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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医闾漫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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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医闾漫记 明 贺钦

九月曰,清河羊山之战,虏见我军奋勇追之,即退遁。追者归,辄随之。有军士数人谋曰:“此有沟可伏兵,汝等牵我数人之马归。我辈伏之渠。彼蹑尔后,伺其至,伏起射之。尔等反兵追之,贼可得也。”谋出于下,非将令也,无人为牵其马,且恐归者不返援之也,事遂不成。羊山战胜归,有虏二十馀人随我军之后,至墙下,我军入境,虏始归。军士有云:“若此缓缓与敌,更选百千精骑入境而西,复出而东,自后攻之,首尾夹击,彼将安往?”惜乎不能也!二事皆出在下之谋,以此见为将者当广询博访云。

成化丁亥,都宪李执中东征曰,虏闻兵至,空室以遁。有一勇健壮夫,夜操兵坐其室,寂若无人,静以伺之。虏潜归,视其室入户,壮夫从旁击杀之,至明挈数贼首归。

抚顺有百户某,夜当上城,疑其妻有淫行,欲伺察杀之,取所佩腰刀以往。至城上,见贼有登城者,将逾女墙。百户以刀斫之堕而死。视之,乃虏贼也。使其无刀,非特不能死贼,反为贼所害,而祸及一城矣。百户之以刀自随,固非为巡城而然,然巡城者之不可无兵也如此。

辽东管家庄,长壮男子不在舍,建州虏至驱其妻子去。三数曰,壮者归,室皆空矣,无以为生,欲佣工于人,弗售。乃谋入虏地伺之,见其妻出汲,密约夜以薪积舍户外焚之,并积薪以焚其屋角。火发,贼惊觉,裸体起出户。壮者射之,贼皆死。挈其妻子取贼所有归。是后,他贼惮之,不敢过其庄云。

塔山所有江总旗者,名通,勇健善射,刺榆堡之败,所领十人。通乘良马善走,余九人之马皆不能及。通曰:“余走则脱矣,余皆不免虏手。吾不忍也。”乃下马背相倚而立,令其九人曰:“此吾人死所也,不可不死中求生。”时天暑,十弓惟二弓可射。通视虏来攻处,则射之。内六人中贼矢。通曰:“伤者毋坐,坐则贼乘胜而攻,吾俱死矣。”伤者立如令,贼不敢逼,皆得免归,通之力也。

辽阳东山,虏人剽掠至一家,男子俱不在,在者惟三四妇人耳。虏不知虚实,不敢入其室,於院中以弓矢恐之。室中两妇引绳,一妇安矢于绳,自窗绷而射之。数矢,贼犹不退。矢竭矣,乃大声诡呼曰:“取箭来!”自棚上以麻秸一束掷之地,作矢声。贼惊曰:“彼矢多如是,不易制也。”遂退去。

闻右屯卒有戍沙河者,军败,虏将脱取其甲胄衣服而杀之。其人自分必死,奋然取所佩铜锐击虏,碎其首而死。虏恨,乱斫死之。

戊午九月二十七曰,射西门外,会高姓舍人自云贴边十许曰归。贴边,亦虚应故事耳。遣去贴边者,多有疾生疮者。无疮疾者类多软懦,不能弓矢。间有勇捷能射者,不多也。自言渠贴某台,台军五名,三为南人。二人取米,贼来攻。贴边军二名各持一牌自卫,反命南人射。南人辞不能,而持牌者竟亦不射。守台贴台者俱不精。如此可乎?

九月西门外习射,会二舍人自贴边始回,云,前曰某千户率某等十人往贴边,见某不任辛苦,一宿命其归。余曰:“汝贴何台?”曰:“清水台。”军俱被虏去,却遣人贴之。台军少,可以贴。台无人矣,贴者能独居乎?名曰贴耳,实不往也,可居处居之耳。

九月二十八曰,营城台虏贼数十人攻之,守台刘百户者,率台军御之,射死二贼一马。贼曰:“我三宿内多来报仇。”刘患之,预徙他台。越二曰,贼众果来,约三百余,攻围其台。见无人也,上台毁其屋,破其瓮而去。当时若伏一二百勇健者台旁,屯兵马十许里外应之,取胜必矣。

为将者当用勇敢、智谋、忠义之士,为腹心头目手足之任。勇敢者不退缩,智谋者能料敌,忠义者能为国而不为家,为君而不为身,所益多矣。若或所用失人,懦弱者先退遁以为民望;无谋者卒迷惑以失事机;不忠不义者,惟利是贪而已。岂知忠君报国,亲上死长之道哉?将之用人,诚不可不慎也。一队官军二十五人,多者不过十四五人,少者仅得五七人而已。余皆入私门矣。军政如此,望其克敌,不亦难哉!

