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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北梦录　近铢庵 序言 我自民国甲子年撰写《北京建置谈荟》，刊登在《星报》上；第二年编辑《北京历史风土丛书》，没过几年就售出一千多册。从此以后，燕都人士纷纷请求搜集掌故，于是逐渐形成风气。庚午年，北平研究院创拟《北平志例》，我搜集材料，又积累了不少。偶尔想到这件事，忽忽之间已经过去十年；而这座赫赫有名的都市、千年的名胜古迹，竟已经有沦为荒草丛莽的忧虑。我箱中的旧纸，久未编排整理，也恐怕将被尘土和蠹虫湮没。因此顺从朋友的意思，仿照退谷、竹垞编撰笔记的成例，写成这部《北梦录》。《春明梦余录》《日下旧闻考》《顺天府志》等书，内容广博而精审，然而用今天的情势来衡量，都已经不相合了。庚子以后，有震钧的《天咫偶闻》；近几年来，又有陈宗蕃的《燕都丛考》。至于我所见的零篇断简、短卷小品，也多得数不胜数。只是可惜没有人把它们汇辑成一部。至于报纸上的杂说，并不是没有洋洋洒洒的文字，只是内容驳杂而不纯，出处来历也不敢贸然相信。这部书的宗旨，是兼取各家的长处，所说的话一定有根据，希望不至于违背著作的体例。我闭门闲居，见闻并不周全，正希望听到有学识的人指正其中的错误、补充其中的缺漏，这本来就是我祈求的事。民国二十三年四月 京官的况味 有清一代，京官的俸禄微薄，只盼着京察后外放为道员、知府，借此改善贫困。明代京官却常常接受外官的馈赠，清朝末年的司官薪俸津贴优厚，情形都不相同。然而正因为他们贫穷，才能安心读书，所以京官中有不少人成为学者。太平时代的这种景象，想来想去，也足以令人低回不已了。吴廷栋《拙修集》说：本朝京官贫穷，由来已久，今天尤其严重……负债的，少则几千，多则超过一万，竟有人连煤和米都没有地方赊，只能借印子钱过日子。只要有外官进京，京官一听到风声就前往拜访，接着请他吃酒；外官不来，就送席面、送菜。其实所希望得到的，不过是几两别敬，多的十多两银子，也有完全没有理由却被置之不理的。京官家中有喜事或丧事，一定要发帖子请人分担；至于女儿出嫁、儿子完婚、儿子满月，也无不发帖子……一旦遭逢丁忧，又要到各省奔走，逢人便托请关说。戴璐《藤阴杂记》中有两段曲子，一段写京官的困苦，一段写京官的乐趣，写得很有意味。韩春湖，名朝衡，杭州人，丙戌年中翰林，改任吏部官员。他曾填曲描写司官的况味，把穷困潦倒的情状写得淋漓尽致，一时广为传诵。他所作的《司嘲》说：不要说司官地位清高，整理文章、收拾簿书已经够辛劳，还要到衙门里奔走。可笑当年还指望京官好做，如今却低声下气，徒然忧愁烦恼。要知道其中的辛苦，实在难以忍受，还是从头说起吧。什么时候见过有伞、扇、旗、锣和红黑帽子？叫作官员的人从来不坐轿，只有一辆破车代替双腿奔跑，算是比有跟班的人还多了夹垫和驮包。天刚亮就要给驴套上车，再不要说在翰苑任职三年的清高声望，最后只落得进司门时听一声短促的传呼。办理事务要反复斟酌，双手不停地翻阅文书，眼睛都昏花了；那些案件的情形和法律条文，必须多加用心，还有滑头的经承在文书上弄出种种蹊跷，以及疲惫的帖书把行文写得颠三倒四。仔细商量一番，坐在那里把精神耗尽，才能回堂上陈说稿件。大人的聪明能够洞察一切，中堂的度量能够包容一切；但只为一个字该宽还是该严，也必须反复计较。小司官费尽周旋，也不敢有丝毫违拗；从今以后哪里还容得高傲？免不了改稿时频频点头、烦恼不已，说到公堂上还要垂手弯腰。西苑的道路遥远，候堂的官员偏偏难以凑巧相遇。东阁事务更多，抄录案件常常担心不能及时完成。只能受用汗流浃背的秋日阳光和飞沙扑面的凛冽冬风，哪里顾得上大腿发抖、心里惊慌、肠胃枯竭、舌头干燥。百忙之中，错误实在难以避免；暗地里只盼先看一眼，哪里敢只希望求情来忍受一些羞辱？谁知一旦受到雷霆般的斥责，便吓得魂飞魄散。若是按条例难以逃脱、法律不肯宽恕，即使忙着检举，也已经焦头烂额；只怕因公事牵连而被降职调任。幸好雷声虽大，雨点却小，赶紧把事情办完，暂且报个平安。公堂上的事情办完后，去西头拜客必须先到，去东头约谈债务又必须亲自前往。急忙回家，关上栅门、开通沟渠，还要沿路绕行；吃一顿粗淡的饭，盖着破被子睡一觉，怎奈枕边人又说起家常。她只是一再说道，并不是絮絮叨叨：你的清俸没有多少，用度却很宽；房东催租催得早，佣人的工钱却嫌太少；这口空锅等着淘米，那座冷灶等着烧炭。暂且不要管小孩子在门边哭喊着要吃东西，眼看着哑巴牲口没有麸皮草料，更何况明天还有几家要分摊钱，家里已经没有一分可典当的东西。白白烦扰，白白烦扰，五十岁以后头颅已经老了；不要叹息，不要叹息，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山川多么遥远。没有文采，容貌也没有什么出众之处，难怪办事徒劳无功，升官还早得很。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徒然令人发笑；平生的豪气，有一半已经消磨在近些年里。这就是随手描绘的那幅《司官行乐图》。司慰说：官位虽薄，却身在天涯之外；京城是首善之地。公务之余，随着同伴离开司衙，任意逍遥，像我们这样。即使没有多少钱供挥霍，也比那些奔波尘世的俗吏高雅得多。不要再因为长安清苦的处境而叹息，暂且举杯慢慢谈吧。宦海茫茫，有多少事情令人叹息、令人害怕；风波突然发生，声势大得像从天而降。只听见轿子前面喝道声喧闹，便可知道心里已经纷乱如麻。到头来只是彼此倾轧，转眼间升任优缺，锦上添花；忽然又被严厉参劾，从山头跌落下来。你我到官衙办事，坐在那里从容潇洒，只照常办理事务，不争功也不出差错。若有紧急公文，特意派人查办；又有紧急差使突然派下。无论所说的案件多少，都照着葫芦画瓢办理。若被特意推荐，才华俊雅；若获推升，器识清明高远。只要把颈上的朝珠勉强挂好，到了那时，科道官按班次分派职位，何必夸耀一等京察？只盼能做三年学政，或在试差中一榜通家。年年俸禄渐渐增加，添置一些绵衣布袜；按时供米不缺，足以养一个车夫和奶妈。任凭我们把壶中冰水用来消除炎夏，把炉中煤炭聚拢起来熬过残冬；还可以酿酒、种花、题诗、品画。客人从哪里来？说几句闲话罢了，赶忙捧上大叶清茶。他若要决一胜负，就摆下一盘棋；我还可以和他品评音律，合奏弦管。不必准备精美的果品菜肴，器皿也不必华丽，野菜也像山居人家一样可口。尽管玩射覆、藏阄，痛饮大杯，直到月落参横、更鼓敲响；暂且不要离去，和衣同榻而眠。

译回头看看家中，满墙挂着今书和右军书法的签条，满院都是盛开或凋落、枝条低垂的花木；笑着迎接子女和儿媳，牵着衣襟闲耍。奴婢们大多宽松自在，鸡犬也没有受到惊吓，只求夜里睡觉时能够一枕安闲、神清气爽。虽然久别家乡，却可以遥想圣水、孤山；乘坐华丽的香车宝马，赶赴庙会观看清歌杂耍。才看过春风中的红芍药，又开到了傲对秋霜的黄菊花。你若说茶园戏馆太过喧闹，不妨和我到窑台游览胜景，那里多么幽静雅致；何况人们还争相夸说燕山八景，风光气候格外清丽。真正的闲暇，真正的闲暇，暗中已经把春天和夏天都移过去了；没有牵挂，没有牵挂，渐渐把婚嫁之事也了结了。忘掉机心和欺诈，断绝虚伪，享尽老年健康强健的岁月，获得清高的声望。太平时节，皇恩光大；或许在京堂中几次转任，帽顶也变成山查。这就是老司官，年老头白仍做郎官，完全值得夸耀。甘露旅馆的来历 游览香山的人进入宫门，沿着石阶道路前行，道路起初平缓，后来渐渐陡峭，走得流汗喘气，攀登数百级台阶，才到达一处宽阔的庭院。那里搭着席棚，摆着几十把藤椅。侍者先送上洗漱用具，接着送来苦茶，人的心神顿时舒畅。远望四周群山一片苍翠，仿佛近在眉宇之间；庭院中鸟语花香，槐树浓荫覆盖地面，真是仙境。这地方叫甘露旅馆，是在甘露寺旧址上建成的，虽仿照西式样式，却不十分俗气。甘露寺的遗迹，如今只剩下乾隆御笔题写的诗和楹联石刻几件，已经竖立起来作为屏障，排列在庭院中。考察此事，甘露寺是辽代中丞阿勒弥舍宅建造的，也就是金章宗的会景楼；金大定年间赐名大永安寺，也叫甘露寺，见于祁隽藻《诗集》的注释。阜康钱店 光绪癸未年十一月初六日，京师的阜康钱店倒闭了，这是浙江人胡光墉开设的。胡光墉负责左军西征的军饷，借用洋款获得厚利，在各省都有分号，资金出入以千万计。李慈铭《越漫堂日记》记载此事说：京城中的富人，从王公以下，都争相寄存巨额资金，借此谋取暴利。前几天还在享受丰厚收益，忽然天津电报传来，说阜康在南方的分号有亏损，京城人听说后，争先恐后地来取回寄存的钱，一时间无法应付，到了半夜便崩溃，抢掠一空。恭亲王、文华殿大学士等人损失了一百多万，也有估计是寒士得到几百两银子、把它托付给钱庄以钱生钱作为身家性命的，结果一同化为乌有。今天听说内城的钱铺中叫作“四大恒”的，是京师商贸资本的总汇，因为阜康的缘故，也受到挤兑，危险得很，这也是都市中的一场变故。堂子 皇城东南角南河沿的堂子，据查慎行《人海记》径直说是邓将军庙。《天咫偶闻》则说，堂子并不是专门为祭祀邓将军而设的；满人请取神杆，每年都从这里取用，再补上幼嫩的木材。考察《宫史典礼编》记载：每年春、秋两季，堂子恭敬地竖立神杆，把神位供奉在堂子中。所谓神位，就是坤宁宫的神位。又记载：每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恭敬地把神位奉送到堂子；四月八日佛诞日举行祭祀，这一天主管部门在堂子的飨殿按仪式陈设供品。这样看来，堂子所祭祀的就是坤宁宫所祭祀的神位。邓氏大概是因为私下释放太祖的缘故，才得以配享吧？金梁《清帝外纪》说：堂子每年祭祀佛，所立的佛是多鄂锡谟玛玛之神，于是讹传成了“万历妈妈”。近人的笔记多说：清太祖在围攻燕京的战役中被俘，明神宗的母后主持释放太祖，所以清太祖用这种方式报答她。这或许就是一种传说逐渐演变的结果。旧堂子本来在崇文门内，今交民巷以东，庚子年被毁，于是移到皇城东南角重建。规模狭小，远远比不上从前；民国十七年以后，皇城被拆除，开通车马道路，游人都可以前往观看。最古老的花木 北都土层深厚，水源充足，风光气候清爽优美，所以适宜种植。又因为历代著名工匠云集，在栽培花木的技艺方面也占有专长，于是养花之盛便成为南北第一了。《阅微草堂笔记》记载京师花木中最古老的，首先是给孤寺吕氏家的藤花，其次是我家的青桐，都是有几百年历史的植物。吕氏住宅后来卖给高太守兆煌，又转卖给程主事振甲；那株藤如今还在。它的花架必须用栋梁那样的木材，才能支撑；藤荫覆盖了厅堂和一座院子，藤蔓向旁边延伸，又覆盖了西边的一座院子。考察起来，纪文达曾住在珠巢街路东和虎坊桥，这些都见于《阅微草堂笔记》；又据《淡墨录》，纪文达在正阳门外猪市口有住宅，不知道究竟指的是哪一处。近人郭曾炘《匏庵集》中有咏京师花木的诗，共八种：极乐寺海棠、增寿寺柰花、社稷坛胡桃树、内阁楮树、吏部藤花、礼部寿草、太学再生槐、庶常馆老桑。除了极乐寺海棠和吏部藤花的故实最多、另有专篇详述以外，其余一一叙述如下：增寿寺的柰花见于钱载《萚石斋集》，其实就是菽婆果的花。社稷坛的胡桃树也见于《萚石斋集》；树在社稷坛的巽方角落，靠近太常寺斋宿处。社稷坛如今已经改为公园，只有几百株古柏还没有损毁，其他树木都不是原来的栽植。内阁的楮树，陈廷敬曾有诗咏写，禹之鼎为它绘制了图画。礼部寿草，详见纪文达的笔记。梁章钜《南省公余录》说：曹文恪秀先任礼部尚书时，把它改名为长春草，并请陈约齐员外为它绘图；天泽堂的匾额和楹联也都是曹文恪所书。礼部旧址如今改设为邮政局，一切文物都荡然无存了。太学的再生槐，有刻在墙上的图以及高宗御制的诗。庶常馆的老桑，见于张穆□斋诗的注释；相传用它来洗眼最有效。考察《阅微草堂笔记》，还把国子监瑞柏、翰林院金槐、礼部寿草、礼部连理槐并列记载；其中后两种如今更不知道下落了。驿道 清代的定制是，翰林官出使、主持考试、督察学政时，出行要遵循驿道，由各部发给勘合，州县负责供应，世俗以此为荣耀并羡慕他们，认为读书人的遭遇没有比这更好的。然而即使有供应，也不能减轻旅途住宿的困苦；如果州县竟然置之不理，那就更没有办法了。先人《使闽日记》说：到了青驼寺，住在店里，县里的差役一个也没有，完全没有供应，幸好车夫和马都不用更换，不妨碍赶路。又说：到了渔沟，住在店里的几间破屋中，狭窄低湿，实在不堪；想继续前进，可是炎热正盛，仆人和马都不能忍受，连日疲惫，佗子也不能赶到，只好勉强住在这里，真是困难极了，困难极了。青驼寺属于山东沂州，渔沟属于江苏桃源县。青驼寺尤其是大镇，从前南北往来必经此道，乾隆、嘉庆年间吟咏此地的人最多。明人的筹款办法

译西山门头沟一带煤藏丰富，起初都用土法挖取，近年以来，集资使用机器开采的也不少。只是山路艰难，骆驼运输的费用很高，经营管理一旦不得法，往往就会亏损。《明史·田大益传》称，内使王朝曾说，京城附近采煤，每年可以获得白银五千两，这种说法由来已久。旧京开始征收房捐，是近几年的事，按房租多少分等征收，警察的薪饷全都出自这里。明人也有人提出过类似的筹款办法。《明史·程国祥传》说：有人建议借用都城房屋一个季度的租金，可以得到五十万。风物品评 李慈铭《越漫堂日记》说：夜里和莲舟一起品评京城的风物，开玩笑记录如下：三种坏处是臭虫、老雅、土妓；三种苦处多的是，天上苦于多疾风，地上苦于多浮尘，人苦于多贵官；三种绝无的是，好茶绝无，好烟绝无，好诗绝无；三种还可以的是，书还可以买，花还可以看，戏还可以听；三种便利的是，火炉、裱房、邸钞；三种可以吃的是，牛奶葡萄、炒栗子、大白菜；三种可爱的是，歌郎、冰桶、芦席棚。凡是这些分类列举的事物，悬在国都门下，大概没有谁能改动一个字了。我认为，他所说的三种坏处——臭虫、老雅、土妓——只要不去招惹它们，就都不会造成危害。所谓三种苦处多，浮尘在马路改良以后已经渐渐减少；至于贵官，自从国都南迁以后也不足为患；只有春天仍然多疾风，确实没有办法。他列举的这些条目，在当时虽然很准确，但大多是用诙谐戏谑的方式说出，不值得深入讨论。唯独“书还可以买，花还可以看，戏还可以听”这三件事，直到今天仍然无可推翻。凡是眷恋故都而不能离去的人，都是因为这三件事。牛奶、葡萄、炒栗子、大白菜，确实是食物中的上品。水果中的苹果、梨、杏、柿子也都鲜美而且便宜，蔬菜也样样齐全，逐一数说无法遍及。然而其他东西都可以从远处运来，唯独冰糖葫芦，是把各种果实蘸上糖汁，用竹签串起来，糖汁冻成冰，咬起来甜脆异常，只有冬天才能得到，这种食物不是别处所能制作的。牛奶卷略带酸味的，更是极其鲜美，不是西式食品所能相比；萨琪马用蜂蜜和麦粉制成，松软香甜，十分可口。这也是满、蒙食品中的杰出之品。汉白玉 宫殿的台阶和栏杆，按照定制都用白石制成，确实有玉石砌成的台阶那样的景观。如果湖沼中横跨着白石长桥，玉石栏杆曲折蜿蜒，与碧波和苍树相互映照，更是景色绝佳。范石湖《揽辔录》说：“燕山城外，经过石玉桥，燕石的颜色像玉一样。桥上分为三道，都用栏杆隔开，雕刻极其精巧。”又考察楼钥《北行日录》说：“龙津桥雄伟壮丽，格外突出；中间道路和扶栏的四行华表柱，都用燕石制成，颜色纯白，雕刻精巧得如同图画。”这些都在说燕京宫苑石栏的美丽，从金代起就已经受到人们珍视了。燕石的产地确实在北平北山。《宸坦识略》记载：“京师以北三山的大石窝水中，出产像玉一样的白石，专供大内和陵寝修筑台阶、砌栏杆、制作盾饰之用，质地柔软，容易雕琢，可以雕成龙凤、灵芝、花草的形状。采完后还会重新生长，从前人所说愚父收藏的燕石，或许就是这种吧。”大意如此。可见这种石头的产地幸好还不远；至于采尽后会重新生长，则是荒诞之说。北方人俗称它为汉白玉石，如今也很不容易得到。玉堂的旧制度 翰林院旧址在玉河桥，庚子事变后改设在西长安街路南。民国八九年以后，这里又成了经济调查局。清朝末年玉堂的旧制度，记载中没有见到的，略述如下！翰林刚刚释褐后，去拜见座师和前辈，都使用白帖、铺红毡，这本来是人人都知道的。白帖的格式像普通拜帖，只是在后幅粘一条约一寸宽的红签。红毡的铺法有横铺、直铺两种：拜见座师时直铺，因为座师不回拜；拜见前辈时横铺，因为前辈需要回拜。写信使用玫瑰色罗纹无格纸。名刺使用大幅纸和大字；留馆时则不用。其余情况一定要等到开坊那天，遍拜座师和前辈，然后才更换。后辈遇到前辈，即使彼此不认识，按例也不能询问对方的姓名；宴会如果没有外客，必定按照科分先后排列座次。后辈对比自己早七科以内的前辈自称“晚生”，对早七科以后的前辈称“侍生”；前辈称后辈为“同学弟”。这种称谓大概起源于明代，白帖也一定是沿袭明制。古代名刺上书写的文字，都是用素笺。赵瓯北引用皇甫庸《近峰闻略》的话，说刘瑾当权时，百官四种状启礼全都使用红纸，可以证明这一点。据明人冯梦祯《快雪堂漫录》记载：严嵩当国时，有一位检讨在家闲居十九年，后来到任，和严嵩按照平等礼节相见并坐在上座，使用“侍生”白单帖，严嵩也不以为奇。又据王（合+廾）州《觚不觚》记载旧事，投递名刺、互通书信时，名刺正面都写一个“正”字；后来书信使用一指宽的江纸贴在上面，中间写一个“启”字，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明。翰林的名帖使用大字，正好与白帖相反，大概是因为红笺表示奢华，而大字表示尊贵。这种制度大概起于明代中叶，《陔余丛考》考证得很详细。京师乐府 前人吟咏京城风物，蒋士铨有《京师新乐府》十二首，见于《忠雅堂集》，流传吟诵最广，现把篇目抄录如下：弄盆子　堆子兵　画眉扬　摇铃卒　象声　唱估衣　唱档子　缝穷妇　兔儿耶　唱南词　泼水卒　鸡毛房 梅曾亮《柏枧山房集》中有以下各首：守岁烛　腊八粥　猢狲戏　烟火盒子　冰车　酒车　水车 贾勋《望云草堂集》中有以下各首：泥美人　锦文马　小儿车　美女灯　通草花　矾珠虫　翠鲤鱼　纸胡蝶　镂金镯　嵌花囊　累丝顶　镂空珠　绣金钩　平金袋　烧料器　炼铅梳　软胎帽　雕翎扇　羊皮页　墨斗　墨匣　界尺　竖笔帽　刮字刀　潮烟管　家伙筒　火镰子　拘尘帚 郑开禧《知守斋集》中有以下各首：凉篷　虾须帘　火锅　热炕　风门　花窖 另外，玻璃纸见于胡丞洪《求是堂集》，冷布见于李宗昉《闻妙香室集》。城门匾额 明代尹直《蹇斋琐缀录》说：南京成贤门的“门”字没有钩。明太祖恼怒詹孟举写“门”字带钩，便用粉把钩涂掉，直到今天，粉迹还清晰可见。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门”字没有钩，从宋代起就是如此。

