商人的伙计。那人回去后,高兴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主人。主人惊异于夏源泰的为人,便把他招到家中,让他做了几年成衣,又让他经商,于是发了财。财产传给他的儿子、孙子,直到今天仍然兴盛。◎膈翁:梅溪又说,无锡县东门有某姓人家,住在克宝桥,平素患膈证,邻里都称他为“膈翁”。一天,他偶然走进茶馆,捡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珠。他暗自想:“我死期将近,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于是他没有把包裹带回家,而是坐在那里守着。不一会儿,看见一位老妇人踉踉跄跄地走来,一边哭一边寻找,便问她缘故,原来是失主,于是把包裹还给她。老妇人道谢后离去。回到家中,他忽然头晕恶心,吐出一块硬痰,坚硬得像牛皮;用刀剖开后,痰块随即又合拢,众人都感到惊异。从此,他的膈证突然痊愈,后来寿终正寝,家境也逐渐兴旺。◎石鲁瞻 吴江县有个名叫石鲁瞻的皂隶,心地非常慈善。平时无事时,他总是把自己使用的竹板磨得极细,或者浸泡在粪缸里,使竹子的性质完全改变,能够让挨打的人不感到疼痛,也不受伤。有人私下托他使用重板,他便呜咽得说不出话来,说:“我不忍心做这种事啊。”像这样过了五十年。如今他还在世,已经九十五岁了,四代同堂,儿孙围绕膝下。这件事是陈海霞讲给我听的。◎长乐两生 长乐有两个读书人,一同进入邑庠,因为文章学业相互切磋,因此关系十分融洽。甲家富裕而奢侈,乙家贫穷而节俭。乙积存了二十年所得的廪饩和修脯钱,只得到一百两银子,便托付给甲生经营生息,每年收取利息作为常例。不久,甲家渐渐衰落,而乙的子女已经长大,想要收回本金,催讨了一年多。两家相距数十里,甲只用冷淡的脸色和敷衍的言辞来搪塞,根本没有偿还的意思。乙愤懑不平,最终患噎疾而死,而甲还不知道这件事。一天早晨,甲走出厅堂,看见乙穿戴衣冠,沿着台阶走上来,神色凄苦忧伤。甲迎上前去,乙忽然不见了;甲开始惊叫,躲进书房,乙却已经先到了书房。甲又躲进卧房,乙也已经到了卧房。屋里的侍女等人都看见了他。甲十分惊恐,蒙着被子躺下,还多叫壮汉拥护自己,而这时乙的讣告已经送到了。甲于是勉强起身设灵位哭祭他,一边祭奠一边向他告罪,恍惚看见乙正坐在席上,却只能看见脖子以上,也看不见他饮食。甲当天便变卖家产,把先前的本金和利息全部偿还,但眼前仍总看见乙,终于因惊悸成病而死。乙年过六十,而甲还不到五十岁。◎酷淫之报 浙江一带有个绅士,寄居在吴门,很有资产。他对待下人最为残忍,性情又喜好淫乱,家里的婢女和老妇没有不遭他侮辱调戏的。稍有不顺心,他就扒掉她们下身的衣服,让她们露出两条大腿,仰面躺着,用棍子打几十下。有人哭喊,就再打同样的数目。有时用烙铁烫她们的胸部,有时用绣花针刺她们的嘴,有时用剪刀剪她们的舌头,有时用木枷夹住她们的头。对于其中强悍的,就凿穿一大块青石,把她的脚用铁链锁在石头上,又让她扫地,每走一步都要拖着石头。种种情状,令人不忍直视。邻里听说后,都愤怒而为她们抱不平。一天,许多役卒聚集到他家门口辱骂,主人发怒,把他们全都捆绑起来。从此来的人更加多了,把他家的家具几乎全都打坏砸毁。大吏知道此事后,下令太守彻底查办,于是将他下狱;最终因为没有证据,只把他押解回原籍,但他的家产已经败光了。家大人在任苏藩时亲眼见过这件事,正好署中有一名这个绅士的旧仆,深知他的情状,说得非常详细,并且说:“将来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报应呢!” ◎误奸之报 吴门有个王某,除夕梦见自己在天榜上考中,名列第六十七名,醒来后非常高兴。当天夜里,金陵的寓主也做了同样的梦。到了省试时,前来投宿的人都没有被接纳;看见王某到来,因姓名与梦中相符,便把梦告诉他,厚待了他,王某更加相信自己一定会考中。

及榜发,无名,愤祷于城隍庙。夜梦神厉声叱之曰:“汝本经申勘已列榜中,奈汝竟奸母姨,故夺汝籍。”王某梦中泣辨某并无姨,安得有奸?神复叱曰:“曾宿娼否?”王某谓宿娼诚有之,今何云姨也?神曰:“查是娟乃汝之表母姨,虽出于不知,然淫为首恶,复可差误耶?汝功名本当远大,今尽削矣。”王惊悟,悔恨而死。汪棣香曰:“吴下青楼甚夥,宿娼狎妓视为故常,惟有冥冥之中并不通融一线,官长宿娼则削职,国法治之;士子宿娼则除籍,天曹治之。然则为士大夫者,宁受迂腐之名,莫欠风流之债也。”

◎僧允中僧允中,俗姓张,号蕴辉,长洲旧家子。兄芝冈先生中乾隆辛丑进士,蕴辉尝从受业,读书不成,遂出门习钱谷,游幕湖南。有长州府泸溪县黄某者,延司钱席。嘉庆元年,苗匪滋事,地方官竞欲立功,凡得苗人,不辨其是非曲直,辄杀之。黄适获得张有一案七八人,正欲办理,适刑席友他出,遂交蕴辉属稿。蕴辉力劝不从,卒具详论斩。后一年苗匪平,黄即死,年未三十耳。至十九年秋八月,蕴辉偶至扬州,寓一饭店,夜梦有两人持去,至高门大户,若今之督抚衙门。

见一少年坐于堂皇,两旁吏役肃然如讯狱者。蕴辉窃自念岂有人讼我耶?何为至此。回头忽见黄,黄亦熟视蕴辉,若不相识者。蕴辉意以为必是亏空案破,故累我也。顷之,呼蕴辉名,上坐者曰:“苗人张有一案汝所办耶?”蕴辉始豁然记其事,供曰:“大凡刑、钱两席办案,总听东家做主,如此案当时原劝过,东家不从,非我罪也。”上坐者曰:“汝属稿详上官,岂能逃避?”相持者久之。上坐者遂目一吏曰:“暂令还阳,若能出家行善,亦在可赦之列。”蕴辉不敢再辨,但见黄痛哭,已上刑具矣。前两人复掖之出,忽黑暗不辨道路,且雨雪交加,满地泥淖,一跌而醒。遂于次日收拾行李,买舟诣高明寺削发为僧。蕴辉与钱梅溪相善,尝自述其颠末于梅溪,求为笔记。家大人过扬州,游高明寺,亦曾见其人。

◎换棉花乾隆间有钱馄者,住居于无锡城北门外,以数百金开棉庄,换布以资生理。

邻居有女子,年可十三四,娇艳绝人,常以布来换棉花,馄常多与之,女子亦微觉,然两家并无他念也。不二三年,妮本利亏折,遂歇闭,慨然出门,流落京师者十余载。贫病相连,状如乞丐。一日,行西直门外,忽见车马仪从甚盛,有一绿帏朱轮大车,中坐一女,珠翠盈头,馄遥望不敢近。其女见馄,亦注目良久,遂呼仆召至车前日:“君何至此也?”妮已不识认,浑如梦中,唯唯而已。遂命从者牵一马,随之入城。至一朱门大宅,见其女进内宫门去,盖某王府副福晋也。

顷之召,馄进,谓之曰:“余即邻女某人,向与君换棉花,感君厚德,故召君。”

因认为中表兄妹,出入王府。三四年,馄得数千金,上馆充誊录官。以议叙得县尉,旋升内黄县,擢直隶河间府同知,署太守印篆。此纪文达公所述。厚德之报,家大人谨记之。

◎东平王马夫江阴诸生有陈春台者,家甚贫,以蒙馆自给。一日,出门,忽遇旋风一阵,觉心骨俱冷,归而病作。叩之巫者,言有东平王作祟。家中人竞请祈祷,春台素不信此事,亦无力为之也。有邻媪代为张罗,借得五千钱,一祷而愈。后春台知其事,大怒,乃具一词控诸东狱,谓东平王是正神,何得向人索祭,扰累寒士耶?

忽一夕梦东岳神拘审,春台到案下,闻堂上传呼曰:“东平至矣。”回顾有著黑袍者参谒案前,神问曰:“今有人告状,尔知之乎?”东平曰:“不知。”又召本境城隍神查访,城隍神曰:“卑县已查明是东平公马夫狡狯,东平实不知,今马夫亦带在此。”东岳神遂命斩之。春台跪案,见马夫已绑出,遂诉曰:“马夫虽蒙正法,生员所费之五千钱是挪借来的,尚求追还以便清还借款。”东岳神作迟疑状,忽语曰:“汝于两月后到靖江取之可也。”遂醒,满身大汗。隔一两月,有至交以事函致春台,渡江去,偶在路旁拾得小纸一张,乃钱票,适五千也,因向钱铺取之而归。按此事虽小,然亦见冥律之严,未尝有一毫枉抑也。

◎讨债鬼常州某学究者,以课蒙馆为生,有子才三岁,其妻忽死,乃携其子于馆舍中哺之。至四五岁,即教以识字读书。年十五六,四书五经俱熟,亦可以为蒙师矣。

每年父子馆谷合四五十金,稍有蓄积,乃为子联姻。正欲行聘,忽大病垂死,大呼其父之名,父骇然曰:“我在此,汝欲何为?”病者曰:“尔前生与我合伙,负我二百余金,某事除若干,某事除若干,今尚应找五千三百文,急急还我,我即去矣。”言讫而绝。此真世俗所谓讨债鬼也。大凡夭折之子,无不是因讨债而来,特如此之分明说出者,十不一二。而为人父母者,反为悲伤,是亦大可叹矣。

译等到榜单公布,却没有他的名字,他愤怒地到城隍庙祷告。夜里梦见城隍神厉声斥责他说:“你本来经过申报查验,已经列在榜中,奈何你竟然奸污了母姨,所以夺去了你的名籍。”王某在梦中哭着辩解说:“我根本没有姨母,哪里会有奸污之事?”城隍神又斥责说:“你曾经嫖宿娼妓吗?”王某说确实嫖宿过,但现在为什么说是姨母呢?神说:“查明那个娟是你的表母姨。虽然你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的,但淫乱是首要罪恶,怎么还会有差错呢?你的功名本来应当很大,如今全都被削除了。”王某惊醒后,悔恨而死。汪棣香说:“吴下的青楼很多,嫖宿娼妓、狎玩妓女被视为平常事;但在冥冥之中,却一点也不会通融。官长嫖宿娼妓,就削去官职,由国法惩治;士子嫖宿娼妓,就除去名籍,由天曹惩治。既然如此,做士大夫的,宁可承受迂腐的名声,也不要欠下风流的债。” ◎僧允中 僧人允中,俗姓张,号蕴辉,是长洲旧家子弟。他的哥哥芝冈先生在乾隆辛丑年考中进士。蕴辉曾跟随哥哥学习,但读书没有成就,于是出门学习钱粮事务,后来到湖南游幕。长州府泸溪县有个黄某,聘请他主管钱粮事务。嘉庆元年,苗匪滋事,地方官都想借此立功,凡是抓到苗人,不分是非曲直,动辄就杀掉。黄某正好捕获了张有一案的七八个人,正要办理,恰逢刑席的同僚外出,于是把案稿交给蕴辉起草。蕴辉竭力劝阻,黄某不听,最终还是拟定详细案情上报,判处斩刑。一年后苗匪平定,黄某便死了,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到了十九年秋八月,蕴辉偶然到了扬州,住在一家饭店里,夜里梦见有两个人把他带走,来到一座高门大户,像如今的督抚衙门。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正堂上,两旁的吏役肃然站立,像审讯案件一样。蕴辉暗自想:难道有人告发我吗?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他回头忽然看见黄某,黄某也仔细端详着蕴辉,仿佛互不相识。蕴辉心想一定是亏空案败露,因此连累了自己。不一会儿,有人呼叫蕴辉的名字,上座的人说:“苗人张有一案,是你办理的吗?”蕴辉这才豁然想起此事,供答说:“大凡刑名、钱粮两席办理案件,总是听主人家的意思,由主人作主。这件案子当时我曾经劝阻过,是主人不听,不是我的罪过。”上座的人说:“你起草详细案情上报上官,怎么能够逃避责任?”双方争辩了很久。上座的人于是示意一个吏员,说:“暂且让他还阳;如果能够出家行善,也在可以赦免的范围内。”蕴辉不敢再辩解,只见黄某痛哭着,已经被套上刑具。先前那两个人又把蕴辉扶了出去,忽然四周一片黑暗,辨不清道路,而且雨雪交加,满地泥泞。他跌倒后醒来。于是第二天收拾行李,买船前往高明寺剃发为僧。蕴辉与钱梅溪交好,曾亲自把事情的始末讲给梅溪,请他写入笔记。家大人经过扬州,游览高明寺时,也曾见过这个人。◎换棉花 乾隆年间有个钱馄,住在无锡城北门外,用几百两银子开了一家棉庄,以换布为生。邻居有个女子,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美丽娇艳无人可比,常常拿布来换棉花。钱馄总是多给她一些,女子也略有察觉,但两家都没有其他想法。不到两三年,钱馄的本钱和利润亏折殆尽,只得停业关门,感慨地离开家乡,在京师流落了十多年。他贫困多病,形状像个乞丐。一天,他走到西直门外,忽然看见车马仪仗十分盛大,有一辆绿色帷幕、朱红车轮的大车,车中坐着一个女子,满头珠翠。钱馄远远望见,不敢靠近。那女子看见钱馄,也注目看了很久,便呼唤仆人把他叫到车前,说:“您怎么到了这种地方?”钱馄已经认不出她来,恍如在梦中,只是连声应答。女子于是命随从牵来一匹马,让他跟随车队进城。到了朱门大宅,他看见那女子进入内宫门,原来她是某王府的副福晋。不一会儿,女子召见钱馄,对他说:“我就是从前和您换棉花的邻家女子某人,感念您当年的厚德,所以召见您。” 于是把钱馄认作中表兄妹,让他出入王府。三四年后,钱馄得到几千两银子,进馆任誊录官。后来因议叙得到县尉一职,不久升任内黄县,之后擢升为直隶河间府同知,代理太守掌管印信。这是纪文达公讲述的。厚德得到报偿的事,家大人谨慎地记下了。◎东平王马夫 江阴有个读书人陈春台,家里很穷,靠教授蒙童维持生活。一天,他出门时忽然遇到一阵旋风,觉得心和骨头都发冷,回家后便发病了。他去询问巫者,巫者说是东平王作祟。家里人争相请人祈祷,春台一向不信这种事,也没有钱这样做。有个邻居老妇替他张罗,借来五千钱,祈祷一次后病就好了。后来春台知道这件事,非常愤怒,于是写状词到东狱控告,说东平王是正神,怎么能向人索取祭祀,扰累贫寒的读书人呢?一天夜里,他忽然梦见东岳神把自己拘来审问。春台来到案下,听见堂上传呼:“东平到了。”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到案前参拜。神问:“现在有人告状,你知道吗?”东平说:“不知道。”神又召来本境城隍神查问,城隍神说:“本县已经查明,是东平公的马夫狡猾作祟,东平本人确实不知道,如今马夫也带到这里了。”东岳神于是命令把马夫斩首。春台跪在案前,看见马夫已经被绑出去,便申诉说:“马夫虽然已经依法受惩,但生员所花的五千钱是借来的,还请求追还,以便偿还借款。”东岳神露出迟疑的样子,忽然说道:“你在两个月后到靖江去取就可以了。”春台随即醒来,浑身是汗。过了一两个月,有位至交因事情写信给春台,他渡江前去,偶然在路旁拾到一张小纸,原来是一张钱票,金额正好是五千钱,于是到钱铺取出钱来回去了。考察这件事虽然很小,但也可见冥界法令的严明,从来没有一点冤枉压抑。◎讨债鬼 常州有个学究,靠教授蒙童为生。他有个儿子,才三岁时妻子忽然去世,于是他把儿子带到学馆中抚养。儿子到了四五岁,他就教他识字读书。十五六岁时,四书五经都已熟读,也可以做蒙师了。每年父子二人的馆谷合计有四五十两银子,稍微有了些积蓄,便给儿子订了亲。正要送聘礼时,儿子忽然得了重病,快要死了,大声呼喊他父亲的名字。父亲惊恐地说:“我就在这里,你想做什么?”病人说:“你前世和我合伙做生意,亏欠我二百多两银子;这件事扣除若干,那件事扣除若干,如今还应补给我五千三百文钱。赶快还给我,我马上就走。”说完便断气了。这确实就是世俗所说的讨债鬼。大凡夭折的孩子,没有不是为了讨债而来的,只是像这样清清楚楚说出来的,十个中也不过一两个。可是做父母的反而因此悲伤,这也实在很可叹。

