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北使纪略(附一种)(明)陈洪范撰
「北使纪略」一卷,陈洪范撰。南明弘光立,洪范以左都督同兵部侍郎左懋第使北。懋第不屈,被杀;洪范输款南还,遂为满清反间。有不着撰人「使臣碧血」记懋第殉节事,分见第一一八种「鲁春秋」篇及第二六四种「甲申传信录」篇。是编为洪范自述,乃饰辞自文之作。
附录(四)北使纪略,为陈洪范所撰。洪范受弘光命,携『银十万两、金一千两、缎绢一万疋为酬□之仪』,北行议和。他于七月十八日,开舟启程。此文述其北行经过、在京情形及南旋种切;『逐日笔记』,自称『一字不敢虚伪』。但南都破,且执潞王降;相传他之南旋,原已纳款而为清庭作内应。可怕!可怕!
「袁督师斩毛文龙始末」一卷,李清撰。清字心水,一字映碧;扬州兴化人。明祟祯进士,官至大理寺丞。是编记袁崇焕杀毛文龙事,为崇祯初年一件大事。
北使纪略
陈洪范撰
闯寇肆虐,逼犯北京;先帝宾天,宗社沦丧。洪范世受国恩,迩年废居海滨,惊闻异变,泣愤同仇;徒跣至镇江,史阁部招同过江,议安将士。忽接礼部札付,奉旨召对;始知为吴三桂借兵破贼,顾大宗伯荐往北使。蒙皇上面命,谨对:国事多艰,惟命所之,义不敢辞。但使事甚重,非武臣可以专任;必得文臣同往。部议:兵部侍郎左懋第、太仆寺卿马绍愉偕行,以银十万两、金一千两、缎绢一万疋为酬□之仪。因以祭告祖陵,奠安先帝后,封吴三桂为蓟国公。本镇恐□情甚□,事难遥度;就中机宜,必奉庙算可以奉行。具疏上请,复蒙皇上召对亲切,群臣廷议佥同。
七月十八日,银币甫齐,始得开舟。行至瓜仪,原请借用各镇马骡,鲜有应者;箱鞘繁重,苦不能前。至清江浦,雇骡市马不足驮运,分留缎绢从河汛舟,刘东平、田淮抚各发兵二百余名护送。
十五日,渡黄河。
二十一日,至宿迁,忽接□使唐起龙等六人赍摄政王书与本镇,事涉嫌疑,不敢遽进;当即具疏奏闻。念已奉使在道,难以中阻,与左、马二使酌议前行。
二十五日,至马兰屯,为沂、滕之冲。时值土寇劫屯,闻本镇至,半夜遁去。次日,委标下游击孙国柱执本镇与尤部院谕牌招抚,仍留国柱在本屯,团练乡勇,即有土寇千人就抚为兵;八寨俱散,一方获全。
九月初一,至望冢贡家楼,遇土寇千人,劫驮打仗;护行将士追杀数十人,寇退,箱鞘无恙。
初五日,至济宁州。□官不许近城栖宿,放炮吶喊,有欲出打仗状。夜宿五里铺,次晨移驻二十里铺,以待水运缎币;四日不至,差参将王茂才沿河催运。自渡河来,村落凋残,巷无居人。将士裹粮,露宿济宁;以士民为□用,概不纳兵。
初九日,将借护兵将发之南回,沿途另雇土著乡兵护行。至汶上县。□官总河杨方兴统兵相遇,本镇告以通好之意。彼言谋国要看大势,我国兵强,如要和好,须多运漕粮来,我们好说话,只是儞南官要我摄政王早收一统之业耳。本镇对以逆闯未灭,正当南北同心;降官说话,如何轻听得。
十五日晚,临清有旧锦衣骆养性——□用为天津督抚,遣兵来迎。
十八日,至德州。有□官巡抚山东方大猷告示云:奉摄政王令旨,陈洪范经过地方,有司不必敬他,着自备盘费。陈洪范、左懋第、马绍愉止许百人进京朝见,其余俱留置静海。祖泽溥所带多人,俱许入京等语。味其语意,目中已无使命。次早,传告示之傍,有匿名一示云:「我乃俯偻而循,汝犹正立而面;原非不令而行,何怪见贤而嫚」四语。殊可骇异!疑为地方无赖借端中伤使臣也。及有报称目击谁写贴者,惟揭示存照而已。复闻□官知州将匿名示句抄报至北,摄政王令冯铨解说「此语乃是骂王」;王益滋不悦矣。至沧州,本镇与左部院商确相见之礼如何;若执不见,当日面承召对,天语丁宁,恐无以通好济国事。因集马太仆、梅主事各参谋共议,佥云:时势异殊,但济国事,不妨稍从委曲。再四踌躇未协。次日,左部院出首辅主议廷臣覆疏二通以示本镇,始知阁议中以屈膝为辱命,尊天朝体;议论乃定。因悉议中以关外瓯脱与之,许岁币不得过十万;覆疏中「有酬而非款」等语。此由阁议时第知吴三桂借名逐寇,不知踞都改号。□□如此,谅难受我□索;使臣惟有不屈共矢矣。
译《北使纪略》(附一种),明代陈洪范撰。《北使纪略》一卷,陈洪范撰。南明弘光帝即位后,陈洪范以左都督、兵部侍郎左懋第的身份出使北方。左懋第不屈,被杀;陈洪范接受清方条件返回南方,于是成为满清施行反间计的对象。有人没有署撰写人姓名的《使臣碧血》,记载左懋第殉节的事情,分别见于第一一八种《鲁春秋》和第二六四种《甲申传信录》。这部书是陈洪范的自述,是一部用修饰言辞为自己文饰的作品。附录(四)《北使纪略》,为陈洪范所撰。陈洪范接受弘光帝的命令,携带“银十万两、金一千两、缎绢一万匹作为酬□之礼”,向北方出发议和。他在七月十八日开船启程。本文记述他北行的经过、在京城的情形以及南返的种种情况;他在“逐日笔记”中自称“一个字也不敢虚假”。但是,南都已经失守,而且潞王也被擒获投降;相传他南返时,原已接受清方条件,替清廷充当内应。可怕!可怕!《袁督师斩毛文龙始末》一卷,李清撰。李清字心水,又字映碧;是扬州兴化人。明崇祯年间进士,官至大理寺丞。这部书记载袁崇焕杀毛文龙的事情,这是崇祯初年的一件大事。北使纪略 陈洪范撰 闯寇肆意作乱,逼近并侵犯北京;先帝去世,宗庙社稷沦亡。