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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南渡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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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3 段

南渡录 宋 辛弃疾

○渡录大略靖康元年丙午三月初二日,金人围京城。三月初三日,金人北去。十月十九日,金人元帅粘罕再围京城。二十五日,京城陷。金人入城,求两宫幸虏营议和及割地事。二年正月十一日,粘罕遣人入城,请皇帝车驾诣军前议事。二月十一日,车驾出城幸虏营。十七日,车驾还宫。三月初三,车驾再幸虏营。次早,帝见太上皇帝到营。初四日至十五日,皇族后妃诸王累累至军中不绝。十六日,粘罕命以青衣易二帝所服,以常人女衣易二后之服,侍卫番奴特以南家子呼帝。十七日,金国以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十八日,太上及帝并二后乘马北行。二十一日,次黄河岸。二十二日,入卫州。二十七日,至泉镇。四月初一日,过真定府。五月二十一日,到燕京,朝金主。六月二日,朱后死,时年二十六岁。十三日,至安肃军听候。六月末,移居到云梦。绍兴二年,郑太后崩,时年四十七岁。二帝移居西均州。六年,上皇崩,时年五十四岁。是年移少帝往源昌州。八年戊午,金人伪齐刘豫召少帝于源昌州。十月十九日,少帝到燕京,与契丹耶律延禧同拘管鸿翼府。帝移安养寺。绍兴十二年,赐帝居于燕京之北。绍兴十四年,岐王完颜亮杀金主▯并太后,遂即位。绍兴十五年,徙少帝于城东王田观。绍兴二十年,徙少帝入城,囚于左廨院。绍兴三十一年春,帝崩,时年六十岁。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京师立春节。先是,太史局造土牛,陈于迎春殿。至是,太常寺备乐迎而鞭碎之,此常仪也。是月初五日夜,守殿人闻殿中哭声甚哀,且闻击扑之声,移更乃止。洎明观之,勾芒神面有泪痕,识者知其非吉兆也。初九日,边报金兵留屯河朔,犹豫两持,似欲复犯京师者。太上皇遂出南薰门,往南京。十九日,报金国大兵已分布河上,败何淮兵,梁师成弃城而走,兵已渡河。廿九日,兵至毛桃岗驻军,作大寨,居民奔入城内,老幼死者蹂躏于道。间有强壮掠劫外城,大火焚烧二十余家。二月二日,金人围住京城,攻诸门甚急。十一日,以聂昌为都太守提举。虏遣伙入城请和,乞以黄河为界。二十一日,京师戒严,金人兵退封丘寺,需索金银牛酒犒师,依契丹倍增岁币,朝廷许之。三月,金人退兵北,至穰州。国相有文字至军前,乃粘罕之文也。其略曰:“南北求和,许增岁币,仍有割地之请,未有定议。今大兵已驻河北诸郡,以定可否,彼若不从,则吾持其物而求其道。此计之上上也。”于是金兵明言北,其实只在河南,未尝解也。初九日,金国粘罕加封征讨大元帅,仍令从便宜行事。且降书曰:“今南伐之兵,已逾河济洛,直抵汴京,虽汤武之威,不复有过。甘词诱和,以俘其主,吾之愿也。昔楚,子国也,尚能具灭陈蔡,我师威行电扫,如摧朽掠腐,乘势不取,必贻后悔。俟其复京,并力图之,此万世一时也。若以河为界,实所未闻。天辅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元帅府施行。十五日,粘罕遣人入城上书,请岁币金缯及车辂卤簿仪式,及请移文河北诸郡即日罢兵。二十二日,金人攻河南北岸兵马北去。五月,少帝上书,请上皇归京。八月,粘罕兵屯驻蓟郡,且遣使贺上皇归京,其实探伺也。九月十一日,粘罕又使人入京求和,仍索金缯以缓我师,朝廷大臣皆无智谋,专事姑息,于是上下苟安,不复有边虞之患矣。十一月十七日,河北报:金人粘罕下令大兵南行,已及河界。十九日,复围京师。二十五日,京城陷,金人入城。二十六日,粘罕遣使入城,求两宫幸虏营,面议和及割地事。十二月五日,遣兵入城,搬运书籍、并国子三省六部官制天下户口图及宗正谱牒。初九日,又遣人搬运法物车辂卤簿太常乐器,一应朝廷仪制,取之靡有孑遗。十九日,京师雪深数尺,斗米千钱,贫民饥饿死者盈路。金人又纵兵剽掠,有一将在天津桥上扎甲士千有余人,民莫敢过。时有柔福帝姬侍从三十余人将欲入内,贼叱止之,呼令出轿。帝姬泣曰:“吾贵家子,天子为吾兄,安可出见金兵?”金兵使人曳出之,使前徒行,笑曰:“美妇人也。”问曰:“汝有夫乎?”帝姬曰:“今两国已和,汝等安得无礼?”其人曰:“吾兄为北国大臣,富贵无比,若能为之妻,不异汝南朝富贵也。吾有香缨一枚,可以代兄为聘物。”遂取怀中真珠香囊,手持以献。帝姬不肯受,金人执帝姬手令受之,金人乃笑而退。其后竟为金将兄所得,盖粘罕之次弟也。粘罕兄弟三人:长粘罕,为金国元帅;次泽利,为金国北部大酋长;次野利昔,灭契丹首擒天祚者即其人也。二十一日,金人遣使入城,言国主有令,于京师选择女子十八以下出城,父母号呼声动天地。靖康二年正月一日,金人入城,朝贺不行礼。

译《南渡录》 宋 辛弃疾 ○《南渡录》大略 靖康元年丙午三月初二日,金人包围京城。三月初三日,金人向北撤去。十月十九日,金国元帅粘罕再次包围京城。二十五日,京城陷落。金人进入城中,要求两宫到金军营中商议和议及割地之事。靖康二年正月十一日,粘罕派人入城,请皇帝车驾到军前议事。二月十一日,皇帝车驾出城到金军营中。十七日,车驾回宫。三月初三日,车驾再次到金军营中。第二天早晨,皇帝见到太上皇帝也来到营中。初四日至十五日,皇族、后妃和诸王接连不断地来到金军中。十六日,粘罕命人把二帝所穿的衣服换成青衣,把二后的服装换成普通妇女的衣服;侍卫和番奴特意以南朝家子来称呼皇帝。十七日,金国立张邦昌为帝,国号为大楚。十八日,太上皇和皇帝以及二后骑马向北而行。二十一日,驻扎在黄河岸边。二十二日,进入卫州。二十七日,到达泉镇。四月初一日,经过真定府。五月二十一日,到达燕京,朝见金主。六月二日,朱后去世,时年二十六岁。十三日,到达安肃军听候处置。六月末,迁居到云梦。绍兴二年,郑太后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二帝迁居西均州。绍兴六年,上皇去世,时年五十四岁。这一年,金人把少帝迁往源昌州。绍兴八年戊午,金人扶立的伪齐皇帝刘豫把少帝召到源昌州。十月十九日,少帝到达燕京,与契丹耶律延禧一同被拘管在鸿翼府。后来皇帝迁居安养寺。绍兴十二年,金人赐给皇帝燕京以北的居所。绍兴十四年,岐王完颜亮杀死金主▯及太后,于是即位。绍兴十五年,把少帝迁到城东的王田观。绍兴二十年,把少帝迁入城中,囚禁在左廨院。绍兴三十一年春,皇帝去世,时年六十岁。