◎写婚书乾隆末,吴门有韩生某,能文章,其嫡母有所爱仆妇新寡,与他仆通,欲嫁之。嫡母主其事而无人为作婚书,命生代作,生以恐伤阴骘辞,母固强之,不得已,为创一稿,令他人代书。时值秋闱,生有妇归宁母家。未几,妇之父梦神告之曰:“汝婿今科本当乡荐,以为人写婚书除名矣。”醒以问女,女曰:“无之。”

后归家,与姑言之,姑始告以前事。妇曰:“休矣。”是科果贴出,不得终场。

后数应试,竟不第。知此事冥罚亦至重也。

◎刘天佑刘秀才,名天佑,字约斋,长洲人,累举乡试不售。其所居在察院巷城守署之西,署南有高墩,明季兵燹后瘗骨累累。乾隆间,城守某将尽徙其遗骨而筑照墙。天佑闻其议,为之测然,而窘于力,因告贷于亲友,得数金,就其骸之藏于瓶者,请人善埋之。计埋一百一十具,而金尽矣。天佑虽怜之而无如何也。是年秋,应省试,仍荐而不售。益郁郁不乐。腊月二十四日之夕,天佑因祀灶神,遂具疏自道其平生虽无大阴德,然掩骼一事,当亦可挽回造化,何神听之不聪也,辞色颇不平。越夕,梦至城隍庙中,神升座,呼天佑谓之曰:“汝读书人,岂不知功名富贵迟速自有一定,何得自矜埋骨一事,妄凄神听。若再不悛,当褫汝矜矣。冥中念汝究有善根,苟能行善不怠,何患不登科第耶?”天佑唯唯而觉。自此不敢稍有怨尤,越三年,中乡榜一百余名。后宫中书舍人。

◎倪瞎子扬州有倪瞎子者,孑然一身,寓旧城府城隍庙,每日为人起课,得数十文,以此度日。每遇风雨无人来,则枵腹过夜。一日,有商家小伙发财,偶携妻妾入庙烧香,舆从甚盛盛。睨见之,心动,窃于神前默祝曰:“彼为下贱而荣耀如此,我本故家,乃饥寒如此,何天之无眼,神之不灵也。”是夕,忽梦城隍神拘审,神曰:“尔何以告状,彼命应享福,尔命应受苦,俱有定数,敢怨天尤人乎?殊属冒昧,著发仪征县,杖责二十。”倪一惊而醒。其明年冬,倪有妹嫁仪征,病死。往送之,至三更时,忽腹痛不可忍,遂开门欲出恭。适遇巡夜官,问之不答,遂褫其衣,责二十板。其甥闻而出辨,已杖毕矣。神之不可凄如是。

◎扬州赵女扬州赵氏女,素以孝称,父患哮喘,女年甫十四,朝夕侍奉,衣不解带。因是得寒疾,恒秘不令父母知。道光辛卯岁,年十八,病益笃。四月十一日,方午,倚枕危坐,忽曰:“孰与我言汝尚在此者。”家人愕然询之,则已昏矣。喉间呼吸作痰声,逾时而苏。自言前世由科甲为贵州某县令,邑有节妇宋王氏,里豪思渔其色,啖令以金诬蔑之,节妇遂以身殉。谈次,女忽厉声曰:“来矣。”即瞑目作愁苦状,醒而复述者数四。十三晚,女忽狂叫滕掷,壮妇数人不能制。是夜,列炬如豆,女作呵殿声、呼痛声、乞怜声。少时,又作揶揄状、痛楚状,情景不一。而于公庭决狱、胥役扰攘之事,无不逼肖。次晨,两颊赤肿,臀肉尽腐。女昆季有不信因果者,诘以何再世而后报?曰:“先世根基甚厚,次得男身,今始为女也。”家人为代乞节妇贷其命,当永奉香火。曰:“尔等亲见,自然代求,历久保无废弛。予已历诉冥司,奉牒寻至此,今不能妆宥也。”言既,舌引如蛇,家人力护,得无恙。自后斋醮,女悉知之,就床作顶礼状。既而曰:“此等大冤,终难忏悔。俟六月四日人齐结案矣。”历五月,其父母仍以药食调治,遇珍贵物,辄委于地,曰:“汝罪人,安得食此?”偶谈祸福事,皆验。并嘱其昆季曰:“我今世本无恶,以前生一误历劫至此,惟兄等善事父母,勉为端人可也。”至期,奄奄而殁。

译◎写婚书 乾隆末年,吴门有个韩生,能写文章。他的嫡母有一个宠爱的仆妇,刚刚守寡,却和另一个仆人私通,想把她嫁出去。嫡母主持这件事,却没有人替她写婚书,便命韩生代写。韩生以恐怕损伤阴德为由推辞,嫡母坚持逼迫他;他不得已,写了一份稿子,让别人代为誊写。当时正值秋闱,韩生有妻子回娘家省亲。不久,妻子的父亲梦见神告诉他说:“你的女婿本来在这次考试中应当考中乡荐,却因为替人写婚书而被除名了。”醒来后,他询问女儿,女儿说:“没有这回事。” 后来女儿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婆婆,婆婆才把先前的事情告诉她。妻子说:“完了。”这次考试果然榜单已经张贴出来,韩生却不能考完全场。后来他多次参加考试,最终始终没有考中。由此可知,这种冥冥中的惩罚也实在非常重。◎刘天佑 刘秀才,名天佑,字约斋,是长洲人,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他住在察院巷城守署的西面,城守署南面有一座高墩,明朝末年兵乱之后,尸骨层层堆埋在那里。乾隆年间,某位城守将那些遗骨全部迁走,准备修筑照墙。天佑听说这个计划,感到悲悯,却苦于力量不足,于是向亲友借钱,借到几两银子,请人把那些藏在瓦罐中的遗骸妥善埋葬。总共埋了一百一十具,钱也用完了。天佑虽然怜悯它们,却也无能为力。这年秋天,他参加省试,仍然被推荐却没有考中,因此更加郁郁不乐。腊月二十四日夜里,天佑因为祭祀灶神,便写了一篇疏文自述平生,说自己虽然没有什么大的阴德,但掩埋尸骨这件事,应该也可以挽回命运,为什么神明听不见呢?言辞神色颇为不平。第二天夜里,他梦见来到城隍庙,城隍神升座后,叫天佑对他说:“你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功名富贵来得早晚自有定数吗?怎么能因埋骨一事而自夸,妄自扰乱神明的听闻?如果再不悔改,就要剥夺你的生员资格了。冥界考虑到你毕竟有善根,只要能够不断行善,又何必担心不能考中呢?”天佑连声答应后醒来。从此不敢再有丝毫怨恨,过了三年,考中乡榜,名列一百多名。后来官至中书舍人。◎倪瞎子 扬州有个倪瞎子,孤身一人,寄居在旧城府城隍庙里,每天替人起课,占得几十文钱,靠这个过日子。每逢刮风下雨没有人来,他就空着肚子过夜。一天,有个商人家的年轻人发了财,偶然带着妻妾进庙烧香,车轿随从十分盛大。倪瞎子斜眼看见,心中不平,暗自在神前祷告说:“他本来是下贱之人,却能享有这样的荣耀;我本来出身旧家,却落到饥寒交迫的地步。难道上天没有眼睛,神明也不灵验吗?”当天夜里,他忽然梦见城隍神将他拘来审问。神说:“你为什么要告状?他命中应当享福,你命中应当受苦,都是有定数的,竟敢怨天尤人吗?实在太冒昧了,押送到仪征县,杖责二十。”倪瞎子惊醒了。第二年冬天,倪瞎子的妹妹嫁到仪征,后来病死。他前往送葬,到了三更时分,忽然腹痛难忍,于是开门想出去解手。正好遇到巡夜的官员,官员询问他,他没有回答,于是扒去他的衣服,打了二十板。他的外甥听到后出来辩解,但已经打完了。神明的惩罚竟然这样应验。◎扬州赵女 扬州赵家的女儿一向以孝顺著称。她的父亲患哮喘,女儿年仅十四岁,早晚侍奉,衣服都不解开。因而患了寒疾,却一直秘密隐瞒,不让父母知道。道光辛卯年,她十八岁,病情更加严重。四月十一日,正值中午,她倚着枕头危险地坐着,忽然说:“是谁在对我说,你还在这里?”家人惊愕地询问她,她已经昏迷了。喉咙里的呼吸发出痰鸣声,过了一会儿才苏醒。她自己说,前世曾通过科举做贵州某县令。县里有一位节妇宋王氏,地方豪强想要霸占她的美色,便用金钱诱使县令诬陷她,节妇于是以身殉节。说到这里,女儿忽然厉声说:“他来了。”随即闭上眼睛,做出忧愁痛苦的样子;醒来后又把这件事复述了好几遍。十三日晚上,女儿忽然疯狂叫喊、跳跃翻滚,几名壮妇也不能制服她。这一夜,灯火排列,像豆子那么大;女儿一会儿发出呵斥开道的声音,一会儿发出呼痛和求饶的声音。不久,又做出讥笑和痛苦的样子,情状各不相同。而对于公堂审判案件、胥役喧扰奔忙等事,没有一件不像真的一样。第二天早晨,她两颊红肿,臀部的肉全都腐烂了。女儿的兄弟中有不相信因果报应的,便问她:既然要到来世才报应,为什么现在就发生了?她说:“前世的根基很深厚,后来又投生为男身,今生才投生为女身。” 家人替她请求,希望节妇减轻罪责、饶她性命,并愿意永远供奉香火。她说:“你们亲眼看见了,自然会替我请求,经过很久也能保证不会废止。我已经把事情逐级诉到冥司,奉着文书一路追查到这里,如今不能宽宥我。”说完,舌头伸出,像蛇一样;家人竭力护持,她才得以无事。此后家中举行斋醮,她全都知道,便在床上作出顶礼的样子。随后说:“这种大冤案,终究很难忏悔。等到六月四日,人证齐全,案件就结了。”整个五月,她的父母仍用药物和食物调养她;遇到珍贵的东西,她总是扔到地上,说:“你是罪人,怎么能吃这种东西?”偶尔谈到祸福之事,也都应验。她还嘱咐兄弟说:“我今生本来没有恶行,只因前生一次错误,历经多劫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们只要好好侍奉父母,努力做正直的人就可以了。”到了那一天,她奄奄一息地死去。

◎武林胡女武林胡氏女,名淑娟,为总宪文恪公曾孙女,叙庭观察女孙,循咳鹾尹之第五女也,鹾尹任扬州之东台场。道光十二年,丁观察忧归,治丧忧劳成疾。女闻父病剧,愿从母返里,未得请,遂密疏于城隍神,并城南观音楼,祈以身代。临登舆,嘱家人曰:“我去后请从节省。”众莫解,但唯唯而已。旋归,入门,面色如纸,直奔寝所。众谓中暑,进痧粒,女第仰视。须臾,血透重襟,揭衣视之,胸际割然,而佩刀犹在手也。急敷疮药,僵卧四昼夜,忽苏泣曰:“父岂真无济耶?昨有白衣人以杨枝洒余胸,曰:”从尔请,尔母已三日抵杭,得见尔父,命在不可强也。“次夕,梦父衣冠来,曰:”尔母及兄弟各无恙,尔且安焉。“女牵衣哭失声,曰:”父真无济矣。“越六日,凶耗至,而女疮自合。初,女许字于钱塘名诸生朱鼎华为室,朱母闻而哀之,乞完娶。女曰:”吾不能如兄弟奉汤药视含敛,独三年之丧不能居耶?“越半载,姑病剧,女始从母命归朱。衣不解带,到股投剂,病卒不起。夫妇异室,服阕乃成礼焉。逾年,生女一。壬寅岁,朱生游邗上,遭英夷乱,不得归。传言扬城已陷,女不能自安,遂得疾。临危,执婢子手曰:”教尔平日读《列女传》及《孝经》诸书,吾有替人矣。“垂玉箸尺余而瞑。

◎虎口巧报荆溪有二人,髫年相善,壮而一贫一富。贫者仅解书数,而其妻美艳,富者乃设谋,谓有富家需管理钱谷人,可往投之。贫者感谢,富者具舟并载其妻同行。

将抵山,谓贫者曰:“留汝妻守舟,吾与汝可先往询之。”贫者首肯,遂偕上山。

富者宛转引入溪林极僻处,暗出腰钺砍之,佯哭下山,谓其妻曰:“汝夫死于虎矣。”妇大哭,富者曰:“试同往觅之。”偕妇上山,又宛转至溪林极僻处,拥抱求淫。妇正惶哭,闻忽有虎从丛薄中出,衔富者去。妇惊走,遥望山后一人哭来,骇以为鬼,至则其夫抱腰而来。虽负重伤,尚不至死也。乃相持大哭,各道其故,转悲为喜矣。

◎大娘娘钱梅溪曰:余侄媳杨氏,于归后生一子一女,忽发狂,登墙上屋如履平地。

一夕,作吴兴口音云:“大娘娘,我寻汝三十年,乃在此地耶?”婢妪骇之,因问尊神从何处来,有冤孽否?答曰:“我本某家妾,主人死时我方怀孕,而大娘娘必欲以内侄为后,及分娩,是男也,大娘佯喜不意。于三朝洗浴时,竟将绣针插入小儿脐中,即啼哭死。我因儿死,亦自经。方知其故,已告之城隍神,不日来捉汝矣。”言讫,乃大笑。不数日,而杨氏之狂益甚,伏地呼号,若被刑者然,未几遂死。余家尊长云:“如此案情,亟应早与了结,乃迟至三十余年,可见冥司公事亦废弛也。”余曰:“案虽迟久而不至漏网,鬼神之公道自胜人间。