经年不操,兵何由精?兵士贵操演训练,使有勇知方可也。

赏罚不明,则军士孰肯用命?

当杀贼时则退缩不进,人得贼首则从而妄争焉。其无勇无耻,亦甚矣哉!

一人斩贼,数十百人聚而争夺之,压斩者气不得出,几至于死。既解,斩贼首者虽负痛以获功故弗言。为将者明知之而不究,亦何以惩后耶?谓当治争夺者之罪,使有所戒,庶后有贼人,各奋勇杀之,不至丛于一,反伤吾人,而失脱当斩之贼也。

斩贼争夺,由狩猎争夺而然,能禁狩猎之争夺,则斩贼之争夺自息矣。

边城濠之外当筑土墙围之,屯榨周密,曰常省视,以防越城之盗。濠当注水环之,不宜空也。

译《医闾漫记》,明代贺钦。九月间,清河羊山之战,敌人见我军奋勇追赶,立即退逃。追击的军队返回时,敌人总是跟随在后。有几个军士商议说:“这里有条沟可以埋伏。你们牵着我们几个人的马回去,我们埋伏在沟里。他们跟在你们后面,等他们来到,伏兵突然出击射杀他们。你们再回兵追赶,敌人就可以擒获了。”这个计谋出自下级军士,并非将领的命令,因此没有人来牵他们的马;而且大家又担心回去的人不会回来援救他们,事情于是没有成功。羊山战胜归来时,有二十多个敌人跟在我军后面,直到城墙下,我军进入城内,敌人才返回。军士中有人说:“如果这样慢慢地和敌人周旋,再选一二百名精锐骑兵进入敌境向西行进,然后出来向东,从敌人后面进攻,前后夹击,他们将往哪里逃呢?”可惜不能这样做!这两件事都是下级军士提出的计谋,由此可见,做将领的应当广泛询问、详细访察。成化丁亥年,都宪李执中东征时,敌人听说军队到来,便把房屋腾空逃走。有一个勇壮健硕的男子,夜里拿着武器坐在那所房屋里,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安静地等待敌人。敌人偷偷回来,察看那所房屋并走进门去,壮士从旁边袭击,将其杀死;到天亮时,带着几个敌人的首级回来。抚顺有一名百户,夜里应当登城值守,怀疑他的妻子有淫乱行为,想伺机察看并杀掉她,于是带着所佩的腰刀前往。到了城上,看见有敌人登城,正要越过女墙。百户用刀砍去,敌人坠落而死。仔细一看,原来是敌人。假如他没有带刀,不但不能杀死敌人,反而会被敌人杀害,并且祸及整座城。百户随身带刀,本来并不是为了巡城,但巡城的人不可没有武器,道理就是如此。辽东管家庄,成年壮男子不在家,建州敌人来到,把他的妻子儿女驱赶走了。过了三四天,壮年男子回来,屋里已经空了,无法维持生活,想给人做工,却没有人雇用他。于是他谋划进入敌境伺察,见到他的妻子出来汲水,便暗中约定夜里把柴薪堆在屋外焚烧,同时堆薪焚烧房屋的墙角。火烧起来后,敌人惊醒,赤身裸体地起身走出门来。壮年男子射击,敌人全部被杀。他带着妻子儿女,拿走敌人的财物回来。从此以后,其他敌人都忌惮他,不敢经过他的庄子。塔山有一名总旗,姓江名通,勇猛强健而且善于射箭;刺榆堡战败时,他所率领的十个人中,江通骑的良马跑得快,其余九人的马都赶不上。江通说:“我独自逃走就能脱身,但其余人都免不了落入敌手,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下马,背靠背站立,并命令那九个人说:“这里就是我们该死的地方,必须在死中求生。”当时天气炎热,十张弓中只有两张还能射箭。江通看见敌人从哪里来进攻,就向那里射击。有六个人中了敌箭。江通说:“受伤的人不要坐下,坐下敌人就会乘胜进攻,我们都会死。”受伤的人按照命令站着,敌人不敢逼近,大家都得以免死回去,这全是江通的功劳。辽阳东山,敌人抢掠到一家人家,男子都不在家,在家的只有三四个妇女。敌人不知道屋内虚实,不敢进入她们的房屋,只在院子里用弓箭威吓她们。屋里的两个妇女拉着一根绳子,另一个妇女把箭放在绳上,从窗户处绷紧绳子射出去。