我家世代承受国恩,近些年闲居海滨,惊闻这一变故,因共同的仇恨而哭泣愤怒;于是赤脚走到镇江,史阁部招我一同渡江,商议安置将士。忽然接到礼部公文,奉旨召见应对;这才知道吴三桂借兵击破贼军,原来是顾大宗伯推荐我前往北方出使。承蒙皇上当面授命,我谨慎回答说:国事艰难重重,只要是君命所指,我都应当奉行,按义理不敢推辞。但是出使之事十分重大,不是武臣能够独自承担的;必须有文臣一同前往。兵部议定:兵部侍郎左懋第、太仆寺卿马绍愉一同前行,携带银十万两、金一千两、缎绢一万匹,作为酬□之礼。于是又提出祭告祖陵、安葬先帝遗体、封吴三桂为蓟国公等事项。本镇担心□情十分□,事情难以从远处估量;其中的机宜,必须奉行朝廷谋划才能实施。于是写奏疏上请,又蒙皇上召见当面详切训示,群臣在朝廷上议论,也都表示同意。七月十八日,银币刚刚备齐,才得以开船。走到瓜仪时,原本请求借用各镇的马骡,却很少有人答应;箱笼和鞘袋又多又重,苦于无法前进。到了清江浦,雇来的骡子和买来的马不够驮运,只好把一部分缎绢留下,随河汛的船只运输;刘东平、田淮抚各自派出二百多名士兵护送。十五日,渡过黄河。二十一日,到了宿迁,忽然接到□使唐起龙等六人,携带摄政王给本镇的书信。事情有可疑之处,不敢立即前进;当即写奏疏上报。想到既然已经奉命出使并在途中,难以中途阻止,于是与左、马二位使臣商议后继续前行。二十五日,到了马兰屯,这里是沂州、滕州的交通要冲。当时正逢土寇抢劫屯所,听说本镇到来,半夜逃走。第二天,委派标下游击孙国柱拿着本镇和尤部院的谕牌招抚,仍让孙国柱留在本屯,组织乡勇;于是有一千名土寇接受招抚成为士兵,八座寨子全部解散,一带地方得以保全。九月初一,到了望冢贡家楼,遇到一千名土寇,他们抢劫驮运物资并交战;护送的将士追杀了几十人,贼寇退去,箱笼和鞘袋没有损失。初五日,到了济宁州。□官不许我们靠近城池住宿,又放炮呐喊,摆出想要出城交战的样子。夜里住在五里铺,第二天早晨移驻二十里铺,等待水路运输缎币;四天仍未到,便派参将王茂才沿河催促运输。自从渡过黄河以来,村落衰败残破,街巷中没有居民。将士们裹着粮食,露宿在济宁;把士民当作□用,一概不向他们征收兵需。初九日,准备把借来的护兵遣回南方,沿途另外雇用当地乡兵护送。到了汶上县,□官总河杨方兴率兵与我们相遇,本镇把通好议和的意图告诉他。他说:谋划国家大事要看大势。我国兵力强盛;如果想要和好,就必须多运些漕粮来,我们才好说话。只是你们南方官员要我摄政王早日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本镇回答说:逆贼闯王还没有消灭,正应当南北同心;降官的话,怎么能轻易听信呢?十五日晚上,临清有旧锦衣卫骆养性——□任天津督抚——派兵前来迎接。十八日,到了德州。有□官、山东巡抚方大猷发布告示说:奉摄政王令旨,陈洪范经过地方时,有关官员不必敬重他,叫他自行准备盘缠。陈洪范、左懋第、马绍愉只允许一百人进京朝见,其余人全部留置在静海。祖泽溥所带的许多人,都准许进京,等等。品味其中的语气,已经完全不把使臣的使命放在眼里。第二天早晨,在那张告示旁边,又传贴出一张匿名告示,说:“我俯身弯腰地行走,你还挺直站立面对我;本来并不是没有命令就行动,何必责怪见到贤者却傲慢。”这四句话实在令人惊骇异常!我怀疑是地方无赖借机中伤使臣。后来有人报告说亲眼看见是谁写的贴子,但最终只把这张揭示保存作为证据而已。又听说□官知州把匿名告示中的句子抄报到北方,摄政王命令冯铨解释说“这句话是在骂王”;摄政王更加不高兴了。到了沧州,本镇与左部院商量相见时应当行什么礼;如果坚持不见,我们当天亲自接受召见时,皇上的话语又郑重恳切,恐怕就无法实现通好、完成国家大事。于是召集马太仆、梅主事以及各位参谋共同商议,大家都说:时势已经不同了,但为了成就国家大事,不妨稍微采取委曲求全的做法。反复犹豫,仍未能取得一致。第二天,左部院拿出首辅主持、朝廷大臣覆奏的两道奏疏给我看,我才知道内阁议论中认为屈膝行礼是辱没使命、损害天朝体统。于是议论确定下来。原来议论中提出把关外的瓯脱之地给他们,答应的岁币不得超过十万;覆奏中还有“有酬劳而不是纳款”等话。这是因为内阁议论时只知道吴三桂借着这个名义驱逐贼寇,不知道他们已经占据都城并改换国号。□□如此,料想他们很难接受我们的□索;使臣只有共同立誓,决不屈服。
二十六日,骆养性亲到静海县,将三使臣所带官丁止许百人进京,余尽安置静海古寺中,以□官守之。养性虽奉旨,语言之际,似尚不忘故国。谍者侦知以报;摄政王怒,疑养性,削职逮问。且京城内外访察甚严,有南人潜通消息者,辄执以闻。陷北诸臣,咸杜门噤舌,不敢接见南人;而甘心降□者,惟言绝通好、杀使臣、下江南,以取容悦。山东僭踞,皆王永鳌、方大猷为政,闻其屡疏极言不可和状。嗣王永鳌,其裨将缚之辕门;群唾其面,争脔割之:足以昭降□之报。
二十九日,至河西务。闻主已入都,择十月初一日登位,不便遽前;差官王廷翰、生员王言假以副将联名帖送内院。冯铨见帖写侍生,厉声曰:入国问禁,何无摄政王启,辄敢持帖来见我!王言曰:夫使奉本朝皇帝之命,致谢清朝。大使行过济宁,已草一启,欲先达摄政王;及抵德州,见有「不必敬他」之说,因此中辍。今差官此来,正是问禁。冯铨语塞,而厉稍平。徐曰:不收汝帖,可即进京来见。