◎戒赌气少年性情浮动,赌力赌食,稍不自慎,往往自戕其身,不可不戒也。尝闻吴门有糖团一物,糖和糯米,衣以芝麻,以油炸之,但滞膈腻脾,不能多食。有某甲,体极壮实,自诩善食糖团。某乙见其气盛言大,因激之曰:“汝能啖至百团,当于虎邱备灯船相邀。”某甲诺之。任意大嚼,食过五十余团,毫无难色,旁观者或为诧异,或为担忧。某甲意气自雄,及食至八十余团,已觉勉强,渐有不能下咽之势。某甲因必欲践言,竟将百团食尽。当时止觉胸腹膨胀,通身为之不适,继则愈胀愈大,坚如木石而苦不胜言矣。同人见症危,亟召其家人至彼。时有名医薛一瓢者,字雪白,与叶天土齐名(叶以天分胜,而薛以学力胜。薛之厅事署扫叶堂,叶之厅事署扫雪堂,二人两不相下,而实莫能轩轾之),因共扶掖至薛处,告以颠末。薛胗视逾时,曰:“是不可治也,六脉均伏腹中,凝结已如铜墙铁壁。攻之不力则不效,攻之太猛正气必立脱而亡。即速回家,料理后事可耳。”

众谓束手待毙,盍姑再求之叶天土。薛曰:“吾所不治之症,叶亦不能治也,但姑往叩之。”众复扶至叶处,叶言悉如薛,亦辞以不治。众▯答然,即退将出门。

叶复招之曰:“汝曾叩之薛某否?”众将薛言备述之,叶曰:“吾固曰不可治也,然则尚欲何往乎?”众曰:“薛言不治,君言亦如是,是真不治矣。送其家待死而已。”叶沉思良久,曰:“死马当活马医,可乎?”众许之。叶遂进内煎药,不移时出一碗,白如米泔而黏,曰:“先服此,当有继进之药。”服毕,逾时又出一巨碗,则色甚黑而浓厚,叶令尽服之。少顷,腹微动,旋大解,继以泻,愈泻而腹愈松,比泻止,腹软,惟觉人疲,余无所苦矣。盖某甲之症,惟有攻之一法,但急攻则人不克当,缓攻则人不及待。薛与叶皆知之,叶惟欲与薛争名,必待薛辞以不治之后始敢放手治之。治之效则名愈归己,治之不效亦可告无罪于人。

译◎武林胡女 武林胡氏的女儿名叫淑娟,是总宪文恪公的曾孙女、叙庭观察的孙女,也是循咳鹾尹的第五个女儿;鹾尹当时任扬州东台场职务。道光十二年,丁观察因父母丧事回乡,办理丧事忧劳成疾。女儿听说父亲病重,想跟随母亲回乡,未获允许,于是暗中向城隍神以及城南观音楼祈祷,愿意以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临上轿时,她嘱咐家人说:“我走后,请按照节省的办法办理。”众人都不明白,只是连声答应。不久回到家,女儿脸色像纸一样白,径直奔向寝室。众人以为她中暑,给她服用痧药,她只是仰头看着。不一会儿,鲜血浸透了两层衣襟,揭开衣服一看,胸部已经被割伤,而佩刀还握在手里。急忙给她敷上创伤药,她僵直地躺了四昼夜,忽然苏醒,哭着说:“父亲难道真的没有救了吗?昨天有个穿白衣的人用杨柳枝洒我的胸口,说:‘按照你的请求,你的母亲已经三天前抵达杭州,得以见到你的父亲;他的命数已经如此,不能强行改变。’”第二天晚上,她梦见父亲穿戴衣冠来到,说:“你的母亲和兄弟们都平安无事,你姑且安心吧。”女儿牵着他的衣服失声痛哭,说:“父亲真的没有救了。”过了六天,父亲去世的凶信传来,而女儿的伤口也自行愈合了。起初,女儿已经许配给钱塘名诸生朱鼎华为妻;朱母听说后很悲伤,请求让他们先完成婚礼。女儿说:“我不能像兄弟们那样奉送汤药、料理父亲含敛,难道连三年的丧期也不能守吗?”过了半年,婆婆病重,女儿才听从母亲的命令嫁到朱家。她衣不解带地侍奉婆婆,直到病重投药,最终病死不起。夫妻分居两室,等服丧期满后才举行婚礼。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女儿。壬寅年,朱生到邗上游历,遭遇英夷之乱,不能回家。传言说扬州城已经陷落,女儿无法安定,于是得了病。临死时,她拉着婢女的手说:“我平日教你读《列女传》《孝经》等书,如今已经有人可以替代我了。”眼泪像玉筷一样流下,超过一尺,随后闭眼死去。荆溪有两个人,幼年时关系很好,成年后一贫一富。穷的那个人只懂得一些读书识字的事,但他的妻子长得美艳;富人于是设下计谋,说有个富裕人家需要雇人管理钱粮,可以去投奔。穷人很感谢他,富人准备了船,载着他和妻子一同出发。将要到山边时,富人对穷人说:“你把妻子留在船上,我和你先去打听一下。”穷人点头同意,于是和他一起上山。富人曲折地把他引到溪边树林最偏僻的地方,暗中拔出腰间的斧头砍他,然后假装哭着下山,对他的妻子说:“你丈夫被老虎吃了。”妇人大哭,富人说:“不如一起去找找他。”于是带着妇人上山,又曲折地走到溪边树林最偏僻的地方,抱住她求欢。妇人正惊惶哭泣,忽然听见一只老虎从草木丛中出来,把富人叼走了。妇人受惊逃跑,远远看见山后有一个人哭着走来,吓得以为是鬼;走近一看,原来是她丈夫抱着腰走来。他虽然受了重伤,却还没有死。两人相互搀扶着大哭,各自说了事情的经过,悲痛转成了欢喜。钱梅溪的大娘娘说:我的侄媳妇杨氏,嫁过来后生了一儿一女,忽然发疯,登墙上屋就像走平地一样。一天晚上,她用吴兴口音说:“大娘娘,我找了你三十年,原来你在这里吗?”婢女和老妇都吓坏了,于是问这个尊神从哪里来,是否有什么冤仇。她回答说:“我本是某家的妾,主人死时我正怀着孕,而大娘娘一定要让内侄作为后嗣。到了分娩时,生的是男孩,大娘娘假装高兴,实际却不满意。孩子出生第三天洗浴时,她竟把绣花针插进小儿肚脐,小儿当即啼哭而死。我因为儿子死了,也上吊自杀。后来才知道事情的缘故,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城隍神了,不久就要来捉拿你。”说完,她便大笑起来。没过几天,杨氏的疯病更加严重,伏在地上呼号,像是正在受刑一样,不久就死了。我家的长辈说:“这样的案件,理应赶紧处理完毕,却拖到三十多年以后,可见冥司的公事也有废弛的时候。”我说:“案件虽然拖延已久,却终究没有让罪人漏网,鬼神的公道自然胜过人间。” 戒赌气的少年:人的性情浮躁,拿赌气来赌食物,稍不谨慎,往往会自残其身,这是不可不戒的。我曾听说吴门有一种糖团,用糖和糯米做成,外面裹芝麻,再用油炸熟;只是容易滞塞胸膈、损伤脾胃,不能多吃。有个甲,身体极其壮实,自夸很能吃糖团。乙见他气势很盛、说话夸张,便激他说:“你如果能吃到一百个,我就在虎丘准备灯船请你。”甲答应了。他任意大嚼,吃过五十多个,毫无难色,旁观的人有的惊讶,有的担忧。甲意气更加自负,吃到八十多个时,已经觉得勉强,渐渐有咽不下去的样子。但甲一定要兑现承诺,竟把一百个全吃完了。当时只是觉得胸腹胀满,全身因此不舒服;接着越来越胀,腹部胀大,坚硬得像木石一样,痛苦无法忍受。同伴见病情危急,赶快把他的家人叫来。当时有个名医薛一瓢,字雪白,和叶天土齐名(叶氏胜在天分,薛氏胜在学力。薛氏把厅堂题作“扫叶堂”,叶氏把厅堂题作“扫雪堂”,两人彼此不相上下,实际上也无法分出高低),于是大家共同扶持他到薛氏那里,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薛氏诊察了很久,说:“这病不能治。六部脉都伏在腹中,凝结已经像铜墙铁壁一样。攻下得不够猛烈就不会见效,攻下得太猛烈,正气一定会立即脱散而死。赶快回家,准备后事吧。” 众人说,难道要束手等死吗?不如姑且再去求叶天土。薛氏说:“我认为不能治的病,叶氏也不能治,不过你们姑且去问问他。”众人又把病人扶到叶氏那里,叶氏说法完全和薛氏一样,也推辞说不能治。众人茫然失意,当即退出来准备出门。叶氏又把他们叫回来,说:“你们是否曾经问过薛某?”众人把薛氏的话详细说了一遍。叶氏说:“我本来就说不能治,那么你们还想往哪里去呢?”众人说:“薛氏说不能治,您说的也一样,这确实是不能治了。送他回家等死罢了。”叶氏沉思了很久,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可以吗?”众人答应了。叶氏于是进去煎药,不一会儿端出一碗药,颜色白得像米泔水,而且黏稠,说:“先把这个服下,之后还会有药给你服。”服完过了一段时间,他又端出一大碗药,颜色很黑而且浓稠,让病人全部服下。不久,腹部微微蠕动,随即大便,又接着腹泻;越泻腹部越松。等到腹泻停止,腹部已经柔软,只觉得身体疲倦,其他没有什么痛苦了。原来甲的病只有攻下这一种治法,但攻得太急,病人承受不了;攻得太缓,病人又等不到见效。薛氏和叶氏都知道这一点,只是叶氏想和薛氏争名,必定要等薛氏推辞说不能治以后,才敢放手治疗。治好了,名声就更多归于自己;治不好,也可以对外说自己没有责任。

叶固因医致富者,其白色药,则以真参四两煎成,防其骤脱。其黑色药,则用斤许硝黄等味浓煎以成,冲墙倒壁之功。噫!亦神矣。向使薛辞以不治而不再叩叶,则其人死;叩叶而叶不问及薛,则其人亦死。不治之症叶竟肯治之,但一时乏四两真参,药必无效,则其人仍死。噫!亦险矣。然则人何苦轻与人赌食而不惜自戕其身哉?又闻服盐卤者,令人肠断而死,但饮猪油即解。吾乡有一人知此诀,尝与人赌服盐卤,因而取胜者多矣。一日,其人晨出门,嘱妻煎猪油以待,盖又将与人赌食盐卤也。傍晚,其人忽归,急索猪油,则其妻适将猪脂煎成,方出镬也,难以入口。大呼腹痛,狂跳不止,逾刻而死。是与前之赌糖团均可为炯戒者也。

◎马禹平马禹平,浙东贾人也,挟赀周行苏、扬、汉口、佛山间。数年间,虽无所亏折而所得亦无几。见同邑张贾生意日盛,踵门请曰:“贱意欲与君合本共作,以学江湖经济,何如?”张曰:“吾雅不惯与人合作,难如尊命。”马曰:“吾欲借邻壁之光以照陋室,合作不可,附骥而行若何?”张许之,遂约日同诣佛山,因物少出色,价亦过昂,张曰:“卷装空回则损往来行费,惟有洋锡一顶,途中不怕风雨,且可稍沾蝇头之利以抵川资。”于是各置洋锡千五百块,买舟分装,开则同开,泊则同泊。谁知过十八滩,马舟击破,藉张之舟人力拯其命,抢获行装,而洋锡已尽沉于水矣。张曰:“他物失水,多半无成,锡无碍也。请人没水捞之即得矣,吾候子同行焉。”马曰:“吾此惊不小,得失已尽付之于命。子为我耽延,心实不安,且未知何日可以蒇事,请先行。”遂自登岸,赁地鸠工,编蓬结厂而固请张行。张不得已,扬帆去,马与滩上人约曰:“能取滩底锡一条者,酬金五钱。”众皆跃水沉取而献,三日,所沉之锡已如其数,而滩上人犹纷纷入水捞取,马仍纳之。十日乃尽。检其数,多逾四倍。装运至江南售之,盈资五六万。先是,张早归里,告之马家,举室惊惶。越日,马亦欣然抵家,细陈苦中之甘,令勿声闻于外。遂诣张告慰。自后马无往不利,富竟十倍于张。盖十年前有巨商过十八滩,击破巨舟,客及舟人无一生者。所沉洋锡不少,乡人不知。值马亦破舟,故尽捞尽献耳。夫马遭沉舟之劫,心已灰矣,孰知劫之来,即运之至?

孰使之沉新锡于旧锡之上,且不沉张舟而独沉马舟?可知富贵利达之事,有数存焉。彼痴心妄想者,亦可憬然有悟矣。

●卷六◎高邮苏某高邮苏某,夫妇年皆四十,只有一子,爱同拱璧。一日,小婢抱出外厅,因雨滑足,将儿跌于阶下,头破而亡。苏某见之,即嘱婢速逃回母家,自抱其子,入谓系己失手跌毙,盖知其妻之性急而暴也。迨其妻急寻婢,而婢已不见矣。未几,苏某复举一子。按此事载《因果录》中,昔年家大人官京师时,亦曾微闻之朱文定公(士彦),盖公本高邮人,尝述其乡里美谈而未竟其绪,今亦不知苏氏子如何。以理度之,其必昌厥后无疑也。吾乡前明马恭敏公(森)亦有是事,系除夕婢抱儿在门首游戏,儿误抢投邻家爆竹盆中死。恭敏之父亦令其速逃远方,而向妻婉转寝其事。儿身故有疤痣,后一年复生子,疤痕宛然,知为故儿投胎再来,即恭敏也。恭敏以户部尚书致仕家居,尝以数言定民变,屡纾乡里之难事。

详徐兴公《榕阴新检》中。然则今之苏氏子纵不能如马恭敏,而其父之厚德则与恭敏之封翁正同,将来亦必有所表见于时,吾将洗耳待之矣。

◎霍节妇徽州霍姓,亦巨族,家有节妇贤而懦,往往为邻族所欺凌,从弗较也。城中有胡某者,酷好堪舆之术,技亦不精,饶于资。偶见一田地,以为中有大穴,询之,则霍节妇之产也。买之不可,遂伪立卖契,捏造中证,投牒公庭焉。霍节妇惧,愿以此田归胡,而以去无葬地为辞。胡欣然以瘠田数亩易之,而不知其所谓大穴者,无穴也,其所谓瘠田者,则真灵穴也。霍节妇不得已,遂卜葬其夫于瘠田中。而三十年内,子姓科甲连登矣。胡某自卜葬大穴后,家渐零落,费尽心机,非徒无益而反害之,岂但技不精之咎哉?