译褚人获《坚瓠集》说：《马氏日钞》记载：“‘门’字是两扇门户相对，本来没有钩挑。宋朝定都临安时，玉牒殿失火，火势蔓延到殿门，宰臣认为‘门’字有钩，钩脚像带着火笔，所以招来火灾，于是拆下匾额投入火中，火势才停止。后来书写门额的，多数不再写钩脚。本朝南京宫城的门额都是詹孟举所书，北京大明门等处的匾额都是朱孔阳所书，‘门’字都没有钩脚。” 至于北都宫殿匾额的书写者，有些可以考察：《四友斋丛说》说，明成祖迁都北平后，宫殿的牌匾全是朱孔阳所写。朱孔阳是松江人。如今保存的大高玄殿石坊上的字和北上门的匾额，都是严嵩所写，结体谨严整饬，自然雄健秀美。大概是当时的风尚所致，清代大多沿用这种风格而没有改变；想来朱孔阳的书体也相类似。袁世凯称帝时，认为各城门匾额上有清代文字，便把字磨掉后重新书写，命仁和人邵章书写。邵氏因擅长榜书而享有盛名，也由此而来。听他自己说，他把八仙桌四张拼在一起，粘纸制成巨幅，前后改了大约四次稿才完成。刻石时却误刻成凹下去的字，发觉不对后，又磨去重刻成凸起的字；在原石上总共磨治了两次。如今仍不嫌石面单薄，可想见原石的厚重。邵章的书法温润、匀称、秀美，比起古人，已经是以姿态妩媚取胜，但终究不是俗书所能相比的。乾清宫 乾清宫是明代中叶几位皇帝的寝宫，清代则作为召见封疆大臣和百官的内朝正殿。宫殿建筑宏伟壮丽，不适合日常起居，所以在殿内搭建木屋，称为东西暖阁，用来安置几案和床榻。民国十一年，逊帝在这里举行婚礼并接受祝贺。民国十三年，清室善后委员会进宫清点物品，我还来得及看见其中收藏的乾隆一朝字画、古玩，充韧无数。乾清宫建于顺治十二年，康熙八年重建。殿中悬挂顺治帝御书的“正大光明”匾额。自康熙、雍正以后，不再册立太子，便把想要传位的皇子姓名亲自写好，密封起来，藏在匾额后面；其实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做法。中间楹柱的前后，分别悬挂康熙、乾隆御书的对联。康熙联是：“表正万邦慎厥身修思永，弘敷五典无轻民事惟难。”乾隆联是：“克宽克仁皇建其有极，惟精惟一道积于厥躬。”乾隆联在北面，康熙联在南面。宝座左右陈列的图籍、史册、彝器之类，以及康熙御书的黻扆，二百多年间一直作为定制。民国二十二年以后，这些都不复存在了。消闲清景 身处人海之中，却能萧然独处、无人相扰；有幽静房屋和曲折屋檐的安闲雅致，有整日清风吹拂的舒畅适意，又有珍奇的异书和名贵花卉。这样的情趣和景致，除了燕都之外，很难得到。《越漫堂日记》最善于描写这些。傍晚天晴，我坐在庭院下写字，柳丝拂过几案，芭蕉的树荫映照着屋檐，竹子和桃树争相开花，明艳到了极点，这样的景致很难多得。又挖了两枝新笋拿来做菜，味道极好。夜里大雪纷飞，到二更时积雪约有一寸厚。银烛明亮地照着，室内室外都一片明净；研磨朱砂，细细写字，竟不觉得辛苦。三更时雪停月出，小庭院幽静深邃，竹木如同画成的一般。我拨动炉火煮茶，久久徘徊，自喜清幽绝俗，仿佛身在冰壶之中。买了两盆红梅，香气和颜色都很好，放在窗下书几的右边。当时几案上的水仙正盛开，有一丛开了几十朵，嫩黄和艳白相间，翠绿的叶子高高挺立，与红梅相互映衬，香气交织，清雅而更加幽深。我靠着几案校读《战国策》，煮碧螺春茶，时时啜饮，面对这些景物，真是人生最大的快乐。这种清雅的福分并不容易享受，何况贫士在荒年能够享受，更是非分之福。案头放着两个瓷盘，盘中用清泉养着几十枚小圆石；原本是用来蓄养水仙的，水仙凋谢后，就让几朵落梅浮在水面上，香气韵致清绝，时时闻一闻。曾经想写一首诗记下这件事，认为这比焚香、品茶还要美妙。梅花泡久后，换成杏花，玉一般洁白、霞一般鲜红，另有一种富丽艳美的色彩。昨天从极乐寺折回海棠和丁香，又取来短枝、零落的花朵缀满盘中，像濯洗过的锦缎上浮着珍珠，花色如晕开的脂粉。即使是石崇、王济的七宝床中，恐怕也没有这样华丽繁盛。应当再写一首词来描绘它。幽静寂寥的小窗旁，把这些当作清雅的供品，也可以告诉同道之人，作为排遣贫困忧愁的方法。燕京建置规模 燕京的建置规模，自契丹以来就已经十分宏伟壮丽。大概是契丹人进入洛阳时，确实把唐代的声名文物一同带走了；这样一来，中原留下的不过是糟粕，而契丹反而得到了精华。《三朝北盟会编》卷二十说：州宅使用契丹旧内，壮丽无比。城北有三座市场，陆地和海上的各种货物都聚集在那里；僧人居所和佛寺，是北方最出众的；锦绣、组绮等织物，精美绝伦，天下无比；肥沃土地所产的蔬菜、菰米、水果、稻米、粱米等，无不齐全；至于桑、柘、麻、麦、羊、猪、野鸡、兔子等，更不用问也可以知道都有；水甘美，土地肥厚，人多有技艺，如此等等。这是宋人刚刚收复燕京时，对燕京建都规模的感想。范成大《揽□录》说：沿着东西御廊向北走，长廊将近二百间，分为三段，每段有一座门。将要到宫城时，长廊向东转，又有一百多间，西边也是这样，也有三座门。（按：这里就是今天中华门以内的地方，自古有千步廊，东接长安左门，西接长安右门，直到清代中叶还存在。）走出门后，中间的御道非常宽，两旁有沟，沟上栽着柳树；长廊的屋脊都覆盖青色琉璃瓦，宫殿和宫门也都使用这种瓦。（按：如今御道旁没有沟，也没有柳树，瓦不用青色而用黄色，这是不同之处。）又说：使者从殿下向东走，上东阶后转向南，再由露台向北走入殿门，这叫作栏子。（按：露台就是丹陛，栏子就是殿槛。）金主戴幞头，穿红袍，系玉带，坐在七宝榻上，背后有龙水大屏风；四面墙上的帘幕都绣着红色的龙，斗拱上也都有绣衣。两道栏槛之间都放着焚香用的大金狮蛮。地上铺着礼佛毯。一座殿的两旁，有系玉带、佩金鱼袋或系金带的人十四五个，相对站立引导；远远望去，前后殿宇高高耸起的很多，如此等等。《日下旧闻》引用《海陵集》也说，宫阙壮丽，绵延于阡陌之间，即使秦代阿房宫、汉代建章宫也不过如此。（按：宋朝的殿宇制度很俭朴，东京内宫只用黑漆窗户，而且只有前面的四座殿使用琉璃瓦；南渡以后规模更小，所以他们看到金朝宫室而震惊，也是理所当然的。） 其他宋人出使北方的著作，记载大致相同；这也是宋人奉命出使燕京时对燕京的感想。武英殿

译顺治初年，宫禁尚未完全修复，武英殿原本是听政的地方。前殿叫武英，后殿叫敬思，东配殿叫凝道，西配殿叫焕韦，东北面叫恒寿斋，西北面叫浴德堂。民国初年，把热河避暑山庄的古物运到这里陈列，又把武英、敬思两殿打通合为一处，以恒寿斋作为办事处。因为浴德堂有土耳其式浴室，便附会说它是香妃遗迹，齐东野语也写进文章，实在成了笑柄。武英殿属于外朝，不是宫人能够到达的地方；自乾隆以来，用来安置词臣，校刻书籍。浴德堂就是修书处，《日下旧闻》的考证中有记载，聚珍版也收藏在那里。殿北是内务府公署和造办处，殿西是尚衣监。想来是工匠聚集之处，偶尔命回回工匠建造这所浴室，以供皇帝斋戒沐浴罢了。浴室全用白色瓷砖砌成，穹顶呈圆形。进门处有两间更衣室，然后才到浴池。墙外引来井水，注入大锅烧热，再用铁管引入浴室，工程坚固精致，至今仍像新的一样。武英门南面是南薰殿，是收藏历代帝后和名臣画像的地方。民国以来，把画像取出，随时陈列；最近已经全部迁往南方，南薰殿于是成了游人不到的地方。废弃的院落中还留有法帖残石，听说是康熙年间浙江巡抚王禀望家中的东西。三贝子花园 西直门农事试验场建于清末设立商部时，虽然名义上是农事试验场，却大量蓄养珍禽奇兽，并用亭台加以点缀，供人游览观赏。民国十七年以后，改为天然博物院，游人反而稀少了。李慈铭《越漫堂日记》在同治壬中年记载：酒宴结束后又游览可园，京城中称它为三贝子花园，相传是诚隐亲王受赐的府邸，道光年间曾归宝文庄相国所有，如今已经成了卖花人的住处。花园四周有像城墙一样的围墙，外面有重重门户；老树高耸入云，土地广达数十顷。过去亭台水榭非常兴盛，如今都已倾圮，名花古树也十有八九被砍去当柴烧了。然而曲折的小路和平坦的荒草地交错，高柳稀疏错落；厅堂东面有一带曲廊，下面临着清池，随着土丘的高低，设置方亭和曲折栏杆，足以使林客安居、溪边老人流连远眺。同游的诸位说，这里使人产生水乡篱落的情思。几天后又说：酒宴结束后再次游览三贝子园，户部司官正在这里聚会饮酒，车马喧杂。我在东廊栏杆上稍坐，看水边的杨柳；和竹簧一同到西边，经过云楼，登上土山上的一座空亭，远远看见谙湖湖外的云树，一直连接到西山。亭外松树、槐树茂密交织，阳光都照不进来；山下有花神庙。这里的景致极好，是上次游览没有到过的地方。邓之诚《骨董琐记》又举出另一种说法，认为三贝子花园就是环溪别墅，是传恒的侄子明义居住的地方。笺纸 《履园丛话》说：书信用笺上的花样，大约起于唐宋，所谓衍波笺、浣花笺，如今都没有流传下来。常见明人书信中有印花、砑花的笺纸，精妙绝伦的有，粗俗不堪的也有。那些纸虽然精美，但花样总比不上近代的。乾隆四十年间，苏州、杭州、嘉兴人开始制作这种笺纸，花样越来越奇巧，彼此争相竞胜。乾隆年间，怡王府制作角花笺，把花纹压印在纸的左下角，再用套板着色，雅致淡泊而精巧秀美，得到的人都把它视为珍宝。光绪年间，怡王府拿出几十箱，运到琉璃厂，一时间京城内外的士大夫争相分购，不久便销售一空。我还来得及收藏几枚，那纸颜色暗淡而有古意，而且吸墨性好。近年纸店仿制的质量不好，只有福建邵君幼实托清秘阁制作的最好。我一生所见光绪初年京城老辈人写信，除了翰林写给前辈时使用粉红色罗纹笺外，其余都轮流使用红、黄、紫、绿等各种颜色的纸来书写。纸张尺寸很小，花样当时还以折枝花为主，间或有山水人物；纸质则经过砑光。后来逐渐崇尚宽幅八行纸，白纸红格，图案画成迢文竹简等样式。有些人的爱好非常特别：张之洞喜欢使用白底红花的五云笺，梁鼎芬喜欢使用不印花的小纸，只刻有某某斋、某某阁的名称，最为精雅；每件事写一张纸，从不写成连幅。光绪、宣统之交，众人一起崇尚洋纸，其实这种纸过于光滑，不能使用。凡是出售高级笺纸的店铺，都叫作南纸店，集中在琉璃厂，其他地方也偶尔有。上方山 上方山属于房山县境内，从北平前往，必须经过宝店、琉璃河；如今乘汽车只需两三个小时。从琉璃河预先雇好山轿，走约三十里，到孤山口，便是上方山的外郭了。这里是晋代处士霍原讲学的遗址，也是幽都附近最雄伟幽深的地区。我在庚午年九月前往礼佛。刚接近山麓，就见怪石嶙峋，各有不同的颜色和形态：红的像丹砂，黑的像乌鸦群，白的像皑皑白雪，黄的像堆积的栗子；俯伏的像老虎，横卧的像车盖，挺立的像蘑菇，陡削的像斧头劈过，重叠的像砖块堆积，难以一一描述。秋树红绿相间，点缀在怪石之间；阳光照在远峰上，有的向着阳光，有的背着阳光，斑驳各不相同。四野寂静无人，天空高远，空气清凉，显得肃穆而苍茫。进入接待庵后，山势逐渐陡峭；经过煤石堂和瀑布，悬峰峻崖迎面而起，枯石古树随着脚步移动而不断变换形态。夏天雨水盛大时，山泉突然奔涌，瀑水从高处直泻而下，一定非常壮观。随后经过瓣香庵、红桥庵，山中以“庵”为名的地方很多，这两处是其中较有名的。到了兜率寺住宿。从兜率寺前往云水洞，这是山僧所称奇景的地方。借来寺僧的衣服装扮后进入，洞门高约一丈。刚进门时还能够直立，随后要弯腰、屈膝，继而像蛇一样爬行，直到洞道仅容一人通过才停止。忽然地势隆起，洞顶高耸如大厦，这是第一重。洞中大致分为四重，深约三四里，以第三重最为险峻：必须纵身攀住洞口，探身挤入，再慢慢转身下落，俗称□子翻身。每一重都有石钟乳凝结，触目皆是；在暗处窥看，仿佛有各种人物形状。庵中人举着火炬引路，边走边指点解说，说像这个、像那个，也只能姑且听听罢了。第二重高处的岩石中空，敲击时有的发出钟声，有的像鼓声、磬声、筝声和木鱼声，全都非常逼真，不像那些仅凭形状牵强想象出来的东西。只有第四重像一座罗汉堂，罗汉坐立、歪正，各自姿态不同；上方幢幡、宝盖高高垂下，庄严得逼真，确实很值得观赏。进入第四重以后，渐渐觉得地面泥泞阴湿，不能久留。庵中人说，再往前走水就会没过小腿，再深入便深不可测，还编造了种种骇人听闻的话。

译北平附近岩穴的奇特之处，这里可以和戒坛的化阳洞相匹敌。山中的果树以柿树和胡桃树居多，柿子尤其是山中居民赖以谋生的东西，用柳条筐驮运，路上络绎不绝。由于山地幽深偏僻，又兼有许多花木，牡丹中有树龄百年以上的，高达一丈多；它们生长在废弃的屋宇和荒台之间，任其自生自落。广慈庵的两株松树挺立入云，极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庵门前有一丛蜡梅，在北方尤其罕见。这里还盛产黄精，它的根可以入药，嫩苗可以作菜，山僧出售黄精以获利。听说近年产量已经稍有减少，大概是因为不知道用人工培植。一斗泉只有一勺水，却从古至今不曾干涸。泉上绝壁高耸接天，不像北方景物，反而很像阳朔山水。摘星岮，有人称作斋星岮，尤其险峻惊心动魄。山峰回转、道路曲折之处仅容一人通行，下面是陡峭的岩石，俯视不见地面；山中日光昏暗，天空吹来的风阵阵寒冷，使人猛然警觉，不敢停留。相传晋王李克用从山后袭击刘仁恭，被刘仁恭击败，就是在这里。看它的险要形势，确实不容军队暗中进入。酒 过去人们记述的燕都酒事，□列在左边，来告诉那些喜爱曲生的人。周辉《北辕录》说：燕山的酒相当好，馆舍宴饮所供应的酒，醉意浓厚，名叫金澜，大概是用金澜水酿成的。葛庄《分体诗钞》说：村居在京师西山，地名枣林，士人擅长酿酒，酒名叫竹叶青。周亮工《书影》说：京师的甘露居拦液局荷叶露，名色屡有变化，归根到底都只有一个“甘”字。我喝了它总是呕吐；二十年前京师的酒完全不是这个味道。《燕京杂记》说：大祀所用的福酒，由光禄寺堂官验尝后，恭敬地贮存在龙瓶中，名叫灌酒；然后用龙袱加以护持，抬到祭祀场所。灌祭之后若有余酒，允许带回家，这也是接受福佑遗意的意思。酒味甘甜，颜色黑，尤其适合小户人家。上好的酿酒三升，直到今天仍令人留恋。蒋士铨《忠雅堂文集》中的《先府□行状》说：进京后住在虎坊桥黄三郎家。三郎原是江西人，带着妻子儿女住在京师，成了长安的酒僧。京师酒商不私下交换酒，必定要借助酒僧，因为酒有贤、圣等不同等级，品种相差十倍百倍，只有老酒僧能够辨别。俗称这种辨酒方法为“扯花”：用长勺扬起酒，使酒激荡后注入缸中，观察缸面溅起的泡沫，便能分辨酒的等级，细微差别都不会混淆，等等。《安雅堂集》中有一篇《黑小子》诗序说：这是酒器，用范砂制成，黑色质地，瓶子的形状，一枚值五六钱；这种东西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前人记述京师的好酒，必定称说良乡酒；但良乡酒究竟是什么样子，多半没有人能解释清楚。十五年四月二十日的《晨报》上有一段记载，摘录如下，很可以作为考证今昔变迁的资料。山东、山西、涿州、良乡都有黄酒。山西黄酒名叫干支，味道偏甜；北京李铁拐斜街的裕源、齐家胡同的晋元，以及汾州营的永茂所卖的，属于醇厚的。山东黄酒就叫山东黄，东珠市口的山东馆以及各家山东饭庄都代为出售，味道稍苦。至于涿州黄和良乡黄，北京出售的只有前门大街都一处、煤市桥百景楼粮食店、延年居所卖的才是正宗。现在将眼下的售价同半年前的售价比较如下：山西黄酒原来售铜元六十一枚，现在增加二十五枚；山东黄酒原来售四十八枚，现在增加三十四枚；涿州、良乡黄酒原来售四十枚，现在增加二十八枚。白酒多产于京畿，以京南采青镇、马驹桥、潘格庄酿造的为佳，所以京师多称为南路烧酒。京东燕郊、西集、东坝、通县酿造的也很多；京北清河、高丽营，京西冀村、三家店酿造的也一样。我认为北方白酒的燥烈尤其严重，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良乡黄酒与山东、山西黄酒在形状和颜色上都相似，大体呈深黄色而且浑浊，喝起来甜味凝滞，终究不像越地酿造的酒那样清醇悠长。史玄《旧京遗事》说：宋代内库的酿酒法，自柴世宗攻破河中后，李守贞得到酿酒匠人，将其带到汴苑，便沿用这套方法。如今京师内库的酿酒法不传到外面，只有南和刁酒远近闻名；其中用酪浆酿成的最为贵重。易州酒如同江南的三白，泉水清澈，酒味清冽。旷代老老春，刑部街用江南酿造白酒的方法酿成酒浆出售，价格高出青蚨许多倍。至于玉兰、腊白之类，不过是京师的普通酒品。二十年《北晨画报》有《偶斋馆录》说：京城酒铺所出售的有青酒、东酒、老酒，近来也有兼卖南酒、烧酒的。店铺中如果设置酿酒器具，就称为糟房。店面宽敞的很多，桌案也整洁。店主都是齐鲁人。凡是鱼肉果蔬，客人自己到别的店铺购买。南酒铺都是南方人开设，所卖的酒只有绍兴、苦露、木瓜、惠泉等，食物只有火肉、糟鱼、腐乳、变蛋而已。店铺装饰不很讲究，也任由客人自己购买食物。又说：东直门大街有一家旧酒铺叫清圣居，敷文坊旁有一座酒楼叫宗圣，灯市口北街西边有一家小酒铺叫高阳楼；西直门新街口以南，有一处兼卖茶和酒的地方叫百花深处；安定门成贤街南边有十万家春。这些地方如今都已经找不到了。夏仁虎《旧京琐记》说：酒行在崇文门外，过去一向有二十家，都是领取商帖的商户。京城东西各处烧锅所酿的酒，全都集中到这里。近来衰落得不到十家了。崇文关的酒税很重，所以贩卖私酒的也很多，各自使出各种手段，甚至有人让妇女来贩运，把猪尿脬灌满酒，藏在私处。出售绍兴酒的□叫京庄，另有南酒铺，不属于酒行的范围。听说京师每天销售的私酒，比官酒多出两三倍还不止。京城俗谚说：“一天能卖十担假酒，十天卖不出一担真酒。”又有俗谚说：“家家卖私酒而不犯法，才算好手。” 西涯