初五日,至张家湾。因贻摄政王启,大意言为国以礼,三使奉御书、礼币而至,礼宜遣官郊迎,岂有呼之即入之礼!复草一书与内院诸臣。王言至内院,两见洪承畴似有不安之色,含涕欲堕;谢升时而□帽、时而南冠,默然忸怩;冯铨则惟其所言,岸然自志。内院首刚陵榜什问:何以不径进来?王言告以御书不可轻亵;若不差官去迎,使臣宁死不敢前进。
初十日,差礼部官又奇库迎至张家湾。祖泽溥差原同参将辛自修二人至湾说,摄政王见启,意颇善。其父祖大寿传言:少有机会,无不效力。暗遣人相闻三桂。三桂传言:清朝法令甚严,恐致嫌疑,不敢出见。令所亲来致意,终身不忍一矢相加遗。三桂旋西出剿贼。
十二日,鼓吹前导,捧御书从正阳门入城,使臣随之;左部院素服、素帷,□将使臣及官兵人等送至鸿胪寺居住。□欲以御书送至礼部,捧书者却足不敢前;时已天晚,因亦迎入寺中。关防甚严,内外不许举火,俱□传送,官丁饥寒殊苦。
十三日,有礼部官数人至寺,问南来诸公有何事至我国?三使应之曰:我朝新天子问贵国借兵破贼,复为先帝发丧成服;令我等赍御书、银币,前来致谢。官云:有书可付吾们。应之曰:御书礼宜送入贵朝,不宜轻投儞部。官云:凡进贡文书,俱到礼部转启。应之曰:天朝御书,何得以他国文书比。官云:说是御书,吾们也不收罢。作色而去。□以谢礼为贡、以天朝御书同于他国贡文,以故御书不敢轻与。
十四日,刚陵榜什率十余人俱夷服、佩刀直登寺堂。刚陵踞椅上坐,诸人坐他右毡上。通事指他左毡曰:你们坐此!左部院正颜曰:我们中国人,不比儞们坐地惯;快取椅来。遂取椅三,与刚陵相对而坐。通事车令,即刚陵之弟;其人狡黠舌辨,通夷、夏语。曰:我国发兵为你们破贼报仇,江南不发一兵,突立皇帝,这是何说?三人曰:今上乃神宗皇帝嫡孙,夙有圣德;先帝既丧,伦序相应立之,谁曰不宜?曰:崇祯帝可有遗诏杏?三人曰:先帝变出不测,安有遗诏?南都闻先帝之变,会今上至淮,天与人归,臣民拥戴,告立于高皇帝之庙,安事遗诏!曰:崇祯帝死时,你南京臣子不来救援;今日忽立新皇帝?应之曰:北京失守,事出不测。南北地隔三千余里,诸臣闻变,整练兵马,正欲北来剿贼;传闻贵国巳发兵逐贼,以故不便前来,恐疑与贵国为敌。特令我等来谢,相约杀贼耳。曰:你们向在何处?今日却来多话。左曰:先帝遭变时,我正在上江催兵;陈总兵、马太仆尚在林下。曰:汝催兵曾杀得流贼否?左曰:我是催兵剿张献忠,闯贼也未曾敢犯上江。曰:汝服孝服,便是忠臣么?本镇应之曰:左部院是母丧,不是国服。曰:毋多言,我们已发大兵下江南。左曰:江南尚大,兵马甚多;莫便小觑了!□闻「江南尚大」之言,觉有不悦。本镇应之曰:我等原为摄政王发兵破贼、又为先帝发丧成服,皇帝命我等赍御书、银币数千里远来,原是通好致谢;何得以兵势恐吓?果要用兵,岂能阻你。但以礼来,反以兵往;不是摄政王起初发兵破贼之意。况江南水乡,□骑能保其必胜乎?刚陵不答,径起而出。
译二十六日,骆养性亲自到了静海县,把三位使臣所带的官员和随从限定为一百人进京,其余人全都安置在静海的古寺里,由□官看守。骆养性虽然奉有诏旨,但说话之间,似乎还没有忘记故国。间谍侦察到这些情况并报告上去;摄政王发怒,怀疑骆养性,把他削职逮捕审问。而且京城内外侦查得很严,有南方人暗中传递消息的,就立即逮捕上报。陷身北方的各位大臣,全都闭门缄口,不敢接见南方人;而甘心投降□的人,只知道说断绝交好、杀掉使臣、攻下江南,以此求得容悦。山东擅自占据权力,都是王永鳌、方大猷在主持政务,听说他们屡次上疏极力陈说不可议和的情状。后来王永鳌的副将把他捆在辕门;众人向他脸上吐唾沫,争着把他割碎:这足以彰明投降□者所应得的报应。二十九日,到了河西务。听说清朝君主已经进入都城,选定十月初一日登位,不便立即前进;于是派官员王廷翰、秀才王言,假借副将联名的名帖送到内院。冯铨看见名帖上写着“侍生”,厉声说:进入别国要先问清禁忌,为什么没有摄政王的启奏,就敢拿着名帖来见我!王言说:我们是奉本朝皇帝之命出使,来向清朝致谢。大使经过济宁时,已经草拟了一道启奏,想先送给摄政王;等到了德州,看到有“不必敬他”的说法,因此中途停止了。现在派我们来,正是来问清禁忌。冯铨无言以对,语气稍稍缓和。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收你的名帖,你们可以立即进京来见我。初五日,到了张家湾。于是送给摄政王一封启奏,大意是说:治理国家要讲礼仪,三位使臣奉着御书和礼币来到这里,按礼应当派官员到郊外迎接,哪里有一召唤就让人进城的礼节!又起草了一封书信给内院诸臣。王言到了内院,两次见到洪承畴,他似乎面露不安,眼泪将要落下;谢升一会儿戴着□帽,一会儿戴着南冠,默默地扭捏不安;冯铨则只顾按照自己的说法,神态傲然,自以为是。内院首领刚陵榜什问:为什么不直接进来?王言告诉他:御书不可轻慢亵渎;如果不派官员前去迎接,使臣宁可死也不敢前进。初十日,礼部官员又奇库前往张家湾迎接。祖泽溥派原来一同任参将的辛自修二人到湾上来说,摄政王看过启奏,态度很友善。他的父亲祖大寿传话说:只要稍有机会,没有不效力的。祖泽溥暗中派人把消息告诉吴三桂。