◎贾某山西贾某,少孤露,幼即订婚于王某家。王见其贫,迎之归。及长,合卺,而妻旋亡。王某优待之如故。王有少妾,美于色,诱之逃,并窃其资斧焉。逃至河南,居然成家,且生一子二女。后其岳家踪迹得之,劝其归,弗顾也。道光辛丑,详符之决口,全家遂葬鱼腹矣。

译叶氏本来就是靠行医致富的人。他所用的白色药,是用真参四两煎成的,用来防止病人骤然虚脱;黑色药,则用一斤左右的硝、黄等药味浓煎而成,具有冲破墙壁、推倒障碍般的攻下作用。唉,真是神奇啊!假如薛氏推辞说不能治,而病人又不再去请叶氏,那么这个人就死了;去请叶氏而叶氏不问薛氏的诊断,这个人也会死。对于不能治的病,叶氏竟肯治疗,只是如果一时没有四两真参,药必定无效,这个人仍然会死。唉,也真是危险啊!既然如此,人为什么要轻易和别人赌吃东西,却不顾惜自己而自残身体呢?又听说,服下盐卤会使人肠断而死,但喝猪油就能解毒。我的家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方法,曾经和别人赌喝盐卤,因此多次获胜。一天早晨,这个人出门时嘱咐妻子煎好猪油等着,因为他又要和人赌吃盐卤。傍晚时,他忽然回来,急着要猪油;但他的妻子刚好把猪脂煎成,才刚从锅里取出,烫得难以下咽。他大声喊腹痛,疯狂跳跃不停,过了一会儿便死了。这件事和前面赌吃糖团的事,都足以作为令人警醒的戒鉴。马禹平:马禹平是浙东的商人,带着资本往来于苏州、扬州、汉口、佛山之间。几年下来,虽然没有亏本,但所得也不多。他见同乡张某的生意一天天兴旺,便登门请求说:“我的意思是想和您合伙出本钱一起经营,借此学习经商之道,怎么样?”张某说:“我一向不习惯和别人合伙,恐怕难以遵从您的要求。”马禹平说:“我想借邻居屋壁的光来照亮自己的陋室;不能合伙,那么依附着您一起走,怎么样?”张某答应了。于是约定日期一同前往佛山。因为货物少而且不显眼,价格又很高,张某说:“如果空船回去,就会损失来回的路费;只有洋锡一项货物,路上不怕风雨,而且还能赚一点微薄利润来抵偿船费。”于是两人各自购置洋锡一千五百块,买船分别装载;开船时一起开,停泊时一起停。谁知过十八滩时,马禹平的船撞破了,他借助张某船上人的力量才获救,抢救出了行装,但洋锡已经全部沉入水中。张某说:“其他货物落水,大多就没有办法了;锡却不碍事,请人下水打捞就能得到。我等着你一起走。”马禹平说:“我这次受惊不小,得失已经全交给命运了。为了我而耽搁,实在心里不安,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完,请您先走吧。” 于是马禹平独自上岸,租地召集工人,编草棚、搭作坊,并坚决请张某先走。张某不得已扬帆离去。马禹平和滩边的人约定说:“谁能取出滩底的一条锡,酬谢五钱。”众人都争先跳入水中潜取,取出后交给他。三天后,沉下去的锡已经捞到了原来的数量,但滩边的人仍纷纷下水打捞,马禹平仍然照收。十天才全部捞完。清点数量,竟超过原来的四倍。把锡运到江南出售,赚得五六万钱。此前,张某早已回到家乡,把马禹平的遭遇告诉了马家,全家惊恐不安。过了一天,马禹平也高兴地回到家中,详细讲述苦难中的收获,并让家人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随后他到张某家报平安。此后马禹平做什么都顺利,最后的财富竟是张某的十倍。原来十年前有个大商人经过十八滩,巨船撞破,乘客和船夫没有一个活下来。沉入水中的洋锡数量不少,只是乡人不知道。恰好马禹平也遇到船破,所以乡人把锡全部捞出交给了他。马禹平遭遇沉船之灾时,心已经灰了,哪里知道灾祸到来之时,正是好运到来之日呢?是谁让新锡沉在旧锡上面,又为什么不让张某的船沉没,偏偏只让马禹平的船沉没?由此可知,富贵、获利、显达之事,其中自有定数。那些痴心妄想的人,也可以因此恍然醒悟了。卷六:高邮苏某。高邮有个苏某,夫妇两人都四十岁,只有一个儿子,爱得如同拱璧一样。一天,小婢女把孩子抱到外厅,因为下雨路滑,把孩子摔在台阶下,头部破裂而死。苏某见了,立即嘱咐婢女赶快逃回娘家,自己抱起孩子进去,对妻子说是自己失手把孩子摔死的,因为他知道妻子性情急躁暴烈。等到妻子急忙寻找婢女时,婢女已经不见了。不久,苏某又生了一个儿子。按这件事记载在《因果录》中,从前我父亲在京师做官时,也曾从朱文定公(士彦)那里略微听说过此事;朱公本是高邮人,曾经讲述家乡的美谈,却没有把后续说完,如今也不知道苏氏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按道理推测,他的后代一定会昌盛无疑。我的家乡前明马恭敏公(森)也有这样的事:除夕时,婢女抱着孩子在门口玩耍,孩子误被抛进邻家的爆竹盆里而死。恭敏公的父亲也让婢女赶快逃往远方,并婉转地向妻子隐瞒了这件事。孩子身上原有疤痣,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儿子,身上的疤痕完全相同,才知道是原来的孩子投胎回来,这就是恭敏公。恭敏公以户部尚书的身份退休居家,曾经用几句话平定民变,多次为乡里解除灾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详细见徐兴公《榕阴新检》。既然如此,如今苏氏的儿子即使不能像马恭敏那样,但他的父亲深厚的德行却和恭敏公的父亲完全相同,将来一定也会在当世有所表现,我将洗耳恭听,等待他的事迹。霍节妇:徽州霍姓也是大族,家中有一位贤良却懦弱的节妇,常常被邻近宗族欺凌,她从来不与人计较。城中有个胡某,非常喜好堪舆之术,但技艺并不精通,钱财却很多。偶然看中一块田地,认为其中有大穴,打听后得知那是霍节妇的产业。买不到这块地,于是伪造卖契,捏造中间人,向公堂递交诉状。霍节妇害怕了,愿意把这块田让给胡某,并以这样一来自己将没有安葬之地为由推辞。胡某欣然用几亩瘠田与她交换,却不知道他所谓的大穴其实根本没有穴;他所谓的瘠田,反而是真正的灵穴。霍节妇没有办法,只好把丈夫安葬在那片瘠田中。可是三十年以内,她的子孙接连考中科举。胡某自从把自己葬在所谓的大穴之后,家业渐渐衰败,费尽心机,不但没有得到好处,反而因此受害,难道只是技艺不精的过错吗?山西有个贾某,幼年丧父,小时候就和王某家订了婚。王某见他贫穷,便把他接回家。长大后举行合卺礼,但妻子不久就死了,王某仍像以前一样优待他。王某有个年轻妾室,容貌美丽,诱骗贾某逃走,并偷取了王家的财物和路费。逃到河南后,两人竟然成了家,还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后来岳家查到了他们的踪迹,劝他回来,他也不理会。道光辛丑年,详符决口,全家于是都葬身鱼腹。

◎摆摊盘扬州赌风最盛,近日有摇摊之戏,官与商每合而为一,以资财角胜负,意气自雄,而南北委员之往来是邦者,亦鲜不沉溺其中,乐而忘反。甚至有诱赌之局,外张筵席,中蓄裙衩,名曰摆摊盘,尤为人心风俗之害。闻此数年来此风益炽,付西歌吹之外,局面又一新矣。近有商夥某甲者,家设摊盘,诱人子弟、破人家资者,亦不可数计。其子为秀士,正应秋闱,一夜忽有喜报到门,人多不信。翌日,取题名录观之,居然某甲之子也。众皆谓似此人家而有此善报,天道殆茫昧不可知。余亦闻而疑之。一日,晤罗茗香,告余曰:“某甲家之喜事,人皆诧之,而某甲之近事,则人所不知也。某甲于摊盘中,每年必购一二少妇居中作饵,去年购一中年妇人入局。初到时,即觉其神色不怡,细诘之,乃知系一宦家妇,其夫曾官邗上,死后家无丁口,不能自存,故隐忍到此。然自入局后,经今数阅月,颇能自持,并无染也。某甲忽动矜怜之心,立送之入清节堂(即恤嫠局),并极力为之道地,俾得其所。此妇亦甚情愿,较之在摊局中,竟判若仙凡矣。余曰:”善哉此事,功德甚大,有此一大善,则众不善自然可以消抵,其获善报也宜哉。“

◎嵩明州牧▯南嵩明州某甲者,时于乡间好行小惠,邻里多悦服之。惟遇公门中人,恒视若仇雠,每极力把持阻挠,虽颇于地方有益,而结怨已深,故平生踪迹不轻入城。偶值嫁女之年,入城购买杂物等件,猝遇胥役,即被押入衙署,回明本官搜求旧案。当将某甲杖责并加枷号,发往该乡地示众。兼有两役押解而行,适遇一深水渡头,某甲无地自容,遂带枷赴水死。时州牧赵某安坐堂皇,闻之亦不甚介意。半年后,当昼假寐,恍惚见戴枷人昂然直入,俄顷之际,内有小婢来报,二夫人已育麟儿。赵某本未举子,合署皆为称庆,独赵某深抱隐忧,于是自撰疏文,为设蘸坛以禳之。几及年余,忽梦中见前之戴枷人曰:“我在乡里,素有好人之称,并无欺压平民之事,不过替人调解,何至必不相容?即欲惩我,亦何必将我枷示乡里,使我做不得人,非逼我于命而何?汝既要我的命,我罪不至死之人,焉肯与汝干休?今到汝家以来,每见汝时时懊悔,可见汝真非要害我命者,冤可解而不可结,我去不与汝结雠矣。”言讫,悠然而逝。梦骤惊醒,但听内传新生公子忽发暴疾,势不能留,合署忙乱,旋报公子逝矣。中外皆来劝慰,而赵某暗中如释重负,后亦寂然。

◎章邱孝子章邱陈孝子,以磨镜为生,天性诚笃。年四十有二矣,家贫尚未授室,只一老母,年六十有六,孝子以磨镜资为甘旨之奉,先意承志,其母忘其为贫且老也。

一日,母犯股疽,彻夜呻吟,孝子号泣天,愿以身代。终夜扶侍,衣不解带者年余矣。医者以此症无药可治,惟吮之则其痛可稍减,孝子即每日口吮数次,不以为秽。因母病废业,贫无以为生,除甘旨供母外,日食糠秕数合,后其母身登上寿,家亦小康,孙且登乡荐矣。

◎浦城痴翁浦城周某,素性长厚,人或称为痴翁。夏日与客对弈,忽一贫士咆哮奔来,曰:“止欠汝息钱二千,何必便令管家逼我。”某尚嗫嚅,其人即大肆骂詈,毁坏棋局。某温谕之曰:“汝欲告免乎?”即濡笔付免票,其人急谢去。坐中客皆叹某之盛德,某曰:“此人貌凶而言狠,恐激成意外之变,故宽免之。”及日脯,忽报是人死于厕。时客尚在坐,共诘其故,乃知其人因债逼无措,服毒而来,意欲图诈。因感周翁之意,急归觅粪清解之,而药性暴发,已不及解矣。某乃对天谢,客亦大加敬服,或曰:“此翁非真能怜贫而忍辱者,将能以智免祸耳。痴者固如是乎?”

◎雷殛不孝大湖于某,年六十有二岁,以种田为业,家仅二子,长子年二十有八,次子年二十有四,贫甚,皆未授室。于某适病痢甚笃,长子孝甚,日侍汤药不稍离。

次子性游荡,漠不关心。延医立方,嘱须煎好后承露一宿,次晨饮之立效。长子日侍父侧,并无刻暇,因将药煎成,露于院中,嘱弟守视。弟与邻妇有私,是日邻妇之夫外出,潜就宿焉。不料药为蛇虺遗毒,次早其父服药即中毒死。其父之死虽非子杀,然当父病危笃之时,尚作为淫恶之事,以致药有虫毒,父以毒亡,则不孝孰大于是哉?后父丧尚未出殡,而次子已为雷殛死矣。

◎台湾唐某台湾唐某,家富饶,本以贩糖获利,群称为糖叟。中年死于瘵,妻尚少艾而无子,有族侄某常往来其家,年少,美丰姿,觊觎糖叟之产,百计挑其妻,遂通焉。并怂恿其妻告于族人立己为嗣,已据其室,居之不疑矣。族人有私议之者,亦有嘱胥役▯▯之者,某皆以重贿消弭之。值陈辨之乱,全家遭戮,其侄某独横尸路衢云。

译扬州赌博风气最为盛行,近来又出现了摇摊的赌博游戏,官员和商人常常合在一起,以财物较量胜负,意气自鸣得意;南北各地来此任职、往来的委员,也很少有不沉溺其中、快乐得忘记回去的。甚至还有引诱人赌博的场所,外面摆设筵席,里面藏着妓女,名叫“摆摊盘”,尤其危害人心和风俗。听说近年来这种风气更加炽烈,除了歌舞声色之外,赌博场面又有了新的花样。近来有个商人甲,在家里开设摊盘,诱骗别人家的子弟、败坏别人家财产的,也多得数不清。他的儿子是秀士,正要参加秋闱;一天夜里,忽然有喜报送到门口,众人都不相信。第二天,取来题名录一看,果然是甲的儿子。众人都说,像这样的人家竟然有这样的善报,天道大概昏暗得令人无法理解。我听说后也感到疑惑。一天,我遇到罗茗香,他告诉我:“甲家这件喜事,人人都觉得惊奇;但甲最近做的一件事,是人们不知道的。甲在摊盘里,每年一定买一两个年轻妇人放在里面作诱饵。去年,他买了一个中年妇人进入赌局。她刚到时,就显得神色不愉快;仔细追问后,才知道她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妻子。她丈夫曾在邗上做官,死后家里没有男丁,也无法独立生活,所以才忍辱来到这里。” 但她进入赌局后,至今已经过了几个月,很能自我持守,并没有受到玷污。甲忽然生出怜悯之心,立即把她送进清节堂(就是恤嫠局),并竭力替她疏通关系,使她得到安置。这名妇人也非常愿意;和在摊局中的处境相比,简直如同仙境与凡间的差别。我说:“这件事做得好啊!功德很大。有这样一件大善事,其他的恶行自然可以抵消,他得到善报也是应该的。” 云南嵩明州有个甲,平时在乡间喜欢施行小恩小惠,邻里大多心悦诚服。唯独遇到官府中人,他总是把他们当作仇敌,常常竭力从中把持、阻挠;虽然对地方颇有益处,但结下的怨恨已经很深,所以他一生很少进城。偶然到了嫁女儿的年头,他进城购买杂物等物品,突然遇到差役,立即被押进衙门,差役向本官报告,请求搜查旧案。正要给甲杖责并加上枷号,发往所属乡里示众时,又有两名差役押解他上路。恰好遇到一个深水渡口,甲无地自容,于是带着枷跳水自杀。当时州牧赵某安坐在公堂上,听说后也不太在意。半年后,他白天假寐,恍惚看见那个戴着枷的人昂然直入;片刻之间,内宅有小婢来报,二夫人已经生下贵子。赵某本来没有儿子,整个官署都来庆贺,只有赵某心中深深忧虑,于是亲自撰写疏文,设蘸坛祈禳。将近一年时,他忽然梦见先前那个戴枷的人说:“我在乡里一向被称为好人,并没有欺压平民的事,不过是替人调解,何至于一定容不下我?即使要惩罚我,又何必给我上枷,押到乡里示众,使我无法做人,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既然你要我的命,我这个罪不至死的人,怎么肯和你善罢甘休?自从来到你家以后,我每次都看见你时常悔恨,可见你确实不是有意要害死我的人。冤仇可以化解,不可结下,我走了,不再和你结仇。”说完,便悠然离去。赵某猛然从梦中惊醒,只听见内宅传来消息:新生的公子突然发了重病,病势严重,无法保住;整个官署忙乱起来,不久便报告说公子死了。官署内外的人都来劝慰赵某,而赵某暗中却像卸下了重负,后来也就平静无事了。章邱有个陈孝子,以磨镜子为生,天性诚实笃厚。他已经四十二岁,家里贫穷,还没有娶妻,只有一个六十六岁的老母亲。孝子靠磨镜子的收入供养母亲吃美味的食物,事事顺着母亲的心意,使母亲忘了自己贫穷而且年老。一天,母亲患了股疽,整夜呻吟,孝子对天号哭,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受苦。他整夜扶侍,一年多都衣不解带。医生说这种病没有药可治,只有用口吸吮脓液,疼痛才能稍微减轻;孝子于是每天用口吸吮数次,从不以为污秽。因为母亲生病,他停止了营生,贫穷得无法维持生活;除了供母亲吃美味的食物外,自己每天只吃几合糠秕。后来母亲活到高寿,家里也渐渐小康,孙子还考中了乡荐。浦城有个周某,平素性情宽厚,别人有时称他为“痴翁”。夏天他和客人下棋时,忽然有一个贫士怒气冲冲地跑来,说:“我只欠你二千息钱,何必就让管家逼迫我?”周某还在吞吞吐吐,那人便大肆辱骂,把棋局也毁坏了。周某温和地劝他说:“你想要免除这笔债吗?”随即蘸墨写了一张免债票给他。那人赶紧道谢离去。在座的客人都赞叹周某的高尚德行,周某说:“这个人相貌凶恶,说话狠毒,我恐怕激成意外的变故,所以宽免了他的债。”到了午后,忽然有人报告说那个人死在厕所里。当时客人还在座,大家一起追问缘故,才知道那个人因为债务逼迫、走投无路,服了毒后前来,原本想用诈骗的办法求得钱财。他被周翁的心意感动,急忙回去寻找粪清解毒,但药性突然发作,已经来不及解毒了。周某于是对天道谢,客人也更加敬佩他。有人说:“这个老人如果不是真能怜悯穷人、忍受侮辱,就是能够用智慧避免祸患;所谓痴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 雷击不孝:大湖有个于某,六十二岁,以种田为业,家里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二十八岁,次子二十四岁,家里非常贫穷,两人都还没有娶妻。于某恰好患了严重的痢疾,长子非常孝顺,每天侍奉汤药,一刻也不离开。次子生性游荡,对此漠不关心。请来医生拟定药方,医生嘱咐药煎好后要承接露水放置一夜,第二天早晨服下就会立即见效。长子每天侍奉父亲左右,一刻也没有空闲,于是把药煎好后放在院中承接露水,嘱咐弟弟看守。弟弟与邻妇有私情,这天邻妇的丈夫外出,他便偷偷到邻妇那里过夜。不料药被蛇虺留下了毒物,第二天早晨他的父亲服药后立即中毒身亡。他父亲的死虽然不是儿子亲手杀害的,然而父亲病危之时,他还做淫乱邪恶之事,以致药中有虫蛇之毒,父亲因此中毒死亡,那么还有什么不孝比这更严重呢?后来父亲的丧事还没有出殡,次子已经被雷击死了。◎台湾唐某 台湾有个唐某,家境富裕,原本靠贩糖获利,众人都称他为“糖叟”。他中年因肺痨去世,妻子还年轻貌美,又没有儿子;有个族侄某人经常往来他家,年纪轻,容貌俊美,觊觎糖叟的财产,便千方百计挑逗他的妻子,终于与她私通。又唆使他的妻子向族人提出立自己为嗣,已经占据了唐家的房屋,住在那里毫不疑惧。族人中有私下议论此事的,也有嘱托胥役□□的,某人都用重金贿赂加以消除。正逢陈辨之乱,全家遭到杀戮,只有这个族侄横尸在道路上。