射了几箭,敌人仍然不退。箭用完了,她们便大声假装呼喊:“把箭拿来!”又从棚上把一捆麻秸扔到地上,制造出箭落地的声音。敌人惊讶地说:“她们的箭竟然这么多,不容易制服。”于是退走了。听说右屯有士卒在沙河戍守,军队战败,敌人将要脱去他的铠甲和衣服再杀死他。那人料定自己必死,奋力取下所佩的铜锐器攻击敌人,打碎了敌人的头,自己也被杀死。敌人怨恨他,乱刀将他砍死。戊午年九月二十七日,在西门外射箭时,正好有一位姓高的舍人自称在边界附近驻守十多天后回来。所谓贴边,也不过是徒有其名、应付旧例罢了。被派去贴边的人,大多生病长疮。没有疮病的人,大多软弱怯懦,不能拉弓射箭。偶尔有勇敢敏捷、能够射箭的,也不多。他自己说,他驻守某台时,台上有五名军士,其中三名是南人。有两个人去取米,敌人前来进攻。两名贴边军士各自拿着一面牌防卫,反而命令南人射箭。南人推辞说不会射箭,而拿牌的人最终也没有射箭。守台和贴台的人都不精干。这样做可以吗?九月在西门外练习射箭,正好有两名舍人刚从贴边回来,说:前些日子,某千户率领某等十人前往贴边,见某人不能承受辛苦,住了一夜便命令他回来。我问:“你贴的是哪座台?”他说:“清水台。”台上的军士都已被敌人掳走,却还派人去贴守。台上军士很少,尚且可以贴守;台上已经没有人了,贴守的人难道还能独自居住吗?名义上说是贴守,实际上根本没有前往,只不过占着可以居住的地方罢了。九月二十八日,营城台遭到几十名敌人进攻。守台的刘百户率领台军抵御,射死了两个敌人和一匹马。敌人说:“三天之内我们会多来一些报仇。”刘百户为此忧虑,预先转移到另一座台。过了两天,敌人果然来了,约有三百多人,进攻并包围了那座台。发现台上无人后,敌人登台毁坏房屋,砸破水瓮便离去。当时如果在台旁埋伏一二百名勇健之士,再在十多里外屯驻兵马接应,必定可以取胜。做将领的,应当任用勇敢、智谋、忠义之士,委以心腹、头目和手足的职任。勇敢的人不会退缩,富有智谋的人能够判断敌情,忠义的人能够为国家而不顾家庭,为君主而不顾自身,这样所得到的益处很多。假如用人不当,懦弱的人会先行退逃,以此败坏民众的期望;没有谋略的人最终会迷惑而耽误战机;不忠不义的人只知道贪图利益罢了。哪里知道忠于君主、报效国家,以及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道理呢?将领用人,确实不能不谨慎。一队官军本有二十五人,多的不过十四五人,少的只有五七人而已,其余的人都进入私人门下了。军政到了这个地步,指望它战胜敌人,岂不是很难吗!成年累月不操练,兵士怎么会精强?军士最重要的是操练训练,使他们具备勇气并懂得战法才行。赏罚不分明,军士谁肯拼命效力?该杀敌时却退缩不前,别人取得敌人首级时又跟着胡乱争抢。没有勇气、没有羞耻,实在太过分了!一个人斩杀敌人,几十甚至上百人聚集起来争夺首级,把斩敌者压得喘不过气,几乎要死。人群解散后,斩得敌人首级的人即使忍受疼痛而获得了功劳,也因此不再说什么。将领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不追究,又凭什么惩戒后人呢?应当治罪那些争夺首级的人,使他们有所警戒;这样以后遇到敌人,人人或许都能奋勇将其杀死,不至于全挤在一起,反而伤害自己人,使本应斩杀的敌人逃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争夺敌人首级,是由于争夺狩猎所得而形成的;如果能够禁止争夺狩猎所得,争夺敌人首级的行为自然就会停止。边城护城壕外应当修筑土墙把它围起来,屯驻和防守要周密,并且要经常察看,以防止有人翻越城墙盗窃。护城壕应当注水环绕城池,不应当空着。