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京师举行立春节仪式。此前,太史局制作了土牛,陈列在迎春殿。到这一天,太常寺准备好音乐迎接,并用鞭子把土牛打碎,这是惯常的仪式。这月初五日夜里,守殿人听见殿中哭声十分悲哀,还听见击打扑击的声音,直到换过一更才停止。天亮后察看,发现勾芒神脸上有泪痕,知情的人知道这不是吉兆。初九日,边境传来报告说,金兵驻扎在黄河以北,犹豫不决、两面观望,似乎想再次进犯京师。太上皇于是从南薰门出城,前往南京。十九日,报告说金国大军已经分布在黄河岸边,击败了何淮的军队,梁师成弃城逃走,金兵已经渡过黄河。二十九日,金兵到达毛桃岗驻扎,修筑大寨。居民逃入城内,老人和孩子中死去的人在道路上到处都是。有些强壮的金兵抢劫外城,纵火烧毁了二十多户人家。二月初二日,金人包围京城,猛烈攻打各城门。十一日,任命聂昌为都太守提举。金人派人进入城中请求议和,请求以黄河为界。二十一日,京师实行戒严。金兵退驻封丘寺,索取金银、牛和酒来犒劳军队,并要求按照契丹的数目加倍增加岁币,朝廷答应了。三月,金兵向北撤退,到达穰州。国相有文书送到军前,原来是粘罕的文书。大意说:“南北双方请求和议,答应增加岁币,但仍有割地的要求,尚未议定。如今大军已经驻扎在河北各郡,以此决定能否成功;如果对方不答应,我们就拿着他们的财物,索求我们所要的道路。这是最上等的计策。”于是金兵明面上说向北撤退,实际上只是在河南,并没有真正解围。初九日,金国加封粘罕为征讨大元帅,仍命令他可以便宜行事。又下达文书说:“如今南伐的军队已经越过河、济、洛水,直抵汴京,即使有汤、武那样的威势,也不能超过此举。用甘美的言辞诱使对方议和,以俘获其君主,是我的愿望。从前楚国不过是诸侯国,尚且能够完全灭掉陈、蔡;我军威势如雷电般横扫,如摧毁朽木、掠取腐物一般。如果乘此形势不取,必定留下后悔。等他们重新回到京城,就合力攻取,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若以黄河为界,实在是从未听说过。天辅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元帅府施行。” 十五日,粘罕派人进入城中上书,请求岁币中的金帛,以及车辂、卤簿等仪式用品;又请求向河北各郡发文书,当天停止战事。二十二日,金人攻打河南北岸后,军队向北撤去。五月,少帝上书,请求太上皇回京。八月,粘罕的军队驻扎在蓟郡,并派使者祝贺太上皇回京,实际上是来侦察的。九月十一日,粘罕又派人进入京城请求议和,仍然索取金帛,以此拖延我军。朝廷大臣都没有谋略,只是一味姑息,于是上下苟且求安,不再考虑边境上的忧患了。十一月十七日,河北传来报告:金人粘罕下令大军向南进发,已经到达黄河边界。十九日,金兵再次包围京师。二十五日,京城陷落,金人进入城中。二十六日,粘罕派使者进入城中,请两宫到金军营中,当面商议和议及割地之事。十二月初五日,派兵进入城中,搬运书籍,以及国子监、三省、六部的官制、天下户口图和宗正寺谱牒。初九日,又派人搬运法物、车辂、卤簿、太常寺乐器以及朝廷所有的仪制用品,拿取这些东西没有留下任何遗漏。十九日,京师积雪有数尺深,一斗米卖到一千钱,贫民因饥饿而死的尸体遍布道路。金人又放纵军队抢掠,有一名将领在天津桥上部署了一千多名披甲士兵,百姓没有人敢经过。当时柔福帝姬有三十多名侍从,正要进入宫内,贼兵呵斥她们停下,叫她们从轿中出来。帝姬哭着说:“我是贵家女子,天子是我的兄长,怎么可以出来见金兵?”金兵派人把她拖出来,让她走在前面徒步行走,笑着说:“是个美妇人。”又问:“你有丈夫吗?”帝姬说:“如今两国已经议和,你们怎么能这样无礼?”那人说:“我的兄长是北国大臣,富贵无比;如果你能做他的妻子,就和你在南朝享有富贵没有不同。我有一枚香缨,可以代替兄长作为聘礼。”于是取出怀中的珍珠香囊,亲手拿着献给她。帝姬不肯接受,金人抓住帝姬的手强迫她收下,随后才笑着离去。后来她最终被金将的兄长得到,原来那人是粘罕的二弟。粘罕兄弟三人:长兄粘罕,是金国元帅;次兄泽利,是金国北部的大酋长;幼弟野利昔,灭亡契丹、最先擒获天祚帝的人就是他。二十一日,金人派使者进入城中,说金国国主有命令,要在京师挑选十八岁以下的女子带出城去,父母哭喊的声音震动天地。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日,金人进入城中,朝贺时不行礼。

初九日,北国主下令粘罕曰:“比闻已破汴邑,所献物色不堪,可速择异姓立为主,以慰民望。况吾素居北国,南地非我所便,南宋二主,可令来朝,事贵速行。”十一日,粘罕遣人请车驾军前议事。十三日,金人军前降指挥言北国主有旨,令契丹海滨侯耶律延禧及西夏侯李智先、南宋皇帝并大元帅及皇弟吴乞买同上大金皇帝徽号,请皇帝诣营署名进奏。十四日,再遣人请车驾来日诣军前进奏表。十五日,车驾不肯出,金人遣人持出之。上金尊号表云“臣侄南宋皇帝”。又于下请署御名,书云“辅美济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之文,乃去。十七日,金人遣使入城,称北国主有令,宣示南朝太上皇。上皇令左右接书,使者云:“北国一敕,令皇帝自受。”上皇吁嘘,不得已而接之。书曰:“北国金皇帝书付南朝弟宋皇帝,近者北辽无道,杀伐无艺,朕既歼灭,以宁人民,以开皇图,大有华夏。比缘奸臣童贯、蔡京诖误,以致祸乱,劳吾师徒远至汴邑。今已救时吊伐,以遂和好,叔侄是叙,进币是行。汝可应令保育天和,以抚万民。以河为盟,万载一决,我无伪言,汝其知之。”其词泛滥,皆甘词诱和之意,不复备录。其使仍口传北国主意,曰:“皇帝起居南朝皇帝,今已结为兄弟,不许一切生疑,仍可罢兵。并将到真珠袍一领,是皇帝朝服,今献上皇帝,请收领。”良久,请皇帝进上表,太上曰:“今两国通和,可称书不可称表。”使者复言曰:“北国皇帝本意废赵氏立异姓,如天皇故事。吾元帅诸贵人劝免,其事且止,陛下尚不从顺,大兵不可已也。若大兵再至汴邑,不比去年,幸陛下照察,不可以小屈而乱大谋。”帝叹息,从其请。二十一日,金人遣使入城,出榜通衢曰:“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今者远来,所谋事理,业已两国通和,要得金一百二十万万两,银一百五十万万两。”于是金人执开封府尹何▯,分厢拘括民户金银钗钏环钿等,星无遗,如有藏匿,不赍出者,动辄杀戮。二十三日,金人遣使入城,持北国书曰:“今两国通和,所有合理事件,仰元帅府请南朝皇帝至军前面议申奏。”二十九日,金人遣使请车驾出城,且赍到北国书曰:“今已破汴邑,二主不可复君,宜族中别立一人,以为宋国主,仍去皇帝号,但称宋主。封太上为天水郡公,少帝为天水郡侯,于东宫外筑室居止。文字到日,仰元帅请宋主到军前面议申奏。”使者曰:“相国元帅数数请陛下出城,同共议事,陛下不肯出,今发北国诏旨,陛下之意何如?”