◎马疡科高州马疡科,术甚精,遇有患者,先用药溃成大孔,再与议价,有不满其欲者,遂置之不治,以此殒命者不一其人矣。马家积资几及万金,忽患人面疮,自不能疗,辗转以死。其妻无子,仅一女,妻丑而淫,以多金博诸恶少欢,门庭如市,淫疮遍体矣。其女年十七,丑如其母,亦同倚门焉。夫母女俱丑,何以其门庭如市,若非多金之故,亦何至如此宣淫哉?自是而城中之业疡科者,咸为短气云。

◎顽师显报建安周某,以耕牧起家,晚生一子,延邻生徐某训之。子八岁即入塾,隆礼厚馈,有大户世家所不及者。宾主师弟相得甚欢。八年而周某病没,子已十六岁矣,徐即诱之为不善,又从中因以为利焉。周母知之,衔恨气愤而亡,徐遂主其家政,而子日渐淫荡,不五年已耗其产之半。一日,徐在家午睡,忽见周某持枪入,直刺其心胸,顷刻死矣。时家中见者二十人,家止一子,夜半亦死,婢妾星散。周某子目击其事,始大觉悟,修复家业焉。

◎银作祟湖州江某,以翰林改官,任直隶青县。时值年荒办赈,从中节省,得数万金,恐上官督过之,乃告病归。初至家,即见一巨鬼,长数丈,青面高鼻,红眼,着白衣,手持铁枪,若欲杀之者。江大惧,急呼家人,忽不见。既而有谣传直隶赈案发,将有抄家之事。江愈恐,遂将所有尽埋之,人无知者。未几,忽中风疾,不能言语,两手足皆拘挛,终日卧榻上,如醉如痴。自此室中鬼日益多,厥状狰凶闹无虚日。江既死,家中亦颠倒,只剩一孙,由是迁居。屋售他姓,而所埋之银不知归于何氏之手矣?

◎逆子吴门沈某,居葑溪,家本小康,其叔拥厚资而无子,死遂立某为嗣。某素无赖,不善事嗣母,又日浪游,全不顾家。及嗣母卒,草草殡殓,停棺不葬者至十余年,并岁时祭祀亦忘之。一夕鬼啸,某秉烛出,忽见其叔祖母以挺击之,大呼逃避,复追之,立时死,家资荡然矣。又常熟诸生有郑宗臣者,生一子,年才十五六,习为不善。宗臣恶之,子亦苦父之拘束也。乃取墨匣改为小棺,捏泥像置其中,题曰“清故邑庠生郑宗臣之柩”,埋于庭前。其仆见而谏之,不听。埋甫毕,两足忽腾踊,痛哭不已。一弹指间,气遂绝。此二事,皆家大人在苏州时所闻诸蒋伯生邑侯(因培)者。天之诛逆子,未有若是之速者也。

◎湖北夏某湖北夏某,于道光十一年遭水荒,父母双亡,时其年已十岁,饿倒路旁。有王某者,慈心好善,见而怜之,携归,给以衣食,并令与子弟同入塾读书。夏天分颇高,已能成文矣。一日,王某全家出外看灯,夏亦尾其后,见王某之妾少艾,挑与语,私通之。属其妾盗主人之金百两,携与潜逃。舟过汉江,适风激缆断,舟覆,沉江并死。主人道人追其妾,尚遥望见之,而不能救也。

◎地帅徽州程某,精堪舆之术,名闻四远,吾乡林某延之相地。林某,恶人也,奸盗邪淫,无恶不作。程某为卜一穴,真穴也。程某于定穴后,梦郡城隍召之入庙,令其毋点此穴。醒而恶之,既复以为梦幻难凭,复贪林某重利,仍为点穴。未几而阴雨晦冥三日夜,震雷一击而穴破矣。程某遂潜逃,未到家而死,林姓亦寝衰。

佥谓阴地不如心地好,相地者每举以为戒云。按此吾乡近事,啧啧人口者。初亦不知何家,观《因果录》始知为林姓,亦未详其何郡县也。

◎湖南熊某湖南堪舆熊某,技甚劣而心甚贪,为人营兆,葬于水泉沙砾者不知凡几矣。

有方节妇者,守节已十年,请熊某为其夫择地。熊以为可欺,与他地主结合,甘其词以诱之,重其价以要之。节妇不得已,典住宅以酬值焉。而不知其地实绝灭凶宅也。葬有日矣,夜梦神告之故,戒勿葬,且谓熊忍心害理,罪不可逭。节妇犹未以为然,比明遣人视熊某,则已于半夜死矣。

◎破人婚姻乾隆丁酉科龚怀青太史(大万)、姚佃芝主事(梁)同典广西乡试,首题为斯民也二句。某房考得一卷,欲荐之,忽梦人曰:“此人三破人婚姻,不可荐。”

某以梦不足凭,遂荐之。主司亦颇赏其文,某夜复梦曰:“此卷系抄袭陈勾山旧文,陈勾山稿中现有其文。荐而不售,衣巾尚在。荐而或售,据新例必除名。汝虽无大处分,何苦害人耶?”某以两梦告,主司谓我辈识得陈勾山文字,足征眼力之佳,若置之前列,恐遭磨勘。附之榜末,或无妨也。主司竟中之,及到部磨勘,官亦梦如前,遂以抄袭除名。盖不中则无由除名,中而不入梦亦不至除名,阴司之报施至于再梦三梦而不已,亦可谓不遗余力哉。

译◎马疡科 高州有个马疡科,医术非常精通,遇到患者,先用药把患处腐蚀成大洞,然后再同患者议价;有谁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就放置不治,因此丧命的人不止一个。马家积累的财产几乎达到万金,忽然患了人面疮,自己却不能医治,辗转病死。他的妻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妻子相貌丑陋而淫荡,靠大量金钱博取各个恶少的欢心,家门前像集市一样,淫疮遍布全身。她的女儿十七岁,丑得像她母亲,也同样倚门卖弄。母女二人都很丑,为什么她家门前却像集市一样?如果不是因为有钱,又怎么会放纵淫乱到这种地步呢?从此以后,城中从事疡科的人都为之气馁。◎顽师显报 建安有个周某,靠耕田放牧起家,晚年生了一个儿子,请邻居徐某来教他。儿子八岁就进私塾读书,礼数优厚,馈赠丰厚,即使大户世家也有所不及。宾主之间以及老师和学生相处得十分融洽。过了八年,周某病逝,儿子已经十六岁了。徐某便诱导他做坏事,又从中借机谋利。周母知道后,含恨愤懑而死,徐某于是掌管了周家的家政;儿子也一天比一天淫荡放纵,不到五年就已经耗去了家产的一半。一天,徐某在家中午睡,忽然看见周某持枪进来,径直刺入他的胸口,顷刻间便死了。当时家中看见这件事的有二十人,家里只剩一个儿子;到了半夜,儿子也死了,婢女和妾纷纷离散。周某的儿子亲眼目睹这些事,这才彻底醒悟,重新修整、恢复家业。◎银作祟 湖州有个江某,由翰林改任官职,任职于直隶青县。当时正逢年成荒歉,他办理赈济时从中节省,得到数万金,害怕上司追究过失,便以生病为由告假回乡。刚到家,就看见一个巨大的鬼,身高数丈,青色面孔,高鼻子,红眼睛,穿着白衣,手里拿着铁枪,仿佛要杀他。江某非常恐惧,急忙呼喊家人,鬼忽然不见了。随后有谣言传说直隶的赈济案件已经发觉,将要抄家。江某更加害怕,于是把所有钱财全都埋起来,没有人知道。没过多久,他忽然中风,不能说话,两手两脚都拘挛,整天躺在床上,像醉了或痴呆了一样。从此以后,屋里的鬼一天比一天多,形状狰狞凶恶,喧闹声没有一天停止。江某死后,家中也陷入混乱,只剩下一个孙子,因此迁居他处。房屋卖给了别人,而埋藏的银子也不知道落到了哪一家手里。◎逆子 吴门有个沈某,住在葑溪,家境原本小康。他的叔叔拥有丰厚资财却没有儿子,死后便立沈某为嗣。沈某一向无赖,不善于侍奉嗣母,又每天浪荡游荡,完全不顾家。嗣母去世后,他草草办理殡殓,停棺不葬竟达十多年,连每年按时祭祀也忘了。一天夜里鬼啸声响起,沈某拿着蜡烛出去,忽然看见他的叔祖母拿着木棒打他。他大声呼喊逃避,鬼又追赶他,他当场便死了,家产也荡然无存。又有常熟诸生郑宗臣,生了一个儿子,年纪才十五六岁,就学着做坏事。郑宗臣厌恶他,儿子也苦于父亲的管束。于是他拿墨盒改做一口小棺材,捏了一个泥像放在里面,题写“清故邑庠生郑宗臣之柩”,埋在庭院前。他的仆人看见后劝阻他,他不听。刚埋完,两只脚忽然腾跃踢动,痛哭不止;一弹指间,气便断绝了。这两件事,都是我家大人在苏州任职时从诸蒋伯生邑侯(因培)那里听说的。上天诛罚逆子,从来没有像这样迅速的。◎湖北夏某 湖北有个夏某,道光十一年遭遇水灾,父母双亡。当时他已经十岁,饿倒在路旁。有个王某心地慈善,乐于行善,看见后怜悯他,便把他带回家,给他衣服和食物,还让他同自己的子弟一起进私塾读书。夏某天资很高,已经能够写成文章了。一天,王某全家外出看灯,夏某也跟在后面,看见王某的小妾年轻貌美,便挑逗她并同她说话,后来与她私通。夏某又让小妾偷取主人一百两金子,带着金子私奔。船经过汉江时,恰好风势猛烈把缆绳吹断,船翻覆了,两人一起沉入江中死亡。主人沿路追赶小妾,还远远望见了她,却无法救援。◎地帅 徽州有个程某,精通堪舆术,名声远播。我乡的林某请他来相看地势。林某是个恶人,奸淫、盗窃、邪行、淫乱,无恶不作。程某为他卜定了一穴,确实是真穴。程某定穴以后,梦见郡城隍召他进庙,命令他不要点定这个穴。醒来后他对此很厌恶,但又认为梦境虚幻难以凭信,加上贪图林某的重金,仍然替他点定了穴位。没过多久,阴雨昏暗,连续三天三夜,突然一声雷击,穴地便毁坏了。程某于是偷偷逃走,还没到家就死了,林姓家族也逐渐衰败。众人都说,阴宅风水不如人的心地好,相地的人常常把这件事作为警戒。我考察这件事,这是我乡近来的事,人人都在议论。起初也不知道是哪一家,后来看到《因果录》,才知道是林姓,但也还不清楚究竟属于哪个郡县。◎湖南熊某 湖南有个堪舆师熊某,技术很差而心地非常贪婪,替人营造坟墓,把人葬在水泉、沙砾之中的,不知有多少。有位方节妇,守节已经十年,请熊某替她丈夫选择墓地。熊某认为她可以欺骗,便同另一个地主勾结,编造好听的话诱骗她,又抬高价格向她勒索。节妇无可奈何,只得典卖住宅来支付费用,却不知道那块地其实是会使家族绝灭的凶宅。安葬的日期已经定下,节妇夜里梦见神明告诉她其中的缘故,告诫她不要下葬,并且说熊某忍心害理,罪行不可逃脱。节妇仍不以为意。等到天亮派人去看熊某时,他已经在半夜死了。◎破人婚姻 乾隆丁酉科,龚怀青太史(大万)和姚佃芝主事(梁)共同主持广西乡试,首题是“斯民也”二句。某房考官得到一份试卷,想推荐它,忽然梦见有人说:“这个人三次破坏别人的婚姻,不能推荐。” 某人认为梦境不足为凭,还是推荐了这份试卷。主考官也很欣赏他的文章。某人夜里又梦见有人说:“这份试卷是抄袭陈勾山的旧文章,陈勾山的稿本中现在还有这篇文章。推荐而没有录取,不过是仍然保有秀才的身份;推荐后如果被录取,按照新例一定会被除名。你虽然不会受到大的处分,又何苦去害人呢?”某人把两个梦都告诉了主考官。主考官说:“我们这些人认得陈勾山的文字,这足以证明眼力高明;如果把他列在前面,恐怕会遭到磨勘。把他附列在榜末,也许没有妨碍。”主考官最终还是录取了他。等到送到部里磨勘时,主管官员也梦见了同样的事情,于是以抄袭罪将他除名。因为不被录取就没有理由除名,录取后如果没有梦示也不会除名;阴司的报应施行到二梦、三梦还不停止,也可以说是不遗余力了。