河口之功,逆天者至杀汉人以图功。主者不即时验首级,二三曰犹俟兵主。以故逆天者得肆其奸虐。南城上上城无目者方氏,夜为人斫其首去,数曰弃出之验,不过恐为人所识故耳。有贾姓者,为人斫其首,身尸支解,盛以布袋,弃之东北城僻处。宋三者,为人斫其首,后弃其尸城东南。惟此贼被获伏罪。旗纛庙杀死一男子,无首。东门外内官园井中,一死人无首。狱中二人不得死罪者,病死曰久。时亦割其首,后数曰弃一首於分司南李氏院中。奉国井中汲水,得一死女子尸无首,可十许岁。城西河沙洲上水激出一死尸,亦无首,亦可十余岁。河北岸有一男子尸,无首,初见者再往,止有血盘,无尸,相拖入水中矣。方验功时,有持男子首,发短而尽白,乃汉人首。再验,无之。有众见网巾痕者,有小儿首发未经剃者,有剜去其灸盘者,有烟火薰其网痕,致令漆黑者。石家堡孙某者,年前死,以棺盛置堡外,待吉曰下葬。厥子闻时变不善,曰往守之。一曰早,往见棺毁,其堵头尸半出,无首矣。不敢声克,贼因是焚之。印氏有瘖者,又与一小厮,为广宁人马挟至曹家堡甸中,初以绳札其口,不令得叫,后杀其小厮,瘖者得归,言不能明,惟以手作势。数曰与言,犹流泪。后卫衙中一小厮,为人割其首,云是民吏之弟。三堂亲验功于义州时,有数人买汉人首者,呼不至,恐事发故耳。后于广宁竟成之。此决非虏首无疑者。当时得功有此逆天悖理之徒,作乱如此,而在位略不加意究竟,恐坏其功。余曰:功自功,罪自罪,两不相妨。小人无知,乘机造祸,非上人使然。然无听信者。余曰:譬之一锭银十两,杂以二三两铜,是假银矣。若能提出其铜,虽止七两,一定是真银矣。听者不之信。漫记之于此,俟后曰天道报复云。右所闻见,查究实者如此其数。传闻未经究实尤多。

怀柔伯在任,当久雨时,遣人呼王、马、陈、鲁、许等五六千百户,语之曰:“连曰雨,我曰曰心在边上几回。汝等可各往某处治其水口,慎哉!朝廷疆界,施某地方,累及尔等。”往治数曰毕功归,乃设酒延之,曰:“朝廷疆土,施某地方,累及汝等。”饮毕遣之。后来将官,虑及边事既少,而礼接下僚者尤不多见也。人或举此告之,则拒而不信。或信之,反轻其为失威严也。

纪信,陕西鄠县军余,晓畅军法,白尚书用兵陕西时,常信任之。

翁奉李锦,威宁学生,治《周易》有学识,持身不苟。李尝寓京师,有王千户者,闻其贤,欲以为赘婿,不从。右三人闻之工科高文者。

支禧,苏州昆山学生,制行不苟,有不乐科举意。闻之同年徐文亮云。

陈先生,江西樟树人,隐居著述,不求人知。徒步百余里为人疗疾,不受其报。六七十时,犹如此。著《韵书》,解《周易》,其《易图》次第与康节有小异云。

韩先生幼伦,通州卫千户兄。尝业举子,以有司待士之薄,遂绝意不为,闭户读书,以著述自乐。右二人闻之萧文明先生云。

御史张踌,云南人,尝按福建。有一县丞、一驿丞,素贪暴,善逢迎贿结上司,以故历数年巡按按察官为所诱,不能去。张始至,首究治之,夺其官。由是福建之贪酷不职者,卒多望风逃去。一曰,在科中与丘掌科论及风宪官。丘诵张之风力如此,且曰:“吾今肆拾余,所见御史,惟此一人。”因又叹人才之难也。章德懋云:“《论语》‘齐景公有马千驷’,章最能警发人。”又曰:“当以西铭为心腹。”又尝言:“人如何得为御史、给事中?既得之,若不言,却是蹉过了也。”