译出了地安门向北，垂柳覆盖堤岸，新插的稻秧映在水中，蝉声和桔槔声彼此应和，很像江南水村的景物，这就是所谓的十刹海。水面连绵一直通到德胜门内的积水潭，都是这一带的水。这里使人联想到两件事：一是《红楼梦》的本事，即明珠旧宅所在之处；二是明代李相国李东阳的遗迹。《红楼梦》本来就是寓言，不必拘泥于实地去牵强寻找；至于李氏遗迹，则是数百年来值得称道的佳话。李东阳本是湖南茶陵人，因属军籍而戍守燕地，居住在海子西边的西涯。他年轻时以神童著称，武宗时官至宰相。他虽然是南方人，却一生从未返回南方。他受赐的宅第在西城，至今仍称李阁老胡同；这里则是他年轻时居住的地方。他的文集中有《西涯杂咏》十二首：一为《海子》，二为《西山》，三为《响闸》，四为《慈恩寺》，五为《饮马池》，六为《杨柳湾》，七为《钟鼓楼》，八为《桔槔亭》，九为《稻田》，十为《莲池》，十一为《菜园》，十二为《广福观》。据纳兰容若《渌水亭杂识》考订，虽然诗中所称的那些寺观名称已经不存在，但大致还可以辨认。到了嘉庆年间，法式善又重新寻找它们的旧址，绘图并赋诗，以张扬这件事。无锡人秦瀛的诗最为感慨，诗句说：一潭积水，试问西涯在哪里？那是正德年间旧相的宅第。祸乱起于宦官狂妄如疯狗，元老忧虑深重，泪流如麻。溪边还有一座房屋，足以让官员休沐；门下却没有人不停车驻足。国事的调和全靠李公在世，杜鹃为何偏偏哀怨长沙？李阁老胡同中的那座赐第，在明代也已经拆掉改作民居。据《帝京景物略》说，嘉靖年间，麻城耿公赎回这座宅第，改作公祠，供奉李公的塑像。祠中有一双鞋，鞋长约二寸，敲击时发出响声；还有一件粗麻小衫，是李公以神童身份被召见景帝时所穿的，收藏在祠中的箱子里。李公的墓在西直门外极乐寺附近，那里过去叫畏吾村，如今村名已经失传。过去湖南同乡每年祭扫墓地，必定在极乐寺饮福；改革以来，这种风雅的往来已经烟消云散。我曾跟随村中老人寻找墓地，好不容易才找到所在之处，致敬后返回，只见一块上面大书“明李文正公之墓”的丰碑，孤零零地矗立在野田蔓草之中。我的姨丈黄再同侍讲，曾经依据梧门续作的《西涯十二图咏》，并亲手把各家题诗抄录在册。丁卯年春天，我借住在他家，题写了一首诗来记下感慨：太平清闲之时，人们来往相接；追摹图书，首先回望旧游。向南遥望，正好吟咏怀念《麓集》；东风吹来，国花台已经消失。坊巷曲折，隐没在荒烟之中；萧□园林，处在野水弯曲的角落。只怕昔日贤人的姓名湮没无闻，又有几个人会到郊外墓地来读碑呢？元代法物 元代法物有三件，如今只保存了一件。第一件叫劈正斧，元人的记载很多，王恽《秋涧集》记述得尤其详细。它大概是用苍玉雕成的，长径九寸有余，斧刃宽满六寸；斧颏上略有参差，中部坚厚二寸多。斧上雕有龙首，张口露齿，斧刃嵌在口中，做成两段吞衔的样子；斧柄和斧刃用柯贯连，上端用两条盘曲的螭龙覆盖其端，下端用玉束琯承托其孔。正衙朝会时，命戴冕的人手持此斧站在中央。第二件叫水晶宫漏。《元吏》说：大明殿的灯漏，高一丈七尺，架子用金制成。弯曲横梁的上面中央设置云珠，左边是日，右边是月；云珠下面又悬着一颗珠子。横梁两端装饰龙首，龙张口转眼，可以显示水流缓急。中梁上有两条戏珠龙，随着珠子俯仰，又可以观察水流是否均匀。灯球夹杂金宝制成，内部共分四层：最上层环列四神，随时转到日、月、参、辰所在的位置；左转一周代表一日。下一层制作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形象，各居其方位，依照时刻跳动，铙在内部鸣响以相应。再下一层一周分为百刻，上面排列十二辰，各自拿着时牌，到时四门同时通报；另有一人站在门内，始终用手指示刻数。下面四角各有一人掌管钟、鼓、钲、铙；一刻鸣钟，二刻击鼓，三刻鸣钲，四刻鸣铙，初刻和正刻都如此。机关隐藏在柜中，用水流来驱动。洪武年间，明祖下令毁掉它，于是这件独一无二的精美机械便不再留存于世。据《元文类》记载，这座灯漏大概是郭守敬制造的。第三件是玉瓮。据《□耕录》说，广寒殿前架设着黑玉酒瓮，玉上有白色纹理，顺着玉石的形状雕刻成鱼兽在波涛中出没的样子。它大得可以贮存三十多石酒。元朝灭亡以后，它流落到西华门外的真武庙中，见于《金鍪退食笔记》。乾隆十年，它被移置到承光殿，外面覆盖石亭，并在石亭上刻诗。只有这一件至今完整无损，大概是因为它体积庞大，不容易凭人力搬走。丰台 丰台是如今北宁、平汉、平绥三条铁路的枢纽。火车经过这里时，总会有叫卖时令花卉、蔬菜和水果的人，为旧都增添了不少色彩。考察丰台得名的由来，它原是金代丰宜门的旧址。《畿辅通志》引用《京城古迹序》说：元人的园林亭台都在这里。如今每到春天，这里便成为京城人游览观赏的地方。从柳村、俞家村到乐吉桥一带有水田，桥东有园林，园林南面有荷花池，墙外全是种稻的水田；到蒋家街一带，是故大学士王熙的别业，过去亭台极为兴盛，如今也荒废了。季家庙、张家路口、樊家村以西北的田地，一半种花卉，一半种瓜菜；刘村西南是礼部官地，种植禾黍豆麦。京师的花商很多，都在这里培育花木，四时不断，而春天的芍药尤其冠绝天下。泉水从水头庄流来，向西北流去，约八九里后转向东南，流入南苑北红门，再汇入张湾。这里水清土肥，所以种植繁茂，春天花开、秋天结果，鲜明秀美无不如此。考察起来，丰台在右安门外八里，居民至今仍以种花为业。方望溪《游丰台记》说：丰台距离京师将近十里，居民以种花为业，芍药尤其繁盛……当地最兴盛的地方叫王氏园，但园门关闭，不能进入。我环视旁边的房舍，在篱笆间看见几畦花蕾。随从说：“只有这些了。”向当地人询问，才知道最初种植时，平原平坦如掌，千亩土地连成一片，五种颜色交错其间，因此成为奇异的景观。后来居民渐渐增多，各自修筑围墙和篱笆加以隔开，树木丛生，花虽然繁多，却被遮掩而看不见；游人只是艳羡过去听闻的盛况，所以纷纷前来聚集罢了。

译王闿运《湘绮楼诗集》记述丰台赏花的事说：那里没有亭子供人流连，种花的人又以剪花出售为利，要拿出十两金子，他们才肯留人观赏一天。所以他的诗说：“残香也要索取重价，回首之间抛掷了许多春光。”如今公园大量种植芍药，游人喜欢就近而厌恶路远，因此已经没有这种拿钱买春光的糊涂人了。毛西河的侧室就是丰台贤花翁的女儿，如今又有谁会到芦苇篱笆、茅屋之间去寻找美艳之花呢？会馆 京城设有会馆，历史已经很久了，大概承袭了汉代郡国邸的遗意。通常由同乡中显贵而富有的人捐资作为经费，每年推举一人担任值年，负责管理事务；还要蓄养长班，以供差遣、接待和奔走。长班对同乡的姓名、住址全都熟记于心。若有达官进入京城，便召集众人聚饮，外地来的人也同样接待。年初设宴奏乐，称为团拜。平时没有事情时，则用会馆安置来京谋事的人，这些都是长班所负责的事务。康熙年间曾有会馆禁令。惠栋《松崖笔记》说：《田来侧垫录》记载，每个省在京师都有会馆，郡县之间也有。凡是团拜以及同乡的公事，都在这里行礼，以联络乡土亲情，排遣羁旅之愁。团拜在新年正月初三举行，分成若干组互相拜贺，列坐时三品以上按爵位排序，三品以下按年龄排序。每科新进士从别处来这里道贺，行礼也是这样；列坐时则推让前辈居上，这是前辈援引后辈的意思。康熙年间，有人上奏说满科进士结成群体、形成朋党，请求拆毁会馆，奉旨只是实行禁止和革除，因此会馆制度便废止了。山东只剩一处，在潘家河沿名叫齐鲁会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这种禁令大概不久便又放宽了。直到今天，各省和各个名郡几乎没有不设会馆的。广东、江西两省的方志中，多有记载各府县在京会馆的来历；这些资料也是过去研究京城掌故的人没有涉及的。国子监 进入国子监（即孔庙）的大成门，只见古槐高大的柏树交错成荫，呈现出一种肃穆的气氛，使人的精神受到警醒。心里明白，若不是作为生民师表的孔子，这里不可能是宫殿、祠庙、道观或佛寺。其中有一株槐树，相传是元代许衡任祭酒时亲手栽植的。考察《元史》顺帝纪，其中也有甘露降在大成殿前柏树上的记载，可知元代时这里已经如此。又考察《元史·王楫传》和《湛然居士集》，元初平定燕京时，实际是王楫创建了这里。清代沿用明代制度，只有乾隆二年把大成殿的绿瓦改成黄瓦（万历庚子年开始改用绿色琉璃瓦，见《日下旧闻》），以及乾隆四十八年增建辟雍。辟雍的规制是：门外设置栅栏、屏墙，左右为坊座；里面是集贤门，再往北是太学门。门内左边是鼓亭，右边是钟亭；向北正对甬道，建有黄色琉璃牌坊。再往北是御碑亭，再往北是环形水河，河中叠石筑成方形台基，台基上建辟雍殿七楹，四周为曲屋和重檐，门窗通透，□以高廊，四面台阶各六级。河的四面都建有桥座，设白石栏杆。殿两旁排列的廊屋，左边是率性堂、诚心堂、崇志堂，右边是修道堂、正义堂、广业堂。环河之北就是彝伦堂。乾隆末年，把蒋衡书写的《十三经》嵌刻在两旁的廊屋中。国子监门外为进士题名立碑的惯例，始于永乐二年。元代的三块碑，是清代才从山土中发掘出来的。现在保存的碑刻，始于永乐十六年，止于光绪三十年，其中缺少万历八年、崇祯十年两科。凡是考察进士的姓名、籍贯，都要以这些碑为依据。不能说这不是值得珍视和效法的典章制度。大成门下排列着十面石鼓，也是在王楫时开始移置到这里的，见《王楫本传》。虽然用玻璃覆盖着它们，但日益受到侵蚀，如今仅仅保存着鼓的形状了。光禄寺 民国十七年以后，北平孔德学校向官府请求，把清室私产中的光禄寺旧署址拨作校址。从此翻新了门阙，大体还保留着官署的规模。听说学校修理房舍时，掘地发现了一块旧碑。考察《春明梦余录》，说光禄寺署在皇城东华门内；《日下旧闻考》说在东安门内桥的右边。《梦余录》所说在东华门内，大概是因为东安门民间也称作外东华门。据《日下旧闻》引《明光禄寺志》记载，署内仓库一类有茶叶库、银库、钱钞库、黄帐房仓、无锡米仓、盐库、尚膳库、内器皿库、鹅仓；房一类有鮓房、坐家房、熬冻房、鸡房、煮笋房、蒸作房、香薰房；署一类有良醒署、掌□署、珍羞署；此外糟房一种共分七层。它的南面是御酒房、长春房，是采集四时花朵酿酒的地方；苦酒房是酿造贞一酒的地方；白酒房嵌在长春房里面。由此看来，占地实在不小。清代的寺署似乎没有这样宏阔，大概清宫的饮食并不完全由这里供应。蚊 舒铁云《京师寄内诗》说：“傍晚只有青蝇聚集，喧闹中全无白鸟可羞；白天长久垂帘，夜里卷起帐子；可怜蚿虫遇见蝎子，又要防备秋天。”自注说：“京城蝇多而绝无蚊子，只有蝎子和蜈蚣入秋后特别多。”以钱泳《履园丛话》的记载来验证：我在乾隆壬子年初次进入京师，夏天蚊虫极少；到嘉庆十三、十四年间，每年六七月一到傍晚，蚊声就像雷鸣一样。可见“嘉庆以前没有蚊子”的说法，确实有根据。直到现在，本地人在夏天都不用蚊帐，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四年〕 近些年不但蚊子多，而且五六月间还有一种叫作白蛉的小虫，咬人后往往肿胀溃烂，有时反而比蚊子更厉害，大概就是元微之所说的“漠子”吧。天坛规制 天坛建于永乐十八年，周长九里十三步。最初合祭天地，称为天地坛；嘉靖九年，另在城北建地坛，于是改建天坛，并加以增高扩建。据《日下旧闻》记载，世宗亲自确定圜丘的规制：第一层直径五丈九尺，第二层直径十丈五尺，第三层直径二十二丈，高度分别为九尺、八尺一寸等，略有差别。乾隆初年重新加以改定，高度稍微降低而面积更加广大。上层铺成九重石面，从一九环砌逐层增加到九九；二层从九十递增到一百六十三；三层从一百七十一递增到二百四十三。合计采用一、三、五、七、九的阳数。上层石栏七十二根，二层一百零八根，三层一百八十根，合计三百六十根，象征周天的度数。坛的北面，明代是大祀殿，仿照古代明堂的制度，即所谓在明堂祭祀文王，使他配享上帝。清代改为皇穹宇，八根柱子，圆形屋檐，顶部安置金顶；台基高九尺，直径五丈九尺九寸，石栏四十九根。

译每年冬至前一天，皇帝出宫前往圜丘察看笾豆等祭器，回宫后斋戒；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举行礼仪，备有卤簿、韶乐、牺牲和玉帛，这是最隆重盛大的典礼。其次是每年四月举行常雩；如果不下雨，就举行大雩。祈年殿的规制是建在坛上。坛有三层：上层直径二十一丈，二层直径二十三丈二尺六寸，三层直径二十五丈，地面铺金砖，周围设石栏四百二十根。殿为圆形，内外柱各十二根，中间龙柱共四根，三重屋檐，顶部安置金顶。每年正月上辛日，在这里为百姓祈求丰收。导从 史玄《旧京遗事》说，京城朝官传呼的规制是：五品以下用一名导骑，四品以上用两名导骑。外地郡、县、府、道驻扎衙门有成队的马匹和一名导骑；京师兵部大堂及左右堂的马队也用两名导骑。然而如今所见的，总比不上那些大宦官簇拥随从的盛大场面。司礼太监曹代淳督率京营时，前后马队几乎达到一千人。又说，现任外臣使用张开的伞盖，京城朝官使用张开的扇子。从一品到四品的大小卿官都使用贴金的黑扇；其次是翰林、六科，都使用黑扇；再次是六科左右、十三道御史、六部属官以及中行评博等，使用黄油扇。扇子分为三等。外臣乘轿，京城三品大臣乘轿；从四品卿寺、翰林、六科直到御史和部属官员乘马。不过，四品京堂乘马，而祭酒以及班列中的小九卿，从顺成街乾石桥以南到朝堂，乘马上朝；过了乾石桥以北，进入国学则乘轿。又说，长安街中九条大路相互贯通，出入时传呼也有一定规矩。例如四品以上的名卿上街时，由驺卒传呼，众人下马；其他驺卒则传呼行人下驴。至于外臣因入京朝见、道贺，从藩臬直到郡县有司，一概没有传呼和引导，只是穿着朴素衣服，遮盖并牵引马匹以避让而已。清代制度中，京官的仪仗随从也有扇子和棍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这些也废弃不用了。即使尊贵如宰相，也只有戴顶帽的骑马前导，跟随的马匹不过几骑而已。只有阁部的长官才开始乘坐录舆，而二品、三品的乡贰官只能用红帏车，以区别于一般官员。路上相遇时，官职低的停车等候，也没有传呼的麻烦。清末重臣，才偶尔有带着卫兵随行的。民国时期的军人让卫兵夹在两旁，自己乘汽车招摇过市；张作霖时代这种风气最为严重。夕照寺 明代以前的壁画已经全部毁尽，完全无法再看到了；如今只有夕照寺中还保存着乾隆年间陈松尽的一堵壁画。《越缦堂日记》说：到夕照寺去，从三里河向东走，再走几里，经过一两里旷野才到寺院，已经快到左安门了（如今称为沙锅门）。庭芷、逸山、献之都先到了，寺僧只有一两人，都是杭州僧人。寺院创建于明代，是西山浙江僧人的分院，规制颇为狭小，但屋宇宽敞，环境雅洁，窗槛明亮，有江南风味。后殿右壁有北方人陈松寿画的山水松树，左壁有王安昆、平圃所书沈约《高松赋》，后面还有题跋，说京师左安门外弘善寺静观堂有陈香泉、禹之鼎两人所画的壁画，观赏者接踵而来；夕照寺恒吉师羡慕它，于乾隆乙未年夏六月，请陈寿山画松，请平圃书写这篇赋。今天寺僧说，陈君作画时年已将近八十岁，当着暑热席地盘坐，很快便画成了。他的画雄健深厚、苍劲古朴，腕力非凡；王君说他的笔墨阴森，仿佛满堂风雨，确实不是虚誉。王君所书为行草，也婉转遒劲，有米襄阳、董文敏的风格。沈约的赋见于他的文集，其中有“叶拒禽踪，枝通猿路”，又有“飞蓬下卷，明月孤悬”，都是全篇警策的句子。东院有挹翠轩，是燕坐的地方；庭中有竹树和小池，轩前有平台，平台上设栏杆，墙外环绕杨柳。野外景色萧瑟寥落，女墙遮掩着庭院，向南望去，荒亭一座座错落在榆树、槐树之间，那就是冯益都的万柳堂。麟伯、六舟后来到了，清卿、金甫约好了却没有来，蔡梅没有约定却来了。这天借用庭芷家的厨师在寺中做饭，菜肴精致洁净。午饭后饮酒完毕，夕阳淡淡，初月已经升起；坐在平台上，秋烟从远处升起，稀疏的柳树微微泛黄，归鸦万点，令人来回徘徊，不能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我也曾多次游览那里，壁画在殿内，门锁并不经常开启，所以免受剥蚀的祸患。然而陈君的画虽然工整，却还没有达到超逸的境界，只是因为壁画仅此一处流传，不能不使人留恋。至于寺东小园的胜景，确实如《越缦堂日记》所述。那时士大夫还有带酒寻幽的兴致，一座台、一座榭，也没有冷落寂寞的遗憾。如今左安门内成了贫民窟，也成了枯骨聚集之处，偶尔经过那里，只看见寿木、闲花、清泉、文石；岁月已经更替，能够欣赏它的人和心情也完全不同了，凭栏观览之后，不禁凄然掩袖。今年春天，溥心畲在极乐寺为寺僧画了一堵松树壁画，系着衣带，倚着几案，仓促之间便画成了。溥心畲采用北宗画法，完全不走寻常的道路；将来流传下去，应当不会让陈君独自享有前代美誉。路政 庚子以后，才逐渐修筑马路。在此以前，街道中间有甬道，宽约二丈，高三四尺，就是汉人所说的驰道、唐人所说的沙堤。它本来是供车驾通行的道路，起初车驾经过时必须铺上黄土，原来与地面相平；时间一久，居民的炉灰也都堆积在上面，日子越久越严重，最后形成高高的土岗。阴雨天泥泞湿滑，车马越过时往往翻倒。只有城外的御道横铺石板，比较整齐，也较为耐久。过去虽有御史负责街道厅，工部负责沟渠，但大多只是徒具文书形式。行人随意在道路上大小便，毫无顾忌；偶尔有严厉的御史加以惩治，仍不足以挽救日益败坏的风气。相传大栅栏同仁堂门前，过去就是行人聚集大小便的地方。主人受风水家的说法迷惑，认为那里是“百鸟朝凤”之地，生意兴隆全靠这个，竟然不以为忤。《燕京杂记》说，京师的厕所，进去一次必须付一文钱，所以人们大多就在道路中间大小便；妇女们又把便器倒在大街上，再加上牛粪、马粪不断增加，因此污秽重重，到处都能闻到臭味。我刚进京时很不习惯这种气味，苦于出门数月，后来也习惯了，竟完全察觉不到。古人说进入鲍鱼店久了便闻不到臭味，确实很有道理。在大街上大小便的人，即使妇女经过，也完全没有羞愧的神色，实在是怪事。若想从根本上培养廉耻之心，就应当讨论到这一点。人家清扫出来的东西全都倒在门外，灶灰、炉灰、碎瓷、瓦片堆积如山；街道甚至高过房屋一丈多，进门时还要沿着台阶向下走，仿佛掉进坑谷。

译渡过河以北，逐渐多有风沙，京城中尤其严重。每当刮风时，尘雾飞扬、沙尘蔽日，迎面而来连人都看不清。俗称“刮黄沙”，每月必有数次或十多次，有时甚至整月如此。裴说的诗写道：“太阳升起才看见树，风停以后才没有沙。”马戴的诗写道：“风吹折旗竿使它弯曲，沙埋树梢使它与地面相平。”这些都是善于描写燕地风沙景象的诗句。又有诗写道：“野火烧着枯蓬旋转，沙风吹动一匹马。”范镇的诗写道：“边地的太阳照人如月色，野外的风吹草木如泉声。”这些也都很好地描绘了燕地的风沙景象。京城人说，清明日如果刮风，那么一个月内没有一天不刮风，也没有一天没有沙尘。戊寅年清明日刮了风，我验证此说，确实如此。风沙一起，到处都会侵入；即使重重帘子、层层帷幕遮住门窗，尘沙仍会从缝隙中悄悄钻进来，让人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所以即使在坐席间把沙尘拂去，很快又会堆积起来。古人所说京师“软红尘土”，不正是这样吗？京城街道除了正阳门外，完全不铺石头。因此天晴时沙子深深埋住脚，细尘扑到脸上；阴雨时污泥铺满道路，臭气冲天，像在没有底的壕沟中行走，像经过积满污秽的沟渠。偶尔翻一次车，即使反复熏洗三次，也无法除掉那种臭味。这些都是过去人们为京师的“软红尘”而苦恼的情形；如今道路普遍修筑马路，已经成为陈迹了。琉璃厂的今昔 琉璃厂因书店集中而闻名天下，但详细考察它的来历，明代还没有大盛；现今文献能够考证的，大概只是从乾隆年间开始。乾隆三十四年，益都人李文藻，字南涧，进京参加谒选，在京居住五个多月，遍览琉璃厂各书店，于是离京后追忆各家书店，写成一篇记文。这篇文章如今载于潘氏《功顺堂丛书》中。过了一百四十多年，江阴人稷筱山荃孙又仿照李氏的体例写了一篇后记；又过了五年，当时是民国三年，再加写附录，以说明革命后的情形。由此看来，一百多年来旧京文物集中地琉璃厂的沿革，几乎可以像数家珍一样清楚。据李氏所说，三里长街中间有厂桥，与琉璃窑相对。桥东街道多狭窄，夹杂着售卖眼镜、烟筒和日用杂物的店铺；桥西街道宽阔，除了书店，只有古董店，以及出售法帖、装裱字画、雕刻印章、代写书信、刻板、镌碑的店铺。靠近桥的左右两边，则有补牙、补唇、补眼以及售卖房中药的店铺。缪氏的记文没有提到这些。如今琉璃窑已经废弃，桥也不存在了，桥址被辟为新华街，街口有海王村公园。街市杂乱庸俗的情况，