◎钱梅溪述孽报六事钱梅溪喜言孽报,皆近事也。尝云:常熟黄草塘有须姓,以屠牛为业,每杀一牛,必割其舌食之,以为美味。一日,将屠刀安置门之上方,忽闻二鼠相争,仰面看之,刀适落其口中,断舌死。又云:鱼行桥有一猎户,打鸟无算,后患病,医药无效,辗转床褥。忽梦神告之曰“汝要病愈,须将稻草扎一人,用汝平日所着衣冠披之。中藏生年月日,挂在树上,将鸟枪打之,病便可愈也。”及醒,乃以梦告其子,命如法行之。讵鸟枪一发,大噱而绝。又云:余近邻有薛庆官者,以屠羊为业,家颇饶。年四十余,忽得病,病愈后面成羊状。尝以三百金往安徽宗阳籴米,死于江中,不得其尸,以空棺归葬。一两月后,有人见薛背一包,卷一伞,从后宅走打鼓桥,自行自哭,盖鬼复还家云。又云:枫泾镇有沈二者,好食狗肉,生平杀狗无算。乾隆丙子岁,沈抱病甚笃,昏迷中见群犬绕床争啮其体,号呼求救。临死时,自投床下,两手据地,作犬吠数声而绝。又云:娄东有无赖杨姓者,以攘鸡为食,其术甚秘,人莫知也。其后杨背上忽生鸡毛一茎,乞人拔之,痛不可忍,因自言此偷鸡之报也。又云:湖州南浔镇有一小户人家妇顾氏者,貌颇美,适有县役某催科至其家,伺其夫远出,突入内室,举手摸其颈。顾大惊,旋入房,泣语其小姑曰:“此颈忽为男子手所加,岂可洗乎?”遂缢死。其小姑亦不知县役为何人,旁无觉者。越两月,某役偶乘舟过南浔,忽见顾氏上其舟,役忽告舟人曰:“吾前者不过以手摸其颈,何遽死乎?”遂投水,适遇来船牵缠其颈,不能解,立时流血死。舟人扬其语,闻于小姑,其事始白。而报应亦奇矣。

又云:长洲有徐某者,富而悭,亲友借贷,每拒弗见也。其子年弱冠,颇思干蛊,往往延接,或私自周给之。其父大怒,以为不肖,俟其见客时,持杖挞之,欲以绝其往来。未几,其子病,医药难施,或云獭肝可疗也,乃重值购一小獭,取其肝。未及服,而獭鬼来索命,云:“杀吾子以疗尔子,岂天理所能容乎?”夺其药去。徐某百计禳祷,卒无效,其子竟颠痫以死,而家道落矣。

◎常熟某甲常熟张塘楼有某甲,种田为业,家道小康。邻家有佣者,娶妻甚美,某甲见之,窃自念云:“若得此妇为妾,死无恨矣。”遂召佣者置之家,俟其饱食后,令其负重,如是者年余,遂得疾死。旋纳其妻,以为得所愿矣。越一二年,当八九月间,新雨乍晴,稻禾初熟,某适在田畔游行,见丛莽中佣棺欲朽,忽生善念,以为此人因我而死,今年冬底必将此棺入土,以慰其幽魂也。忽闻棺中有声,突出一蛇,啮其足,某甲大惊,负痛疾行,蛇尚在足蠕,数剔之不去,而某已惫矣。

因自吐其前谋于众,一村老幼咸来聚观,某甲死而复苏者数次,忽谓其妾曰:“我腹痒不可忍,急取刀破吾腹看其中果何物也?”遂抱持其妾而死,须臾妾亦死。

◎不养猫吾闽乡谚有“三代不养猫,全家无病耗”之语。闻福清有叶叟者,台山相国之后人也,素悯鼠,不畜猫。年四十余,忽于春日患噎症,至冬益剧,薄粥不能下咽,自分必死,长夜不寐,燃灯枯坐。适几上有炒米半瓶,群鼠欲窃食而不能入口,俄有一鼠衔一箸,植瓶中,以口咬箸,又一鼠衔其尾而曳之,瓶遂倒,群鼠争就食,啸呼为乐。叶叟观之,不觉大笑,咯出一赤物,如新生小孩之拳。顿觉胸前清爽,遂能吃粥,旬日全愈。又四十余年而考终。按此事亦甚小,然不可谓非适逢其报也。

◎狐报恩江阴高柏林者,少无赖,貌韶秀,住广福寺。旁。一日,见众僧缚一狐,将就刃矣。高再三劝止之,方释缚,狐已逸去矣。后于佛前求问终身,得吉笤,心窃喜,私计他日得志,当新是寺。及晨,有某邑宰召高为长随,颇宠任之,呼曰“小高”。宰治故冲繁,差使络绎,一日有钦差过,召小高付以千金,令办供应。

小高至驿中,前站已到,仓皇迎接,忽失金,愤极,欲投水死。旋有一老人救之,曰:“汝命应发大财,此非汝死所。”时供应铺设一无所备,钦差故廉俭,一见反大悦,以为好官,召其仆谕话,见其伶俐,即令跟随。嗣后声光益大,凡关差盐政,皆任为纪纲。不十年,拥资数十万金,自郡守以下多与通兰谱者。居然出入衙门,延为上客,后果重建广福寺。地方官仰体小高意,亦为之科派民间,百姓哗然。有好事者撰碑记一篇,假邮封直达抚军前,抚军察其事,据实奏闻,遂成钦案。先是,小高感老人恩得不死,乃塑像于家,每晨必礼拜。至是案发,乃泣跪像前求救。其夕,家中忽闻呼嗥声。明晨,视塑像汗出,如是三夜,忽闻事得轻办矣。或曰:“即此老人往托某公为缓颊,小高实不知。”后知老人乃狐也。

译◎钱梅溪述孽报六事 钱梅溪喜欢谈论恶行造成的报应,所说的都是近来的事。他曾说:常熟黄草塘有个须姓人家,以杀牛为业,每杀一头牛,必定割下牛舌来吃,认为这是美味。一天,他把屠刀放在门的上方,忽然听到两只老鼠争斗,便仰头观看,屠刀恰好掉进他的嘴里,割断舌头而死。他又说:鱼行桥有一个猎户,打死的鸟不计其数,后来患病,医药都没有效果,长期辗转卧床。忽然梦见神明告诉他说:“你要病愈,必须用稻草扎一个人,把你平日所穿的衣帽披在它身上,在里面藏入你的出生年月日,把它挂在树上,再用鸟枪把它打中,病就可以痊愈。”醒来后,他把梦告诉儿子,命令儿子照做。谁知鸟枪一响,他大笑一声便死了。他又说:我的近邻有个薛庆官,以杀羊为业,家境颇为富裕。四十多岁时忽然得病,病好后脸变成了羊的样子。他曾带着三百金到安徽宗阳买米,死在江中,没有找到尸体,只能用空棺材运回安葬。一两个月后,有人看见薛庆官背着一个包袱,卷着一把伞,从后宅走到打鼓桥,自己走着,自己哭着,大概是鬼魂又回家了。他又说:枫泾镇有个沈二,喜欢吃狗肉,一生杀狗不计其数。乾隆丙子年,沈二病得非常严重,昏迷中看见一群狗围着床争相撕咬他的身体,他号叫着求救。临死时,他自己从床上跌到床下,两手撑地,像狗一样叫了几声便断气了。他又说:娄东有个姓杨的无赖,以偷鸡为食,手段十分隐秘,别人都不知道。后来杨某背上忽然长出一根鸡毛,他请求别人拔掉,疼痛得无法忍受,于是自己说这是偷鸡的报应。他又说:湖州南浔镇有一个小户人家的妇女,姓顾,容貌颇为美丽。恰好有个县役某人到她家催收钱粮,等她丈夫远出后,突然闯入内室,举手摸她的脖子。顾氏大惊,随即进房哭着对她的小姑说:“我的脖子忽然被男人的手碰过,难道还能洗干净吗?”于是上吊而死。她的小姑也不知道这个县役是什么人,旁边没有人察觉此事。过了两个月,那个差役偶然乘船经过南浔,忽然看见顾氏上了他的船,差役突然对船夫说:“我先前不过是用手摸了她的脖子,她怎么就突然死了呢?”于是跳入水中,正好遇到驶来的船只,脖子被缠住,无法解脱,当即流血而死。船夫把他说的话传扬出去,被顾氏的小姑听到,这件事才真相大白。而报应也真是奇异。他又说:长洲有个徐某,富有而吝啬,亲友来借贷时,他常常拒绝见面。他的儿子刚满二十岁,很想替父亲改变这种做法,常常接待来客,或者私下接济他们。他父亲非常愤怒,认为儿子不肖,等儿子接见客人时,便拿着棍子打他,想断绝他的往来。不久,他的儿子生病,医药难以奏效。有人说獭肝可以治疗,于是他用重价买来一只小獭,取出獭肝。还没来得及服用,獭鬼前来索命,说:“杀死我的孩子来医治你的孩子,难道是天理所能容忍的吗?”说完便夺走了药。徐某想尽各种办法禳解祈祷,最终都没有效果,他的儿子竟因癫痫发作而死,家道也衰落了。◎常熟某甲 常熟张塘楼有个某甲,以种田为业,家境小康。邻家有个佣工,娶了一个非常美的妻子。某甲看见后,暗自想道:“如果能得到这个妇人做妾,我死也没有遗憾了。”于是他把佣工叫来安置在自己家中,等他吃饱后,便让他搬运重物,像这样做了一年多,终于使他得病而死。某甲随即纳他的妻子为妾,认为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过了一两年,到了八九月间,刚下过雨,天气初晴,稻谷刚刚成熟。某甲正走在田边,看到草丛中佣工的棺材快要腐朽了,忽然生出善念,认为这个人因为自己而死,今年冬末一定要把这口棺材埋入土中,以安慰他的幽魂。忽然听见棺材里有声音,一条蛇猛地窜出来,咬住他的脚。某甲大惊,忍着疼痛快步走去,蛇还在脚上蠕动,几次挑拨都弄不掉,而某甲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他当众吐露了自己先前的谋划,全村老幼都来聚集观看。某甲几次死而复苏,忽然对他的妾说:“我的肚子痒得无法忍受,赶快拿刀剖开我的肚子,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说完便抱着他的妾一起死去,片刻之后妾也死了。◎不养猫 我闽地乡间有句谚语说:“三代不养猫,全家无病耗。”听说福清有个叶叟,是台山相国的后人,平素怜悯老鼠,不养猫。他四十多岁时,忽然在春天患了噎症,到冬天病情更加严重,稀粥也无法咽下,料定自己必死,长夜不眠,点着灯枯坐。正好桌上有半瓶炒米,一群老鼠想偷吃,却无法把嘴伸进去。不一会儿,一只老鼠衔来一根筷子,竖立在瓶中,用嘴咬住筷子;又有一只老鼠衔住筷子的尾端把它往外拉,瓶子于是倒了,群鼠争着去吃,发出叫声取乐。叶叟看着这一幕,不觉大笑,咯出一个红色的东西,像新生婴儿的拳头。他顿时觉得胸前清爽,于是能够吃粥,十天便完全痊愈。又过了四十多年才寿终正寝。考察这件事,事情虽然很小,但也不能说不是恰好得到了相应的报应。◎狐报恩 江阴有个高柏林,年轻时是个无赖,容貌俊美,住在广福寺□□。一天,他看见众僧捆着一只狐狸,正要把它送去杀。高柏林再三劝阻,僧人才解开绳索,狐狸已经逃走了。后来他在佛前求问一生的命运,得到吉签,心中暗自高兴,私下盘算将来得志后,一定要重修这座寺院。到了早晨,有个县令召高柏林做长随,很是宠信任用他,称他为“小高”。县令所治理的地方向来是冲要繁忙之地,差使往来不断。一天有钦差经过,召见小高,交给他千金,让他办理供应。小高到了驿站时,前站人员已经到达,正仓促准备迎接,忽然把金子弄丢了。他愤怒至极,想投水自尽。不久有一位老人救了他,说:“你的命中应当发大财,这里不是你死的地方。”当时供应和铺设一样都没有准备,钦差一向清廉俭朴,看见后反而非常高兴,认为县令是个好官;他召见县令的仆人,告诫了他几句,见他机灵,便让他跟随自己。此后小高的声势越来越大,凡是涉及差务、盐政的事情,都任命他为纪纲。不到十年,他拥有数十万金的资财,从郡守以下的官员大多同他结交并互换兰谱。他竟然出入衙门,被请为上宾,后来果然重建了广福寺。地方官体察小高的意图,也替他向民间摊派费用,百姓一片哗然。有个好事者写了一篇碑记,假托邮传封送,直接送到抚军面前。抚军查明此事后,据实上奏,于是成为钦案。在这以前,小高感激老人的救命之恩,便在家中塑了老人的像,每天早晨一定礼拜。到这时案件发作,他便哭着跪在像前求救。当天夜里,家中忽然听到呼号声。第二天早晨查看塑像,发现像上出汗,连续三夜都是这样;忽然听说案件已经从轻办理了。有人说:“就是这位老人去托请某位大人替小高说情,小高本人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老人原来是狐狸。

◎狐报仇嘉庆乙丑间,陕西甘棠县有高中秋者,素无赖而美须髯,身长八尺。尝入山打猎,有狐数十头,尽为杀剥其皮而食之。是年十二月,忽有二女子从天而降,娇美绝伦,自言琼宫侍者,谓中秋曰:“上帝使我侍君,君有九五之尊,愿自爱也。”中秋窃喜而无相佐之人,告之同邑武生王三槐,及本营参将旗牌官高珠。

王、高皆同伙打猎者也。闻之均大喜,遂以王女许中秋为正宫,而以二女为妃嫔。

二女者,能撒豆成兵、点石成金之法,试之果然,遂起意谋为不轨。中秋有佣工史满匮者,二高欲胁之以为将,而史不屑。一日,闻二高与王将割满匮头祭旗起事,约有日矣。满匮星夜入城击鼓,县令知其事,一面飞禀上台,而以满匮为眼目,尽捕获之。是时,方葆岩先生为陕西巡抚,状其事于朝,中秋等皆凌迟,惟两女者杳无踪迹,盖狐报仇也。狐亦恶极矣。

◎又淮南王某者,家素封,因开质库,扩邻屋,见有小狐三头,家人共逐之,王必欲杀之以除根,因毙其二。自此家中作闹无虚日,嘉庆己亥冬日,质库火烧,深受赔累。以此控告张真人,给牒而归。安静数月,复闹如故。王不堪其扰,将烬余当包陈本四万余金卖与程姓,程宅忽闻空中语云:“吾与王姓有仇,尔可不买。”其妻闻之甚明,遂不成约。辛丑三月,包楼复起火,烧尽无余矣。

◎蛇报吴县乡民某,有往穹窿山进香者,见舟子击一小蛇,某在旁戏语曰:“蛇能索命,击之者往往不祥。”语毕,径避去,亦不救也。是夜,梦有一蛇人立而言曰:“见死不救,何忍心耶?”遂以尾击其腮而醒,觉而齿痛异常,忽出黑血数升,延医视之,曰:“此蛇毒也。”医治半载始痊,而家资因以荡然矣。按此事亦小,然推见死不救之心,则何所不至,其得蛇报亦宜矣。

◎食鳖食鼋常熟葛友匡,为里中富翁,一生好食鳖,常买数十头养于瓮中,以备不时之需。一日,独坐中堂,闻瓮中作人语云:“友匡,汝欲灭尽我族乎?汝月内当死而不自知,尚欲害许多性命乎?”友匡大怒曰:“见怪不怪,其怪自坏。”乃尽烹而大啖之。不十日果死。又吴门有富翁者,拥资巨万,其子某好食异味。一日宴客,市得巨鼋,庖人将杀之,见鼋垂泪,以白某,请放之河。某怒,遂持刀自断其首,首甫堕地,忽跃至梁上,咸异之。遂烹而食之,味极美,以半馈其姻家,以半宴客。某仅尝数脔,即目眩神迷,但见屋梁上皆鼋首,扶至寝室,则床帐皆满矣。某自言曰有数百鼋来咬其足,痛不可忍。叫号三日而死。