少帝曰:“卿且退,容某商议。”使者曰:“事急矣,从则福,逆则祸,陛下为臣下所误,今何复取臣下之言,恐祸在不测。”使者辞色俱厉,不进而退。二月二日,粘罕遣佐统军郎游利将甲兵骑七百余至内,称有两国利害,要见国主。左右入奏,少帝登门,郎游利厉声曰:“元帅遣我上闻国主,昔日差人将到北国皇帝圣旨,所议事理如何?更无一言回报,使元帅无可申奏。今特令我来见国主,其事若何?两日不见来意,祸且不测矣。”又曰:“吾众人马七百余人,每人要得金一两,望下给之。”时左藏金帛已竭,乃于宫中需索,得金钗钿等八百余两,与之,其人不谢而去。十一日,车驾出城幸金兵营,百姓数万阻▯厄车驾,号泣不与行,帝亦泣下。范琼按剑怒曰:“皇帝本为两国生灵,屈已求和,今幸虏营,旦去暮回,即返矣。”百姓大怒,争投瓦砾以击之,琼乃手杀数人,车驾遂出城。至军门,见元帅,粘罕下阶,执帝手曰:“臣远国酋长,不识中国礼仪。”乃揖帝升阶,左右坐,帝西向,粘罕东向,移时不语。左右各执利刃大刀,所侍唯应王福、周可成二人而已。粘罕使左右以所降北国诏旨别立贤君者示帝,帝曰:“敢不从命,苟利生灵,以息兵革,何事不可?”粘罕复使左右白帝曰:“既如此,请国主朝暮候北国皇帝诏旨。”乃令介入引帝归幕。俄,有人进酒食,帝不复举。移时,少帝语左右曰:“可白元帅,令我归宫矣。所议事理既从,他无余荣。”左右白帝曰:“元帅造表请国王同发,来日早行未晚。”

译初九日,北国国主下令给粘罕说:“近来听说已经攻破汴京,但所献上的物色不堪使用,应当赶快另选异姓之人立为君主,以安慰民众的愿望。何况我一向居住在北国,南方的土地并不适合我;南宋的两位君主,可以命令他们来朝见,事情贵在迅速办理。” 十一日,粘罕派人请求皇帝车驾到军前议事。十三日,金军前下达指挥文书说,北国国主有旨:命令契丹海滨侯耶律延禧、西夏侯李智先、南宋皇帝、大元帅以及皇弟吴乞买,一同为大金皇帝上徽号;请皇帝到营署名并进呈奏表。十四日,金人再次派人请求皇帝车驾次日到军前进呈奏表。十五日,皇帝车驾不肯出城,金人派人把他带了出来。向金国皇帝上尊号的表文中称“臣侄南宋皇帝”。又在下面请皇帝署写御名,文书上写着“辅美济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金人于是离去。十七日,金人派使者进入城中,声称北国国主有令,向南朝太上皇宣示。太上皇命左右接取文书,使者说:“北国的一道敕令,命皇帝亲自接受。”太上皇叹息不已,不得已接过文书。文书说:“北国金皇帝书信交给南朝弟宋皇帝:近来北辽无道,杀伐没有节制,我已经将其消灭,使人民安宁,开拓皇图,大大拓展华夏疆土。近来因为奸臣童贯、蔡京的误导,以至于发生祸乱,劳烦我的军队远道来到汴京。如今已经救济时局、施行吊民伐罪之举,以成全和好;叔侄关系由此确定,进献币帛也照此实行。你应当遵从命令,保养天和,安抚万民。以黄河为盟,万年一同裁决;我没有虚假之言,你应当明白。”其中言辞铺张,都是用甜言蜜语诱使议和的意思,这里不再全部记录。使者又口头传达北国国主的意思,说:“皇帝问候南朝皇帝。如今已经结为兄弟,不许对任何事情产生疑虑,仍然可以停止用兵。另外将送来一领珍珠袍,这是皇帝的朝服,现在献给上皇帝,请收下。”过了很久,使者请求皇帝进呈上表,太上皇说:“如今两国已经互通和好,可以称为书,不能称为表。”使者又说:“北国皇帝原本的意思,是废黜赵氏而立异姓,像天皇的旧例一样。” 我们元帅和各位贵人劝阻,才暂且停止了这件事;陛下如果还不顺从,大军就不能停止。如果大军再次到达汴京,就不会像去年那样了,希望陛下明察,不要因为受到一点屈辱而破坏大计。”皇帝叹息,只得答应了他的请求。二十一日,金人派使者进入城中,在大街上张榜说:“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如今远道而来,所谋划的事情,两国已经议和;需要金一百二十万万两、银一百五十万万两。”于是金人拘捕开封府尹何▯,分派人员到各厢拘括百姓的金银、钗钏、环钿等财物,一点也不遗漏;如果有人藏匿财物、不拿出来,动辄就遭到杀戮。二十三日,金人派使者进入城中,拿着北国的文书说:“如今两国已经议和,所有合乎情理的事项,都请元帅府要求南朝皇帝到军前当面商议并申奏。” 二十九日,金人派使者请求皇帝车驾出城,并带来北国文书说:“如今已经攻破汴京,两位君主不能再继续做君主,应当在宗族中另立一人为宋国国主,并取消皇帝称号,只称宋主。封太上皇为天水郡公,少帝为天水郡侯,在东宫外修筑房屋让他们居住。文书到达之日,望元帅请宋主到军前当面商议并申奏。”使者说:“相国元帅多次请陛下出城,共同商议事情,陛下不肯出来。现在北国发下诏旨,陛下的意思怎么样?”少帝说:“你暂且退下,容我商议。”使者说:“事情紧急了,顺从就有福,违逆就有祸。陛下被臣下耽误,如今怎么还要听取臣下的话?恐怕灾祸会在意料之外发生。”使者言辞和脸色都很严厉,没有再上前,而是退了出去。二月初二日,粘罕派辅佐统军郎游利带领七百多名披甲骑兵进入宫内,声称有关系两国利害的事情,要见国主。左右入内奏报,少帝登上门楼,郎游利厉声说:“元帅派我来向国主禀告,先前派人送来的北国皇帝圣旨,所议的事情究竟怎样?竟没有一句话回复,使元帅无法向上申奏。今天特意命我来见国主,事情究竟怎样?如果两天之内还不表明态度,灾祸就会不可预测了。”又说:“我们有七百多匹人马,每人要一两金子,希望下令发给我们。”当时左藏库的金帛已经用尽,于是就在宫中搜求,找到金钗、金钿等八百多两,给了他们,那人不道谢就离开了。十一日,皇帝车驾出城到金兵营中,数万百姓阻拦车驾,哭喊着不让他前行,皇帝也流下眼泪。范琼按剑发怒说:“皇帝本来就是为了两国百姓,委屈自己来求和;如今到金军营中,早晨去、晚上就回来,很快就会返回。”百姓大怒,争相投掷瓦砾攻击他,范琼于是亲手杀了数人,车驾便出城了。到达军门后,见到元帅,粘罕走下台阶,握住皇帝的手说:“我是远方的酋长,不懂得中国的礼仪。”于是向皇帝作揖,请他登阶,二人相对而坐,皇帝面向西,粘罕面向东,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两边各有手执利刃大刀的人,皇帝身边只有应王福、周可成二人侍从。粘罕让左右把北国下达的另立贤君的诏旨给皇帝看,皇帝说:“岂敢不听从命令?如果有利于百姓、能够停止战争,还有什么事不能做?”粘罕又让左右告诉皇帝:“既然如此,请国主早晚等候北国皇帝的诏旨。”于是命介人领皇帝回到帐幕。不久,有人送来酒食,皇帝不再举杯进食。过了一会儿,少帝对左右说:“可以告诉元帅,让我回宫了。所议的事情既然答应了,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左右对皇帝说:“元帅已经写好表文,请国王一同发送;明天早晨出发也不算晚。”