吴三桂传话说:清朝法令十分严厉,恐怕引起嫌疑,不敢出来相见。只派亲近的人来表达心意,终身不忍向你们加施一箭。吴三桂随即向西出兵剿贼。十二日,鼓乐在前面引导,捧着御书从正阳门进入城内,使臣跟随其后;左部院穿着素服,挂着素帷,□把使臣以及官兵等人送到鸿胪寺居住。□想把御书送到礼部,捧书的人却退缩着不敢前进;当时天已经晚了,于是也把他们迎进寺中。关防十分严密,内外都不许点火,全部□传送,官员和随从饥寒交迫,十分困苦。十三日,几名礼部官员来到寺中,问南方来的诸位先生有什么事情到我国来。三位使臣回答说:我国新天子听说贵国借兵破贼,又替先帝发丧服丧;命令我们携带御书、银币,前来致谢。官员说:有书信就交给我们。使臣回答说:御书按礼应当送入贵国朝廷,不应当轻率地投给你们的礼部。官员说:凡是进贡的文书,都要送到礼部转呈。使臣回答说:天朝的御书,怎么能和别国的文书相比。官员说:既然说是御书,那我们也就不收了。说着变了脸色离去。□把谢礼当作贡品,把天朝御书等同于别国的贡文,因此不敢轻易交出御书。十四日,刚陵榜什带领十多人,都穿着夷服、佩着刀,径直登上寺堂。刚陵坐在椅子上,其他人坐在他右边的毡席上。通事指着他左边的毡席说:你们坐这里!左部院严肃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不像你们习惯坐在地上;快拿椅子来。于是拿来三把椅子,与刚陵相对而坐。通事车令,就是刚陵的弟弟;这个人狡猾机敏、能言善辩,通晓夷、夏两种语言。他说:我国出兵替你们破贼报仇,江南却不发一兵,突然拥立皇帝,这是什么道理?三人说:当今皇帝是神宗皇帝的嫡孙,早已有圣德;先帝既然去世,按照伦序就应当拥立他,谁说不合适呢?他说:崇祯帝有没有遗诏?三人说:先帝的变故出人意料,哪里会有遗诏?南都听到先帝发生变故时,正好当今皇帝来到淮河一带,天意与人心都归向他,臣民拥戴他,在高皇帝的太庙中报告并拥立,哪里还需要遗诏!他说:崇祯帝死时,你们南京的臣子不来救援;今天却突然拥立新皇帝?三人回答说:北京失守,事情出于意外。南北相隔三千多里,群臣听到变故后,整顿训练兵马,正准备北上剿贼;听说贵国已经出兵驱逐贼寇,因此不便前来,恐怕被怀疑为与贵国为敌。特意命令我们来致谢,正是约定共同杀贼。他说:你们从前在哪里?今天却来讲这么多话。左部院说:先帝遭遇变故时,我正在上江催促调兵;陈总兵、马太仆还在山林之间。他说:你催兵曾经杀得了流贼吗?左部院说:我是催兵去剿灭张献忠,闯贼也不敢侵犯上江。他说:你穿着丧服,就算忠臣了吗?本镇回答说:左部院服的是母丧,不是国丧服。他说:不要多说了,我们已经发大兵攻下江南。左部院说:江南还很广大,兵马也很多;不要轻易小看它!□听到“江南还很广大”这句话,心中很不高兴。本镇回答说:我们本来是为了摄政王出兵破贼、又为了先帝发丧服丧,皇帝命令我们携带御书、银币,跋涉数千里前来,本意是通好致谢;怎么能用兵力来恐吓我们?如果果真要用兵,哪里能够阻止你们。但你们以礼相待而来,反而以兵相向;这不是摄政王当初出兵破贼的本意。何况江南是水乡,□骑兵能保证一定取胜吗?刚陵没有回答,径直起身离去。
十五日,内院官率户部官来收银币。对之曰:银币是送你们的,正该收去。将银鞘十万、金一千两先付,蟒缎二千六百疋、余缎绢尚在后运也。私计吴三桂既不出拜诏,则万金可以无与;□见十万外尚有余鞘,辄起攘夺。告之曰:银一万两、缎二千疋,是赏吴三桂的;既到此地,你们亦收去转付。诸人抚掌踊跃,负驮而去。目击□情,事势难为;密修寸楮,令都司车镇远逾垣而出,驰报史、马二辅,早饬备御。嗣闻西寇势急,连日八王子领兵出彰义门往西剿贼。过此数日,封锁寺门,杳无消息。令人密探,闻摄政王问内院诸人:南来使臣如何处他?十王子曰:杀了他罢。摄政摇手。冯铨曰:剃了他发,拘留在此。摄政不答。洪承畴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难为他们,下次无人敢来了!摄政曰:老洪言是。遂有放回之意矣。
二十日,车令送祖溥泽同来参将辛自修、姜琦等八人至寺称:祖锦衣,他父亲留他不去了;同来官丁送在这边,同回南去。辛自修言祖锦衣十六日被逼令剃头,痛哭一日夜。自言奉命同来,图成好回南;今为所苦,至死不忘国家等语。
二十六日,刚陵至寺,说你们明早即行,我已遣兵押送至济宁;就去报儞江南,我要发兵南来。三使云:奉命而来,一为致谢贵国,一为祭告陵寝,一为议葬先帝;尚要往昌平祭告□。曰:我朝已替你们哭过了、祭过了、葬过了,你们哭甚么?祭甚么?葬甚么?先帝活时,贼来不发兵;先帝死后,拥兵不讨贼;先帝不受你们江南不忠之臣的祭。本镇应之曰:果不容我们改葬,愿留银二千两,烦贵国委官督工如何?曰:吾国尽有钱粮,不须你们;已葬了,不必改葬。出檄一通,当堂朗读;三使坐而听之,随粘寺壁。大约以不救援先帝为罪一,擅立皇帝为罪二,各镇拥兵虐民为罪三;旦夕发兵讨罪等语。左曰:今上贤序俱应,何为擅立?曰:前已说过了,不必再言。本镇曰:原为讲好而来,今竟讲不得好耶?曰:来讲,河上可讲、江上可讲,随地可讲。本镇曰:流贼在西,猖獗未灭;贵国又发兵而南,恐非贵国之利!曰:你们去,不要管吾!