◎放生诗吴门周生(存)喜放生,每一次放生,辄以小诗纪之。尝因放大鲤鱼作诗,末句云:倘若从龙去,还施润物功。颇得意。后入乡试,诗题为白云向空尽。诗成,苦结句语意不佳,忽忆自作放生诗,因以末二语作结,主司嘉赏,遂中式。

◎驴偿债兰州民张家畜一驴,善走,日可二百里。然好蹄啮生人,惟张父子三人乘之,则调良就驭,他人莫能乘。偶行医赵姓者,欲应狄道人延请,姑试借之。帖然驯伏,遂骑以行。既归,夜梦黑衣人语之曰:“我,张氏家驴也,前生借君钱三百未还,今当补偿,昨乘我至狄道界,往返才二百八十里,尚未满数,速借我,再骑二十里,则吾事毕矣。”问汝欠张氏钱几何?颦蹙曰:“多,不可说。”赵醒而异之,果复借以他适。既而忘之,去路稍远,忽奋跃掀赵堕地,计程则不止二十里矣。赵益异之,揽辔祝曰:“吾知其故矣,但今距吾家十里,不乘汝如何得达?归当以十钱买刍秣饲汝,何如?”驴伫视良久,复驯伏就骑。嗣后赵故欲试之,甫据鞍作欲乘状,即啼啮长鸣矣。夫变畜还债,见之说部者甚多,此家大人在甘藩任内听署中书吏所口述近事,可征信也。

译◎狐报仇 嘉庆乙丑年间,陕西甘棠县有个高中秋,一向是无赖,胡须长得很美,身高八尺。他曾经进山打猎,山中有几十只狐狸,全都被他杀死,剥皮后吃掉。那年十二月,忽然有两个女子从天而降,美丽无比,自称是琼宫侍者,对高中秋说:“上帝派我来侍奉您,您有九五之尊,希望您珍重自己。”高中秋暗自欣喜,却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同县的武生王三槐和本营参将的旗牌官高珠。王三槐和高珠都是同他一起打猎的人。听到这件事后,两人都非常高兴,于是把王三槐的女儿许配给高中秋做正宫,又把那两个女子作为妃嫔。那两个女子会使用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法术,试验后果然灵验,于是便生出谋反作乱的念头。高中秋有个佣工叫史满匮,两个高姓人想胁迫他做将领,但史满匮不屑于这样做。一天,他听说两个高姓人和王三槐将要割下满匮的头祭旗起事,日期也已经约定好了。满匮连夜进城击鼓,县令知道此事,一面迅速向上级禀报,一面把满匮作为内应,将他们全部捕获。当时方葆岩先生任陕西巡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高中秋等人都被凌迟处死,只有那两个女子不知去向,大概是狐狸来报仇。狐狸也真是凶恶到了极点。◎又 淮南有个王某,家境一向富裕,因为开设质库而扩建邻屋,发现里面有三只小狐狸。家人一起驱赶它们,王某却一定要杀掉它们斩草除根,于是杀死了其中两只。从此家中每天都不得安宁。嘉庆己亥年冬天,质库失火,王某受到严重的赔偿牵累。因此他把张真人告到官府,得到牒文后回去。安静了几个月,家中又像原来一样闹腾。王某受不了骚扰,便把火灾余下的房屋作价四万多金,卖给程姓人家。程家忽然听到空中传来声音:“我和王姓有仇,你们可以不要买。”程某的妻子听得非常清楚,于是交易没有成功。辛丑年三月,这座包楼又起火,被烧得一无所有。蛇报吴县有个乡民,曾有人到穹窿山进香,看见船夫打死一条小蛇。那乡民在旁边戏说道:“蛇能够索命,打蛇的人往往会遭遇不祥。”说完便径自躲开,也没有出手相救。当夜,他梦见一条蛇直立成人,对他说:“看见将死之物却不救,怎么忍心呢?”于是蛇用尾巴抽打他的腮帮,他惊醒后觉得牙齿异常疼痛,忽然吐出几升黑血。请医生诊治,医生说:“这是蛇毒。”治疗了半年才痊愈,而家产也因此荡然无存。按语:这件事虽然很小,但由此推想见死不救的心态,那么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呢?他遭到蛇的报应,也是应该的。食鳖食鼋常熟人葛友匡,是乡里的富翁,一生喜爱吃鳖,常常买几十只养在瓮里,以备不时之需。一天,他独自坐在中堂,听见瓮里发出人的声音,说:“友匡,你想把我们这一族赶尽杀绝吗?你这个月内就会死,却还不知道,难道还想害死这么多性命吗?”友匡大怒,说:“见到怪事不去理会,怪事自然会消失。”于是把鳖全部煮了,大口吃掉。不到十天,果然死了。又有吴门一个富翁,拥有数万巨资,他的儿子某某喜欢吃奇异的食物。一天宴请客人,买到一只巨大的鼋,厨人将要杀它时,看见鼋流泪,便把这件事告诉某某,请求把它放回河里。某某发怒,拿刀亲自砍断鼋的头。鼋头刚掉到地上,忽然跳到房梁上,众人都觉得奇怪。于是仍把它煮来吃,味道极其鲜美;他把一半送给姻亲,一半用来宴请客人。某某只尝了几片肉,便头晕目眩、神志迷乱,只看见房梁上全是鼋头。人们扶他回卧室,他却看见床帐里也全都塞满了鼋头。某某自言自语说,有几百只鼋来咬他的脚,疼得无法忍受。他呼喊哀叫了三天后死去。放生诗吴门周生(存)喜欢放生,每次放生,总要写一首小诗记下。曾经因为放生一条大鲤鱼作诗,末句说:“如果能够随龙而去,还要施展滋润万物的功劳。”他很是得意。后来参加乡试,试题是“白云向空尽”。诗写成后,他苦于结尾语意不好,忽然想起自己写的放生诗,于是用原诗最后两句作结。主考官十分赞赏,他便考中了。驴偿债兰州百姓张家养了一头驴,善于奔走,每天可以走二百里。但它喜欢踢咬活人,只有张家父子三人骑它时,它才调顺驯良,听从驾驭,其他人都不能骑。有个姓赵的行医者想去响应狄道人的邀请,暂且试着借这头驴来骑。驴安静驯服,于是他骑着上路。回来以后,当夜梦见一个穿黑衣的人对他说:“我是张家的驴。前世借了你三百钱没有偿还,现在应当补偿你。昨天你骑我到狄道地界,往返才二百八十里,还没有达到数目,快借我再骑二十里,这样我的事情就办完了。”又问:“你欠张家多少钱?”那人皱眉说:“很多,不能说。”赵某醒来后觉得奇怪,果然又借驴到别处去。后来他忘了这件事,走的路稍微远了一些,驴忽然奋力跳跃,把赵某掀下地来;计算路程,已经不止二十里了。赵某更加惊异,拉住缰绳祷告说:“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了,只是现在离我家还有十里,不骑你怎么能够到家?回去后我用十文钱买草料喂你,怎么样?”驴站着看了他很久,又驯服下来让他骑。后来赵某故意想试探它,刚坐上鞍子,作出要骑的样子,驴就嘶叫、咬人并长声鸣叫。变成牲畜来偿还债务的事,在小说中见得很多。这件事是我家大人在甘藩任职期间,听署中书吏口述的近事,可以作为可信的证据。

◎獭索命李春潭观察于癸已年三月,押粮船至怀宁县属之大长沟。有役龚恺,夜梦一老人须发皓然,言明早有难,乞为援手,后当图报。醒而不解所谓,次早忽闻邻舟喧闹,往视之,见有一大水獭伸首近舟,忽浮忽没。舟人聚观之,俄被获,龚忆所梦见而心动,出青蚨五百向买。众皆允,惟水手陈四不许,且曰:“一皮犹值数金,岂五百文所能买?”龚欲添钱,陈已用铁叉击其首,立毙。剥其皮,分啖其肉。后食肉者皆病,陈尤剧,昏愤中自言我多年修养,偶遇厄难,众人皆允卖,独尔不许,击我立死,我必索尔命。众为之祷,不允,卧疾数日,叫嗥不已而殒。于连亭曰:物虽至微,无不惜命,浮屠氏之教最重戒杀,莲池大师有放生池,杭人至今不废。况以水族之物,竟能见梦于人,其为灵异可知。龚虽出钱不多,犹有善根,陈四立毙其命,实属残忍,宜报复之不爽也。尝闻有某某嗜鳖,一夜梦黑衣人叩首乞命,其妻梦亦相同。次早,渔人送一大鳖至,某喜甚,妻劝曰:“昨夜所梦黑衣人,其殆是乎?曷放之。”某不允,烹而大嚼。忽思浴,久而无声,妻往视,则满盆皆血水,骨肉无存,惟余一辫而已。与此事正可参观。

◎鳝索命贵州黄兑眉上舍云:贵筑有某某,性嗜鳝,每饭必具,年近六旬矣。一日,赴市买鳝,拣择肥大者,卖鱼者令其自取。某揎袖裸臂探手缸底摸之,忽群鳝涌起,竞啮其臂几满,痛绝仆地。群鳝累累悬臂间,齿皆人肉。亟呼其子至,抬回家中,以剪断鳝身,而鳝首紧啮不放,一一敲落,而臂肉尽脱,长号而绝。合市聚观,咸以为异。有为之戒杀生者。

◎鲈香馆山西省城外有晋祠地方,人烟辐辏,商贾云集。其地有酒馆,烹驴肉最香美,远近闻名,来饮者日以千百计,署扁曰鲈香馆,盖借鲈为驴也。其法以草驴一头,养得极肥,先醉以酒,满身排打,将割其肉,先钉四桩捆住其足,而以巨木一根横压于背,击其头尾,使不得动。初以百滚汤沃其身,将毛刮尽,再以快刀零割其肉,或要食腿,或食肚,或食脊,或头尾,各随客便。当客下箸时,其肉尚未死绝也。此馆相沿已十余年,至乾隆辛丑岁,长白巴公延三为山西方伯,闻其事,遂命地方官查拿,始知业是者十余人。送臬署治其狱,引谋财害命例,将为首者论斩,余俱边远充军,勒石永禁。闻者快之。

◎金陵不孝妇戊甲六月,余由温州守任因公进省,叩谒廉访周石生先生(开麒),并将近著《劝戒录》呈政。廉访温厚和平而尤喜讲因果,颇与余同契。越日,叩辞,燕谈之顷,廉访云:“吾乡有一事,甚真确,余所目击者,当为尔述之。”因云:金陵城内寡妪某姓者,老而瞽,仅一子一孙,子娶妇某氏,凶悍异常,人皆知其不孝。孙亦娶媳,则颇知礼义,常不以其姑为然,无如何也。其子与孙时以小经纪出外,家中惟婆媳三代三人,并应门仆及灶下婢均无之。悍妇固虐待其姑者。

一日,因事口角,妇恨极,逼姑于暗地逾时,竟被勒杀。妇意谓外人固不知也,而其孙媳难以相瞒,因告其媳曰:“我有一要紧事告汝,须终身勿向人言,言则于汝不利。”媳见神色不妙,亦微知大概,素畏其悍,只有首肯而已。因告以故,媳噤不出声,并嘱以翁回问及,但言得病身亡可耳。因此一家内外绝无知之者。

逾月,悍妇忽梦被摄至大殿,绿瓦高甍堂上神像森严,灯烛闪闪,台下皂役肃立,闻唤不孝妇某氏进,因战栗跪下。旋复唤至后殿,神之尊严与前殿同,阶下齐声喊报不孝妇某氏到。忽闻殿上者曰:“有人在此控汝矣。”妇见阶下跪一老妇,即其姑也。曰:“记前事否?”未及答,又闻殿上者曰:“暗地勒杀汝姑,是汝一人自为事乎?”妇自揣不能赖,因答云:“事诚有之。”殿上者曰:“汝当何罪知之乎?”因拍案喝曰:“此乃弥天大罪,在阳世当凌迟处死,在阴世当坠地狱五百年后方得超生。阳世之罪,另有处置。汝若能将此一段罪案多告世上一人得知,则免汝地狱一日之苦。汝切记之。”又告云:“此事汝夫虽不与闻,但夫纲不振,既不能制之于生前,复不能发之于死后,以致母死非命,应与斩决。汝回去便见分晓也。”阶下皂役同声吆喝,大惊而醒,因历述前梦如绘。未三日,妇即得恶疮遍身,溃烂自顶至踵,几无完肤,叫号四昼夜而死。其夫同月亦旋患断头疮而亡。