译与李氏所说没有太大不同，足以看出他的记载是实录。即使各处的先后次序略有错乱，也不足以成为问题。现在为了便于参照比较，制成如下表格：以李氏记文为第一栏，缪氏记文为第二栏，缪氏附录为第三栏，使读者容易查找它们今昔异同的缘故。|李记|缪记|缪附录|

|东门外路北|东门外路北|东门外路北|

|声堂|文光楼石氏|同|

|东门内路北|东门内路北|东门内路北|

|嵩口堂唐氏|宝光斋徐氏（主人徐苍崖，以及见于徐星伯、何子贞、张石舟、苗仙农诸君）|晋华书局孔氏（谭正文的亲戚）|

|名盛堂李氏|文益书局张氏| |

|宗盛堂曾氏| | |

|圣经堂李氏|宝名斋李氏（主人是山西李衷山，曾装潢《天禄琳琅》）| |

|聚秀堂曾氏| | | 这部书又曾被收入御史弹劾案中。东门内路南：带草堂郑氏、善成堂饶氏、宏远堂赵氏（主人赵聘卿）、同升阁李氏、大文堂刘氏、二酉堂（始自前明）、二酉斋傅氏、文宝堂曹氏、文锦堂、宝华堂张氏、文绘堂、修文堂张氏、修文堂黄氏、宝田堂、翰文斋韩氏（主人韩心源，受徐苍崖传授）。京兆堂、荣锦堂、正文斋谭氏（翰文斋的弟子）、经腴堂（以上都是李氏）、宏文堂郑氏、文宝堂曹氏、英华堂徐氏、有益堂丁氏、文茂堂傅氏、松筠阁刘氏、聚星堂曾氏（不久就歇业）、槐荫山房马氏、瑞云堂周氏、文盛堂楼氏、孔群社张氏。文友堂魏氏、直隶书局。沙土园北口路西：文粹堂金氏（店主姓谢，是苏州人）；沙土园口：勤有堂杨氏。正街路南：文华堂徐氏。正街路北：书业堂崔氏、肄雅堂丁氏（主人丁子固）。以上是厂桥以东。桥西路南：先月楼李氏、萃文堂…… 常氏，同；瑞锦堂周氏、文琳堂马氏，同；鉴古堂韦氏、益文堂魏氏、宏道堂程氏；焕文堂周氏、酉山堂李氏、来薰阁陈氏；博古堂李氏、会经堂刘氏、同古堂张氏；文贵堂魏氏、会文堂刘氏；宝森堂李氏（主人李雨亭）、九经堂刘氏。鸿宝阁崔氏；鉴古堂郭氏；述古堂于氏；文焕堂赵氏。桥西路北：宝石堂周氏（本来出售仕籍）、旧书李、修本堂岳氏；五柳居陶氏（每年到苏州购书）、文华堂（曾得到彭文勤的藏书）、文英阁丁氏；延庆堂刘氏（就是鉴古堂的韦氏，曾得到楝亭曹氏的书）、宝珍堂吴氏、玉生堂胡氏；宝经堂魏氏。敬业堂丁氏、同雅堂乔氏、同好堂阎氏。李氏记载又说，书店老板大多是江西金谷人，这也是极少有人知道的掌故。他又说，内城隆福寺等寺

译庙逢庙会时，大多有人卖书。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由摆摊改为开设书店。缪氏记载说：隆福寺街过去有三块堂王氏、同立堂乔氏、聚珍堂（原名天绘阁）刘氏、宝书堂某氏；到了庙会时摆书摊的慈仁寺、护国寺、隆福寺，如今都

译已经不存在了。他又说

译，打磨厂兴隆店是外地书商聚集之处，每天五更开市，按堆估价；盛伯希曾经补缀被子，住在其中，得到书籍无数。这些都是书林中的雅事和旧闻。

译过去朝廷士大夫退朝用膳后的闲暇时间，想以翰墨怡情，也会裹着头巾、穿着便服，到这里尽情游览一天。至于专心治学的人，想读异书却没有财力购买，便坐在书店里，也能尽情饱览书籍。因此书店老板大多善于应答，通晓书史，以便同名人来往。光绪年间有个刘振卿，山西太平人，在德宝斋古玩铺供职；白天从事书籍应酬交易，夜里便手持一编书阅读，专门研究金石学。他曾著有《化度寺碑图考》，洋洋数千言，几乎使翁北平无从置喙。德宝斋主人李诚甫也是山西太平人，书店创办于咸丰末年，资本只有千金，后来增加到十多万。诚甫鉴别古代彝器非常精确，潘祖荫、王懿荣所收藏的器物，大半都出自他的鉴定。诚甫去世后，他的侄孙德宣继承了他的事业。书店方面，光绪初年有宝森堂的李雨亭、善成堂的饶某。雨亭死于光绪六年，《越缦堂日记》记载说：此人通晓书籍的源流，精本、劣本都能辨识，是厂中第一流人物。后来又有李兰甫、谈笃生等人，谈到各朝代的书板、书式以及著书者、刻书者，清清楚楚，如数家珍。又有一个袁回子，江宁人，也精于鉴别碑帖；哪种拓本字多，哪种拓本字少，他都能背诵得流利。又有一个被称为“古泉刘”的人，父子都以出售古钱为业。他考证钱币的种类，有些超出各家著录之外；可惜他不通文理，不能撰写著作。以上各事，都见于无锡某位君子的《清代野记》。胡思敬《国闻备乘》也说：京师琉璃厂的书商共有三十多家，只有翰文斋韩氏承袭先世旧业，广泛结交，资本仍然充足，收藏也比其他商家丰富。能够辨别古书贵贱的，首推正文斋的谭笃生（前文已经提到）和会文斋的何厚甫；厚甫的外甥韩在泉也颇懂书，只是贫穷而又放纵。我的起初到京师时，潘祖荫、盛昱、王懿荣都喜欢收藏书籍；那时钱唐许氏、寿阳祁氏的藏书，已经有较多流入市场。几年以后，祖荫的书归了翰文斋，懿荣的书归了正文斋。

译《中南海琐记》南海最南边的一座楼叫宝月楼。袁世凯居住这里时，开辟楼下作为门道，以便车马通行，称为新华门，至今仍是这样。宝月楼俯临皇城，靠近太液池，进楼便是水面，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考察乾隆御制的记文说：这座楼开始建造时，原计划建三层；后来觉得太奢侈，便减去一层。楼面延伸不过七间，纵深不过二丈；建在岸上的占十分之四，伸入池中的占百分之一……凭窗向下看，回望皇城之外，三市五都，隐约纵横交错。乾隆御制诗的注释又说：墙外的西长安街以内，住的是回人，房屋彼此相望，人们称那里为“回子管”；新建的礼拜寺，正好同楼相对。又说：楼临近长安街，街南□迁来的西域回部居住在那里，房屋建筑也仿照他们原来的式样。这样看来，民间所说乾隆帝特意建造这座楼，是为了安慰香妃思念故乡之情，也不是毫无根据；但是，这座宝月楼建于乾隆二十四年，这是御制记文中记载的。宝月楼对岸，在空明开阔、广达千顷的水面中，有楼台高高耸起，名叫瀛台。瀛台是明代趋台陂的旧址。顺治年间才稍加修葺，到乾隆年间更加完备。各位皇帝常常在这里避暑。它的正门朝北，进门处是翔惊阁，阁的南面叫涵元殿，再往南叫香扆殿，就是光绪帝幽居的地方。从翔惊阁到勤政殿之间有一座小木桥，可以拆卸；拆断□桥后，便只剩下它孤悬在水中了。香扆殿南面的台地就是瀛台，伸入太液池中，可以□，也可以垂钓。瀛台前后的殿宇，全都用黄、紫、青、碧等各种颜色的瓦交错覆盖；各殿旁边又都有延楼，配以石洞和古木，这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每当天空澄澈、水波万顷时，临水放眼远望，真有琼楼玉宇般的景象。乾隆御制《瀛台记》描写得最为出色。大略说：香扆殿南面有飞阁环绕拱卫，从殿到阁，走起来如同平地，忽然沿着梯子下行，这才知道原来是上下相连的楼阁。楼前有一座临水的亭子，叫迎薰亭；东西两边奇石、古木排列成屏。由亭子向东走，经过石洞，只见奇峰峭壁，交错繁茂，具有天然山林的情趣。瀛台只有北面同一条堤相通，三面都临太液池，所以从下面望去，宫室殿宇掩映在山林之间，正如图画中所说的海上蓬莱。香扆殿中，十年前还留有光绪年间的遗物，墙上悬挂着光绪帝亲笔书写的春条，仍然像新的一样。李慈铭在光绪初年曾游览这里，他的《越缦堂日记》说：陈设华丽，有十二扇象牙、文石雕刻人物的屏风，工艺极其精巧，外面用玻璃隔着，等等。瀛台正北面相对的是仁曜门，门内是勤政殿。光绪年间，皇帝和皇后大多居住在西苑，并把这里作为处理政务的厅堂；它是苑中的正殿，就像颐和园中的仁寿殿一样。袁世凯在这里改建了大礼堂。从勤政殿向东，有人字柳流杯亭、韵古堂、淑清院、长春书屋等景胜之处。亭台高低错落，水石参差不齐，环境显得十分幽静，只是近来大多已经荒废了。再沿池岸向南走，就是日知阁。阁建在石梁上，下面是水闸，太液池的水从这里流出，通到织女桥。从勤政殿向西叫作丰泽园，过去有几亩稻田，康熙帝曾在这里督课农事；雍正、乾隆两朝每逢举行耕藉礼之前，都在这里演习礼仪。后来幼主临朝，这件事就废止了，祖宗勤于体恤百姓的用意，也没有人懂得了。园中有惇叙殿，过去是赐宴宗亲的地方；还有颐年堂，是后来修建的，堂前花树最为繁茂。再向北就是遐瞩楼。园西有一座门叫静谷，里面是崇□殿，后面是纯一斋，引水环绕其间。光绪年间，这里是内廷演小戏的地方，袁世凯曾把这里作为接待客人的座所。纯一斋向西有一座水殿，叫春耦斋，结构十分奇特：殿壁四周都是小阁，门窗彼此相通，突然进去便找不到它的头绪。相传这是宫中秘密演戏的地方，或许确有其事。考查乾隆皇帝的御制记文，当日命名本来就是取观看耕作之意。地面全都用有花纹的石料铺砌，《翁文恭日记》所说的“斋以紫缘石铺地，如古锦面”，指的就是这里。对岸是廷楼，共五十七楹，名叫听鸿楼。楼前叠石成山，奇特峻拔，翁氏认为仿佛狮子林。斋后移栽牡丹，有许多珍异品种，长得高大，不是外面所有的。再向北，就是中海的居仁堂了。民国八九年间，这里是国务总理办公厅；靠近听鸿楼的，则是院里的电务处。夏天到这里值班，清凉得仿佛身在天上。春耦斋再向西叫有风来仪，种了无数竹子，苍翠茂密。京城内外，除了西山退谷和潭柘寺以外，很少有这样的奇观。国务院在南海办公时，曾在这里举行阁议。前面有水亭，四周回廊交汇通达，叫□字廊；廊前则是袁氏建造的金匮石室。以上俗称南海，而从居仁堂到延庆楼一带称为中海。从春□斋后面开一扇便门，可以通到居仁堂。居仁堂仿照圆明园海晏堂的样式建造，仍然是二百年前的西洋建筑。楼前有铜铸的十二属像，也是从圆明园旧物中迁来的。由居仁堂向北，经景福门进入怀仁堂。堂前搭有天篷，宏大宽敞，可以容纳几千人；流苏宫灯、氍毹花□，富丽程度超过大内。自袁世凯以来，这里便是演戏招待外宾的地方。殿后叫福昌殿，再后面叫延庆楼。冯玉祥曾把曹锟幽禁在这里一年多；民国十三年，曹氏确实把中海作为总统府。从怀仁堂外向东的宝光门出来，沿海岸向北走，到达紫光阁。按《金鳌退食笔记》的说法，紫光阁在明武宗时原是平台，后来废台改建为阁，清朝沿用了这一建置。这里用来校阅射术、考试武进士。乾隆二十五年平定伊犁回部，乾隆四十一年平定两金川，便把功臣画像绘制出来，并把兵器收藏在这里；又常在这里宴请外藩使臣。以上是中南海的大致情况，都是明代所谓的金海。明代人得到皇帝赐游金海的机会，认为是极大的荣耀。试看严嵩《诏赐金海乘凉诗序》中说：皇上命宦官引导五位臣子，每逢巳末申初之前，便到金海边乘凉。这一天从迎和门出来登舟，停泊在水云榭，游览临漪亭，进入椒园，来到崇智殿。只见彩绘的栋梁、雕饰的瓦片，金碧交相辉映；苍松翠柏盘曲繁茂，垂下浓荫，竟不再感到暑气。第二天从趋台坡登上昭和殿，又经过乐成殿，游览观稼亭；第三天又到太素、清馥二殿游观，经过宝月、会景、秋辉、涵碧等亭台，如此等等。

译所谓昭和殿等处，如今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这大概是因为嘉靖年间大规模修整西苑，世宗去世后不久又拆毁了（见《野获编》）。据《日下旧闻考》所记，许多地方仍沿袭明代旧制，那么那些废弃而没有修复的地方，必定还很多。如今所谓中海的居仁堂、怀仁堂以及福昌殿、延庆楼，在旧籍中都没有记载，大概是光绪中叶慈禧太后万寿时建造的。丰泽园西面的殿宇也多是新近修缮的，而向东各处反倒大多荒废。我在枢府担任簪笔将近十年，足迹几乎遍及这里；过去冠盖云集的地方，如今只见枯槐败柳，供游人凭吊而已。写到这里，不禁惆怅。消暑谈 今年全国各地都苦于酷热，尤其江南最严重。北平当然也不能避免。不过，只有入伏前三四天温度高达百度以上，伏天中反而比较凉爽。立秋那天晚上，大雨一直下到天亮，凉意凛冽，寒气刺骨；睡觉时盖上絮被，才能安稳入睡。稍不注意就会受寒打喷嚏，这大概是江南人听了会非常羡慕的事。听老年人说，北方冬天变暖、夏天变热，都比过去严重。不过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仍然算是福地。因为每年最热不过三四天，晚上睡觉可以不盖被子；否则到了半夜以后，必定要盖一条薄被，从来没有热得无法入睡的时候。家住的地方远离市场，有稀疏的柳树和高大的槐树，蝉声终日不断，北窗下跛着脚闲坐，真可以傲视南面而居的富贵人家。这种环境，凡是中等人家都能拥有。所以住在北平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无异于在避暑。北平出产冷布，碧绿色，像细葛布。用它糊窗，可以让风吹进来；用它覆盖食物，可以防止苍蝇和蚊虫。天篷的制作也极为精巧，高出屋脊，四周有窗，可以随意收放。烈日无法侵入，凉风也不会被隔断，因此是最好的避暑设施。不过，庭院中如果有好树，也不需要这种东西。每年冬季把湖中的冰块取出，窖藏起来，第二年使用也用不完。冰块每方几尺，价格才十多个铜元。过去的冰窖都由官府经营，供上方使用；有剩余的就分发给各位官员，民间交易还在其次。《七月》诗中说：“凿冰冲冲，曰纳于凌阴。”这种风俗大概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大道上火车一辆接一辆、轱辘作响，都是在运输这种冰。即使在烈日中行驶，也只盖一张芦席；等到全部运完卖光，融化掉的不过一点点。土地不吝惜宝物，所以人们才不加珍惜到这种程度。《燕京杂记》说：过去卖冰的人把两只铜盏叠在一起敲响，以此作为叫卖声；现在卖水果食品也使用冰盏，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其实北方人在夏天吃水果，大多把水果放在冰中冷藏后食用；过去的宴席上，这被视为第一等的美味。如今会贤堂、福全馆之类的地方还这样做，这就是卖水果食品使用冰盏的由来。不过，冰水既然不洁净，吃了很有害，这种习俗终究应当逐渐革除。酸梅汤是消夏的美味，入口甘甜清凉而不腻，实在胜过西式的水酪。琉璃厂信远斋所卖的最好，价格也特别高。明亮的窗户，洁净的案几，进入店内顿觉清爽；不是士大夫阶层的人，一般也不去那里。有一种特制后装入瓶中的酸梅汤，可以带到远处，但色、香、味都差一些。夏天的珍贵水果，除了杏、李、桃以外，莲、藕、芰、菱也都是附近产的。我尤其喜欢鲜胡桃，味道清香肥美。还有一种像苹婆果但稍小的水果，叫火刺车，大概是元代传入移植的东西，所以名称沿用它原来的叫法；价格便宜，味道甘甜芳香。西瓜则从德州、河间运来。如果是真正的西域瓜，就要到晚热时才成熟；那里的人不到寒冬是吃不到瓜的。葡萄也一定要等到深秋才好吃。蔬菜瓜果如王瓜、茄子、苋菜，都是夏天极美的食物。用红苋菜做汤来煮饭，颜色鲜艳得像桃花；吃完饭再用荷叶煮粥，清冷的香气沁入鼻中。有这样的享受，真让人不觉得肥美厚腴的食物有什么值得喜爱。当地人每到夏季，大多喜欢□十刹海。过去十刹海沿岸都是高大的柳树，稻田和荷花各占一半。如今柳树虽然依旧，但稻田已经无人治理，荷花也逐渐稀少，只供市井百戏麇□，人们热得汗流如雨，却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乐趣，而那些嗜好低俗事物的人仍然像赶着去追逐什么似的奔向那里。荷花以北海和紫禁城的河道最为优美。翠绿的荷叶、鲜红的荷花，无边无际，与琼楼碧瓦相互映照，真是画中的绝妙境界。只是过去游人不容易到达那里，所以不得已才把十刹海当作最佳的赏景之处。李慈铭《越缦堂日记》中说：……沿着十刹海前行，荷花盛开，红绿无边；登楼远望，对岸的人物屋宇全都在画中。京城观看荷花，以这座楼为第一处。南岸周围一带，楼阁从四面映照过来；景山、琼岛东西相对，烟水园林各自占尽胜景。像积水潭钓鱼台，景致已经减色；可园的亭台栏槛虽然优美，却无法远眺；金鳌玉蝀桥没有可以坐下的地方；秦家花园、南河泡子则更多野趣。……邻近有一座楼，窗户晶莹，装饰华美，妇女头上的钗光和身影映照其中，满楼的人都倚着朱红栏杆，更觉得池沼增添了美色，人和花都各有胜处。听说这座宅子最近归都统荣录所有，每月用六十两金子租赁它，怎么能有超过十万的俸禄，把家搬到这里来呢？

译名人书写的匾额 严嵩题写的“六必居”和“西鹤年堂”匾额，以及大高殿石牌坊上的字，凡是稍微熟悉北都掌故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此外，名人的手迹还不止这些。《继昌左庵琐语》说：西四牌楼南面的兵马司胡同，有一座破败残缺的古庙，门楼三楹，横嵌着一块石匾，上面有“大德显灵宫”五字，每字一尺见方。楷书笔法精劲浑厚，与“六必居”三字相似。周寿昌《思益堂日札》说：京师骡马市大街西面的“天香楼”三个字，相传是董文敏所书，也有人说是王梦楼所书。《野获编》说：元朝宫殿的匾额，起初出自李雪庵的手笔，元世祖非常赞赏喜爱；赵松雪因此让给他，不再题写。这尤其是一件奇闻。凶宅 旧京一向有凶宅的说法，住在那里的人往往遭遇不利，而且有所谓四大凶宅，人们也不能把它们的名称全部说出。其中最著名的，是虎坊桥的湖广会馆。《野获编》说：京师全楚会馆，原来是江陵相的宅第，壮丽程度不亚于王侯府第，只是其中一部分旧为分宜所有。右边的一所小房子被京师富人徐性善买下，后来又因另外两件事被抄没。从严嵩、张居正直到徐性善，不到三十年，三次遭到抄没；它是凶宅，由此可知。此外，各家笔记中记载的，还有几件事，现一并抄录如下。俞樾《右台仙馆笔记》说：萧山汤文端公在京师做官时，住在东单牌楼。他住的房子相传是乾隆年间大学士和珅的旧宅，一向被称为凶宅；但文端公住进去后，完全没有发生怪异之事。李慈铭《越缦堂日记》说：铁门有兵马司署和文昌歌院，过去传说住在那里的人会遭遇不利。我住的房门正对着兵马司署旁边的宅子。自从归安姚文僖住在那里以后，几十年间换了许多主人。近年河督乔松年修缮房屋，在门上题写“千年铁门限”，大概是想表明要长久居住。然而不到两年，河督便由仓场侍郎外放，胡家玉左都御史接任，一年就被贬官。同乡人中，如徐寿蘅侍郎、马恩溥阁学，也都住过那里；徐寿蘅刚超过一年便遇父母丧服，马恩溥出任江苏学政后不久也去世了。汤用中《翼駉稗编》说：京师有四所凶宅，相传多有怪异，没有人敢住。南城外粉坊琉璃街有一所宅子尤其凶险，全年关闭，没有人过问。有个山东商人贪图房租便宜，租下来开酒馆。起初车马挤满门前，没有什么异常。一天，有位贵官带着两个小伶人来猜枚行令，酒兴非常浓。忽然听见后院清亮婉转的歌声，声势仿佛能冲上云霄，不是精通音律的人唱不出来。贵官慢慢起身去探看，远远望见灯烛辉煌，似乎有十多个客人分坐一席。走近仔细看时，客人竟然全都没有头，贵官大惊，倒在地上；两个伶人随后赶到，也倒下了。家人接连赶来，灌救了很久才苏醒。从此酒馆关闭，宅子仍旧封闭。又有西河沿的一所宅子，也是四大凶宅之一。有个京官自夸胆量大，开辟此处居住。刚躺下，墙上的橱柜忽然打开，跳出一名骑兵；那人身高约三寸，穿戎装，腰佩弓箭，手持戈，绕着地面奔驰。片刻之间，又接连跳下几名骑兵，装束都一样。最后一个身穿红袍、骑马出来，形体稍微高大，像是领队的人。他指挥众骑兵聚拢起来向那京官射箭，箭只有一寸多长；射中大腿，疼痛直入心腹。他急忙蒙上被子，用枕头向它们投去。家人听到声音奔来，众骑兵已经全都不见了。打开被射的地方一看，发现有一支箭射入其中；拔出来后，原来只是一根小铁针。那个人于是搬走了。推究这些事情的缘由，固然是把偶然发生的事情附会起来形成的。然而，北都经历战乱将近千年，死于战争、尸体横陈在墙壁之间的人，不知有多少。街头巷尾的传闻，指说各种怪异，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原因。金、元宫殿匾额 《日下旧闻》引《金□经》说：宫殿匾额是已故礼部尚书王兢所书。《野获编》称，元朝宫殿匾额起初出自李雪庵的手笔，元世祖非常赞赏喜爱，赵松雪因此让给他，不再书写。这两件事都足以增广奇闻。秋佳 四季之中没有比秋天更好的，而秋天又以中秋前后直到重阳这段时间最好。这时多晴天，少风雨，阳光温暖明丽，空气干燥清洁，无论游玩还是休息，都很适宜。常常在辰时到午时之间拿着书卷坐在廊下，草木的芬芳沁入心脾，世俗尘垢仿佛全都被洗涤干净。重阳一过，风高气寒，就要开始考虑抵御冬天了。庚午年寒冷来得尤其早，重阳时已经下雪，也是很少遇到的奇事。过去的习俗是在孟冬初一生火，第二年仲春初一撤去炉子。近人习惯奢侈，从季秋下旬一直到第二年仲春下旬，约五个月，炭火不断。严冬时家家都有炉火，反而感觉不到寒冷，即使不穿皮衣也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斗〕 钟鼓楼 元代的中心阁，因为恰好位于都城中央而得名，大概就是今天鼓楼所在的地方。《析津志》说：它的台基呈方形，占地一亩，四周用墙围绕，与今天的鼓楼也很相似。鼓楼在元代名叫齐政楼，上面放置铜制刻漏，相传是宋代的旧物，《日下旧闻考》已经说无法考证。如今这里只放置一面大鼓。甲子以后，改名为明耻楼。它的北面有钟楼，都是历代宏伟高大的建筑，可惜没有得到很好的利用。广和居 近一百年来，宣南的士大夫举行宴集，大多喜欢在北半截胡同的广和居。听说店里过去曾保存何子贞所欠的账单，上面有贞翁亲笔写的几句话。不知道被什么人设法拿走了。询问店中最古老的资料，只拿出一张倒字契。（北方所谓“出倒”，就是今天南方所说的“招盘”。）上面写道：道光十一年十月初二日，立倒字人盛莲英。现今在北半截胡同路东开设隆盛轩酒铺，有门面和平房二间一处。因为没有能力继续经营，情愿将它出倒给申广泰开设广和居。双方说定，出备倒价京平足银四十六两正…… 又据店里的人说，姓孙的厨师从同治四年起入股一成四厘五；从此以后，生意逐渐兴盛，这大概也是他经营得法的一个方面。道光中叶，正值文恬武嬉的时候，京城士大夫把饮食往来、相互追逐当作盛事。张之洞《食陶菜诗》说：“都官留卿为嘉宾，作绘传方洗浴尘，今日街南询柳嫂，只缘曾识旧京人。”注释说：“陶凫香宗伯把西湖五柳居烹鱼的方法传授给酒家，名叫陶菜。”这就是广和居典故的来源。后来又有所谓“总理”，据《樊山续集》诗注说：翻译署刚设立时，宣南广和酒肆把杂菜和猪肉切成小块作为菜肴，取名叫“总理”。近来还有一道江豆腐，至于它的典故出处，我已经忘记了。这家店很有风雅气息，直到近年还到处悬挂诗人墨客的手迹，没有一件是俗气的笔墨。最终因为住宅大多迁入内城，无法振兴它的经营，酒馆开业恰好一百年，便突然停止营业了。可悲啊！市肆