二十七日早,□官二带兵三百,立促出京;督押随营安歇,不许一人前后、一人近语。
二十九日,至河西务。仰望诸陵,近在咫尺,不得一谒祭告,哀痛不禁;即在河西务整备祭品,设位遥祭,文武将士皆痛哭失声。
初一日,至天津。遇后运缎绢,有□差户部主事一员押之而北。
初四日,行过沧州十里,忽见□官车令带兵四五十骑追左、马二使复回北京。本镇曰:三人同来同归,奈何复留二人?官曰:留二位暂当住住,你可速回南去传报,报我大兵就来。□兵逼二使而北,拥本镇南而不许叙别。左部院惟于马首曰:我以身许国,不得顾家;致意我朝当事诸公,速防河、防江!本镇此时同出独归,肝肠欲裂矣。或传□使王之佐、魏之屏等三人使南,王之佐留之不回;初一日,魏之屏北归至京,有他言,故来追去。总之,□□□□变幻莫测也。
十五日,行至济宁。途遇王之佐,因托其善为我辞,早还二使。
十六日,北兵押过济宁二十里而回。途中知宿迁之失,急从徐州渡。开□发兵三股,北来及各处调合诸营约有数万,暂在济宁养马,便欲南侵。又闻调取丽舟数千,从海而南;防河、防江战守之具,所当急为有备者也。
洪范劳苦备尝,奉使无效。自维衰朽,稍免斧钺,决计乞闲。惟是往返情事,逐日笔记,一字不敢虚伪。其诸人至寺嫚语,尚多难以详述。姑记大略如此,听高明垂鉴焉。谨记。
袁督师斩毛文龙始末
李清撰
崇祯二年己已五月二十二日,辽东督师袁崇焕牌仰旗鼓司查东江官兵在清江者给赏。随登岸,轻骑。标下各官当有龙武右营都司金鼎卿带船二十八只接应,俱列坐觞酒。
二十四日,赏东江官兵每员行粮二斗,登岸试放佛郎机大炮,远者相去五、六里,近者相去三、四里。登岭之颠,极目指画形势,云可议屯也。
二十五日午时分,东北风起。自北汛江开洋,历大王山,风转。是夜大雾,诸船在大洋行一夜。次早,收泊中岛。
二十六日,齐泊双岛。
二十七日,南风极大,未开船,见本岛白骨暴露。各户口赍发,立散诸将领。有登州海防左营游击尹继阿叩见,蒙调兵船四十八只到来。
译十五日,内院官员率领户部官员来收取银币。我们对他们说:银币是送给你们的,正应当收下。先交付银十万两、金一千两;蟒缎二千六百匹,其他缎绢还在后面运输。私下盘算,吴三桂既然不出来拜受诏书,那么一万金就可以不给;□看到十万之外还有剩余的银鞘,便立即起身抢夺。我们告诉他们:银一万两、缎二千匹,是赏赐吴三桂的;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你们也收下替我们转交吧。众人拍手跳跃,背着驮载物资离去。亲眼看到□情形,事情已经难以处理;于是秘密写了一封短信,让都司车镇远翻墙出去,飞驰报告史、马二位辅臣,及早整饬防御。后来听说西面贼寇形势紧急,连续几天八王子率兵从彰义门出城向西剿贼。过了几天,寺门被封锁,音讯全无。派人秘密打探,听说摄政王问内院诸人:南方来的使臣应该怎样处置?十王子说:把他们杀了吧。摄政王摆手。冯铨说:剃掉他们的头发,把他们拘留在这里。摄政王没有回答。洪承畴说:两国交战,也不斩杀来使;如果为难他们,以后就没有人敢来了!摄政王说:老洪说得对。于是就有了放他们回去的意思。二十日,车令送祖溥泽以及一同来的参将辛自修、姜琦等八人到寺中,说:祖锦衣,他的父亲把他留下,不让他去了;一同来的官员和随从送到这里,和你们一同回南方。辛自修说,祖锦衣在十六日被逼着剃头,痛哭了一天一夜。他自己说奉命一同前来,本来打算事情办成后回南方;如今受到这样的痛苦,至死也不会忘记国家,等等。二十六日,刚陵来到寺中,说:你们明天早晨就出发,我已经派兵押送你们到济宁;然后去告诉你们江南,我要出兵南下。三位使臣说:我们奉命前来,一是向贵国致谢,二是祭告陵寝,三是商议安葬先帝;还要到昌平祭告□。他说:我国已经替你们哭过、祭过、葬过了,你们还哭什么?祭什么?葬什么?先帝活着的时候,贼寇来犯,你们不出兵;先帝死后,你们拥兵却不讨贼;先帝不会接受你们这些江南不忠之臣的祭祀。本镇回答说:如果果真不容许我们改葬,愿意留下银二千两,烦请贵国派官员监督修葺,怎么样?他说:我国有的是钱粮,不需要你们;已经安葬了,不必改葬。于是发下一道檄文,当堂朗读;三位使臣坐着听完,随即把它粘贴在寺壁上。大意是把不救援先帝列为第一条罪名,把擅自拥立皇帝列为第二条罪名,把各镇拥兵虐民列为第三条罪名,并说早晚要出兵讨罪,等等。左部院说:当今皇帝贤明,继承次序也都相合,怎么能说是擅自拥立?他说:前面已经说过了,不必再说。本镇说:我们原本是来讲和的,如今竟然不能讲和了吗?他说:可以来谈,河上可以谈,江上也可以谈,随便在哪里都可以谈。本镇说:流贼在西面,猖獗而没有消灭;贵国又出兵南下,恐怕这不是贵国的利益!他说:你们走,不要管我们!二十七日早晨,□官带领二百名士兵,站在那里催促我们离开京城;督促押送,随军住宿,不许任何一人在前后行动,也不许任何人靠近交谈。