译獭索命李春潭观察在癸已年三月押运粮船到怀宁县所属的大长沟。有个差役叫龚恺,夜里梦见一位须发洁白的老人,说第二天早晨将有灾难,请求他出手相救,日后一定报答。龚恺醒来后不明白梦中所说的是什么。第二天早晨,忽然听见邻船喧闹,便前去查看,看见一只大水獭把头伸到船边,时浮时沉。船上的人聚集观看,不久把它捉住。龚恺想起梦中的情景,心里一动,拿出五百文钱要求买下它。众人都同意,只有水手陈四不答应,还说:“一张獭皮尚且值几两银子,哪里是五百文钱能买的?”龚恺想再加钱,陈四已经用铁叉打它的头,立即把它打死了。剥下獭皮后,众人分食獭肉。后来吃肉的人都病了,陈四病得尤其严重。他在昏沉、烦乱中自言自语说:“我多年修养,偶然遭遇灾难,众人都同意卖我,只有你不答应,还把我打死。我一定要索取你的性命。”众人为他祈祷,他仍不见好转,卧病数日后不断嚎叫而死。于连亭说:动物即使极其微小,也没有不珍惜性命的。佛教的教义最重视戒杀,莲池大师设有放生池,杭州人至今仍未废止。何况这只水族动物竟能托梦给人,可知它确实灵异。龚恺虽然拿出的钱不多,仍有善根;陈四立即丧命,实在残忍,应该遭到报复而丝毫不差。曾听说有个某某嗜好吃鳖。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穿黑衣的人叩头乞求活命,他的妻子也做了同样的梦。第二天早晨,渔人送来一只大鳖,某某高兴极了。妻子劝他说:“昨夜梦见的黑衣人,恐怕就是它吧?为什么不把它放了?”某某不答应,把鳖煮来大吃。忽然他想洗澡,过了很久没有声音,妻子前去查看,只见浴盆里全是血水,骨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辫子。此事与前面的故事正可以互相参看。鳝索命贵州黄兑眉上舍说:贵筑有个某某,生性爱吃鳝鱼,每顿饭都要准备鳝鱼,年纪已将近六十岁。一天,他到市场买鳝鱼,挑选肥大的,卖鱼的人让他自己取。某某挽起袖子,露出手臂,把手伸到缸底去摸,忽然一群鳝鱼涌起,争相咬住他的手臂,几乎咬满了,他疼得昏倒在地。鳝鱼一条条挂在他的手臂上,牙齿全咬进肉里。他急忙叫儿子来,把他抬回家,用剪刀剪断鳝鱼的身体,但鳝鱼的头紧紧咬住不放,只得一个个敲落,结果手臂上的肉全被扯掉了。他长声惨叫而死。整个市场的人都聚来看,都认为这件事奇异。有人借此告诫人们不要杀生。鲈香馆山西省城外有个晋祠地方,人口聚集,商人云集。那里有一家酒馆,烹制的驴肉最香最美,远近闻名,每天来饮酒的人成百上千,店铺匾额题作“鲈香馆”,是借“鲈”字来代替“驴”字。它的做法是选一头母驴,养得极肥,先用酒把它灌醉,把全身排打之后,准备割取它的肉;先钉下四根木桩捆住它的四脚,再用一根大木横压在它背上,击打它的头和尾,使它不能动弹。起初用滚开的热水浇遍它的身体,把毛刮尽,然后用快刀零碎地割取它的肉,有的客人要吃腿,有的要吃肚子,有的要吃脊背,有的要吃头尾,各随客人的意愿。当客人拿起筷子时,驴肉还没有完全失去生命。这个馆子沿袭这种做法已经十多年了。到乾隆辛丑年,长白巴公延三任山西方伯,听说此事,便命地方官查办逮捕,才知道从事这种行业的有十多人。案件送到臬署审理,按照谋财害命的律例办理,将为首的人判处斩刑,其余人全部发往边远地方充军,并刻石永久禁止这种行为。听说的人都感到痛快。金陵不孝妇戊甲年六月,我由温州守任因公进省,拜访廉访周石生先生(开麒),并把新近写成的《劝戒录》呈请指正。廉访为人温厚平和,尤其喜欢讲说因果,与我很是投契。第二天,我前去告辞,闲谈之间,廉访说:“我的家乡有一件事,非常确凿,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应当讲给你听。”于是说:金陵城里有一位姓某的寡妇,年老失明,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儿子娶了某氏为妻,凶悍异常,人人都知道她不孝。孙子也娶了媳妇,倒很懂礼义,常常不赞成婆婆的做法,却也没有办法。儿子和孙子有时外出做小生意,家中只有婆媳三代三人,连看门的仆人和厨房里的婢女也都没有。这位悍妇一直虐待她的婆婆。一天,婆媳因事情发生口角,悍妇怨恨到了极点,把婆婆逼到暗处,过了一段时间,竟然勒死了她。悍妇以为外人当然不知道,但这件事很难瞒过孙媳妇,于是告诉孙媳妇说:“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告诉你,你一辈子都不能对别人说,说了就会对你不利。”孙媳妇见她神色不对,也隐约知道大概情况,平时又害怕她的凶悍,只能点头答应。悍妇便把事情经过告诉她,孙媳妇闭口不出声,并嘱咐她:如果公公回来询问,只说婆婆得病去世就可以了。因此,这一家内外绝没有人知道真相。过了一个月,悍妇忽然梦见自己被押到一座大殿。大殿绿瓦高脊,堂上的神像威严森严,灯烛闪烁,台下皂衣差役肃立。她听见传唤“不孝妇某氏进来”,便战战兢兢地跪下。随即又被传到后殿,神像的威严与前殿相同,台阶下的差役齐声喊道:“不孝妇某氏到了。”忽然听见殿上的神说:“有人在这里控告你了。”悍妇看见台下跪着一位老妇,正是她的婆婆。神问:“还记得以前的事吗?”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又听见殿上的神说:“你在暗处勒死婆婆,是你一个人做的吗?”悍妇料想无法抵赖,便回答:“这件事确实有。”殿上的神说:“你知道自己应当受什么罪吗?”于是拍案喝道:“这是弥天大罪,在阳世应当凌迟处死,在阴间应当坠入地狱,五百年后才能超生。阳世的罪,另有处置。你如果能把这段罪案多告诉世上一个人知道,就免除你一天地狱之苦。你一定要记住。”又告诉她:“这件事虽然你丈夫没有参与,但夫纲不振,既不能在母亲生前制止妻子,又不能在母亲死后揭发此事,以致母亲非正常死亡,应当与妻子一同斩决。你回去后马上就会看见结果。” 台下的皂衣差役同声吆喝,她大惊醒来,于是把刚才的梦境详细地讲述出来,仿佛亲眼所见。不到三天,悍妇就患上恶疮,遍布全身,从头顶溃烂到脚跟,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她呼喊哀叫了四个昼夜后死去。她的丈夫同月也患上断头疮,不久便死了。

◎采生案略某县有商人者,以善贾致富,县有恶绅欲贷焉。不应。许以重息,不应。嗣以公事派出,又不应。绅深衔之。商人女仆有二岁女夭亡,绅诱仆使控县,云被商人妖术采生以死。县不准理,绅又觅同时夭女者,得五六家,贿以利,使皆控女被某商妖术致死,县皆不准。使控府,绅亲与太守言,太守某曰:“似此妖术,自古无此说,亦自古无此事,今安得办此案乎?”仍不准。绅嘱夭女之家控司及院,俱不准。绅乃作书寄都中当轴者,言商人采生妖术已致死多命。当轴者转致书于其省之中丞,中丞恐事发,有累于己,不得已收商人研讯。狱成,罪立决,临刑之日,天为之变,突起黄风,白昼昏暗冲市,墙壁板柱望之皆黄。人相顾面色俱黄。城中人无不叹息曰:“此某商之冤气也。”俄有自其县来者,言绅子忽得疯疾,大声呼冤,所言皆某商语。绅入视疾,即手指呼骂,绅不能近,越数日而亡。旬余,绅亦病疯而亡。中丞闻之惧,使纪纲三四人自护。一日,与司道议事,语未毕,忽厉声曰:“杀尔者某绅,非我也,奈何寻我?”司道谓其左右曰:“大人病矣。”速扶入,延医,不数日亦亡。自商人受刑后,至绅父子死及中丞之死,前后不过旬日。此乾隆四十余年事,不忍斥言其地与人。相传此案发后,即有台谏论列其事,曾通行各直省云。

◎吴探花仁和吴筑岩编修(福年)为诸生时,于道光乙未年四月初二日清晨,由所居缸儿巷行过水漾口河干,见老妇方投水,急唤舆夫二人自水中拯起。救醒询之,则以与媳不睦,口角轻生。以言劝释,出资唤舆送归。是年即膺秋荐,旋成乙巳进士,一甲第三人入翰苑,丙午主试贵州。

◎许司马仁和许君修(延敬),周生驾部(宗彦)之子也。由庠生以府同知捧檄吾闽。

道光十四年,权邵武同知事。同知官为闲曹,而君能以惠政逮民,民德之。俗好斗,凡杀人者可以财赇免,君独不受,迨谢事未行,而县苦水灾,斗米几千钱,县令杨某卒,民佥谓许侯才且廉,合词请于上官摄县事。时方设厂平粜,君严立程式,使吏不能侵渔。又虑贫乏无以得食,兴修城垣,以工代赈,全活甚众。以此劳瘁致疾,未一月而卒。卒之日,士民入吊,皆哭失声。邵武邑绅张公冕梦一官拜谒,仪从甚盛,如大府,急出迎。见则许君也。语张云已为邵武县城隍,三月初八日莅任。同时梦者数人,皆与张同。夫人庄氏在家,得梦亦同。并相迎偕赴任所,夫人梦中许之,旋得疾卒。十五年六月,邵邑亢旱,往岁祷雨在郡城隍庙,邑宰子安(衔远)以君惠济灵显,特诣县庙斋祷。雨大沛,禾苗尽起,阖境官民奔走焚香。于君生诞设祭演剧,顶礼膜拜者不绝。君之生殁始终惠佑邵民如此。是年闰六月,邑人扶乩者又笔示:已迁粤西桂林府城隍。其后浙人吴小崧(公谨)赴粤西郁林州刺史任,至省不待访问,已喧传许君调任示梦之事,感应如响。余闻君弟子双(延谷)广文言及其家梦兆签语,灵异之迹尚多,信所谓聪明正直而壹者也。君之哲嗣(善长)廪膳生,能文章,其必佑启而克昌也又可知矣。

◎金陵周氏金陵周石生廉访,先代皆孝友,廉访之高祖忠信乐善,施与不倦。昆弟凡三人,尝推财让两弟,每于岁暮裹白金自数两至数十两累累,盛以囊,亲拿之,策蹇出,遇有穷迫不能卒岁者,叩扉授之,不告姓氏而去。数十年如一日。家业渐替,再传遂贫乏。嗣诞生其祖中翰公,幼岐嶷聪颖,年十二即游庠,十六食饩,未几登拔萃科。乾隆三十年,恭值南巡,召试授中书,入直枢庭。中翰公有二子,长为甲寅孝廉官县令者。次即廉访之封翁,年二十登已酉拔萃科,以体弱早世。

时廉访才五岁,太夫人守节抚孤,赖舅氏家延师训读,教养成立。道光癸未,以第三人成进士,入词馆。历科道,出为监司,擢按察使。居官慈祥仁恕,当更有以善其后。论者皆以为先世厚德之胎,慈闱苦节之报也。闻县令公尝语廉访曰:“吾生不及见曾祖,而幼为大母所钟爱,挈与卧起。一日夜寝偶觉,瞥见榻前一老人倚案立,目有光奕奕,如两竿竹,随目以运。愕然问大母曰:”彼立者何人?‘大母叱曰:“深夜间童子毋得呓语。’遂不敢言。而其人面目须眉历历犹在目。

后度岁时,悬供先代像,瞻曾祖真容,如曾经见者。熟思之,即曩夜见之老人也。

彼时双眸光炯炯远射,其殆没而为神矣。“

译采生案略某县有个商人,凭借善于经商致富。县里有个恶绅想向他借钱,他不答应。恶绅许诺给重利,他仍不答应。后来恶绅又借公事派差之机索取,他还是不答应。恶绅因此对他怀恨很深。商人的女仆有个两岁的女儿夭折了,恶绅诱使女仆到县衙控告,说孩子是被商人用妖术采生害死的。县令不准受理,恶绅又寻找同时有女儿夭折的人家,找到五六家,用利益收买他们,让他们都控告说女儿是被某商人的妖术害死的,县令仍然都不准受理。他们又到府衙控告,恶绅亲自对太守说,太守某某说:“像这样的妖术,自古没有这种说法,自古也没有这种事情,现在怎么能办理这个案件呢?”仍然不准受理。恶绅又嘱咐死去女儿的人家到司、院控告,也都没有获准。于是恶绅写信寄给京城中的当权者,说商人施行采生妖术,已经害死了许多人的性命。当权者把信转给该省的中丞,中丞害怕事情败露会牵连自己,不得已把商人拘来审讯。案件定成后,立即判处死刑。行刑那天,天象为此发生变化,突然刮起黄色大风,白天昏暗,狂风冲过集市,墙壁、木板、柱子看上去全都是黄色的,人们彼此相望,脸色也都变黄了。城里没有人不叹息说:“这是某商人的冤气啊!”不久,有人从该县来,说恶绅的儿子忽然得了疯病,大声喊冤,所说的话全是某商人的口吻。恶绅进屋看望儿子的病情,儿子就用手指着他辱骂,恶绅无法靠近。过了几天,儿子死了。十多天后,恶绅也疯病发作而死。中丞听说后害怕了,派三四名纪纲官员亲自保护自己。一天,他正和司、道官员议事,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厉声说道:“杀你的人是某绅,不是我,你为什么来找我?”司、道官员对他的随从说:“大人病了。”赶紧扶他进去,请医生诊治,但没过几天他也死了。从商人受刑以后,到恶绅父子和中丞相继死亡,前后不过十天。事情发生在乾隆四十多年,不忍心明说具体地点和人物。相传此案发生后,立即有台谏官员上奏论列此事,并且曾经通行各直省。吴探花仁和人吴筑岩编修(福年)还是诸生时,在道光乙未年四月初二日清晨,从居住的缸儿巷经过水漾口河岸,看见一位老妇正要投水,急忙叫来两名轿夫,把她从水中救起。老妇苏醒后询问她,原来是因为与儿媳不和,因口角而想寻死。吴筑岩用言语劝解,使她释怀,又出钱叫轿夫送她回家。这一年他就考中秋试,随即成为乙巳进士,以一甲第三名进入翰苑,丙午年任贵州主考。许司马仁和人许君修(延敬),是周生驾部(宗彦)的儿子。他由庠生身份接到公文,出任我闽地的府同知。道光十四年,他代理邵武同知事务。同知是清闲的官职,但许君能够用惠民的政事施及百姓,百姓都感念他。当地风俗喜欢斗殴,凡是杀人者都可以用财物贿赂免罪,只有许君不接受。等到他任职期满还没有离任时,县里遭遇严重水灾,一斗米几乎要卖到几千钱。县令杨某突然去世,百姓都说许侯既有才干又廉洁,便异口同声地向上官请求让他代理县令事务。当时正设立粮厂平价卖粮,许君严格制定章程,使差役不能侵吞渔利。他又担心贫困百姓没有粮食可吃,便兴修城墙,以劳作代替赈济,使很多人得以活命。由于过度劳累而得病,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他去世那天,士人和百姓进门吊唁,都哭得失声。邵武县的乡绅张公冕梦见一位官员前来拜访,仪仗侍从非常盛大,像大府长官一样,便急忙出去迎接。见到后才知道是许君。许君对张公冕说,自己已经成为邵武县城隍,三月初八日到任。同时做梦的几个人,都与张公冕梦见的相同。许君的夫人庄氏在家,也做了同样的梦。许君和夫人一同迎接他前往任所,夫人在梦中答应了,不久便得病去世。道光十五年六月,邵武县大旱。往年祈雨都在郡城隍庙举行,县令子安(衔远)认为许君施惠救济百姓,神灵显应,便特意到县城隍庙斋戒祈祷。大雨降下,禾苗全都复苏,整个境内的官民都奔走焚香。许君诞辰时,人们设祭并演戏庆祝,前来顶礼膜拜的人络绎不绝。许君生前死后始终这样施惠保佑邵武百姓。这年闰六月,邵武县人扶乩时又得到笔示:许君已经调任粤西桂林府城隍。后来浙江人吴小崧(公谨)赴粤西任郁林州刺史,到了省城后还没有询问,已经到处传说许君调任并托梦的事情,感应迅速得像回声一样。我听许君的弟子双(延谷)广文谈到他家中梦兆和签语,灵异的事迹还有很多,确实可以说他是所谓聪明正直而专一的人。许君的贤能长子(善长)是廪膳生,擅长文章,他一定会受到许君保佑启发而兴旺昌盛,这一点也可以知道了。金陵周氏金陵周石生廉访的祖先世代孝顺友爱。廉访的高祖忠信而乐于行善,施舍别人从不厌倦。他们兄弟一共三人,高祖曾经推让财产给两个弟弟。每到年末,他常常把白银从几两到几十两分别包好,装进袋子,亲自提着,骑一匹跛马出门;遇到贫困得不能度过年关的人,就敲门把钱交给他们,不留下姓名便离去。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后来家业逐渐衰败,传到第二代便贫困了。后来他的祖父中翰公出生,幼年时聪颖异常,十二岁就入学成为生员,十六岁取得廪生资格,不久考中拔萃科。乾隆三十年,恭逢皇帝南巡,奉召考试,被授为中书,入值枢廷。中翰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是甲寅年中孝廉、后来任县令的人,次子就是廉访的封翁,二十岁考中已酉拔萃科,因为体弱早逝。当时廉访才五岁,太夫人守节抚养孤儿,依靠舅父家聘请老师教他读书,终于把他教育成人。道光癸未年,他以第三名考中进士,进入词馆。历任科道官,出任监司,升任按察使。他做官慈祥仁厚、宽恕体恤,将来一定还会以善行造福后代。评论的人都认为,这是先世积累深厚德行的结果,也是慈亲守节辛苦抚养的报答。听县令公说,他曾对廉访讲道:“我出生时没能见到曾祖,但小时候受到大母的钟爱,她带着我一起睡、一起起床。有一天夜里睡觉时偶然醒来,忽然看见床榻前站着一位老人,倚着桌案,双眼闪闪发光,像两根竹竿一样,随着眼睛转动。惊讶地问大母:‘站在那里的人是谁?’大母呵斥说:‘深更半夜,小孩子不许说梦话。’于是我不敢再说。但那个人的面貌、胡须和眉毛至今仍清清楚楚地留在眼前。后来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悬挂供奉祖先的画像,我看见曾祖的真实容貌,觉得仿佛曾经见过。仔细回想,正是从前夜里见到的那位老人。那时他的双眼光芒炯炯,能远远照射,恐怕他死后已经成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