帝默然。左右又进饮食,伶人作乐,帝吁嘘不能食。时夜更阑,寒甚,帷幕风急,不能安,倚案凭坐。俄五更,有人至帝前曰:“请国王同元帅发表。”介人引至帐下,旋次升阶,唯有一案设香烛,粘罕使左右以表示帝,其词曰:“臣侄南宋国王赵某,今蒙叔北国皇帝圣旨,令某同父退避大位,选别宗中贤君,敢不遵从?今同元帅申发前去。其次居止及别择贤族,未敢造次,先此奏闻,候允日,别具申请。”书后如前署帝御名。封缄毕,帐下驰一骑,黄旗素马前去讫,方命左右设椅。粘罕南向,帝东向。少顷,有一紫衣人自外至,粘罕与帝并兴身,紫衣人望帐下马,升阶西向相揖,各就坐。粘罕使人白帝曰:“此北国皇帝后弟也,传宣至此,催促陛下议论事。”帝唯唯。复令进酒,时天气寒甚,帝速饮二杯,紫衣人曰:“陛下且宜止此,晚刻面奏北国皇帝,指麾事与陛下言之。”揖退,令左右归引帝归幕。天尚未明,少憩几上,寒不成寐。左右有绿衣者语帝曰:“臣河北人也,为大兵所虏,本是陛下赤子。令臣监视陛下,陛下若能屈节于紫衣之人,庶几有少更改。”语讫,回顾而去。良久再来,手持羊肉一块,进曰:“陛下可少啖此,以御寒。”帝问绿衣者曰:“汝何姓名?今为金国何官?”答曰:“臣姓赵,名保安,今为国相亲吏。盖臣有二妹,皆有姿色,为粘罕宠嬖,故命为亲从,以察伺陛下行止。”帝又问曰:“早来紫衣何名?”答曰:“姓野耶葛,名波。”“何官?”曰:“今为十七军都统,位粘罕之上。今暂来此,要往宋京选女子一千余人,三两日北去也。”少顷,天明,有褐衣从者十余人,列侍帝之左右,言语不可别。俄顷报曰:“统军来相见。”帝迎之,乃早上紫衣人也。帝与之接坐,言不可晓,帝惟加礼,告以周旋。略不回颜色。命左右指瓶中物,左右因以酒进。紫衣人举大杯连饮四五盏,帝亦举一二杯。酒退,顾左右谓帝曰:“兀移太多。”左右解之曰:“兀移太多,安心也。”盖兀移者,安也;太多者,心也。揖而退去。是月十三十四十五,上在幕中,粘罕使人守御,且称侯北国皇帝回命到日可回。十六日,粘罕使人召帝至帐下,升阶东坐。俄有吏持文书案牍示粘罕曰:“有文字在此。”粘罕阶下刀斧手簇拥一紫衣贵人,帝视之,乃宗正士祝也。粘罕使人谓曰:“今命汝入城,说与南朝宰相,于见今族中选择一人有才望者,同你及合朝大臣保明申奏,以准备金国皇帝有旨到来,别立贤君。”言讫,挥使退去。又拥一皂衣吏至阶下,粘罕使人谓曰:“汝于东京城内择一宽广寺院,可作宫室者,欲于中作二王宫,速置办。”言讫,挥使退去。帝起,白粘罕曰:“所指挥事一一从命,容某入城,视太上安否,以尽子道。”粘罕首肯从,左右进酒帐下,有伶人作乐,唱言奉粘罕为伊尹、太公,粘罕不喜曰:“太公伊尹,古圣人也,安可冀其万一?”因语帝曰:“这几个乐人,是大宋人,今日照好公事。”笑而止,令左右送帝归幕次。坐久,有人传元帅令曰:“来日一面归京,不必再来帐下也。”十七日早,有绿衣者来,谓曰:“元帅有命,令陛下还宫。”良久,进食,有数人引帝出幕,至军前,遥见禁卫列于外,车驾遂入城。十八至廿一日,天雨雹,城中掠劫尤甚,小民号泣,夜以继日,金人焚烧载楼门。二十二日,粘罕遣人入城内白帝曰:“前日所议择贤择地二事,可速计置。”帝唯唯,曰:“一面议论。”时众皆推康王,及欲将南安寺为宫,以白粘罕。二十六日,金人复命曰:“来日文字到军前,请国王见元帅。”二十七日,帝往撷芳园见太上太后,奏曰:“臣不孝不道,上贻君父之忧,下罹百姓之毒,杀身不足以塞责,今北兵见迫,欲另择贤以为君,若以弟康王为主,不失宗庙社稷,幸之大也。”时常妃在侧,即康王之母也,言曰:“二帝许以康王继位,则中兴可俟。然外镇须假主盟,陛下可作诏书,召四方兵赴京师,金人狡计最多,必不止于择贤,祸有不可胜言者。二帝必不肯容于京师,唯陛下计之。”二十八日,帝与太上同早膳,粘罕遣人馈太上酒十瓶,言北国皇帝所赐者。三月二日,粘罕遣人持书,一诣太上,一诣帝前,曰:“今日北国皇帝所有施行事件,请车驾诣军前听候指挥。”至日中,又遣使促二帝出城。至晚,又遣人不绝。又云:“若太上不出城,可先遣皇帝至军前。”

译皇帝默默无言。左右又送上饮食,伶人奏乐,皇帝叹息着无法进食。当时夜已深,天气非常寒冷,帐幕中风势很急,无法安坐,只能倚着案几靠坐。忽然到了五更,有人来到皇帝面前说:“请国王和元帅一同进呈表文。”介人把皇帝引到帐下,随后依次登上台阶。只见那里摆着一张案几,设置了香烛。粘罕让左右把表文给皇帝看,文辞说:“臣侄南宋国王赵某,今承蒙叔父北国皇帝圣旨,命我和父亲退让帝位,另选宗族中的贤能之人为君,我岂敢不遵从?如今与元帅一同申奏发出。至于居住之处以及另行选择贤能宗族之人,不敢仓促决定,先将这些奏报,等候获准后,再另行具文申请。”文书后面像先前一样署上皇帝的御名。封缄完毕,帐下有一名骑兵飞驰而出,前面打着黄旗,骑着白马;这之后才命左右设置座椅。粘罕面向南,皇帝面向东。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穿紫衣的人从外面进来,粘罕和皇帝一同起身。紫衣人朝帐下的马望了一眼,登阶向西作揖,随后各自就座。粘罕让人告诉皇帝:“这是北国皇帝的后弟,传达诏令来到这里,催促陛下商议事情。”皇帝连声答应。紫衣人又命人进酒,当时天气非常寒冷,皇帝赶快喝了两杯。紫衣人说:“陛下暂且应当停止饮酒,晚些时候我将当面向北国皇帝奏报,再把指示的事情告诉陛下。” 紫衣人作揖告退,命左右引皇帝回到帐幕。天还没有亮,皇帝在几案上稍稍休息,但寒冷得无法入睡。一个穿绿衣的人对皇帝说:“我是河北人,被大军俘获,本来是陛下的百姓。如今让我监视陛下;陛下如果能向紫衣人屈节,也许事情会有一点改变。”说完,他回头离去。过了很久,他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羊肉,进来说:“陛下可以稍微吃一点,用来抵御寒冷。”皇帝问绿衣人:“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在金国担任什么官职?”他回答:“臣姓赵,名保安,现在是国相的亲吏。因为臣有两个妹妹,都姿色出众,受到粘罕宠爱,所以粘罕任命臣为亲从,来察看监视陛下的行动。”皇帝又问:“早先那个紫衣人叫什么?”他回答:“姓野耶葛,名波。”“担任什么官职?”回答:“现在是十七军都统,地位在粘罕之上。他这次暂时来到这里,是要前往宋京挑选一千多名女子,过两三天就向北方出发。”过了一会儿,天亮了,有十多个穿褐衣的随从排列在皇帝左右侍候,他们说的话听不清楚。不久有人报告:“统军来相见。”皇帝迎接他,原来就是早晨那个紫衣人。皇帝与他相对而坐,他说的话听不懂,皇帝只是更加恭敬地以礼相待,并告诉他将设法周旋。他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命左右指着瓶中的东西,左右于是进酒。紫衣人举起大杯连续喝了四五杯,皇帝也举杯喝了一两杯。酒撤下后,紫衣人回头对左右说,并让皇帝听见:“兀移太多。”左右解释说:“兀移太多,就是安心的意思。”