谢元吉言:“人看圣贤之书,当如看相书然,乃有益。人观相书,如言鼻高隆则吉,低折则凶。必以镜照鼻自考,曰:‘我之鼻高隆耶?低折耶?’高隆则喜,不然则忧矣。如言面正满则吉,偏狭则凶。以镜照面自考,曰:‘我面正满耶?偏狭耶?’正满则喜,不然则忧矣。读圣贤书,如言仁义,言礼智,与夫不仁,非义,违礼,弗智,一一自省于身:‘我果有是善?我果无是恶耶?’以是而为忧喜,以致思齐自省之力,则庶几其有益。不然,虽诵之甚习,记之甚富,亦何益于进修哉?”

译河口之战中,违背天理的人竟至于杀害汉人来谋取功劳。主管者没有立即检验首级,过了两三天还在等待兵主。因此,违背天理的人得以肆意施行奸诈暴虐。南城上有一名上城无目者方氏,夜里被人砍去首级,过了几天才抛出来验看,不过是害怕被人认出罢了。有一个姓贾的人,被人砍去首级,尸身被肢解,装在布袋里,抛弃在东北城僻静处。宋三被人砍去首级,后来把他的尸体抛在城东南。只有这个凶犯被捕获并依法治罪。旗纛庙杀死一名男子,尸体没有首级。东门外内官园的井中,有一具没有首级的死尸。监狱中有两名不应判死罪的人,病死已有多日,当时也被割去首级,后来过了几天,有一个首级被抛在分司南边李氏的院子里。奉国井中汲水时,发现一具没有首级的死女子尸体,大约十多岁。城西河中沙洲上被水冲出一具死尸,也没有首级,大约十多岁。河北岸有一具男子尸体,没有首级;最初发现的人第二次前往时,只剩下一滩血,尸体没有了,已经被拖入水中。检验功劳时,有人拿着一个男子首级,头发短而全白,原来是汉人的首级。再次检验时,首级已经不见了。有的被众人看出戴网巾的痕迹;有的是尚未剃发的小儿首级;有的把灸痕挖去了;有的用烟火熏黑网巾痕迹,使其变得漆黑。石家堡有个姓孙的人,几年前去世,用棺材盛殓后放在堡外,等待吉日下葬。他的儿子听说时局不安,便说要前去守护。一天早晨,他前去查看,发现棺材被毁,棺材头部的尸体露出一半,已经没有首级了。他不敢出声责问,敌人因此把尸体焚烧了。印氏家有一个哑人,又有一个小厮,都是广宁人,被马贼挟持到曹家堡郊外。马贼起初用绳子扎住哑人的嘴,不让他喊叫,后来杀死了那个小厮,哑人得以回来,但说不清楚,只能用手比画。过了几天,他仍一说话就流泪。后来卫衙中有一个小厮被人割去首级,据说是民吏的弟弟。三堂在义州亲自检验功劳时,有几个人购买汉人首级,因害怕事情败露而不敢来。后来在广宁终于查明了。毫无疑问,这些绝不是敌人的首级。当时有这样违背天理、悖逆常理的人靠此取得功劳,像这样制造祸乱,而在位者却丝毫不加注意追究,只是害怕损坏他们的功劳。我说:“功劳就是功劳,罪过就是罪过,两者并不相妨。小人无知,乘机制造祸害,并不是上级指使的。”然而没有人听信。我又说:“这就好比一锭十两重的银子,掺杂了二三两铜,那就是假银子。如果能够把铜取出,即使只剩七两,也一定是真银子。”听的人仍不相信。把这些见闻杂记到这里,等待日后天道报应。以上所听到和看到的,经过查究确实如此的有这么多;未经查实的传闻则更多。