译《析津志》记载，元代的各类市场有米面市、羊市、马市、牛市、驼市、驴市，以及鹅鸭市、鹁鸽市、段子市、皮帽市等，都在鼓楼前后。菜市、珠子市、文籍市、纸札市等，则在城南。如今已经找不到它们的遗迹。现在街巷的名称中，还有灯市、马市、猪市、米市、皮市、珠宝市、花市等，大概都是明代以后的设置。直到今天，猪市仍然卖猪，花市仍然卖纸花，古代遗风、分区设店的情形，还有保存下来的。至于由店家专门经营的物品，《春明梦余录》曾列举过：如勾阑胡同何关门家的布，前门桥陈内官家的首饰，双塔寺李家的冠帽，东江米巷党家的鞋，大栅栏宋家的靴，双塔寺赵家的薏苡酒，顺承门大街刘家的冷淘面，本司院刘鹤家的香，帝王庙街刁家的丸药。至于抄手胡同华家专门烹煮的猪肉，宫禁内外以及勋戚之家都知道它的名声，蓟镇将帅还派人骑快马传送。由此可以想见当时的风俗和物力，也如宋人小说中所称道的旧京玉楼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饼等物一样。不过这些店家没有一家在外城，由此可知明代外城的商业实在十分萧条。北海小记 团城的北面架着石梁，南北各有一座牌坊，南面叫积翠，北面叫堆云。桥修成蜿蜒的形状，过桥就是琼华岛。岛周长二百七十四丈（《日下旧闻考》记载如此）。过去有广寒殿，相传是金章宗时李妃妆台的遗址；元代改名为万寿山，又称万岁山，大概是金人把汴京艮岳的山石迁来，堆积成这座山的。台榭点缀其间，林木掩映，好像海上的蓬莱、方丈、瀛洲。若非经过数百年，当然不可能建成这样。自顺治八年建塔建寺以后，才把原来椒兰之殿改成蓓萄之寮。据乾隆御制《白塔山总记》记载，塔后排列着五根刹竿，下面是收藏信炮的地方，由八旗军校轮流守卫。这大概是清朝初年刚平定燕京时设置的，用来防备紧急变故；雍正年间，又重新重申了这项命令，记载在史册中。发放信炮所用的金牌则收藏在大内。因此，说白塔是望台的说法确有依据。我私下怀疑塔下或许还藏有军械窖，以备非常之需。寺院下面叫悦心殿，是各位皇帝临幸的地方。殿西面是庆宵楼，凭借高处俯视下面，登楼的石阶曲折盘旋。过去国立北平图书馆尚未建成时，曾借用这里收藏图书。楼西面的石壁曲折回旋，分别叫一房山、蟠青室。从悦心殿沿山向西走，过桥，有琳光殿、甘露殿、阅古楼；阅古楼是收藏法帖的地方。它后面有一口古井，乾隆御制记文说：“工人在山的西麓挖地，发现一口废井，用砖砌成，木盘层层相叠，像鱼鳞一样，深达寻丈；用辘轳和绳索汲水，可以送到山顶。由此才知道《辍耕录》所说的把金水河引到山后，再用机具运到山顶，是荒诞不实的。”然而这口井也一定是金、元时期的遗物，历经数百年仍像新的一样；而且在半山挖地取泉，其工程的艰巨宏大，也实在令人惊叹。阅古楼北面是漪澜堂，临湖远望，只见天光云影，视野豁然开阔而明丽；几十丈长的石栏杆旁，湖水拍击栏杆底部，声势直传上来，大概是仿照金山的胜景。近些年北海辟为公园，公家的和私人的画舫都在这里开船。从白塔东面经过陟山门，沿湖岸向北走，进入山路，曲折高低不平；有一座临池的轩，叫濠濮间。再向北有一座别殿，叫春雨林塘；更北面叫画舫斋；再往北叫古柯庭。画舫斋前有一方一亩大的池塘，荇菜和水藻浮动着香气，水面平静如镜；再加上门外花木掩映，曲折的小路通向幽深处，使人产生悠然置身尘世之外的想法。古柯庭中有一株槐树，是千年古树。树荫铺满地面，很像古寺中的别院。游览北海的人，应当把这里看作最令人惬意的地方；听说现在被董事会占用了。沿湖岸向北走，经过蚕坛，转向西面，就是北海的北岸。有一座大寺院叫西天梵境，南面建有琉璃牌坊，五种颜色交错，极其精美庄严；后面有九龙壁，九条龙各有不同形态，仿佛蜿蜒浮动，把工匠的构思和技艺发挥到了极致。凡是想观看琉璃工艺的人，到这里便会赞叹其技艺已经达到极致。再往西叫浴兰轩，轩后面叫快雪堂，迂回的长廊中嵌着石刻；现在改作松坡图书馆，用来祭祀蔡公。再向西，临湖有五座亭子，中间的叫龙泽，左边的叫澄祥滋香，右边的叫涌瑞浮翠。《金鳌退食笔记》说：“后面有锡殿，用锡建造，不铺砖瓦；每年盛夏，太皇太后在这里避暑。”想来它的结构一定很值得观赏，可惜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北海是辽、金时代的旧苑，明代在这里增建台榭；清代同治、光绪年间仍偶尔供皇帝游幸。庚子之役时，突然遭到兵火焚毁；回銮以后，便完全不再眷顾此地。民国六年有人提出辟为公园的建议，拖延了很久，到民国十三年才正式开放。以团城东端的承光左门作为正门，又在西面石压桥的南边开辟一座新门作为北门；南面的桑园门以及东、西两面的陟山、阳泽两门，直到现在仍未开放。园内临水面山的地方，大多招人设茶座，掮客喧闹拥挤，饮食残渣遍地，已经失去了雅致。其实，市政当局如果稍有远见，就应当全面开通北海南、北、东、西各门，使城中的车马能够在园中道路通行；这样既可以疏通南北交通的阻隔，又可以让市民尽情游览，或许才符合与民同乐的宗旨。园中亭台馆舍另行出售入园券，也仍然可以略微增加收入。金鱼池、白纸坊 燕都以所经营的行业命名其地，并且沿用数百年不改的地方有两个，其中一个叫金鱼池。《帝京景物略》说：金代原有鱼藻池，旧志记载，池上有一座殿，匾额题为“瑶池”；殿的遗址如今已经找不到了。居民把池子分隔成鱼塘，种柳树遮盖它，每年养殖金鱼作为职业。池北一带园林亭台很多，南面抵达天坛，一眼望去空旷开阔；每逢端午日，人们在这里骑马奔驰。《燕都游览志》说：鱼藻池在崇文门外西南面，俗称金鱼池，蓄养红鱼供市场交易。当地人在入夏直到端午期间，搭棚设摊，在污浊的水流上纵情高歌、狂饮，以此为乐。白纸坊也是这样。《日下旧闻》说：“元代在这里设置税副使，如今这里的居民仍有很多以造纸为业。”财政部印刷局也设在这里，可以说是很符合这个地方的传统了。贫穷的妇女沿街收买废纸，用火柴交换，把废纸运到白纸坊，制成迥龙纸，这也是救济贫民的一种办法。然而居家的人偶尔一不小心，重要物件就容易被仆妇、老妈子偷去卖掉。佛寺 朱竹诧说：从辽、金直到元代，没有一年不修建佛寺；到了明代，似乎大凡无人不建佛寺。成化年间，京城内外奉敕赐名的寺观已经达到六百三十九所。王廷湘诗中说：“西山三百七十寺，正德年中内臣作。”那么当时所建寺院的数量，也可以由此类推了。明代人建造寺院虽然很多，但古寺遭到毁坏，也没有比这个时期更严重的了。《析津日记》说：内官营建寺院，为了夸耀自己的功劳，往往拆掉旧碑；改换新的匾额以后，又把旧碑毁掉，使考证古迹的人没有凭据，实在令人遗憾。

译燕京杂记 无名氏《燕京杂记》说：京城内外以及郊外边远地区的僧寺，大约有一千多所，其中一半是前明太监建造的。查看这些碑碣，有的说是为退居后的香火，有的说是代替君王和皇后祈求冥间福佑；由此可以看出前朝宠信任用宦官的过失。如今内城的各座寺院，大多改由喇嘛居住；而喇嘛所居之处，穷奢极侈，超过了汉僧的兰若。京师竹枝词 古人的诗中，描写时代和风俗的作品，是社会史料中最珍贵的材料，只可惜散失零乱，未经整理。清代诗人的诗集中尤其多有这类作品。单就北京风俗来说，蒋士铨《忠雅堂集》中有《京师乐府》十八首，杜濬《变雅堂集》中有《竹枝词》十八首，后者描写明末北京的社会状况，尤其真实而有趣；可惜其中有些内容到今天已经不太容易理解了，但在当时本来就是白话诗，而且富有幽默意味。其中描写不识字的纨绔子弟说：骑在马上的是哪家的白面郎君？为什么穿着锦衣却不还乡？在金扇底下点着乌纱帽，回去听人讲解报章。（原注：当时传说有个濑水人，是锦衣卫，却不识朝报，特意请来一位西席为他讲解；这里大概记的是这件实事。） 其中描写寡妇再嫁说：哪家的少妇一身新装，穿着锦衣红服嫁给邻家？女伴们不必互相羡慕，早先她原本就是未亡人。又说：村夫死了，正好另找婚事；有缘嫁给四衙门的人。高高点起银蜡烛，任你观看；脂粉能够遮住假装哭泣留下的痕迹。其中描写北方妓女穿皮裤、又嗜好大蒜说：茅屋檐下、灰墙壁上挂着琵琶，穿着皮裤高坐在炕上敲打；却说客人来了不要见怪，竟然没有新蒜来给香茶调味。其中描写卖婢女说：花花绿绿的衣服穿得很多，把丫鬟打扮好交给卖婆；急忙向街头呼喊太太，快来一起吃锅上烙的波波。（波波就是波波饼。） 其中嘲笑买帽子的人说：老店刘鹤家闻名遐迩，三钱就买到一顶好乌纱帽。昨天还错怪别人称呼不同；戴上帽子后，连乞丐相逢也都称他为爷。（刘鹤家大概是京城著名的帽店，就像后来内联升那样。戴上新帽以后，连乞丐也尊称他为爷，这是在嘲笑官场的派头。） 其中嘲笑戏班说：青、红等五色的旧衣裳，唱戏的人身材高大，演的是老弋阳腔；客人即使忍受寒冷，也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唯独这种腔调实在难以忍受。（极力形容其声音难听。） 钓鱼台 近郊可以游览的地方中，最古老而且最雅致的，没有超过阜成门外的钓鱼台。宫墙环绕着翠色，曲折的池塘回旋生波；走在深深的苔痕小径中，很像进入了江南名园。十多年前，这里被闽县陈老先生得到赐庄，近来已经归北平大学农学院所有。我读《越缦堂》的一篇记文，最喜欢它写景自然，抄录如下：钓鱼台属于玉河乡的池水村，也叫花园村，距离三里河西北一里多的地方附近有圆通观，是金主游幸之处。金代人王飞伯（郁）曾隐居于此，见《元遗山诗》。乾隆三十八年疏浚治理，形成湖泊，用来承接香山各处的水；在湖的东口设置闸门，以调蓄和泄放湖水。湖水下游经三里河到达阜成门的护城河，再到东便门流入通惠河。湖中有泉水涌出堤岸，湖周围约二里，湖中全都种着莲花，比十刹海多好几倍。靠近水边的是稻田，堤外堆积的土隆起成山，绵延相连；西山青黛修长，横亘的翠色仿佛可以连接到这里。湖中有船，搭着方形篷子，铺设帷幔，仿佛吴地的样式。我和云门、敦夫招来船夫，带着茶具，慢慢泛舟湖中；山水清丽的光辉使人心情怡然、胸襟开阔。可惜赏花时节已经过去，荷叶也大半被摘掉了，只剩万柄枯梗，偶尔看见成片的荷叶和一两朵晚开的花，红艳鲜明而已。买了莲子来吃，甘甜脆嫩，特别美味。傍晚山色衔接着夕阳，于是划船回去；船夫采了一包菱角献上。沿堤走到钓鱼台行宫，这里是历代皇帝前往西陵时驻跸并进茶的地方。宫墙周长一里多，下面有水栅，用来通行湖水；宫门朝南，进门过桥就是养元斋，东向的正厅有五间，回廊四面环绕。再往西是潇碧斋，中央建筑呈“品”字形，窗棂精巧玲珑，玻璃四面映照。再向西过桥，登上石山就是澄漪亭。亭中悬挂着高宗御制诗：“墙外是湖，墙内是池，靠着栏杆都能看到同样的清波。疏浚整治的本意在于修治水渠，何必在这些瓶罐上细加计较呢？”从亭后下山，过桥时因为桥已经断了，仍沿原路返回；曲折的石阶绵延而下，老树夹立两旁，泉水潺潺，彼此大致可以望见。宫殿后面是一道像城墙一样的堵墙，下面就是湖。从后门出去观看湖闸，已经逐渐断裂，但还可以供人行走。当时夕阳正好穿云而出，沿湖又过了一座桥，登车返回。庚辰八月初七日 小南城 明代的南内，是景泰年间禁锢英宗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小南城。《日下旧闻考》说：沿河还留有城墙的遗址。大概自天顺复辟以后，才大规模增建离宫别殿。《涌幢小品》说：每座殿后都有一方小池，池上架桥；池的前后有四座石坛，配植栝松；最后一座殿供奉佛像，十分奇古，左右回廊与后殿相连接，大概是仿照大内的形式建造的。景帝又修建隆福寺，曾经取用其中翔凤殿的石栏杆。如今寺院虽然已经颓败，但石阶仍然十分壮丽，应当还是南内的旧物。《可斋笔记》说：天顺三年七月，皇帝赐游南城，城中有宫殿楼阁十多处，桥全用白石建成，桥上雕刻着水族。南北有飞云、戴鳌两座牌坊，东西有天光、云影两座亭子。又向北堆叠石块筑成一座山，叫秀岩；最后有一座圆亭，引流水环绕它，叫环碧；移植的花木青翠茂盛，好像预先培植好的一样。由此可以想见宫馆的华丽。如今南池子西南面俗称飞龙桥，大概就是“飞虹”二字的讹误。南内占地十分广大，如今南池子、北池子都属于它。北池子北端的骑河楼，相传当时因为有楼跨在玉河上而得名。《日下旧闻考》因此把所谓桥上有亭、名叫涵碧的建筑认作骑河楼。此外还有一件值得记载的事：明代南内有洪庆宫，是供奉番佛的地方，怀疑就是今天的玛噶喇庙。该庙在康熙年间由睿王府改建，但仍沿用旧称；乾隆年间改名为锡普度寺，寺中仍供奉黑护法佛，还有睿亲王遗留的铠甲弓箭。《天咫偶闻》说：普度寺殿宇极其宏大，佛像极为奇特，都是西天变相，手持戈戟，骑着狮子、大象；陈设中有许多珍宝，还有长达一丈的沉香，雕刻着花纹。明成化年间，番僧板的达所供奉的七宝佛坐像，就是仿照这种样式制作的。五塔寺如今仍供奉在寺中，完好无损，是木雕后加漆制成的。我怀疑《涌幢小品》所记南内最后一殿供佛、十分奇古的话，或许指的就是它。

译南池子的门神库，明代叫玉芝宫，是嘉靖年间修建的；世庙在那里祭祀兴献帝。嘉靖四十四年，庙中柱子生出灵芝，所以得名。清代改作门神库，实际收藏宫内使用的木器。如今房屋逐渐倾塌，有几口大铁锅倒在地上，不知道有什么用途。它旁边有一座门通往太庙，现在改作政治学会会所。普胜寺如今名叫石达子庙，顺治八年奉敕修建，有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宁完我的碑，乾隆九年修缮；又有工部侍郎励宗万的碑，乾隆四十一年再次修缮。这里就是《日下旧闻考》所说有城墙遗址的地方，如今是欧美同学会会址。袁中郎游记 近来人们忽然喜欢公安袁氏宏道的文章；这类文章在过去三百年间一直被学士们鄙弃，认为是野狐禅。文章的显达或湮没，难道也有命运存在吗？袁氏有一篇《满井游记》，这里谈燕京掌故的人向来不提，幸亏有袁氏的文章，才保存了这些失传的见闻。赶紧抄录如下：燕地气候寒冷，花朝节以后，残余的寒气仍然很强，冷风不时刮起。一刮风就飞沙走石，只能局促地待在一间屋子里，想出去也出不去；每次冒着风快走，没走到一百步就返回。二月二十二日，天气稍微暖和了些，我和几个朋友从东直门出发，到达满井。高大的柳树夹着堤岸，泥土略微湿润，一眼望去空旷开阔，好像从笼子里逃出的天鹅。当时冰面刚开始融化，水波的颜色忽然明亮起来，鱼鳞般的波浪一层层展开，清澈的水流可以看见底部；水光晶莹，像刚打开的镜子，清冷的光芒刚从匣中透出。山峦被晴日下的积雪洗净，秀美得像刚擦拭过一样，鲜明妍丽、明媚动人，如同美女刚洗净脸面，发髻也刚刚梳理好。柳条将要舒展却还没有完全舒展，柔嫩的梢头披拂在风中；麦田里的麦苗像浅浅的兽鬣，约有一寸高。游人虽然还不算多，但汲泉煮茶的、斟酒高歌的、穿着红衣骑驴的，也时时可见。风力虽然还很强劲，但徒步行走就汗流浃背；那些晒太阳的鸟，啄食水浪的鱼，都悠然自得，鸟兽的毛羽和鱼兽的鳞鬣之间，全都洋溢着喜气。这才知道郊外田野并不是没有春天，只是住在城里的人不知道罢了。能够不因游玩而耽误事务，并在山石草木之间洒脱自在的，只有我吗？而这里恰好离我很近，我的游览将从这里开始，怎么能不写下这件事呢？己亥年二月。明代人文集里记载在京师游览踪迹的文章非常少，大概因为那时出城到郊外并不是容易的事。袁氏又有一篇《游极乐寺记》，说：高梁桥在西直门外，是京城最繁盛的地方。两道水流夹着堤岸，垂柳绵延十多里。水流湍急而清澈，沉在水底的鱼，鳞片和鱼鳍都看得清楚。精美的寺院星罗棋布，朱红的楼阁、珍珠般的宝塔掩映在幽深的绿树中；西山仿佛就在宴席前，早晚都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来供游人赏玩。每到春天最盛的时候，城中的男女纷纷聚集于此，缙绅士大夫只要不是忙得实在抽不开身，没有不来这里一次的。三月一日，我和王生章甫、僧人寂子出游。当时柳梢刚添新绿，山色笼着淡淡的雾气，水面与堤岸齐平，岸边处处传来丝竹声。我们盘腿坐在古树根上，以饮茶代替饮酒，以水面波纹和树影代替佐酒之物，以鱼鸟的飞翔潜游和人物的来往作为游戏。堤上的游人看见我们三人枯坐在树下，像痴呆的禅僧，都相互对视着取笑我们。可是我们也暗自认为，那些在筵席中的人喧闹叫骂，完全不能领会山水的情趣，这样又有什么乐趣呢？过了一会儿，遇到同年黄昭质拜客出来，便叫他下来，和他交谈；我们走到极乐寺赏梅花后返回。高梁桥是燕郊具有烟波景色的地方，慈禧曾在岸边修建倚虹堂，每次到颐和园，都从这里登上御舟。袁氏描写景物确实很精工，不妨把他的记述同《越缦堂日记》对照阅读。同治壬申年记载说：进入正阳门，出西直门，到达极乐寺。路上看见河水清澈环绕，平野一片繁茂的绿色，西山映衬环抱，垂柳夹着田畦，很有江南春天的意味。这条河就是高梁河，也就是《水经》所说的高梁水。它发源于玉泉山，这座山也因泉水而得名。寺院建于明成化年间，与元代崇教坊所建的极乐寺同名；那座寺在内城东北角，靠近国子监。寺中的海棠花还没有开放，杂花却纷纷盛开；伯寅、香涛以及逸山秦宜亭、吴清卿编修（大澄）、许鹤巢（赓扬）、辑廷（肇熙）等人已经全都到了。我们遍游寺院，海棠、梨花和雀梅尤其繁盛。在国花堂设宴饮酒。国花堂本来因牡丹而得名，明代时牡丹极盛，如今成畦的花木都已经变成杂花了。堂后有一座宽敞的亭子，亭中有池，叠石成山，用小桥渡过。桥南是一个台子，上面有三间屋，题名为“雨花庭”。这里本应是“雨花亭”，见于方应祥《青来阁集》。后轩有一株老杏树，枝叶对着窗户铺展如雪，除此之外全是寺院的园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又记载说：早晨起来，再到极乐寺去，……不久坐在西院的国花堂中，堂内有一株嫁接了海棠的树，红花和白花各占一半，越发可爱，值得玩赏。山门西边有一座偏院，夹杂种植着树木和山石；院中堆叠了几级石阶，上面覆盖着一间方亭，题名为“勺亭”。从亭中四面眺望，田野一片绿色，高低错落，宛如彩绘。西边有五塔寺，是喇嘛寺。（就是建于明永乐年间的真觉寺。）五塔寺的五座塔聚集高耸，格外显出光彩和气象；寺前寺后有许多王公的坟墓。……像明代的茶陵李文正，（文正的墓在畏吾村，距离极乐寺一里多，如今湖南人每年三月都来祭祀他，他父亲的墓也在这里。）以及本朝的宛平王文靖，都葬在此地。北方极少有梅花，野梅尤其难以成活。不知袁氏所说的到极乐寺看梅花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确实如此，那又将成为《春明掌故》中的一桩疑案了。澄怀园。雍正三年，皇帝驻跸畅春园，把戚畹的旧园赐给在宫中值班的臣子，张文和廷玉也在其中。廷玉记载说：“园子在御苑东面半里左右，奇石像树林一样，清溪如同玉带，兰桨桂楫的船只都可以曲折通行；曲折的水榭、长长的廊道、凉台和暖馆，位置和结构都极有天然的趣味。苍藤和佳木都是几十年前种植的，树干盘曲、枝叶疏落，很有古朴的意趣，这是城郭附近各个名园都没有的景致。”廷玉因为曾蒙康熙皇帝亲笔赐给“澄怀”二字，于是便用“澄怀”命名这座园子。他的《澄怀园纪事诗》注释中说：京城的梅花都藏在暖屋里，只有这里有一株缘萼梅种在庭院中，每年开花都和桃李同时，这种情形实在罕见；园中的景物，宛如图画。北方极少有筼筜，也只有澄怀园拥有得多。钱塘人沈文忠兆霖有一首题咏鲍花潭太史《补竹图》的诗，说：“兕笋没有长成竹子，出自涪翁的诗。涪翁有苗裔，斋名以食笋题。（澄怀园的食笋斋，是黄左田先生所题。）我想进献一番解释，没有竹子，哪里能得到笋？孙登打算补种竹子，却因一纸任命突然远行。（孙琴西居住这里时，曾打算补种竹子，后来出任安庆知府，未能实现。）绿色的玉竹一竿也没有，白白辜负了秋日竹窗的声响。您来此斋中休息，听到、想到乡邦的事情便接续起来。（您是左田先生的同乡。）我们都怀有对渭川竹笋的馋意，却没有见到连昌宫竹子的成束。绘制此图来肖似自己，铺陈□，兼穿蕉衫。万竿竹子玲珑摇动，亲自监视锄头和铁锹的劳作。希望您勤于浇灌洗濯，使它的色泽和滋味两方面都能储备。哪里一定要赦免箨龙，最终还须培育雏凤。”