原来“兀移”是“安”的意思,“太多”是“心”的意思。紫衣人作揖后退走。这月十三、十四、十五日,皇帝都在帐幕中,粘罕派人守卫,并且声称等候北国皇帝的回命送到后,就可以回去。十六日,粘罕派人把皇帝召到帐下,让他登阶坐在东面。不久,有官吏拿着文书案卷给粘罕看,说:“这里有文书。”粘罕在台阶下让刀斧手簇拥着一名穿紫衣的贵人,皇帝看见后,原来是宗正士祝。粘罕派人对皇帝说:“现在命令你进城,告诉南朝宰相,在如今的宗族中选一名有才干声望的人,由你和全朝大臣共同保举申奏,以准备金国皇帝有旨意到来,另立一位贤能的君主。”说完,挥手让使者退下。又有一名穿皂衣的官吏被簇拥到台阶下,粘罕派人对他说:“你到东京城内选择一座宽广、可以改作宫室的寺院,想在那里修建二王宫,赶快置办。”说完,又挥手让使者退下。皇帝起身,对粘罕说:“您所指挥的事情,我一一听从;请容许我进城,看望太上皇是否安好,以尽为人子的道义。”粘罕点头答应。左右在帐下进酒,有伶人奏乐,唱说要奉粘罕为伊尹、太公。粘罕不高兴地说:“太公、伊尹都是古代圣人,怎么能希望自己有他们万分之一的成就?”于是对皇帝说:“这几个乐人是大宋人,今天只是在照办好事。”说着笑了笑便作罢,命左右送皇帝回营幕。坐了很久,有人传达元帅的命令说:“明天一同回京,不必再到帐下来了。” 十七日早晨,有个穿绿衣的人来,说:“元帅有命,命陛下回宫。”过了很久,送来食物,又有几个人引着皇帝走出营幕,来到军队前面;远远看见禁卫军列在外面,车驾于是进了城。十八日至二十一日,天上下冰雹,城中的抢掠更加严重,百姓日夜号哭,金人焚烧并装载楼门。二十二日,粘罕派人进城对皇帝说:“前几天议定的选择贤人和选择宫室地点两件事,可以赶快筹划办理。”皇帝连声答应,说:“我们会一起商议。”当时众人都推举康王,并且准备把南安寺作为宫室,将此事告诉粘罕。二十六日,金人再次传令说:“明天把文书送到军前,请国王去见元帅。” 二十七日,皇帝到撷芳园去见太上皇、太后,奏说道:“臣不孝不守道义,对上使君父忧虑,对下使百姓遭受毒害,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如今北方军队逼迫,想要另选贤人作为君主;如果让弟弟康王为君,不使宗庙社稷失守,就是极大的幸运了。”当时常妃在旁边,她就是康王的母亲,说道:“二帝如果答应让康王继承帝位,那么中兴就可以等待了。但是外镇必须借助一位主盟之人,陛下可以写诏书,召集四方军队赶赴京师。金人的诡计最多,必定不只是选择贤人,灾祸将有说不尽的地方。二帝一定不肯容许陛下留在京师,只有陛下自己筹划了。” 二十八日,皇帝和太上皇一起吃早饭,粘罕派人送给太上皇十瓶酒,说是北国皇帝赏赐的。三月二日,粘罕派人带着文书,一份送到太上皇面前,一份送到皇帝面前,说:“今天北国皇帝有施行的事项,请车驾到军前听候指挥。”到了中午,又派使者催促二帝出城。到晚上,又不断派人来催促。又说:“如果太上皇不出城,可以先派皇帝到军前。”

初三日,车驾幸虏营,至帐下,粘罕坐而言曰:“北国皇帝不从汝请,别立异姓为王。”使人持诏书,帝遥远不能辨。使人拥帝降自北道,入小门,至一室,篱落露缺。守以兵刃,自辰至申不得食,帝涕泣而已。先是,帝将出幸也,书“便可即真来救父母”押八字于衣领,付宰相何▯,以召康王,以图恢复。且在路中传旨付开封府曰:“赵氏孟子,可为检讨。”其意指延寿宫孟太后也。是日,帝在室中,至暮,有一番奴持食一盘,酒一瓶,于帝前曰:“食之。”帝泣而言曰:“父母不复顾矣。”番奴曰:“无忧父母,旦夕与汝相见矣。”其夜无床席可寝,但有木凳两条而已,窗外数闻兵甲声。时天气向寒,帝达旦不寐。天明,有人呼帝出曰:“太上至矣。”帝视之,见戎衣者引太上从旁门小路而去,帝哭不胜。初四日至十五日间,皇族后妃诸王累累至军中不止,太上与帝各居一室,后妃诸王皆不得相见,唯郑后朱后相从。今更不纪诸王诸妃事,只述二官家行也。十六日,粘罕使人扶二帝至帐下,传北国皇帝诏曰:“汝等父子不道,上负祖宗,下负民物,恣为奢侈,忌公徇私。以至结衅外国,天人俱弃,不可复君,宜择异姓,以代宋后。令元帅责问开封府吏以下,保明策立。仍令赵某父子前来燕京,仰元帅府发遣。”帝与太上闻言,相对涕泣不能言。粘罕曰:“所择康王,今在何处?”帝曰:“不知也。”粘罕谓左右曰:“急持书索康王。”少刻,帝与太上共居一室,侍卫人皆丑陋,而语不可辨别。帝与太上自此日唯一饮一食而已。夜宿竹簟之上,时天气风寒,侍卫人取草茅及黍穰作焰火,与二帝同坐向火。至明日,粘罕命左右以青袍易二帝所服,以常人女衣易二后之服,侍卫番奴以南家子呼帝及太上,饮食与彼同。十七日,粘罕又使骑吏持书示二帝曰:“元帅令汝趋燕京朝金主,已召康王至军前同去,南京已立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矣。”帝与太上并涕泣。时郑后因丧乱,心腹疾作,疼不可忍,卧于木凳,几绝,朱后为其抚摩,四人相对泣下。骑吏怒曰:“元帅令已下,来日发行,诈病何为者?”帝告曰:“母后心腹病甚,君岂不见其面色乎?安敢有诈,倘若见怜,以杯药或沸汤见赐,他日厚报。”骑吏少和颜色,曰:“此间无药物。”因叱左右以沸汤一杯进,后饮之,疼少止。因泣曰:“妾之不幸大矣,国破家亡,虽生何益?”是夕,宿于野寺中。十八日早,骑吏前曰:“可行矣。”牵马四匹,令二帝二后乘之,二后素不能骑,骑吏遂掖而乘之。郑后病未已,伏鞍而行。行十余里,旁路数人见之,泣曰:“皇帝父子北去,吾百姓何日得见太平也?”因奉麦饭二小盂进四人分食,粗粝不堪食,帝曰:“吾母心腹疼痛,汝有汤药否?”父老对曰:“无,止有少许盐汤,可煎而饮之。”骑吏恐其滞住,促行。有一骑吏掌行者千户,自言姓幽西,名骨碌都,常以言戏朱后,复恣无礼。当行路之次,朱后下畦间旋溺,骨碌都从之,且执后臂曰:“能从吾否?”朱后泣下,不能言,遂亦发疾,不能乘骑。骨碌都乃掖后同载马上。至晚,约行三十里,宿一寺。是夜月初上,明照廊庑,骨碌都取茅火烹食,以啖二帝于室。二后病不能食,乃手煎羊乳以饲之,曰:“吾保护你四个到燕京。”是夕,郑后寝,朱后惊悸不已,心腹作疼,骨碌都以手抚其腹曰:“病已,病已。”三祝之曰:“尔强强,尔强强。”其无礼若此。天明白于少帝曰:“为吾说与你妻,善事吾,吾即保汝为相报也。”十九日,至东明镇,骨碌都早食与帝并食于村店。特乡村荒残,无复人烟,百里之内,唯有屋一二所。朱后疾愈甚,帝泣下不止。骨碌都怒曰:“汝在汴京三千余口,其中女子美貌者甚多,并为人取去,何独眷一朱后,不以结识诸曹,以作前程之托?吾素非胡人,亦以妹奉元帅,故身至大将,富贵无比。吾本河州人,常为官家运花石纲,役使天下人,苦虐不堪言,今至此,天报耳!尚何怨耶?”少帝于是不敢复言,但日吁嘘而已。二十日,至封丘镇,早食山坡之下,马啮草相□,而饮食生地下,无椅桌。时雨霁泥滑,路淖不可行,帝与太上及后皆在泥中伏蹲,饮食粗粝,形容黧黑,目睛并昏。旁有井水,太上误堕其中,衣服沾湿,骨碌都拯而出之,马惊失,伤郑后之足。朱后手绞太上衣服,去其水,而上马以行。是夜,宿于馆驿中。