怀柔伯在任时,正逢连日下雨,派人召来王、马、陈、鲁、许等五六名千户、百户,对他们说:“连续下了几天雨,我每天有几次想到边境上的事情。你们可以分别前往某处治理水口,务必谨慎!这是朝廷的疆界,施某地方,连累你们了。”他们前往治理,几天后工程完成回来,怀柔伯便设酒招待他们,说:“这是朝廷的疆土,施某地方,连累你们了。”饮酒完毕后才送他们离开。后来担任将官的人,考虑边境事务已经很少,而像这样以礼接待下属的,更是很少见了。有人举这件事告诉他们,他们却拒绝相信;有的人即使相信,反而轻视这种做法,认为会损害威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六千百户〕 纪信是陕西鄠县的军余,通晓军法;白尚书在陕西用兵时,常常信任和任用他。翁奉李是威宁的学生,研究《周易》而有学识,立身严谨不苟。李奉曾寄居京师,有个王千户听说他贤能,想让他做自己的赘婿,他没有答应。以上三人的事,是听工科高文说的。支禧是苏州昆山的学生,操守严谨不苟,对科举有不太热衷的想法。这件事是听同年徐文亮说的。陈先生是江西樟树人,隐居著述,不求别人知道。他徒步走一百多里为人治病,不接受报酬。到了六七十岁时,仍然如此。他著有《韵书》,注解《周易》;据说他的《易图》次序与康节的略有不同。韩先生幼伦,是通州卫千户的兄长。他曾经学习参加科举,因为不满主管官员对待士人的刻薄,便彻底打消了做官应试的念头,闭门读书,以著述自娱。这两个人的事,是听萧文明先生说的。御史张踌是云南人,曾经巡按福建。有一名县丞和一名驿丞,平素贪婪暴虐,又善于逢迎并用贿赂结交上司,因此历年来巡按、按察官都被他们诱骗,不能将他们罢免。张踌刚到任,首先就查究惩治他们,剥夺了他们的官职。从此以后,福建贪婪残酷、不能胜任职务的人,最终大多望风逃走。一天,我在科中与丘掌科谈到风宪官。丘掌科称赞张踌的风力如此强劲,并且说:“我如今四十多岁,所见过的御史,只有这一个人。”于是又感叹人才难得。章德懋说:“《论语》中‘齐景公有马千驷’这句话,最能使人警醒、振奋。”又说:“应当把《西铭》作为心腹之学。”他还曾说:“人怎样才能做御史、给事中?既然得到了这个职位,如果不进言,那就是错过机会了。” 谢元吉说:“人读圣贤的书,应当像看相书一样,这样才有益处。人看相书时,比如书上说鼻子高而隆起就吉利,低而塌陷就凶险,就一定要用镜子照着鼻子自己检查,说:‘我的鼻子是高而隆起,还是低而塌陷呢?’如果高而隆起就高兴,否则就忧虑。又比如书上说脸形端正丰满就吉利,偏斜狭窄就凶险,就用镜子照着脸自己检查,说:‘我的脸形端正丰满吗?偏斜狭窄吗?’端正丰满就高兴,否则就忧虑。读圣贤的书也是如此。书中说仁义、礼智,以及不仁、不合义、违背礼、不明智等道理,都应当一一反省自身:‘我果真具有这些善行吗?我果真没有那些恶行吗?’以此作为自己的忧喜,并由此产生向贤者看齐和自我反省的力量,这样才差不多可以有所收益。否则,即使背诵得非常熟练,记得非常丰富,对进德修业又有什么益处呢?”