译沈文忠公的文集中还有《叶亭记》，也描写了澄怀园的胜景，说：“澄怀园位于圆明园东南方，从乾隆年间直到现在，都是在内廷值班的翰林住宿的地方。昆明湖的水从园子西南角的水道进入，注入上下两池；它的支流环绕东北方后转向西流出。叶棣如宫詹居住的池南馆，正对着水流进入的地方；西边高出一座小土山，大约十多弓高。宫詹登上山顶，说：‘这里适合建一座亭子。’考察它的地势，正好扼守园子的上游，而且四面都没有遮挡。园外的山色水光，无论晴雨，都可以尽收眼底。于是砍伐木材、召集工匠，不到十天亭子就建成了。窗户和屋宇四面敞开，八方之风都能吹入；四周环绕栏杆，可以坐，也可以倚靠。西山原本只露出山顶的部分，此时也像跳跃奋发般显现出来；夕阳把天空绘成图画，山岚之气停留在栏杆间。宫詹退值休息时，便穿着单衣，戴着角巾，对着清流照看自己，观赏新竹，在铛中煮茶，在鼎中焚香；帘影摇荡着翠色，吟诗声直入云端。经过亭下的人远远望见他，都以为是神仙。” 白塔。北京有两座白塔。一座是北海的白塔，也就是明代以前俗称的辽后梳妆楼旧址。（见《西河诗话》。）关于辽后妆楼的说法，明代人的诗词中常常提到；其实，说它是金章宗李宸妃的妆台，较为可信。清初仿照西番式样建塔，大概是宫禁中用来祈福的地方。塔上的宝瓶和璎珞都涂成白色，光彩耀眼，游览北海的人远远就能看见它。另一座是妙应寺的白塔，年代反而早于北海白塔。《日下旧闻考》说，大概是辽寿昌二年创建的，（应当作“寿隆”。）塔内收藏舍利戒珠二十粒、香泥小塔二千座，以及《无垢净光等陀罗尼经》五部；每到寂静的夜晚，常常会显现光芒。元至元八年，世祖打开查看，果然有香泥小塔、石函和铜瓶；瓶中储满香水，颜色像玉浆；舍利坚硬圆润，灿烂得像金色的粟粒；前面有两条龙王跪着守护。案上五部经书完好如初，金珠七宝和十种奇异果品排列着作为供养。瓶底发现一枚铜钱，上面铸着“至元通宝”四字。皇帝和皇后对此十分惊异，便更加尊崇地装饰这座塔。下部用碔玞作底盘，上部用琼瑶作装饰，塔角垂挂玉杵，台阶设置石栏，屋檐拖着华鬘，塔身缠绕珠网，珍贵的铃铎在风中作响，金色塔顶映照阳光，形制和工艺极其精巧，完全是人工制作的极致。明天顺元年赐予现在的匾额，成化元年又在塔周围用砖砌造灯笼一百零八座，在其中燃油，金色彩光四面照射，远远映照着紫禁宫，夜景被称为绝胜。这些事情见于《白茅堂集》。游冶。明代游乐狎游的地方，在今天东城的本司、演乐各胡同一带；内务部街旧名句阑胡同，仅从这个名称也可以知道它的性质。日本人刊行的《唐土名胜图荟》中有一幅《青楼图》，地点在灯市以东，正是这里。绣帘红烛、粉面翠翿的情景，仍然可以想见中古时期的风俗；这部书刊行于嘉庆年间。同治、光绪以来，内城的妓院集中在口袋底，而外城尤其兴盛，大概因为商铺密集的地区和宴饮游乐的场所都在外城。夏仁虎《旧京琐记》说：西城砖塔胡同的口袋底，从前是内城藏娇的地方。一家不过养二三人，门前没有杂乱宾客；王公贵人不能出城寻欢的，便都到这里来。这里养的女子一定要教她们熟悉侍奉应酬贵家时的礼节；豪门妾室多从这里选取，从来没有留客过夜的规矩。屋中多有密室，镜槛之间春色迷人，刘阮这样的仙人也不容易进去。光绪辛卯年间，渊公任步军统领，上奏下令驱逐，许多妓院因此停业。庚子以后，大多迁到城外并挂起招牌，称为“一善堂”“云香班”等，都是原来形式的变体。又说：外城的曲院多集中在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小李纱帽胡同，分为大、中、小三级。最高一级每月有大鼓书、影戏各两次，客人照例必须设宴，叫作“摆酒”；其实只有四盘水果、两碟瓜子和一壶酒，价格却是二金，另犒赏十千。用飞帖召妓叫作“叫条子”，妓女应召叫作“应条子”；她来了只默默坐着，剥盘中的瓜子，把瓜子皮丢在桌子上而已。过一会儿便离开，叫作“告假”。客人若有喜欢的妓女，即使每天去，也不收她的钱；只有遇到大鼓书或影戏时，才必须举行摆酒的礼仪。院中预备纸灯，客人离去时一定给他一盏；客人到来并要叫酒时，便高声喊“拿纸片”，因为要写条子；客人离去时则喊“灯笼”。所以从前有“得意一声拿纸片，伤心三字点灯笼”的说法。庚子以后，游客的身份渐渐混杂，院中的规矩也发生变化，采用天津的例子，不再卖酒，而称为“上盘”；客人每次来必投下一圆银元，称作“盘子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又说：从前南方妓女并不多见。戊戌以前，只有口袋底有一人叫素阑，是广陵人，颇有当时的名声，贵游子弟争相奔赴她那里。后来赛金花从北方来，住在刑部后某条街，暗中招引游客；陆凤石相国厌恶此事，命令把她赶走。然而庚子之乱时，她又重新大张艳帜，成为南妓班头，于是谢珊、凌桂荪等人接踵而来。严氏父子的传说。严嵩父子的遗迹很多，见于记载的，有西长安街、石大人胡同、虎坊桥、绳匠胡同、南半截胡同等几处。灯市口的佟府夹道也传说是严氏受赐的宅第。现汇录如下：严嵩《钤山堂集》中有《新治长安街西屋诗》，注释说：谢公木齐、费公鹅湖、毛公砺庵都住在这里。这所宅子大概是他自己置办的，并不是皇帝赐给他的宅第。考察他文集中的《翔鹤记》说：‘我寄居在都城以西四里左右，使者传召不断；每次和差役来不及同行，就单骑飞驰，因此开始贯居在西长安街，刚开始营建房屋时……’明明是自己建屋，却说成‘贯居’，真是欺骗人到了极点。《野获编》说：分宜的旧宅已经三次被籍没。它在东城大街的那一所，与石大人宅相同，也处在市井喧闹的地方。英宗时，曾作为忠国公石亨的赐第；石亨败亡后，没有人敢居住，后来咸宁侯仇鸾得到它。仇鸾的势力极盛，不在石氏之下；他死后被依法处决并枭首示众，家产被籍没，所遭惨祸比石亨更加严重。这所宅第现在是铸冶开炉的地方。它旁边有一座大宅，就是石氏宅第旁边的厅堂，也比其他宅第宏敞数倍；现在是甯远伯李成梁的赐第。李成梁罢镇回京后居住在这里，父子六人都做了大帅。李成梁年老多病，死在窗下；长子李如松战死；李如松的儿子名世忠应当承袭爵位，却顽劣嚣张、无赖成性，把家产全部耗尽。如今只有正寝停放着他祖父的灵柩，（万历中叶）十年没有下葬，其他房屋全都抵押给别人。可见风水家的说法并不是虚妄。王玮庆《藕唐诗集》卷二说：横街南半截胡同有一座七间楼，相传是严嵩的别墅；它北面的半截胡同有听雨楼，是严世蕃的别业，现在归查氏所有。

译吴清鹏《笏庵诗钞》卷二说：严氏在京师永定门外有墓，明嘉靖年间下葬。《骨董琐记》卷四说：严介溪的听五楼别墅在神匠胡同，“今名绳匠，也叫丞相”胡同。清初徐健庵尚书居住在那里，后来归溧阳史文靖所有。此后分成几处，毕秋帆任翰林时得到它，把它作为燕会饮酒赋诗的地方。后来归嶍峨周立崖于礼所有。立崖喜爱法书，收藏极为丰富，曾把褚、颜、蔡、苏、黄、米六家的书法刻在墙上，后来搬回自家宗祠。现在这座楼已不可考，有人说听雨楼在北半截胡同，它南面就是吴兴会馆楼的余屋。徐健庵所居的碧山堂，就是休宁会馆。《藤阴杂记》说：北半截胡同有听雨楼，相传是严分宜的东楼，前后就是他的旧宅。汪荇洲侍郎曾住在那里，见于《王楼村集》。近来韦约轩中丞从四松亭迁居于此，建有醉经堂、古藤书屋、得石轩、松石间精舍、槐荫馆、绿天小舫、桐华书塾。九日，同人送吴白华司空出使楚地，分体赋诗。现在归查氏所有，南面是吴兴会馆。从此以后，楼旁余屋由纪太仆复亨以“清远”命名其堂，公车入京者曾凭此楼住宿。此前，吴少司马应棻住在顺承门街东的井书屋，打算捐出住宅作为会馆，却没有办成；孙宫允人龙另找地方，工程还没完便请假回乡，诗中转述说：‘枌榆筹未了，草堂花径几时新。’后来又开辟土地扩建会馆，吴比部严植藤，如今已经藤蔓满院。王观察銮种植槐树，我题诗说：‘初白槐簃问有无，槐街更忆小长芦，风流二老前型续，消夏聊将种树娱。’会馆附近曾不慎失火，癸丑年修整完毕。东井书屋的吴眉庵司马设宴招待宾客，展示《岭北集》。杭大宗有诗说：‘官因右部论兵伟，诗比东坡过海奇。’他常常在秋日招客，称为“秋盘”，酒具叫“犀槎”。徐观察以升有诗说：‘每羡秋盘嘉，醇醪泛犀槎。’张太史映斗有《犀槎歌》。又得到墨纱蕉幅，张挂在窗户上，于是命名为“蕉窗”，赋诗也成为一时盛事。后来归纪太仆、费学士南英所有，如今房屋已经成为废墟，东井的水也干涸了。《骨董琐记》说：分宜的旧宅相传在绳匠胡同，人们把它说成丞相宅第，是名称上的讹传；又有人认为它在灯市。考察《野获编》说，京师全楚会馆是原江陵相的宅第，壮丽程度不亚于王侯宅第，但只是分宜旧宅的四分之一。右边一间小房子被京城富人徐性善得到，后来因其他事情被籍没。从严氏到张氏，再到徐氏，不到三十年，三次遭到抄没，可见它是凶宅。嘉靖、万历相距不远，景倩又曾亲眼见到并亲自居住在那里，那么分宜的旧宅显然不在灯市。听雨楼是东楼的居所，或许因此讹传成绳匠胡同的宅子罢了。如今湖广会馆仍被列为四大凶宅之一。竹。北方不适宜种竹，只有有泉水的地方才可以种。洪北江为法式善题写《移竹图》说：‘虽然竹子的习性不适合北方，枝干和叶子即使都具备青翠之色，也很稀少；先生喜爱竹子，也懂得竹子的习性，先引来活水环绕台阶和田畦。’正因为如此，西山的坛柘寺以及孙承泽的退谷，都以竹子取胜。虽然没有竹子直冲云霄、遮天蔽日的景观，但把竹子安置在高松怪石之间，很有潇洒娟秀的情致。至于人家的庭院，只要有墙壁可以遮挡北风的地方，也可以种上几丛。笔。《野堂轩摭言》说：乾隆年间有一枝笔，南书房把它看作珍宝。吴县陆相国说，这枝笔已经没有锋了。每年年终书写福字、寿字时，先把它浸在水中七八天，便能挥洒如意，片刻就可以写一百多幅，所以把它视为珍宝。《竹叶亭杂记》说：御用笔过去都选取最硬的紫毫，才可以进呈；皇上认为不合用，便命英协揆把民间平常使用的笔进呈试用，选取纯羊毫和兼毫两种。由此可见，道光以后使用羊毫笔的风气才开始兴盛。我所见前朝进呈给皇帝的笔，都是从湖州进贡的，质量极差，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每年赏赐给近臣的，都是这种笔。只是近来看到故宫博物院还收藏着若干管万历年间的笔，笔锋制成枣子的形状；从外形推测，它一定圆健耐用。虽然不能取出来试写，但这里有个叫李福寿的笔工，能够掌握古法，可以仿制。近来制作的笔，反而有胜过从前的。北都过去使用的笔，衙署办公时有一种所谓“稿笔”，商店记账时有一种所谓“水笔”，都不是兔毫笔，也不是羊毫笔，却能运转自如，价格便宜，制作省工，很值得提倡。满人的衣服。邵懿辰的《半严历日记》说：以前听宗涤楼说，如今衣裘奢侈浪费；如果按明代的情形，官员无论冬夏都戴漆纱帽，穿绯、蓝等各色袍服。冬天把皮裘穿在袍子里面，毛不露在外面，所以不必计较皮毛的好坏；有时在袍内穿一件絮袄，外面再罩上袍子，就可以到官署任职、入朝。纱帽到了冬天，有的在里面充絮，有的充骆驼毛以护住颈项衣领，像如今高丽人所戴的帽子一样，并没有绒毡、种羊、貂鼠等沿边，以及凉冠、竹胎、罗胎之类的区别。考察《明史·舆服志》的序文，明朝建立之初车服崇尚质朴，而志书中对冠服记载极其详细，却只字不提皮裘装饰，可见滁翁的话确实可信。如今官员的衣服分为小毛、中毛、大毛，颜色、形制和等级高下，穷尽工巧，大约有几十种。比如三品以上官员以及侍从准许穿貂裘，而翰林院、詹事府的官员中有些极其贫困，一件貂裘值几十两黄金；既然关系到品级制度，就不能不竭力购买来穿，等等。这些话说明，清代服饰的奢靡是历代所没有的，评论极为恰当。满人起于东北边陲，珍贵皮裘和明珠等装饰都是自己原有的，所以不觉得花费巨大。到了他们的后代，养尊处优，习惯了奢侈放纵，彼此竞相攀比，更加没有止境。到了清朝末年，一个人身上所佩戴的貂、狐皮以及珊瑚、珠翠、金管、玉佩等物，合计可以价值万金。相传荣禄每年冬天每天更换一件貂裘，立山一年三百六十天所佩戴的朝珠没有一串相同。至于衣饰的质料、颜色和底色随着时令而改变的情形，更不用说了。大臣的章服竟和闺阁妇女争奇斗艳，真是古今少有的奇闻。正阳门关帝庙

译正阳门月城内的右侧有一座关帝庙，存在已久，怀疑也是明代宦官们修建的。明朝开国之初，这里是当阳之地，似乎不应当有这样的庙。相传天启年间，宫中塑造了两尊关帝像，一大一小。有术士推算说，小像会福寿绵长，香火百倍，大像反而不如。熹宗于是把小像弃置在正阳门的小庙中，把大像供奉在后宫，并增加祭品，来堵住术士的说法。没过多久，李自成进入宫中毁掉神像，而术士的话这才应验。此事见于《藤阴杂记》。民国初年改造正阳门楼时，众人坚持不能毁掉这座庙，反而加以修葺翻新；直到今天，愚昧百姓仍香火不断。王渔洋的年谱已经说过，正阳门关帝庙求签十分灵验，清代一朝称赞它的文人学士极多。民居侵占官街 正阳门处在当阳之地，关系到城市的观瞻；可是正阳牌楼以外，尘土飞扬，店铺喧闹，车马行人拥挤，道路因此堵塞，最近才开始有拆除退让的举措。然而这也只能疏通街口而已，那些明显侵占官街的地方，原本就没有能够一一拆除。考察这种积弊代代沿袭，大概始于明朝末年。《下旧闻》已经说过：正阳门前搭建棚屋，住人在里面开店，已经由来很久了。崇祯七年，成国公朱纯臣家中的灯棚失火，于是司城要拆毁侵占官街、搭造棚屋、堵塞道路的民居。金侍御光辰担心扰民，上疏说：京师贫苦百姓租房没有钱，只能借几张席子搭棚栖身，靠做生意来糊口；他们的产业非常微薄，处境值得怜悯。皇城原本因为火灾变故，恐怕火势蔓延而伤害百姓；如今主管部门奉行过度，一概拆卸，使百姓还没有遭受焚烧的惨祸，就先承受离散拆毁的痛苦。而且棚屋有一半设在道路中间，并不是全都接连着屋栋和屋柱；如果因为火势蔓延到棚屋就要毁掉棚屋，那么火势蔓延到内室，难道也要连内室一起毁掉吗？奏疏呈上后，皇帝下旨停止拆除。这个人所说的话，可以说没有抓住大问题。明朝末年言官的见识，不过如此而已。我又曾考察过有关台规的记载。乾隆十九年的谕旨说：京师是天下各方汇聚的地方，街道房舍按理应当整齐严密，以端肃观瞻。可是近来京城内外有许多拆卖房屋的事情，商户等也借此囤积居奇、谋取利益，这是不良习气。着令工部、步军统领、顺天府尹、五城御史张榜告示，严格执行禁令。读到这里可以看出，建国之初，街道房舍一定都由官府出力营建，整齐划一；一旦建成以后便不许再改，所以拆卖房屋被写入禁令。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用国家权力确定长久的城市格局，在当时的形势下也不得不这样。这也是清代制度中勉强可取的一点。雕漆 旧都手工业中最精美雅致的，除了景泰蓝，就是雕漆。雕漆以剔红为上品，精细得如同雕刻毫毛，色彩鲜艳得像火齐宝石。现在这种技艺还没有失传，但工艺终究比不上过去。高士奇的《金鳌退食笔记》记载得最详细，说：果园厂在棂星门西面，明代永乐年间制造漆器，以金、银、锡、木为胎，有剔红和填漆两种。剔红盒有蔗段、蒸饼、河西三撞、两撞等式样；蔗段式刻人物为上，蒸饼式刻花草次之。盘子有圆形、方形、八角形、绦环、四角牡丹办等式样；匣子有长方形、二撞、三撞、四撞等式样。制作方法是髹朱漆三十六层，雕刻细密的锦纹，底漆黑而有光，在上面针刻大明永乐年制，和元代张成、杨茂所制剑环香草式样相比，似乎还胜过它们。填漆器先刻成花鸟，再填入色彩浓稠的漆，磨平后像画一样，年代越久反而越显新。盒子以小巧为贵；深的用五色灵芝纹作边，浅的用回文戗金作边，价格是两种剔红器的数倍。这些都由果园厂制造。藤花 吏部的紫藤是明朝中叶吴文定吴宽亲手栽种的。王渔洋、宋牧仲、汤西崖等人先后相互唱和，后来刘文定刘纶担任宰相，又和同僚唱和，编成一集。在都城花木中，位于禁城附近、流传为盛事最广的，没有比这株紫藤更有名的了。吏部旧址如今成了公安局，栽藤的地方称为藤花厅，仍然枝叶繁茂；年老的吏役还能够讲述它过去的曲折故事。我曾经过那里凭吊，花木如果有知觉，不知该有怎样的感慨。工部也有一株紫藤。康熙年间陈文简陈元龙任司空时，曾有诗说：不知道它是哪一年移植来的，藤蔓曲折、根系盘绕，牵连百丈；曾经在铨曹感叹树木年老，如今又来到水部与花结缘。诗见《藤阴杂记》。现在已经无法确指它所在的地方。杨梅竹斜街梁文庄公宅第清勤堂前有一株紫藤，汪文端作过诗，戴菔塘说，如今那里早已改成旅店，但紫藤仍然茂盛。朱竹垞的古藤书屋在海波寺街；金文通金之俊的宅第也有古藤书屋，也在海波寺街。不知道是同一处还是两处。《藤阴杂记》说得不详细。另外，屠倬有一座双藤书屋，在米市胡同，见于《是程齐集》。北方的紫藤不需要特别培土施肥，自己就容易长大。春深时先开花后长叶，花色浓艳，香气尤其浓郁；紫云般的花穗低垂，满院都仿佛成了仙境。然而正因为它容易生长，年头久了反而会变得枯瘦；花叶过于繁茂，藤架又承受不了重量，常常导致倾倒毁坏，这些都足以损害它。药铺