二十九日,到了河西务。抬头遥望诸陵,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前往一拜祭告,悲哀痛苦难以抑制;于是就在河西务整备祭品,设立灵位遥祭,文武将士都痛哭失声。初一日,到了天津。遇到后续运来的缎绢,有□差派户部主事一人押送它们向北。初四日,行经沧州十里处,忽然看见□官车令带领四五十名骑兵追来,要把左、马二位使臣押回北京。本镇说:三个人一同来,也应当一同回去,为什么反而留下两个人?官员说:留下两位暂且住一住,你可以赶快回南方报信,告诉他们我军马上就要来了。□兵逼迫两位使臣向北走,簇拥着本镇向南走,不许我们叙别。左部院只在马头前说:我已经把自身托付给国家,不能顾及家庭;请转告我朝掌权的诸位大臣,赶快防守黄河、防守长江!本镇此时与他们一同出发,却独自归来,肝肠几乎裂开。有人传说□使王之佐、魏之屏等三人出使南方,王之佐被留下没有回来;初一日,魏之屏北返到京城,说了别的话,所以来追赶押回。总之,□□□□变化莫测。十五日,走到济宁。途中遇到王之佐,于是托付他替我好好转达请求,尽早让两位使臣回来。十六日,北方士兵押送我们经过济宁二十里后返回。途中得知宿迁失守,便急忙从徐州渡河。开□发兵三路,向北而来,并从各处调集合并各营,约有数万人,暂时在济宁养马,马上就想向南进攻。又听说调取丽舟数千艘,从海路向南;防守黄河、长江所需的战守器具,都是当前应当赶快准备的。洪范历尽劳苦,备尝艰辛,但奉命出使并没有成效。想到自己已经衰老,能够稍稍免于斧钺之刑,便决定请求退闲。只是这次往返中的情况,我每天都作了笔记,一字也不敢虚构。至于那些人在寺中辱骂的话,还有很多难以详细叙述。姑且把大概情况记述到这里,请明鉴。谨此记下。袁督师斩毛文龙始末 李清撰写 崇祯二年己已五月二十二日,辽东督师袁崇焕发牌文,命旗鼓司查点在清江的东江官兵并发给赏赐。随即登岸,骑轻骑而行。标下各官中,应有龙武右营都司金鼎卿率领二十八只船前来接应,众人都列坐饮酒。二十四日,给东江官兵每人发赏粮二斗。登岸后试放佛郎机大炮,远的相距五、六里,近的相距三、四里。登上山岭顶峰,放眼指点、规划地形,说这里可以商议屯田。二十五日午时,刮起东北风。从北汛江出海,经过大王山,风向转变。这天夜里大雾,众船在大洋上航行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收船停泊在中岛。二十六日,众船一齐停泊在双岛。二十七日,南风非常猛烈,未能开船,只见本岛白骨暴露在外。把各户口登记发放,立即遣散各位将领。有登州海防左营游击尹继阿前来叩见,并承蒙调来的四十八只兵船到达。
二十八日午时,风顺开船。历松木岛、小黑山、大黑山、猪岛、蛇岛、虾蟆岛诸处,遂泊岛山;此处离旅顺陆路十八里、水路四十里。旅顺游击毛永义叩见,登岛岭,谒龙王庙;督师向众云:国初中山王、开平王诸君始战于鄱阳湖采石矶,再战于沙漠北平;水战胜,马步战亦胜,故得驱逐胡元,以成一统。今水营止以红船自守,岂驱骑入水战乎?本部院若复河东,不以水汛草草了事,且并用之于陆地;各将毋得虚冒。赐各将酒饭。快船禀报毛帅已到,未见。
六月初一日,毛帅见;上下交拜。毛帅亲进礼帖三封、小饭三桌。传入船去,毛帅侧坐茶叙;既叙,小饭;面与毛帅叙云:辽东海外,只本部院与贵镇二人,务必同心共济,方可结局。本部院历险至此,欲相商为进取计。军国大事,在此一举;本部院有个良方,不知患者肯服此药否?毛帅曰:文龙在海外八年,也有许多功绩;只因小人之言,致钱粮缺少、又无器械马匹,不曾遂得心愿。若一二应付,要帮助成功,也不为难。辞回,传免谢;分付船上不便,借岛崖毛帅账房待酒。督师屈体推诚密语,毛帅略无难色。二更后,方散。
初二日,毛帅请袁督师登岛,相见礼毕,东江将官请毛帅又各夷丁叩见,讨马夷丁每名给银一两、米一石、布一疋。随上席,毛帅亲丁带刀环遶。袁督师比退,与毛帅密语;三更方散。
初三日,督师差官谢酒。毛帅又设席相请,督师便服登岛。又密叙至晚,方有傲状;毛帅有不悦意态。酒散,袁传副将汪翥入话,叙至五更方出。
初四日,赐东江兵三千五百七十五名,赏官银每员三五两不等、赏兵银每名数钱。又将带来银十万交卸东江官,明日传齐。旗鼓王副将行文毛帅;自后旅顺东行毛帅印信、西行督师印信。又行文传谕恢复镇江、旅顺,俱着遵依。