译初三日,车驾到达金人的营寨,来到帐下,粘罕坐着说:“北国皇帝不答应你的请求,要另立异姓为王。”有人拿着诏书,皇帝在远处看不清。使者拥着皇帝从北面道路下去,进入一扇小门,来到一间屋子,篱笆破损外露。那里用兵刃看守,皇帝从辰时到申时都没有得到食物,只是流泪而已。在这之前,皇帝将要出行时,曾把“便可即真来救父母”八个字押写在衣领上,交给宰相何▯,用来召康王,以图谋恢复。并且在路上颁旨交给开封府说:“赵氏孟子,可为检讨。”这句话指的是延寿宫的孟太后。这天,皇帝在屋中直到傍晚,有一个番奴拿着一盘食物、一瓶酒到皇帝面前说:“吃吧。”皇帝哭着说:“父母再也顾念不到我了。”番奴说:“不要忧虑父母,早晚你们就能相见了。”当夜没有床席可以睡,只有两条木凳,窗外几次传来兵甲的声音。当时天气渐渐寒冷,皇帝一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天亮后,有人呼喊皇帝出去,说:“太上皇来了。”皇帝看见穿戎装的人引着太上皇从旁边的小路离去,哭得不能自已。初四日至十五日之间,皇族、后妃和诸王接连不断地被带到军中。太上皇和皇帝各住在一间屋里,后妃、诸王都不能相见,只有郑后和朱后相互陪伴。现在不再记述诸王诸妃的事情,只叙述二位官家的遭遇。十六日,粘罕派人扶着二帝到帐下,传达北国皇帝的诏书说:“你们父子不守道义,对上辜负祖宗,对下辜负百姓,任意奢侈,嫉妒公正而徇私。以至于同外国结下仇怨,天和人都抛弃了你们,不能再做君主,应当选择异姓来取代宋朝后裔。命元帅责问开封府官吏以下的人,保举证明并策立新君。仍然命赵某父子前往燕京,听候元帅府发遣。”皇帝和太上皇听到这些话,相对流泪,不能说话。粘罕说:“所选择的康王如今在哪里?”皇帝说:“不知道。”粘罕对左右说:“赶快拿文书寻找康王。”不久,皇帝和太上皇共同住在一间屋里,侍卫们相貌丑陋,说话也听不清楚。从这天起,皇帝和太上皇每天只得到一次饮食。晚上睡在竹席上,天气寒冷有风,侍卫和番奴取来茅草、黍秸生火,和二帝一起围火而坐。第二天,粘罕命左右用青袍替换二帝所穿的衣服,用普通妇女的衣服替换二后的衣服;侍卫和番奴以“南家子”称呼皇帝和太上皇,饮食也和他们一样。十七日,粘罕又派骑吏拿着文书给二帝看,说:“元帅命令你们赶往燕京朝见金主,已经召康王到军前,和你们一同前去;南京已经立张邦昌为帝,国号为大楚。”皇帝和太上皇一起流泪。当时郑后因遭逢丧乱,心腹疾病发作,疼痛难忍,躺在木凳上,几乎要昏死过去;朱后替她抚摩,四个人相对流泪。骑吏怒道:“元帅的命令已经下达,明天就要出发,装病是为了什么?”皇帝告诉他说:“母后心腹病得很重,您难道看不见她的脸色吗?怎么敢装病?如果您能怜悯她,赏赐一杯药或一碗沸汤,日后一定厚报。”骑吏的脸色稍微缓和,说:“这里没有药物。”于是斥责左右送来一杯沸汤,郑后喝下后,疼痛稍微减轻。她于是哭着说:“我的不幸太大了,国破家亡,即使活着又有什么益处?”这天晚上,住在一座野外寺院中。十八日早晨,骑吏上前说:“可以走了。”牵来四匹马,命二帝二后骑乘。二后一向不会骑马,骑吏于是扶着她们上马。郑后的病还没有痊愈,只能伏在马鞍上前行。走了十多里,路旁几个人看见他们,哭着说:“皇帝父子向北而去,我们百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太平呢?”于是送上两小碗麦饭,让四个人分吃,饭粗劣得难以下咽。皇帝说:“我的母亲心腹疼痛,你们有汤药吗?”老人回答说:“没有,只有少许盐汤,可以煎煮后饮用。”骑吏担心他们停滞不前,催促赶路。有一个掌管行军的骑吏,官为千户,自称姓幽西,名骨碌都,常常用言语调戏朱后,又任意无礼。行至途中,朱后下到田畦间小便,骨碌都跟随过去,还抓住皇后的手臂说:“能跟从我吗?”朱后流下眼泪,不能说话,随即也发病,不能骑马。骨碌都于是扶着朱后,让她和自己同骑一匹马。到傍晚,大约走了三十里,住在一座寺院里。这天夜里,月亮刚升起,月光照亮廊庑。骨碌都取茅草生火煮食,在屋里给二帝吃。二后因病不能进食,他便亲手煎煮羊乳给她们喝,说:“我会保护你们四个人到燕京。” 这天晚上,郑后睡下后,朱后惊恐悸动不止,心腹疼痛发作。骨碌都用手抚摸她的腹部说:“病好了,病好了。”还连续三次祝祷说:“你要强壮,你要强壮。”他的无礼到了这种地步。天亮后,他对少帝说:“替我告诉你的妻子,好好侍奉我,我就保护你做相作为报答。” 十九日,到达东明镇。骨碌都早晨和皇帝一起在村店吃饭。只是乡村荒凉残破,再没有人烟,百里之内只有一两座房屋。朱后的病更加严重,皇帝不停流泪。骨碌都发怒说:“你在汴京有三千多名家人,其中有很多美貌女子,都被别人带走了,为什么偏偏只眷恋一个朱后,不去结交各位同僚,为自己的前程作打算?我本来不是胡人,也因为把妹妹送给元帅,才做到大将,富贵无比。我本来是河州人,常替官家运输花石纲,使天下人服役,所受苦虐难以言说;如今到了这种地步,是上天的报应!你还有什么可怨的呢?”少帝从此不敢再说话,只是每天叹息而已。二十日,到达封丘镇,在山坡下吃早饭,马匹啃食野草相□,而且饮食都在地上,没有椅子桌子。当时雨停后泥泞湿滑,道路泥泞得无法通行,皇帝、太上皇和皇后都伏蹲在泥中,吃着粗劣食物,面容黑瘦,眼睛也都昏暗。旁边有一口井,太上皇误跌入其中,衣服都湿了,骨碌都把他救出来,马受惊逃失,撞伤了郑后的脚。朱后亲手拧干太上皇的衣服,除去水分,然后上马继续前行。这天晚上,住在馆驿中。

二十一日,行次黄河岸,欲渡,渡船有自北来者,上立皂帜,中有紫衣人呼骨碌都曰:“北国皇帝约四月半至燕京,今已三月尽,可速行之。”语次,骨碌都数以目视朱后,且哂之,紫衣人知其情状,拔刀执骨碌都曰:“汝本一冗贱,吾兄待汝至此,今安得与妇人私而稽缓其行程?”乃杀之,投尸于河。顾谓帝曰:“为吾说此妇人为何人也?”帝曰:“某妻朱氏,骨碌都数有无礼侵犯,苦无告处,今将军杀之,足以雪吾之耻矣。”紫衣人曰:“汝识吾否?吾乃元帅弟泽利也。”帝拜谢,后亦拜之。至暮,乃抵北岸,及卫州垣邑县之西安镇驻军宿。是时,泽利所领兵甲千余人,并旧骑吏二千人扎寨。寒夜月明,泽利所带妇女四人,遂令置酒,命二后同席共饮,二后闻之,不胜其辱,不能即席。泽利曰:“汝病不能饮,可持此二杯饮汝二王,其恩当候他日报。”乃遣二后入房,以饮二帝。二十二日,入卫州城。百姓皆以为金人,不知中有二帝二后。时有买卖者入馆舍或寺中,金人皆易饮食。二帝为金人所闭,居一小室,侍以甲兵,甚严密。日中始得豆饼四枚,四人共食。时百姓或有知其事者,于窗隙中令人馈以饮食,间或又为守者所夺,时在彼中留半日。是夜,复出城外三十余里,宿于安国之北明王寺。少帝以饮食不继,渐生泄泻之疾,日走数十次。又为监者所诟,惶惧不敢复言。二十三日,至怀州。入城,泽利往往于二后前恃酒无礼,或时窘骂二帝,城中有富家数十户,泽利遣人В掠酒食财帛子女以自娱,又常鞭打下人。