译京师著名的药铺是同仁堂，店主姓乐，明代已经开设，至今超过三百年了。外省进京的人，没有不购买它的磠砂膏、万应锭，作为回乡时赠送的礼物。东安门内有一家卖灵宝如意丹的药铺，定价不固定，先收银子再交丹药；每次按纹银的重量多少来换丹药，若按钱计算，则每一百文钱换一钱丹药。这种药治病有神效，所以人们争着购买。药铺的房屋只有一厘，匾额写着青囊一卷；店主靠此发家，传了好几代。于是各家争相仿效，有的写清囊一卷，有的写诚囊一卷，有的写青囊一卷，有的写精囊一卷，借此混淆视听、争夺利益，却不知道这些说法在意义上并不通。一条巷子里大概有几十家药铺，门面宽大，装饰鲜明；客人一来，便殷勤请入座，奉茶奉烟，先交丹药后收银子，银子不一定要纹银，钱也不一定要足数，而丹药并不很好，青囊一卷药铺的客人仍然满满的。它们对普通客人也不怎么讲礼节，只有关东来的猪贩子到店时，店主才急忙出柜迎接行礼。那些人都穿着关东鞋，俗称踢杀虎；不穿袜子而用邪幅缠腿，泥水污渍没过小腿，身穿蓝布大袖衫，头戴鸭尾毡帽，腰缠整幅大布袋，脸色深黑，声音像牛又像鹅，手指像木鱼槌，手里拿着一根不到一尺长、粗得像棍子的烟筒，烟斗大如酒杯。店主把他们迎进柜台，请到上座，礼数十分恭敬，亲手端茶、替他们吸烟；这些礼节一一做完，客人才纷纷解下腰带，不一会儿便露出成串的大块白银，里外柜台都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原来猪吃了这种丹药不会生病，所以猪贩子争着购买。以上是《清稗类钞》记载的一件十分奇异的事情。东安门的药铺东安堂因百效膏而出名，每年限定在四月二十八日出售这种膏药，其他日子有人来买便谢绝不卖，生意反而更加兴旺。别的药铺不限日期，生意反而比不上它。至于乐氏开设的同仁堂，近来已经分设了好几处，店号都以仁字命名，营业遍及全国。积累的财富雄厚得可以和国家相敌了。崇文门 史玄《旧京遗事》说：京师九门都有税课，而统一归崇文一司管理，原定每年九万多两，如今增加到十万多两，这是按惯例增加的。各门的税钱都有小内使经管收纳。凡是男子携带行李、骑驴，按规定都要交税；轮车则按所携带行李的多少来计算税额。至于菜、茄进入城门，乡民也必须在鬓边插上两文钱作为凭证，税务小内使可以直接摘取，双方都不必相互询问，实在可笑。鸡和猪也一定要查验，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形成这种弊端，如今竟成了司农寺的正式税收。又因为长安大城内宰猪，按例必须在各城门外屠宰后再运入城内，每头猪收税二十五文。一天早晚的收入，坊巷中的百姓暗中计算用了多少猪，借此窥测市场情况；这种垄断所用的手段，不在商人而在朝廷。《燕京杂记》说：京师的税厂设在崇文门外，装载货物进入都城的人，到这里缴纳税款，称为上务。监督税务的人担心漏税，便在各门设置门役检查。遇到带货物的人，就把他引到税厂；没有货物的人，就放他进城，法令本来很好。如今的门役不论有没有货物，都大肆索取，称为讨饭食钱，把人扣留一整天，一定要把自己的钱袋装满才放走。那些多次进出都城的人，有的甚至不敢稽查□。初次进城的人操着乡音，不熟悉规矩，受到的勒索更是无法形容。甚至还有暗中偷窃、明目张胆抢夺的，滋扰生事；朝廷重重惩罚，他们却仍不悔改。因此进京的人，亲友前来问候时，必先询问进城是否容易。都城的城门难进，真是到了极点。这是明、清两代崇文门税关的弊政。清代制度规定税务差役使用内务府的旗人官员及其所属胥役，他们狐假虎威，无恶不作，这是明代所没有的。进京观光的官吏和参加会试的士子，受他们危害的人多得无法计算，至于挑担贩卖的小民更不用说了。试着查阅《东华录》，自雍正、乾隆以来，言官抗疏以及朝廷下旨申饬，几乎没有一年中断过。然而这些盘踞京城的恶势力根基很深，只靠空话整顿，究竟有什么补益？其实每年收入不过几十万，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弊政一直不肯废除。民国以来，各位总统甚至仍然保留它来充实私囊。只是火车四通八达以后，这些人的伎俩也稍稍收敛了。直到民国十七年以后，才得以摧毁清除。天春园 旧日世家宅第中，最富有历史意味的，莫过于铁狮子胡同的天春园。《天咫偶闻》说：吴梅村有《田家铁狮歌》，怀疑写的就是铁狮子胡同。两只石狮在一条狭巷中，已经破碎；巷口另有两只卧狮，雕制极其精巧。吴梅村诗中有铸成并刻有铭文、镌刻日月等语句，如今石狮大半埋在土中，铭文是否存在已经看不见了。现在这里叫麒麟碑胡同，狭窄小巷和残破墙垣，经过时代变迁，想来已经分割改建成民居。只有麒麟碑胡同东面还存有一处大宅，是田宅旧址的一部分。这座宅第过去属于宜兴任公振采，后来归嘉定顾公少川所有；孙中山先生最后一次进京时，曾借住在这里，不久便去世。我起初寄居在任家，后来又寄居在顾家，因此和这座宅第尤其有缘。宅中宾客座间有一篇满洲某位旧主人所作的《增旧园记》，我曾抄录在笔记中，内容大略如下：增旧园原名天春园，在安定门街东面的铁狮子胡同，是康熙年间靖逆侯张勇的旧宅。明朝末年，这座宅第是田贵妃的娘家宅院，名伶陈圆圆曾在这里歌舞。道光末年，先父竹溪公从鸭儿胡同分居出来后，用万金买下此宅，依照原有地基修葺，因此改名为增旧园。园中有八景：正厅朝东，名为停琴馆，取停琴伫月之意；对面有一座亭子，名为山色四园亭。亭子北面有一座台，名为舒啸台，大概是因为曾登临东皋舒展长啸。台西面有一座朝南的厅，名为松岫庐。庐南有一道修长的墙，长三十多丈，苍苔掩映，薜荔缠绕，名为古莓堞。墙的曲折处有一座石洞，上面刻着凌云志，可以暗中通往前宅，名为凌云洞。停琴馆西面有一间曲房，名为井梧秋月轩。轩北面由长廊斜着通向一座楼阁，名为妙香阁，那里就是从前礼佛的地方。这就是增旧园的八景。铁狮子胡同中的大宅最多，最东面的一座是乾隆年间的和亲王府，后来成为汉末的陆海军部；袁世凯曾在这里设临时总统府，段祺瑞也曾在这里设执政府，并在门前枪杀了许多学生。如今这里是卫戍司令部。

译《天咫偶闻》又说：明代嘉定伯周奎的宅第，清朝三等伯穆赫林住在里面。其子孙不能守住家产，只有门厅还保存着；听事之后杂树稀疏，乱石丛聚，中间似乎还有亭子的遗址。从这里往后，都分别卖给了别人。但宅门前仍像过去一样宽敞，两只石狮还在，现在称为博家大门。酒事 前面记述旧都的酒事，现在又得到几条，用来慰藉爱酒人的馋嘴。《宋诗纪事》卷四七引用《海陵集》说：我在燕京会同馆休息，有一位梁姓使者，是前朝的内侍官。他进入馆中传达旨意，赐给我金澜酒两瓶。古乐府说，月色穆穆，如同金色的水波；金澜这个名称，难道就是取自这里吗？另外，燕中暑月在冰窖中酿造御酒，酒味十分清冽，使者常常得到赏赐。女真人多把黏米酿成酒，醉后会杀人。《遁园居士客坐赘语》说：我的性情本来不善于饮酒，但一见到酒就高兴。我一生尝过的酒，计算起来有大内的满殿香、大官的内法酒、京师的黄米酒、蓟州的薏苡酒、永平的桑落酒、易州的易酒、沧州的沧酒，以及大名的刁酒、焦酒。《藤阴杂记》说：大祀所用的福酒，由光禄寺堂官验尝后，恭敬地贮存在龙瓶中，称为灌酒；然后用龙袱加以保护，抬到祭祀场所。灌祭之后有剩余，允许携带回家，也是接受福佑遗意的意思。酒味甘甜，颜色黑，小户人家尤其适宜；这种上等酿酒三升，至今仍令人留恋。《毛西河诗话》说：御酒坊后墙有一条街叫长连，另一条街叫短连，合称廊下家。长随、答应等人多住在那里卖酒，京师称为廊下内酒家。所以查嗣瑮有诗说：长连远远接着短连的墙，紫禁城和沧洲分列两旁；催促取来四时花酿的酒，七层楼上吹过竹林的风，带来香气。那个时候那里或许还剩下几竿竹子。黄左田《壹斋集》中有一首《米窝儿》诗说：京师市场中的白酒铺，每年冬初都用一丈多长的白布作酒帘，上面大书徽州米窝儿酒；其实其他郡也都善于酿酒，并不一定是徽州的。近来酒帘上也只写江米窝儿酒。《毛西河诗话》说：宣武门竹林寺旁有一家酒馆，名叫顶泉居，所卖的酒叫蓟酒。我曾骑马到益都相公府第，总要到这里饮酒；同僚张文鸿烈曾去买酒，有诗说：竹林寺旁的顶泉居，井水清冽甘美，新酿的酒刚刚榨出。如今寺已经不存在了，哪里还用问酒馆呢？西河又说，长安的宴会将要结束时，长班便在席前点燃提灯，催促宾客散席；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习俗了。《顺天府志》引用《帝京岁时纪胜》说：说到酒的品种之多，京师最为丰富。有煮东酒、煮雪醅，有江元竹叶飞清、梨花湛白、窝儿米酿、瓮底春浓；药酒则有史国公、状元红、黄连液、莲花白、茵陈绿、橘豆青、保元固本、益寿延龄；外地制酒则有外乡贩来的南路烧酒、张家湾的湾酒、涞水县的涞酒、易州的易酒、沧州的沧酒，还有清河干榨、潞水思源、南来的木瓜惠泉，以及绍兴的苦露、桂酒、橘酒，一包四瓶，三白、五加皮。虽然各种酒的品味各不相同，但都比不上内府的玉泉醴：醇厚的酒味又浓又足。八大处 世俗所说的“西山八大处”，就是西山的八座寺庙。八寺都集中在一处，但这实在不足以概括西山的全部景色。不过，八寺的名称大多被人忽略，这里略述其概况，为喜爱游览的人作向导。所谓八大处，一是宝珠洞，二是香界寺，三是龙王堂，四是大悲寺，五是三山庵，六是秘魔崖，七是重兴寺，也就是灵光寺，八是长安寺。从狮子窝到翠微山，登上宝珠洞；洞中十分昏暗。随后到香界寺，前后要越过几道山岭，没有一处不是坡路，没有坡路不是倾斜的，有时还要贴着山壁前进。寺在翠微山麓，旧称平坡寺，创建于唐代；明仁宗赐名圆通寺，康熙戊午年修葺并赐名圣感寺，乾隆己巳年改名。进门有一株老松，树荫覆盖整个院子；西侧有钟亭，再往里是天王殿、佛殿，后面是高楼，共七楹，两旁都有房屋，只是朱红色的漆已经剥落了。从香界寺到虎头山麓的龙王堂很近。龙王堂又名海泉庵，也叫慧云禅林，康熙辛丑年重建。进门就是听泉小榭，下面有两眼泉水：一眼在石阶下，凿成龙口形状出水，积水形成方池，深约四五尺，池中养着金鱼。这处泉水名叫龙泉，锄月老人作有《龙泉甜水歌》，并写成一小幅悬挂在小榭中。窗上悬有一副对联：“当户老松生夕籁，满山红叶入新诗。”小榭左边是丹枫染翠轩，大概是因为院落里多种松树和枫树这两种树。从龙王堂到大悲寺也很近，大悲寺又称大悲庵。到这里已经在翠微山的左麓了。雍正甲辰年，慧澄禅师重修此寺。进门有竹林，苍翠的竹子遮蔽着院墙；前面是药师殿，殿前有两株银杏，姿态奇特而古老；后面登上十多级台阶，就是大悲殿，建于明嘉靖丁未年。从大悲寺到重兴寺也很近。进门可以在归来庵休息。端方曾经选择这里居住，有房屋五楹，四面墙上悬挂着对联和匾额。端方亲自写过一副对联：“箧有三山记，心藏五岳图。”这就是他被罢官时居住的地方。门前临着小池，左边靠着峭壁，壁上有两个洞。院子颇为荒凉破败，只有树木仍然葱郁，山色和湖光兼具。池子右边有几十级石阶，曲折向上，通到韬光庵；再往上有一座八角亭，没有题名，亭前有三间菩萨殿。从灵光寺到秘魔崖约一里路。崖上的证果禅寺建于明成化年间，相传秘魔祖师曾居住在那里。秘魔崖在卢师山半山腰，大石嵌空而立，差不多有二丈高，颜色黝黑，因此称为秘魔崖。洞内有一座石磴，相传是卢师静坐的地方。后面又有一处真武洞，洞很小；洞旁有三间轩，面对翠微山高峰，树木很多。向东走一百多步，有一块大石侧立在路旁，旁边积着一池水，就是大小青龙蛰伏的地方。站在秘魔崖右侧，可以望见一片平坦田野，浑河在它前面流过。浑河就是桑干河的下游，从这里流向张家口。旧日的房屋很多，大半已经倾塌，山门内钟楼、鼓楼的遗址还保存着。这八大处以地势高的地方为佳，而秘魔崖每到秋冬之间，红树如同展开的锦绣屏风，景观尤其优美。棚匠

译北都糊匠的技艺，特别以精巧细致见长，但还算不上宏大的景观。若说到瑰丽雄壮，就没有超过棚匠的。凡是宫廷和宅第，院落通常宽广到有一亩之大；夏天需要遮阴，就一定要搭天棚，高出屋檐，四面平整端正，早晨展开、傍晚收卷，稀疏处不漏阳光，严密处又不妨碍通风。长期使闲置的庭院增加幽静情趣，都是天棚发挥的作用。棚子用席子制作，牵引棚子的绳索，在宫廷中用黄色，在宅第中用紫色，普通人家则不染色。如今既然没有等级威仪的区别，人人都可以使用黄、紫两色。不过价格非常昂贵，近来已经逐渐少有人使用；只有家中遇到婚丧之事，才不得不搭棚，以便在庭院中摆设筵席、招待宾客，终究比另外租用礼堂便宜。豪富人家搭建玻璃彩棚，可以抵御风雨，连续数月不坏。它的屋脊完全仿照宫殿建筑的样式，从远处望去，椽、桷、鸱吻等全都宛然具备，不知道是仿制品。《天咫偶闻》记载，光绪庚寅年举行大婚时，恰逢太和门失火，来不及修建，于是用彩色札纸扎成太和门，高低、宽窄没有一点差别；至于椽桷上的花纹、鸱吻的雕刻、瓦沟的宽窄，也无不极其相似。即使长期在内廷任职的人，也不能辨别真假，而且高度超过十丈，凛冽的风也丝毫不能使它摇动。如果不是亲自到过北都，亲眼见过太和门的宏伟华丽，并且熟悉棚匠的技艺，就不能充分理解这段话。民国以来，多次举行庆典，天安门、新华门以及东西单牌楼等处都一定要搭彩棚，每年耗费巨资；迁都以后，远不如从前了。棚子这种东西，可以在片刻之间搭成。议定价格后，用一两辆大车捆载着用具前来。头目再三察看丈量，指挥几句话，只见各人各自办理自己的事务，来往奔走而不混乱，鹰架就已经搭好了。匠人登上屋顶铺席并缝合，只需用一根针；那针粗大而弯曲，像镰刀一样，此外没有别的特殊工具。《天咫偶闻》这样描述它：“搭棚的工程即使高达十丈、宽达十丈，也没有不能在平地上搭起的；而且中间绝无一根柱子，使进入的人只看见空旷通透的一座房屋，看不见一根支木、一片椽子。它比大工匠搭建的脚手架更为奇特。光绪二十年重修鼓楼时，那座架子从地面直到楼脊高三十丈，宽十余丈，一层层架设木材，共有几十层，每层约一百根，高得可以伸入云中；几丈长的木材，从下面望去小得像发簪的股，令人眼花缭乱。实在不知道它是怎样构架起来的。” 冷摊 过去京师的士大夫，常常能在冷摊中买到珍贵物品，冷摊多设在慈仁寺。王渔洋《池北偶谈》说：他在慈仁寺集市上见到一张破旧名刺，上面写着“客氏拜”三个字，朱克生用三钱买下，作了《客氏行》。又买到两枚正德钱，背面有螭虎形。《古夫于亭杂录》说：从前有位士人想拜访我而没有见到我，便把这件事告诉昆山徐司寇。徐司寇教他每月逢三、逢五到慈仁寺书摊等候，后来果然见到了我。《宋牧仲集》中有一首诗，题为《上元过慈仁寺买得崔鸿十六国春秋天下名山记》。如今只有头发胡同的小书铺中，偶尔还可以搜寻到冷僻而价格低廉的物品。否则，等到新年正月厂肆摆摊时也可以去买，不过价格一定会稍贵一些。又有姜学在慈仁寺集市上买到一只宣德窑青花脂粉箱，陈迦陵为此作了一阕《满庭芳》，其中说：“今日天家故物，门摊卖冷市间坊，摩挲怯，内人红袖，恸哭话昭阳。” 过去可以在冷摊上买到珍贵物品，但也极容易受骗，黑市尤其严重。所谓黑市，是夜色尚未完全消退时，趁着昏暗进行交易，多由盗窃之徒经营。如今崇文门外还有这种市场，但也不像过去那样兴盛了。现在把前人记载的几则逸闻汇录如下。隆福寺每逢九日有庙会。有一位王老翁抱着年仅十岁的孙子前去游逛。他看见一把紫檀界尺，非常喜爱，王老翁便买回去把玩。偶然把它系在几案上，忽然有一个小抽屉脱落出来，里面藏着十颗东珠。王老翁欣喜若狂，突然获得这些珠子的售价，又用所得钱财经营生意，最终成为豪富之家，人们称他为“珠子王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日〕 又有一位士人偶然游览东华门，看见古董店中挂着一张小皮簟。当时正值夏天，他想着用它垫着手腕写字会很凉爽，便用二百多钱买下。几天后，皮革的缝隙裂开，里面藏着苏轼行楷书法十幅、倪瓒山水画十幅，全都是真迹。他把它们卖掉，得到二十金。黑市大体都是盗窃之徒经营，欺诈伪造层出不穷。贪图便宜而购买搜求的人，往往会被骗，但间或也有人获得厚利。桐城方某趁夜前往市场，有人用包袱包着一件皮裘求售；他摸到包袱很光滑，皮裘也轻柔，便以低价买下。到了天亮查看，才发现锦缎包袱里是一件貂裘，不由得欣喜若狂；展开皮裘时，掉到地上发出声响，原来又得到一串珊瑚数珠，卖掉后突然获得千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杭州张某在京师游历了几年，却一无所获，困窘至极，想回去又苦于无法上路。他听说棋竿庙的神非常灵验，凡是人的命中注定的财禄都可以预先借给他，验证之后再酬谢棋竿二根或四根，久而久之竟积成一片树林。张某于是前去祈祷，夜里梦见神灵教他到神武门等待。他醒来觉得奇怪，便照梦中所说前往，却终日杳无所见；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已经疲倦不堪。一天等到中午，饥饿难忍，姑且向做饼的人设法求食充饥。他看见墙边的杂货店里有一副铁制象棋，漆色黝黑发亮。张某平素喜爱象棋，便拿出数百文买下，带回住处；进门时绊了一跤，棋盒摔碎，棋子撒满一地。有一两枚棋子稍有破损，微微露出黄色，仔细查看，原来全是浑金制成、外面涂着火漆；称量后有一百四十余两，于是带着这笔财产回去了。半亩园