译二十八日午时,风向顺利,开船前行。经过松木岛、小黑山、大黑山、猪岛、蛇岛、虾蟆岛等地,随后停泊在岛山;这里距离旅顺陆路十八里,水路四十里。旅顺游击毛永义前来叩见,登上岛岭,拜谒龙王庙。督师对众人说:“国初中山王、开平王诸位,先在鄱阳湖、采石矶作战,后来又在沙漠、北平作战;水战能够取胜,骑兵和步兵作战也能够取胜,所以才能驱逐胡元,成就统一。如今水营只凭红船自守,难道要驱使骑兵下水作战吗?本部院如果收复河东,不会只把水汛草草了事,还要把水军用于陆地作战;各位将领不得虚报冒功。”赏赐各位将领酒饭。快船来报告毛帅已经到了,但没有见到他。六月初一日,毛帅来相见;双方互相行拜礼。毛帅亲自送来礼帖三封、小饭三桌。礼物传入船中后,毛帅侧身而坐饮茶叙谈;谈完后用小饭。袁督师当面向毛帅说道:“辽东海外,只有本部院和贵镇两人,务必要同心协力,才能取得结果。本部院历尽险阻来到这里,是想与你商议进取的方略。军国大事,在此一举;本部院有一个良方,不知患者愿不愿意服这剂药?”毛帅说:“文龙在海外八年,也有许多功绩;只是因为小人的言论,导致钱粮缺少,又没有器械和马匹,未能实现心愿。如果只需一两项应付,要帮助我成功,也并不困难。”辞别回船时,传令免去答谢礼。因为船上不方便,便借岛崖上的毛帅账房饮酒。督师委屈自己、推诚相待,私下与毛帅交谈,毛帅却没有丝毫为难的神色。直到二更以后,才散席。初二日,毛帅请袁督师登岛相见。行礼完毕,东江将官请毛帅,并让各夷丁来叩见;向讨马夷丁每人发银一两、米一石、布一匹。随后入席,毛帅的亲丁带刀环绕在旁。袁督师将要退下时,又与毛帅私下交谈,直到三更才散。初三日,督师派官员前去致谢酒席。毛帅又设席相请,督师穿便服登岛。两人又秘密交谈到傍晚,毛帅才显出傲慢的样子,面露不悦。酒席散后,袁督师传召副将汪翥进来谈话,直到五更汪翥才出来。初四日,赏赐东江兵三千五百七十五名;给官员的赏银每人三至五两不等,给士兵的赏银每人若干钱。又把带来的十万两银交给东江官员,命令第二天召集齐全。旗鼓王副将向毛帅发文;从此以后,旅顺以东使用毛帅的印信,旅顺以西使用督师的印信。又发文传谕恢复镇江、旅顺,全部着令遵照执行。
初五日,传各兵登崖楞围,较射领赏。毛帅见,禀问老爷于何日起身?督师云:宁远重地,本部院来日便行。今邀贵镇盘桓,观兵较射。毛帅欣从。督师云:明日不能踵辞;国家海外重寄,合受本部院一拜。拜毕,随登岛山。谢参将暗传号令,各营兵四面楞围;毛帅随行,官百余员俱绕在围内,其兵丁截在外。督师问东江各官姓名,俱应姓毛。毛帅云:这多是敝户的小孙。督师云:你们那里多姓毛,是出不得几个这样好汉,俱人人可用。我宁远官有许多俸、兵有许多粮,尚然不足饱暖。念你们海外劳苦,每人只得米一斛;甚至家有几口,俱分食此米。言念及此,情实痛酸!你们受我本部院一拜,当为国家出力,自后不愁无饷。各官感泣,叩首再四随行。问毛帅云:本部院节制四镇,严清海禁,实恐天津、登莱受心腹之患。今请设东江饷部,钱粮由宁远送至,东江亦便。昨与贵镇相商,必欲解银自往登莱粜买,又必移镇;定营制分旅顺东西节制,并设道核稽国家所费。查兵马钱粮,俱不见允;终不然,只管混帐,国家费许多钱粮,要这东江何用?本部院披肝沥胆,与你说了三日,只道你回头是岸,也还不迟。那晓得你狼子野心,总是一片欺诳到底。你目中无本部院犹可,方今圣天子英武天纵,国法岂容得你!语毕,西向叩请王命,着人将毛文龙拿下,剥去衣冠。文龙尚有抗拒意,督师又责曰:你道本部院是个书生,本部院却是一个将首。你这毛文龙,欺君罔上,冒兵克饷,屠戮辽民,残破高丽,骚扰登莱,骗害各商,掳掠民船,变人姓名,淫人子女:这是你该死罪案。今日杀了你,本部院若不能恢复辽东,愿试尚方以偿你命。又宣言东江各官曰:毛文龙这样罪恶,你们说他该杀不该杀?若本部院屈杀了他,你们就上来杀我。众将官相对失色,叩头哀告。文龙语塞,但云:文龙有罪,自知该死,求督师老爷开恩。督师云:你不知国法久了,若不杀你,这一块土非皇上所有!遂西向叩请尚方宝剑,令水营都司赵一枝、何麟图监斩。旗牌官张国柄执着尚方剑斩毛文龙首级于帐前,即分付将头付他亲人,备棺木殓安葬围外。是时,兵丁汹汹,见我兵严整,势不能犯。督师又唤东江各官来见,谕曰:本部院今日只斩毛文龙一人以安海外兵民,还是杀人安人。你各将照旧供职,各复本姓,为国报效;罪不及你,不必忧疑。又分付将东江兵二万八千分为四协,杀其父、用其子,以毛承禄管一协兵,以旗鼓徐敷奏管一协兵;还有二协,东江众官保游击刘兴祚、副将陈继盛二员管之。又分付东江官兵久被毛帅剥削,将带来银十万赏各岛兵,一员各赏银三两,名为张赏功。东江旗鼓冯有时将见在官兵一千八百员共赏银五千四百两,以张信赏必伐之意。其余四协,照例给赏。又谕冯旗鼓速差人往旅顺宣谕,又谕将毛帅印缴来;东江事务权着陈继盛代管,俟一协能建大功,即将此印题授。谕毕离岛登舟,发牌一面晓谕安抚各岛军民,票行登州游击尹继阿速备舰船二十只候用。又用文龙子毛承先安抚后,所欠商银,着办偿还。发小帖云:户部委官陈越礼授守备,督运各岛粮饷;又发犒赏四协扎付。又差官查岛中冤狱,并掳来客商船只,俱即查报商人洪秀等十名讫。至夜,请徽州朱相公拂缨上船叙坐,一更方散。
初六日,命备酒席,督师亲诣文龙棺前拜祭云:昨日我奉皇上命斩你,是朝廷法;今日祭你,是本部院情。遂下泪,各官将俱下泪感叹。