戊午八月丁旬,自二十曰起至今九月曰,西边大安、绥远等处台空,虏贼五曰不来窥窃。或十许人,或二三十,五七十或百人。昼夜围绕攻击,或逾时,或半曰夜,不胜乃退。辘轴山台戍守百户张钦,初与虏答话,虏雹头射之,中右手背。张惊曰:“虏作歹矣!”呼其卒,取甲披之,未及披,左肩又被一矢。张以矢御之。一贼从旁石崖伺张不见,欲射之。张一矢中之,坠崖死。攻之愈力。张卒有欲射者,张止之曰:“汝射不力,为所轻侮。长贼气,且丧矢。”其人从之。张发百馀矢,中虏死伤之者数人。矢竭矣。吾人被伤者三四人。贼犹未退。张曰:“贼若再攻不已,吾无矢以敌之,不免死矣。丈夫不死贼手,吾当自刎。汝曹自力也。”俄而贼退。次曰贼复增骑来,张以其台不可守,且力薄,率其卒趋邻台以避之。贼见其台无人,乃攻围邻台。御敌经时不退。官军将至。虏望见乃解退之。

所管之人教训,须常以忠君,孝亲,报本道理及进止击刺之法启发警告之。不厌烦可也。

年年有敕烧荒,去却境外荒草,使虏远遁。如何有烧里荒之理?我曾面见都司王备御大人,他说:“不曾烧,贤婿可自斟酌。”他曰,城中无烧柴,牛马五谷草。要荒草用修边。人马用柴草,何以得之?又射箭一事,贤婿莫道,我已能射。要必步下马上,曰曰习之。军士当以敌忾为心,于武艺固当致精,而凡一语一默,一动一静,皆专专以武为念可也。讲求阵法,攻战击刺,奋忠立节,除患安边,一切着实事务,虽戏剧亦以武事。如李广好射,席间亦以射为戏。且凡饮酒看戏,又皆取忠勇者。词曲谈话亦然。久之成俗,人人皆忠勇向义。于安边何难哉?

往年巫总戎军令:“凡一应官军舍余人等,出城者必操弓矢,无者不放出。驾使牛车者,每车必两人,持弓矢方得出。”至今人称其善。

●附录

成化戊子六月二十六曰纪时事

慈懿皇太后崩,诏内阁议别葬不祔裕陵。时大学士时等上疏言:“大行慈懿皇太后今曰祔葬,与皇太后万岁后祔葬自不相妨,不宜生嫌别议,以失大伦。”皇太后不允,坚欲别葬。上御文华殿,集文武群臣谕旨,群臣无以应,叩首而退。时科道官列后听圣谕不审。及退,刑科左给事中毛弘北面以手遮大学士时等,曰:“面诤廷谕,此其时也。何以退?”时等以“从容”答之。北出文华门,诸大臣多径出。有至左顺门西者,科道官尚集议文华门西,以谓“失此机会,恐后终无搅回之理。”科道官礼部尚书夔等乃跪伏文华门外不出。时大臣尚多观望。礼科给事中张宾大声呼曰:“诸大臣平曰居大位,享大禄,受国厚恩,今朝廷有事,乃不诤,将何往?”众乃无敢不至。俄而,司礼太监怀恩等出,夔等迎而哭曰:“大行慈懿皇太后不祔裕陵,大不可者。太监何不诤之?”恩曰:“我不避死,公等当何如?”弘对曰:“吾辈岂敢避死?今曰幸朝廷不失伦,虽死何憾!不然,致他曰宗社不安,虽举族死亦何益耶?”恩曰:“恩等每进谏,太后辄怒曰:‘尔等逼我死。’万一太后果欠安,不几陷吾君于不孝乎?”弘曰:“谕亲於道,方可谓孝。若阿从太后一时之意,不以祔葬,使太后得罪先帝,则是陷亲不义。安得为孝耶?”众官皆哭,恩等亦哭。声达于内。时殿门虽阉,而上犹在御。盖以察群臣退言何如耳。恩等止哭,谕群臣:“少退,俟再奏。”众退。各衙门章连上。上自持章奏太后。太后知群情不从,乃允之。上御文华殿,集群臣谕以“请命太后,得允,悉如群臣议。”众叩首呼万岁,声动宫阙而退。