译世家大族拥有园林、钟鼓之盛，哪个朝代没有呢？然而不久便更换主人，后来甚至无从寻觅踪迹的，往往都是这样。庾子山所说的“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古今都令人有同样的感慨。旧京名园中，历史最久的没有超过牛排子胡同的半亩园。它自清初以来一直没有毁坏，但也曾四次、五次更换主人。考察《天咫偶闻》和《鸿云因缘》，此园原是贾中丞汉复的住宅。李笠翁客居贾氏幕府时，替他修葺新园，堆石成山，引水成池。后来改为会馆，又改为戏园。乾隆初年，杨韩庵员外得到它；后来又归于春馥园观察；道光辛丑年，才归于麟见亭河督庆。（会馆、戏园的说法依据《天咫偶闻》。）麟庆的儿子就是崇厚，他在光绪初年因伊犁交涉误国，几乎被处死。乾隆、嘉庆年间任两河官员的人，都处在富饶肥沃之地，难怪有力量穷尽园林的胜景。不过，这座园子实际并不大，完全以结构曲折、布局古雅见长，既富丽又有书卷气，所以不容易得到。园中每处专门陈设一种物品：如永保尊彝之室专门收藏鼎彝，琅环妙境专门收藏书籍，退思斋专门收藏古琴，拜石轩专门陈列怪石；供赏的大理石屏风中有极为精美的，端砚和印章也很多，甚至楹联也磨石制成，佛寮中供奉的也有唐代铜器和魏代石刻。正室名为云荫堂，堂中设置着流云槎，是康对山的旧物。它是一段天然形成的木根卧榻，宽和长都达到一丈，看起来俨然是一朵垂落到地面的紫云。左边有赵寒山用草篆写的“流云”二字，思翁、眉公也都题过字。云荫堂南面有一座面积一亩的大池，池中的水亭由两座桥相通，名为流波华馆；此外还有近光楼、曝画廊、先月榭、知止轩、水木清华之馆、伽蓝瓶室等名称。这些都是《天咫偶闻》所记载的，如今其中的古物已经几乎散失殆尽。据麟庆自己的记载，正堂名为云荫堂，旁边的轩有拜石廊、曝画阁、近光斋、退思亭、赏春室、凝香等名号，此外还有琅嬛妙境、海棠吟社、玲珑池馆、潇湘小影、灵容石态、罨秀山房等匾额。他的灵荫堂楹联说：“源溯白山幸相承七叶金貂那敢问清风明月，居邻紫禁好位置廿年琴鹤愿常依舜日尧天。”近人所著《故都秘录》小说就取用这副对联来装点文字，大概因为麟庆姓完颜，是金源的后裔，而此地又靠近东华门，是内城各园中杰出的一个，所以这副对联的语气自然显得自豪。半亩园受地势限制，建筑布局实际上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是因为麟氏的《鸿雪因缘》一书善于夸张叙述，近几十年传遍南北，几乎家家都有这部书；又因为人们震慑于李笠翁的名声，所以总是称赞它。我住在这座园子附近，前后将近二十年，偶尔走过那里，只见蔓草铺满池边，残破的屋檐靠着树木；云荫堂的水已经干涸，康对山的木榻也已经破损。近年此园又被后代子孙拆分出售，那副“七叶金貂”的对联也不再悬挂了。小秀野堂 康熙年间，顾侠君嗣立在苏州修葺秀野草堂，当时刚二十三岁。十年后进京，住在宣武门外上斜街，于是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小秀野”。禹之鼎为他绘图，查嗣瑮为他书写匾额，他自己作了四首绝句。后来进京修书时，他又搬到双井书屋居住，诗中说：“赁得茅斋八九椽，辘轳双井在门边。”说的就是这件事。不久又搬到宣武门外，庭院中有一株枣树，于是把他的诗集题名为《枣下集》。第三次进京时，他住在米市胡同，随即搬到北半截胡同，把居所题名为“宣南一鏖”。后来又搬到南半截胡同。进入翰林院以后，又搬到教场四条胡同。侠君的风流文采照耀一时，只有上斜街的小秀野最为人们所熟知，其余居所大多不太著名。

译书院 如今西华门外有一条胡同，匾额题作“灵境”。“灵境”是“灵清宫”的讹误，而“灵清宫”又是“灵济宫”的讹误。灵济宫是在永乐年间修建的，用来祭祀南唐徐知证、徐知谔兄弟；他们原本是闽人所祭祀的神，宋高宗赐祠额为“灵济”。不知为什么，徐知证、徐知谔托梦给成祖，于是成祖在京师为他们建庙，称作玉阙、金阙二真人。《帝京景物略》说：神像是机胎木体，摇动它仿佛会活动，这是福州的原像。明代朝臣曾在这里学习礼仪，多次有人议论说这不属于祀典，却不能革除。不过，嘉靖年间这里的讲学会盛极一时，因此即使属于淫祀，也与史籍很有关系。《日下旧闻》引用《世庙识余录》说：京师灵济宫的讲学，在癸丑、甲寅年间最为兴盛。当时大学士徐阶、礼部尚书欧阳德、兵部尚书以及吏部侍郎程文德都很有声势，士绅可以攀附他们而得到显要官职，所以求学的人云集而来，多达千人。到了丙辰年以后，几位公卿有的去世，有的离开，只有徐阶还在，而讲坛已经空无一人。戊午年，太仆少卿何迁从南京来，又推举徐阶主持盟会，仍然在灵济宫举行讲学会；但何迁的名位还不足以凭恃，号召来的年轻人多半没有响应。后来，东林的讲学转移到首善书院，就是今天宣武门外的天主堂。《帝京景物略》记述得十分详细。书中说：都察院都御史、吉水人邹元标，副都御史、三原人冯从吾，在万历初年都因上书进谏而被杖责罢职，居乡讲学四十年。泰昌初年被征召入朝，掌管都察院，公务之余常常在城隍庙会讲。众人共同商议在宣武门内城下修建书院，由御史周宗建负责。讲堂三楹，后堂三楹，供奉先圣，陈列经史典律；于天启二年十一月开始讲学，到四年六月停止。御史倪文焕等人诋毁他们为伪学，上疏说：“聚集的都是不三不四的人，说的是不痛不痒的话，行的是不深不浅的礼，吃的是不冷不热的饼。” 又据《春明梦余录》说：书院的设置在元代最为兴盛，京师有太极书院；明代初年各省都有书院，直到张江陵主持国政时才实行严厉禁止。又据叶名沣《桥西杂记》说：自首善书院废止后七八十年，京师不再设立书院。康熙庚辰年，六京兆钱公晋锡设立大兴、宛平二所义学，教授士人；宛平义学在宣武门外长椿寺，大兴义学则租房设在洪庄。洪庄是文襄公洪承畴获赐的园子，在崇文门外金鱼池上。此后，宛平的学校并入大兴，聘请王昆绳源主持其事，跟随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京兆想买下园内的空地修建讲堂，文襄公的孙子奕沔不同意，于是只好停止。钱公上疏，托言奕沔想割让他的土地来建学校；圣祖嘉许他的请求，亲自书写“广育群材”的匾额赐给奕沔。奕沔听说后大惊，却也无可奈何。王昆绳为此作记，详细叙述了经营的开端。乾隆十五年庚午，改名为金台书院；直到今天，来此肄业的学生仍然很多，其他省籍的人也有附籍就学的。兔儿山 明代西苑有一座兔园山（有的写作“兔儿山”）。据《金鳌退食笔记》说：“它在瀛台西面，从大光明殿向南走，堆叠石块筑成山，在山中开凿洞穴。山上东西分出道路，曲折盘旋直到山顶，有一座殿名叫清虚殿。台阶下面暗中设置铜瓮，引水注入池中。池前的玉盆里做了一条盘龙，昂首而起，水从盆底的孔中喷出，转而从龙口流出，分流进入小洞，再从殿侧经过九曲流入池中。……架设石桥，连接东西两池南北两道堤梁之间，称为旋磨台，相传世宗曾在这里礼斗。台下四周环绕深沟，桥梁上有玉石栏杆，御道上刻有团龙，直到现在仍坚固完整，和从前一样。”由此看来，康熙年间这里尚有遗迹可寻；到了乾隆年间修纂《日下旧闻考》时，却已经说全部毁坏了。近来东莞张江裁君说：如今有一座图样山，正好在光明殿右边，这就是司中所说的兔儿山，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去了名称；现在所谓图样山，就是这座山。环顾附近，没有别的寺观，也没有树龄超过二百年的古树，但荒废的土地很多，其中有些巨石，像杵，像甑，像象鼻，像龙的半截身子，都被弃置在丛生的荆棘荒草之间，大概就是当年山上的遗物，没有什么可疑的。

译妇女风俗 史玄《旧京遗事》说：京城妇女不做女红，也不主持家中饮食事务；家家妇女都把丈夫管得很严。丈夫出门后，妇女便坐在火炕上、煤炉旁，缠着弓足，盘腿而坐，可以整天如此。炉边放着牛肉、馍馍等各种食物，再配上果品，随着吃饭一起进食；兴致稍减时，便玩弄脂粉针线，或者整理缠足布，因此形成了这种风俗。即使是士兵和百姓之家，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出门却穿着绫罗绸缎的衣服。《燕京杂记》说：京城妇女不知道纺织，每天只做调脂抹粉、缠足之事，常买肉、面、生果等物，随意大吃大喝。家里穷得徒有四壁，一出门却满头珠翠，穿着长短合宜的时装衣服，俨然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旧京遗事》说，家内没有一担粮食的储藏，出门却穿着绮绫服装，这一点由此就可以看出。女子十三岁便出嫁，到了三十岁就已经容貌枯槁，像木槿花一样艳丽得快、凋落得也快。古人称燕、赵一带多有美人，所以如今在京城做官或游历的人，往往把娶京城女子为妾当作美谈。然而她们奢侈淫逸已经成了习性，稍有不合心意，就会惹出意外。黄陶庵《燕姬欢》结尾说：‘北邙山一片萧瑟，白杨树间吹着风；一半春宵，用来酬答秘密的严约。’ 上面两则，一则叙述明代妇女风俗，一则叙述清代妇女风俗，直到今天仍有一些保存着。满洲妇女尤其严重，大概是因为习惯于过分放纵的缘故。她们说话都极其伶俐，礼节都极其熟练精细，应答、进退有条不紊，文雅周全，无不恰合人的心意。但究其实，她们不能劳动做事，而且极尽奸诈之能事。她们居家时雇用本地仆妇，就把私自偷取主人家的财物来接济自己家，看作平常事；并且完全没有忠贞之意，很少肯只侍奉一个主人。凡是庙会和下等娱乐场所，如天桥、十刹海之类，大多都有这类妇女的踪迹。她们涂脂抹粉，在人群中喧哗嬉笑，即使未必一定存有招引男子、招惹情爱的意图，也实在足以令人厌恶了。许周生的妻子梁德绳著有《古春轩诗草》，其中有《北地佳人行》说：‘北地美人年少时，养成了含娇带媚、凝重含情的性格；闺房中的欢乐随着年岁消磨，世上的闲愁百样都不知道。……无边的豪华虽然全都陈列眼前，仍在酣睡微醉中度过青春；寒门中也不缺倾国倾城的美色，翠袖美人却徒然悲叹命薄。’这也是描摹嘉庆、道光年间风俗的作品。旗人的风俗尤其重视未出嫁的女子。家中宴饮会食时，公公婆婆坐在上座，小姑坐在旁边，儿媳妇则侍立在一旁，恭敬地进献盘、匜，奉上手巾和梳篦，所以她们能够不受拘束，行动任性自如。俗话说：‘鸡不叫，狗不咬，十八岁的大姑娘满街跑。’旗族过去的风俗就是这样。帝王树 潭柘寺殿庭左边有一株银杏树，高耸入天，几个人合抱也抱不过来，树前还立有牌坊。相传每出一位皇帝，树就长出一根枝条，因此称为“帝王树”。自光绪以后，这个说法就不再灵验了。端木国瑚《太鹤山人集》中有诗说：‘殿旁有鸭脚树，枝干通天，垂下花鬘；应真罗列图箓，片片叶子都像青鸾。’注释说：‘这棵树生长没有穷尽，设置石坊，供奉香火灯烛；每逢圣人即位，就长出一代所对应的一株，有石碑记载此事。’ 水角子 北方人喜欢吃麦食，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内外都听说过。中下等人家平常的饭食，只是烙饼夹葱和酱来吃；饼又干又硬，葱又辛辣，南方人恐怕难以忍受。到了岁时节令，就制作水角。北方读“角”如“交”，所以误把这个字写成“饺”。试着读宋人的笔记，才知道原字本来就是“角”。推究它最初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形状像角，所以有了这个称呼。每年正月初一到初五，许多人家都不生火，只在上一年预先做好水角子储存起来；北方人称它为“煮饽饽”，从富贵大户到普通民户无不如此。其中包的馅也不过是韭菜之类，并不一定是什么珍贵食品。民国十年以后，北都日益贫困，听说有一位老妇人在元日无法备办韭菜水角子，因痛心自己晚年遭遇这样的困境，竟悬梁自尽。习俗束缚人，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故都沦陷败落的惨状，也可以由此想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岁末年初还有一种东西足以作为谈资，那就是祭祀神灵时使用的蜜供。做法是用油面制成夹层，堆砌成佛塔的形状，内部中空而玲珑，高二三尺，五件作为一堂。正月初一神前一定要用它，味道甘甜芳香，很可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满洲食品中有一种叫萨奇马的，是用炒米、芝麻和蜜制成的，上面点缀着各种颜色的山楂、青梅之类，入口酥松即化，不仅好吃，也很美观，因而连带记在这里。近来南方也有仿制的了。太液秋风 秋风起来，树叶变黄飘落，这就是故都九月以后的景色。最适合观赏这种景色的地方，莫过于万善殿前的水亭。水亭伸入水中，四面空阔明亮，黑色巨石拱立，上面深深刻着“太液秋风”四个大字，是乾隆皇帝的御笔。“太液秋风”是燕山八景之一。这里很久以来一直是禁地，民国以来游人的足迹从未到过；今年才修缮后开放。每当秋月当空，衰败的杨柳摇曳着影子，近处听着游鱼的瀺□声，远处听到芦叶萧疏的声响，使人忘记自己身处城市。若是初秋长期晴朗，田间道路上尘土不起，在这里晒太阳，简直如同身处缤纷之境，也是一处佳境。灯市 明代的灯市集中在东华门外，就是今天的灯市口。那里不只是张灯的地方，也是各种货物聚集之地。大概因为教坊和勾阑相距很近，所以奢侈繁华冠绝全城。《谈往》这部书如今已经很少有传本了，现摘录其中一段，以证明这些遗闻。明朝京师的灯市、庙市，就是西北、中原等地俗称的赶集，东南、闽粤等地所说的趁墟。灯市起初设在五凤楼前，后来迁到东华门外。庙市则从刑部街东面的弼教坊下开始，向北延伸，直到都城隍庙，连绵相接达十里。灯市的日期是每月初五、初十和二十日，庙市则是每月初一、十五和二十五日。灯市最初就是为陈设灯具而设。正月从初八开始，到十八日才结束，过了晚上才散去。卖灯的商户大大小小以几千计，各种灯具的总数以几万计。宫内两宫、东西二宫以及秉刑司礼等机构，乃至文武百官，没有不带着大笔钱前往购买的；买得多或少互相争胜，价值百两一架、二十两一对的灯比比皆是。灯具的贵重华美、人工巧制和天然奇物，必定极尽世间前所未有、当时未曾见过的程度。大体上，是汇集闽粤的工艺、苏杭的锦绣、海外的物料制作而成；稍微随俗、没有新奇之处的，根本不敢拿出来。玉珠、珍宝、古玩、香料、绸缎、瓷器、锦缎等货物，交易售卖动辄达到几百上千，呈现出豪华的场面和富贵的气象，令人赞叹帝都竟有这样的繁华。自从世道改变、古风衰落以后，有人只花三厘银子买一盏梅花纸灯，作为堂前清供，家中不设盛宴，夜里不摆酒席，还自以为道心不乱、冰清操守可亲；灯商因此瓦解，灯具本钱也遭到这种亏折。

译皇店和酒楼都显得意气萧索、神情冷落，只剩下舞大头和尚的人在街上表演，以此取闹消遣。这不是朴实厚重，而是衰败薄弱。所谓金吾不禁、彻夜游行的事情，已经没有了。灯市一衰落，京师也就显得凄凉无色。庙市本来是为天下人准备器用、供人购买各种华美物品而设的。珊瑚树、走盘珠，祖母绿、猫儿眼，满架悬挂陈列，满箱层层储藏；紫金、脂玉，厍角伽（亻+南），商代彝器、周代鼎，秦镜、汉匜，晋代书法、唐代绘画，宋元以来的器物也不值得一提；还有外国奇珍，内府秘藏的扇子、墨、笺纸、香、幢、盆、钊剑，柴窑、汝窑、官窑、哥窑，貀貀、氆氇、洋缎、蜀锦、宫妆、禁绣等，都是世间不常有、眼睛不容易见到的东西，各种物件让人应接不暇。那些碧眼的胡商和漂洋而来的外国客商，腰缠百万，排列店铺，高声谈论，天天前来，没有期限；官府给他们请假，让他们留车停留。他们一行行观看，一列列指点说明，随后一定有人扶着、用箱匣遮盖、由亲友和随从护送管理。新到的东西一定买，实用的东西一定买，奇异的东西一定买，布帛之类一定买，可以奉献给上级的一定买，可以留给后代作为镇宅之物的一定买，供妾媵享受燕婉之乐的一定买，供奉仙佛的一定买，儿女婚嫁所需的一定买，公婆寿诞所需的一定买，冬夏穿戴所需的一定买，适合南北不同习俗的物品一定买，官员应有的一定买，衙门应备的一定买。用朱提称量兑付银钱，毫不避讳旁人观看；置办的物品堆积如山，没有人敢议论。然而灯市口在清初已经没有灯市了，灯市迁到了灵佑宫。查慎行《新年词》所说的“才了歌场来买灯，三条五剧一层层，东华旧市名空在，灵佑宫前又结棚”，说的就是这件事。《日下旧闻考》引用《燕都游览志》说：灯市在东华门王府街东面、崇文街西面，绵延大约二里；南北两边的店铺，从珠玉宝器到日常使用的小物件，无不齐备。街道中间排列着市场，像棋子一样分布，几行店铺相对而列，都是高楼。楼上铺设毛毯、帷幕，作为宴饮之地；一座楼每天的租金甚至有达到数百缗的，夜里就在楼上点灯，远望如同布满星辰的街道。市场从正月初八开始，到十八日才停止。卖灯的地方在市场西南，有冰灯，用细剪剪成各种彩样，再浇水制成。按宋代的灯市，是从九月的菊灯开始的；如今却只在正月里有几天而已。这和《谈往》所记载的大体相同。如今灯市口还留有德昌洋行的一座房屋，是庚子以后洋货的集中地，大略像百货商店，同时经营旅馆和酒店。追逐时髦的士女都乐于到那里去，这与二百年前的高楼毛毯相映成趣。再记酒事 《天咫偶闻》说：京城的酒铺有三种，酒的品类也最多。一种是南酒店，所卖的是女贞、花雕、绍兴、竹叶青之类的酒，菜肴则有火腿、糟鱼、蟹、松花蛋、蜜糕之类。一种是京酒店，是山东人开设的，所卖的是雪酒、冬酒、涞酒、木瓜、干榨之类的酒，并且又分清酒和浊酒；清酒就是郑康成所说的“一夕酒”。还有良乡酒，产自良乡县，京城中也能酿造，只在冬月有，入春就变酸，于是煮成干榨。它的菜肴有煮碱栗、肉干、落花生、核桃、榛仁、蜜枣、山楂、鸭蛋、酥鱼、兔脯之类；夏天则有鲜莲藕、榛子、菱角、杏仁、核桃，配上冰，称为冰碗。另有一种药酒店，卖的是烧酒，用花蒸制而成，名称极多，如玫瑰露、茵陈露、苹果露、山楂露、葡萄露、五加皮、莲花白之类；凡是花果都可以取名为某某露。卖这种酒的店并不供应下酒菜，客人还必须自己到别的店购买；而且各类酒市向来不卖蔬菜，喝完酒后也必须另到其他饭馆买菜。京酒店喝酒以半碗为一份，实际上有四两；若喝一碗，就是半斤了。疑心宋人所说的“一角”，就是这种量。又据说宋代酒库在四月酿酒，九月出售，称为“开清”；如今仍沿用这个称呼，大概这类酒店最初一定是金人从汴京迁来后开设的。我曾说，在京酒店喝酒，自己仿佛置身于唐宋以前，这是因为那里的侍应和规矩与《梦华录》所说的情形相似。这一段记载，应当是爱酒之人所艳羡称道的。此外，过去有而如今没有的酒，还有薏酒。《五杂组》说：京城有薏酒，用薏苡仁酿造，味道清淡而有风韵，但不足以让酒客痛快畅饮。易州酒胜过它，而味道更加清淡。又据《凤洲笔记》说：蓟州的薏苡仁酒，周氏所酿的第一，成氏的次之，三屯营所酿的更好。酒味清冽秀美，在色、香、味方面都有出众之处。太常仙蝶 从前爱好风雅的士大夫，没有不喜欢谈论太常仙蝶这件事的。太常仙蝶，是一种关于蝴蝶的传说。没有人知道它最初从何而来。过去记载它来历的，有满洲斌良《抱冲斋诗集》的注释说：“乾隆戊甲年冬天，有一只黄蝶飞进太常寺乐工居处，乐工用扫帚扑打它，片刻之间化成数百只黄蝶，飞绕庭院屋宇。当时大宗伯德明掌管太常寺事务。后来有一天召见问对，他把这件事奏报给高庙，皇帝命令把蝴蝶取来进呈。大宗伯虔诚地祈祷，忽然有一只蝴蝶降落到寺中，于是用黄绸铺在盘上，进呈供御览。当时正值隆冬，忽然看见这种肖□仙质，皇帝非常高兴，赐名为‘吉祥仙蝶’，并亲自作五言律诗一首，刻在寺院墙壁上，遍赐群臣；又命把蝴蝶送到方泽静室，制作香笼供奉。每逢皇帝祭祀方泽坛，仙蝶总会到来。”这段说法最详细，但没有说到它的形状。揆考功《光隙亭杂识》说：太常寺公署垂花门上有两只蛱蝶，黄色身体带黑色斑纹，触角末端各有两颗像珠子一样的东西。它们常在夏至时来聚集；每逢祭祀方泽，各宫斋戒，蝴蝶总会先飞到祭所。祭祀结束便翩翩飞去，有时可以用帛或扇子承接它们。叫它们“老道”，它们便飞下来聚集，好像有知觉一样。“至于吴振棫认为它最早见于嘉靖年间（见《养吉斋□录》），其他书有的把它附会成某位神灵，似乎更加荒诞夸张。清末长沙徐树铭绘图征诗，铺陈得尤其盛大；从此以后便悄无声息，再没有继承者了。其实，这不过是黄色身体、黑色斑纹的蝴蝶，冬天暖和时偶然出现罢了，只是蝴蝶中的一种，我也曾经见过。太平时期士大夫悠闲无事，拿这种诡诈的事情来消遣而已。今天把它追记下来，也算是《梦华录》中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