是夕,帝渴甚,告监者使取水,偶泽利过前见之,遂手杀其人于帝前,帝大惊骇。又顾谓帝曰:“可安稳到京,莫得生事,若不是郎主要活底,你死不多时矣。”自是,帝见泽利必惊悸,移时而后定。二十四日,至安信县。帝及太上二后未尝涤面,至是见野水清澄,四人方掬水洗面灌涤,相视哽咽,不胜情。旁有人献牛酒于泽利者,泽利拔剑切肉啖食,连饮五七盏,以其余酒残食饷帝曰:“食之,前途无有食也。”复视朱后笑曰:“这一块最好,你自吃之。”方饮酒时,或有人言知县来相见,乃见一金人衣褐净绿袍,穿皂靴,裹小巾,执鞭揖泽利,泽利又分酒食羊肉,同坐共饮。移时,泽利乘醉命左右叫朱后出劝酒唱歌,朱后以不能对。泽利怒曰:“汝四人性命在我掌握中,安得如是不敬?”欲以所执之鞭击之,朱后不得已,乃持杯作歌曰:“幼富贵兮厌绮罗裳,长入宫兮陪奉尊阳,今委顿兮流落异乡,嗟造化兮速死为强。”歌毕,两手持杯向泽利曰:“元帅上酒。”泽利笑曰:“歌中词句最好,可更唱一歌,劝知县酒。”后乃再歌曰:“昔居天上兮珠宫玉阙,今日草莽兮事胡可说,屈身辱志兮恨何可雪,誓速归泉下兮此愁可绝。”乃举杯向知县饮之。泽利起拽后衣曰:“坐此同饮。”后怒,欲手格之,因力不及,反为泽利所击。知县劝止之,曰:“可更唱一歌,劝将军酒。”后曰:“女不能矣,愿将军杀吾,死且不恨。”回首欲投庭前井,左右救止之,曰:“不可如此迫他,北国皇帝要四人见朝,公事不小。”酒罢各散去。是日,四人无晚饭,泽利使人监视愈甚,以至执缚于柱,毁骂百端,唯待朱后稍缓,盖泽利思私之也。二十六日,至徐村。自安信县行至徐村二百余里,并无人烟,泽利分兵一半先行,持文字报节先至真定,留一半护卫。是日申时,有北来兵马三百余人,首领见泽利,下马作礼,言语不可辨,忽其一句可辨云:“已遣四太子下江南,到建康。”二十七日,到白水镇。朱后又欲投井,郑后掖止之。泽利怒曰:“可缚之。”乃与郑后连索臂腕,用马夹于马队中引行。望见一堡极高,上有旌旗,书周郑二字。良久,寨门开,有土豪兵甲约有五百余人,皆长枪大棒,腰带弓箭,往来冲击,泽利与之合战,流矢中太上旁一番人,太上甚惧。其来兵乃河北乡民强壮,聚集保护乡村者,自辰至申,乡民为泽利打围,稍稍败去。驻军于大林中,有执乡民者,泽利呼前而语曰:“这四个是你大宋皇帝皇后,今放汝归去,告报诸乡,即日归降。”遂令二帝及后四人言:吾是南朝官家,今往燕京朝大金皇帝。乡民不觉泪下,谓帝曰:“吾这一乡,周郑所聚三千余人,北连真定,南接怀卫,约有三千余处,此是乡民强壮者举首南望,要见南宋官兵,今官家被其执缚,吾等乡民不久自散也。又闻康王南京做官家,不知如何也。”泽利曰:“康王也被捉,后面便来。”遂将所执乡民放去。是晚,帝及后皆宿于野中,上无遮覆。至半夜,有微雨雷自北起,衣服皆垢腻,为雨沾湿。至晓,雨大作,泥雨中行数里,方及一寺,驻军于中,乃得少憩。移时雨止,水湿遍身。

译二十一日,走到黄河岸边,准备渡河。有一艘渡船从北面驶来,船上立着黑色旗帜,中间有个穿紫衣的人喊骨碌都说:“北国皇帝约定四月半到燕京,现在已经三月底了,可以快些赶路。”说话之间,骨碌都几次用眼睛看朱后,还嘲笑她。紫衣人知道其中的情状,拔刀抓住骨碌都说:“你本来只是一个卑贱的闲散人,我哥哥待你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怎么能和妇人私通而耽误行程?”于是杀了骨碌都,把尸体投入河中。又回头对皇帝说:“替我说说这个妇人是什么人?”皇帝说:“她是我的妻子朱氏。骨碌都多次无礼侵犯她,只是苦于没有地方申诉;如今将军杀了他,足以洗雪我的耻辱了。”紫衣人说:“你认识我吗?我就是元帅的弟弟泽利。”皇帝跪拜道谢,皇后也向他跪拜。到傍晚,才抵达北岸,到了卫州垣邑县以西的安镇驻军住宿。这时,泽利统领的兵甲一千多人,加上原有的骑吏二千人,扎营驻守。寒夜月明,泽利带来的四名妇女,于是命人置办酒席,命二后同席饮酒。二后听到后,感到非常羞辱,不能立即入席。泽利说:“你们有病不能饮酒,可以拿这两杯酒去给你们的两位君王喝;这份恩情日后应当报答。” 于是派二后进屋,把酒给二帝喝。二十二日,进入卫州城。百姓都以为是金人,不知道其中有二帝二后。当时有做买卖的人进入馆舍或寺院,金人都换取饮食。二帝被金人关押,住在一间小屋里,有披甲士兵看守,戒备十分严密。直到中午才得到四块豆饼,四个人分着吃。有时百姓中有人知道这件事,便从窗缝中让人送来饮食,但有时又被看守的人夺走;他们有时在那里面停留半天。这天晚上,又出城三十多里,住在安国县以北的明王寺。少帝因饮食供应不上,渐渐患了腹泻,每天要跑数十次厕所。又被监视的人责骂,惶恐害怕,不敢再说话。二十三日,到达怀州。进城后,泽利常常仗着酒意在二后面前无礼,有时还窘迫辱骂二帝。城中有几十户富家,泽利派人掠夺他们的酒食、财帛和子女来供自己取乐,又常常鞭打下人。这天晚上,皇帝非常口渴,告诉看守的人让他取水,恰好泽利经过看见了,便亲手在皇帝面前杀了那个人,皇帝大为惊恐。泽利又回头对皇帝说:“可以平安到京,不要惹事;如果不是郎主想让你活着,你早就死了。”从此,皇帝每当看见泽利,必定惊恐心悸,过很久才平静下来。二十四日,到达安信县。皇帝、太上皇和二后从来没有洗过脸,到这里看见野外的水清澈,四个人才捧水洗脸、清洗身体,相互望着哽咽,感情难以自持。旁边有人向泽利献上牛肉和酒,泽利拔剑切肉吃,接连喝了五七杯,又把剩下的酒和残余食物送给皇帝,说:“吃吧,前面的路上没有食物。”又看着朱后笑说:“这一块最好,你自己吃吧。”正喝酒时,有人说知县来相见,于是看见一个金人,穿褐色净绿袍,穿黑靴,裹着小头巾,手持马鞭向泽利作揖。泽利又分给他酒、食和羊肉,和他一起坐着饮酒。过了一会儿,泽利乘醉命左右叫朱后出来劝酒唱歌,朱后以自己不能为由拒绝。泽利怒道:“你们四个人的性命都掌握在我手里,怎么敢这样不敬?”想用手中的鞭子打她。朱后不得已,便拿着酒杯作歌道:“幼年富贵啊厌弃绫罗衣裳,长大入宫啊陪奉尊阳;如今困顿啊流落异乡,叹息造化啊赶快死去才是坚强。”歌唱完,她双手捧杯向泽利说:“请元帅饮酒。”泽利笑道:“歌中的词句很好,再唱一首歌,劝知县饮酒。” 皇后于是再次唱道:“从前居于天上啊住在珠宫玉阙,如今身处草莽啊还有什么可说;委屈身体、羞辱志节啊这种恨如何洗雪,发誓赶快归于黄泉啊这份愁苦才能断绝。”于是举杯向知县敬酒。泽利起身拉扯皇后的衣服说:“坐到这里一起饮酒。”皇后发怒,想用手抵挡他,但力气不够,反而被泽利打了。知县劝阻他说:“可以再唱一首歌,劝将军饮酒。”皇后说:“女子不能再唱了,只希望将军杀了我;死了也不遗憾。”她回头想跳入院子前的井中,左右把她救住,说:“不能这样逼迫她,北国皇帝要让四个人入朝,这不是小事。”酒席结束后,各自散去。这天四个人没有晚饭,泽利派人看守得更加严密,甚至把他们捆在柱子上,任意毁骂,只是等待朱后稍稍缓和,大概是泽利想要侵犯她。二十六日,到达徐村。从安信县走到徐村二百多里,沿途没有人烟。