初七日,登山试炮试演。
初八日,差中军官往皮岛取剑并符验。
初九日,往旅顺。官军迎接布置毕。
初十日晚,开船。
十一日,抵宁远。是夜风大。
十二日早,过江进城毕。
译初五日,传令各兵登上崖楞围,较量射箭,按成绩领取赏赐。毛帅来相见,问道:“老爷准备哪天起身?”督师说:“宁远是重要之地,本部院明天就要出发。今天邀请贵镇暂留,是为了观看士兵操练、较量射箭。”毛帅欣然答应。督师说:“明天来不及再向你告别;国家把海外重任寄托给我,应当接受本部院一拜。”拜完,随即登上岛山。谢参将暗中传下号令,各营士兵从四面形成棱围;毛帅随行,百余名官员都被围在里面,士兵则截在外面。督师询问东江各官的姓名,众人都回答姓毛。毛帅说:“这些大多是我部属家的小孙子。”督师说:“你们那里姓毛的人很多,却出不了几个这样的好汉,人人都可以任用。我宁远的官员有许多俸禄,士兵有许多粮食,尚且还不能吃饱穿暖。想到你们在海外劳苦,每人只有一斛米,甚至一家有几口人,都要分吃这一斛米。想到这里,实在令人痛心酸楚!你们接受我本部院一拜,应当为国家出力;从今以后不用担心没有军饷。”各官感动流泪,叩头四次后随行。又问毛帅说:“本部院节制四镇,严格清理海禁,实在是担心天津、登莱遭受心腹之患。” “现在请设立东江饷部,钱粮由宁远运送过去,对东江也方便。昨天我和贵镇商议,你却一定要把银两解送到登莱自行买米,又一定要迁移镇所;确定营制,分设旅顺东西两边的节制,并且设置道员核查国家的费用。我查问兵马、钱粮的情况,你全都不肯答应;如果始终这样,只管混乱账目,国家耗费这么多钱粮,要这东江有什么用?本部院把心肝都掏出来,已经和你说了三天,只以为你能回头是岸,现在改变还不算晚。哪里知道你狼子野心,始终欺骗到底。你眼中没有本部院,还可以说;如今圣天子英武天纵,国法难道容得下你吗?”说完,向西叩头,请求王命,命人把毛文龙拿下,剥去他的衣冠。文龙还有抗拒的意思,督师又斥责说:“你以为本部院只是一个书生,本部院却是一个将领。你这个毛文龙,欺骗君上、蒙蔽朝廷,冒领兵额、克扣军饷,屠杀辽民,残害高丽,骚扰登莱,欺骗坑害各地商人,掳掠民船,改换他人姓名,奸淫他人子女:这些都是你应当处死的罪行。今天杀了你,本部院如果不能收复辽东,愿意接受尚方之剑的惩罚,以偿还你的性命。”又向东江各官宣布:“毛文龙有这样的罪恶,你们说他该杀还是不该杀?” “如果本部院冤枉杀了他,你们就上来杀我。”众将官面面相觑,脸色大变,叩头哀求。文龙无言以对,只说:“文龙有罪,自己知道该死,求督师老爷开恩。”督师说:“你不知道国法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杀你,这一块土地就不再是皇上的所有!”于是向西叩头,请取尚方宝剑,命水营都司赵一枝、何麟图监斩。旗牌官张国柄手持尚方剑,在帐前斩下毛文龙的首级,随即吩咐把首级交给他的亲属,准备棺木收殓,安葬在营垒外。当时士兵群情汹汹,但见我军队伍严整,势不能侵犯。督师又召东江各官来见,晓谕说:“本部院今天只斩毛文龙一人,以安定海外军民,这仍然是杀一人而安定众人。你们各位将领照旧供职,各自恢复本姓,为国效力;罪责不会牵连到你们,不必忧虑疑惧。”又吩咐把东江兵二万八千人分为四协,杀掉其父、任用其子:由毛承禄统领一协兵,由旗鼓徐敷奏统领一协兵;另外两协,由东江众官保举游击刘兴祚、副将陈继盛二人统领。又吩咐说,东江官兵长期被毛帅剥削,把带来的十万两银赏给各岛士兵,每名官员各赏银三两,名为“张赏功”。东江旗鼓冯有时把现有的一千八百名官兵合计赏银五千四百两,以此彰明信赏必罚的意思。其余四协,照例发给赏赐。又晓谕冯旗鼓赶快派人到旅顺传达旨意,又命令把毛帅的印信缴来;东江事务暂且交陈继盛代为管理,等到其中一协能够建立大功,就把这枚印信上奏授给他。传谕完毕,离岛登船,发下一面牌文,晓谕并安抚各岛军民;又发文给登州游击尹继阿,命他赶快准备二十只舰船等待使用。又命毛文龙之子毛承先负责安抚之后,把所欠商人的银两办理偿还。发出小帖说:户部委任的官员陈越礼授为守备,负责督运各岛粮饷;又发下犒赏四协的扎付。又派官员查办岛中的冤狱以及被掳来的客商船只,并已查报商人洪秀等十人。到了夜里,请徽州朱相公拂缨上船叙谈,到一更才散。初六日,命人准备酒席,督师亲自到文龙棺前拜祭,说:“昨天我奉皇上的命令斩你,这是朝廷的法令;今天来祭奠你,这是本部院的情意。”说完便流下眼泪,各位官员和将领也都流泪感叹。初七日,登山试放火炮,试行操演。初八日,派中军官前往皮岛取剑和符验。初九日,前往旅顺。官军迎接并完成布置后。初十日晚上,开船。十一日,到达宁远。这天夜里风很大。十二日早晨,过江进城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