译戊午年八月丁旬,从二十日起直到现在九月间,西边大安、绥远等处的台站空虚,敌人连续五天前来窥伺抢掠。有时十来人,有时二三十人,有时五七十人或一百人。他们日夜围绕攻击,有时持续一时,有时持续半日一夜,不能取胜才退走。辘轴山台的戍守百户张钦,起初与敌人答话,敌人用一种雹头箭射他,射中了他的右手背。张钦惊叫说:“敌人作恶了!”便呼喊士卒,取来铠甲准备披上,还没有穿好,左肩又中了一箭。张钦用箭抵挡敌人。有一个敌人从旁边的石崖窥伺,趁张钦没有看见时想射他,张钦一箭射中,那人坠崖而死。敌人的进攻更加猛烈。张钦的士卒有人想射箭,张钦制止说:“你射得不强,会被敌人轻视;只会助长敌人的气势,而且白白损耗箭。”那人听从了。张钦射出一百多支箭,射中并使敌人死伤数人。箭用尽了。我方受伤的有三四人,敌人仍然没有退走。张钦说:“敌人如果继续进攻,我没有箭来抵挡,就免不了死亡。大丈夫不死在敌人手里,我应当自刎。你们各自努力吧。”不久敌人退走了。第二天,敌人又增加骑兵前来。张钦认为自己的台站无法守住,而且兵力单薄,便率领士卒奔向邻近的台站躲避。敌人见台站无人,于是进攻并包围邻近的台站。守军抵御敌人,经过很长时间也没有退却。官军将要到达,敌人望见后才解围退走。对于所管辖的人,应当经常用忠于君主、孝敬父母、报效国家的道理,以及进退、击刺的方法来教导、启发和警告他们。不怕反复说明,做到不厌其烦就可以了。每年都有诏令要求烧荒,烧掉境外的荒草,使敌人远远逃走。怎么会有烧境内荒草的道理?我曾当面见过都司王备御大人,他说:“没有烧,贤婿可以自己斟酌。”他说,城中没有烧火的柴,牛马也没有饲草。需要荒草来修整边防,人与马又要用柴草,怎么能得到呢?至于射箭这件事,贤婿不要说了,我已经会射。必须步射、骑射都练习,每天都练习。军士应当把抵御敌人的愤慨作为心志,在武艺方面固然应当努力精通,而且无论一句话还是沉默、一个动作还是静止,都应当专心专意地以武事为念。要讲求阵法、攻战击刺,奋发忠心、树立节操,消除祸患、安定边境;一切实际事务,即使是演戏,也要以武事为内容。比如李广喜欢射箭,在席间也把射箭当作游戏。而且凡是饮酒、看戏,也都应当选择忠勇的内容。说唱词曲和日常谈话也应如此。时间久了就会形成风俗,人人都忠勇而向往正义。这样,安定边境又有什么困难呢?” 往年巫总戎发布军令:“凡是各种官军、舍余等人,出城时必须带着弓箭;没有弓箭的,不准出城。驾车运牛的人,每辆车必须有两个人,带着弓箭才准出城。”直到现在,人们还称赞这项做法好。●附录 成化戊子年六月二十六日记时事 慈懿皇太后去世,诏令内阁商议另行安葬,不与裕陵合葬。当时大学士时等人上疏说:“已故慈懿皇太后今日与先帝合葬,并不妨碍皇太后万岁之后再与先帝合葬,不应因此产生嫌疑而另行议定,以免失去大伦。”皇太后不答应,坚持要另葬。皇帝驾临文华殿,召集文武群臣宣谕旨意,群臣没有人能够回应,叩头后退下。当时科道官排列在后面,听圣上宣谕而没有仔细审察。退下后,刑科左给事中毛弘面向北,用手拦住大学士时等人,说:“当面争辩朝廷的谕旨,正是现在这个时机。为什么要退下?”时等人以“从容再议”回答。出了文华门北门后,许多大臣径直离开。有些人到了左顺门以西,科道官仍聚集在文华门西面商议,认为:“错过这次机会,恐怕以后终究没有挽回的办法了。”于是科道官、礼部尚书夔等人在文华门外跪伏,不再离开。当时大臣中还有许多人观望。礼科给事中张宾大声喊道:“各位大臣平日身居高位,享受厚禄,接受国家的深恩;如今朝廷有事,竟然不据理进谏,将来要到哪里去?”众人于是没有谁敢不来。不久,司礼太监怀恩等人出来,夔等人迎上去哭着说:“已故慈懿皇太后不与裕陵合葬,是极大的不当。” 太监何不进谏呢?”恩说:“我不怕死,你们将怎么办?”弘回答说:“我们难道敢怕死吗?如今朝廷幸而没有失去伦理纲常,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不然,到了他日宗庙社稷不安,即使全族都死了又有什么用呢?”恩说:“我们每次进谏,太后总是发怒说:‘你们这是逼我去死。’万一太后果真因此身体不安,不就几乎使我们的君主陷于不孝了吗?”弘说:“以正道劝谕亲人,才可以称为孝。若是迎合太后一时的意愿,不让她与先帝合葬,使太后获罪于先帝,这就是使亲人陷于不义,怎么能算孝呢?”众官都哭了,恩等人也哭了,哭声传到了宫内。当时殿门虽阉,而皇上仍在御内,大概是想察看群臣退下后议论得怎么样。恩等人停止哭泣,传谕群臣说:“暂且退下,等候再次上奏。”众人退下后,各衙门的章奏接连上报。皇上亲自拿着章奏给太后看。太后知道群情不肯依从,于是答应了。皇上驾临文华殿,召集群臣,传谕说:“请示太后的命令,已经得到允许,一切按照群臣的意见办理。”众人叩头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宫阙,然后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