泽利分出一半兵力先行,带着文书报告行程,先到真定,留下另一半护卫。这天申时,从北面来了三百多名兵马。首领见到泽利,下马行礼,说话无法听懂,忽然有一句可以辨认,说:“已经派四太子下江南,到建康去了。” 二十七日,到达白水镇。朱后又想投井,郑后扶住了她。泽利发怒说:“可以把她捆起来。”于是和郑后一起用绳索捆住朱后的手臂和手腕,把她夹在马队中间牵行。远远看见一座极高的堡寨,上面飘着旌旗,写着“周郑”两个字。过了很久,寨门打开,有土豪率领的五百多名兵士,手持长枪大棒,腰系弓箭,来回冲击。泽利和他们交战,流箭射中太上皇旁边的一个番人,太上皇十分害怕。这些来兵是河北乡民中的壮丁,聚集起来保护乡村;从辰时到申时,乡民围攻泽利,后来渐渐败退。泽利在大林中驻军,有人抓住一名乡民,他便叫到面前说:“这四个人是你们大宋的皇帝和皇后,如今放你回去,告诉各乡,今天就归降。”于是命二帝二后四人说道:“我们是南朝官家,现在要到燕京朝见大金皇帝。”乡民不禁流下眼泪,对皇帝说:“我们这一乡有周郑聚集的三千多人,北面连接真定,南面接着怀州、卫州,大约有三千多处这样的乡寨。这是乡民中的壮丁推举首领,向南眺望,想见南宋官兵;如今官家被他们捉住,我们这些乡民不久也会自行散去。” 又听说康王在南京做官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泽利说:“康王也被捉住了,随后就会到来。”于是把抓住的乡民放走。这天晚上,皇帝和皇后都露宿野外,头顶没有任何遮盖。到了半夜,北面起了细雨和雷声,衣服都沾满污垢油腻,又被雨淋湿。到天亮时,雨下得很大,他们在泥雨中走了几里路,才到一座寺院,在寺中驻军,才得到稍许休息。过了一会儿雨停了,但全身都已被水浸湿。

二十八二十九日,并在荒野中行,不知里数,其番骑皆于马上吃干粮肉,及有掳掠到随行人取水煮食,帝后微得些食。二十九日晚,泽利解衣数件,泥污皆遍,令朱后就野水洗濯,二帝、二后但痛哭流涕不止。日昃,犹催行。至晚,后骑报言,乡兵散,数队约千余人在此寺中屯驻。泽利叱左右,可分兵一半,前往杀之。乃遣次将骨夜又将兵马前去迎战。至夜半,令人回报,杀得人兵四散,得粮而返。初三日,过一坡泽旁,其中杀倒死尸堆集,臭秽不可近。有狼二头在其中噬嚼人肉,见人惊散,鸟鹊鸣噪,可惊可骇。是日,在坡野中,天气渐热,无水可饮,帝渴甚,而莫有敢供者。自三月半间,拘执甚急,虽便溺之往,必使人持刃随从。初五日以后则不复记月日,尽行广野大途,日以饥渴为念,不复记忆。但云或日,观者自可见其次第也。或日,至一乡村,数十家,见泽利至,俄有褐衣前揖泽利,奉上酒食,二帝及后亦有酒食,颇丰腆。或日,至一县,不暇问名,亦有官出迎,如前备酒食,内有一知县者,乃一番官,见泽利毕,次见帝后曰:“小番娶得肃王小女为妻,要见皇后。”乃引一女子前拜,已戎服,视太后等泣曰:“奴是肃王小女珍珍也。”呼太后为婆婆,朱后为姆姆,曰:“前日为马军拥道至此,其首领万户,不知姓名,与此知县是弟兄,将奴嫁与他,今成亲六日矣。前日在此县中,诸皇孙兄一十七人,皆为诸人分去,或为妻者,或为妾者,东西南北不知去向矣。”拜说未毕,为知县引回。是晚,宿一豪富家,主者接泽利甚有礼。中夜置酒,命妾数劝酒,兵士数辈执缚帝及后于庭中柱上,至以便溺浇之,不能反侧。劝酒妇人皆美色艳服,良久酒罢,泽利与豪家趋别馆。美妾吁嘘相谓曰:“吾与汝皆太上皇女孙,今日伯伯做官家不好,不如吾公公做官家快活,今落在他家,何有出期?”再三流涕,为人所呼,入庭帏而去。或日,至一州,亦不记州名,人烟稍异于他州。泽利在驿中安泊,知县与官员来相见者皆是番人,买卖者问知是二帝二后被执缚,往往亦有流涕者,或默然,或低声语曰:“南京有官家张邦昌,系大金所立,才做官家,便叫康王即位。大金官家怒发,已差四太子领人马去收复也。”时帝及太上于隔窗闻之,乃知康王不在番中,前日骑兵所言,盖妄语也。是日,稍稍得食,但粗粝不堪耳。或日,到一县,极荒残,有屋七八间,城廊皆裂,有一女子年二十余,路旁垂首曰:“吾乃南朝皇孙女,因病,为大军弃到此,不能存活。”见太后过,乃拜曰:“带取奴奴去。”后不敢留。左右或报泽利,泽利视之,微笑曰:“一块去。”遂令左右扶上马,乃行。是夕,宿于野寨中,泽利醉淫其女,丑恶之声,二帝共闻,不敢开口。遇有余食,皆与女子分食。谓朱后曰:“你不如他。”或日,行至一城,不知是州是县,止有官兵二十余人,并无百姓。见泽利再拜,怀中出文字示泽利,及呼左右去。帝后冠帻衣带如囚状,坐一小室。良久,有人持文书示帝曰:“可依此式作表,先达燕京。”其文引晋怀愍及孙皓、刘禅、石少主故事,及尊大金为汤武,北灭契丹而又南灭炎宋,功德巍峨,与夫请罪免死之意,持书者呼左右索纸笔与帝,曰:“速写!速写!”帝不得已,乃从之。书云:“亡国囚俘赵某,同男赵某及妇妾郑氏、朱氏稽首再拜大金皇帝陛下,垂念某承祖宗基业,立民为国,不能上顺天心,下抚万民,听谗臣之言,结衅外国;徇贼臣之求,积怨华夏。致上国兴吊伐之师,下土作向明之行,今一家被虏,百口分飞,父子二妻,尚祈哀宥,伏唯陛下德过尧舜,威胜汤武,既已灭宋,当立异姓。而微贱之躯,听命几下,幸与赦文,苟延残喘。”文成,多为删吸偎慢,不欲与录。其末句有云:“愍怀幽厉,未知今日之惭;文武成康,曷敌此时之举。”是日作表,出行三十里,及深夜月明方止。

译二十八日、二十九日,都在荒野中行走,不知道走了多少里。那些番族骑兵都在马上吃干粮和肉;有时掳掠到随行人员,便取水煮食,皇帝和皇后稍微得到一些食物。二十九日晚上,泽利脱下几件衣服,衣服上沾满泥污,命朱皇后到野外的水边洗涤;二帝、二后只是痛哭流泪不止。太阳偏西时,仍催促他们赶路。到了晚上,后骑兵来报说,乡兵已经散去,有几队约一千多人驻扎在这座寺里。泽利斥责身边的人说,可以分出一半兵力,前去杀掉他们。于是派遣副将骨夜又率领兵马前去迎战。到了半夜,有人回来报告说,已经杀得敌军四散,缴获粮食后返回。初三日,经过一处山坡旁边,那里被杀倒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臭气污秽,无法靠近。有两只狼在尸体中撕咬人肉,见到人便惊散;鸟雀鸣叫喧闹,景象令人惊恐骇怕。这天,他们在山坡野外,天气渐渐炎热,没有水可以饮用,皇帝非常口渴,却没有人敢供水给他。从三月中旬起,看守拘禁得十分严紧,即使去大小便,也一定派人带刀跟随。初五日以后,便不再记得月份和日期,只是在广阔的野外大道上行走,每天只想着饥饿和口渴,其他事情都记不得了。这里只说大概的日期,读者自然可以看出事情发生的先后次序。有一天,他们到达一个有几十户人家的乡村,见泽利到来,不一会儿有个穿褐衣的人上前向泽利作揖,献上酒食,二帝和二后也得到酒食,食物相当丰盛。有一天,他们到达一个县,来不及询问县名,也有官员出来迎接,像前面一样准备了酒食。其中有一个知县,是一名番官。他拜见泽利完毕,又去拜见二帝二后,说:“我这个小番官娶了肃王的小女儿为妻,想见一见皇后。”于是领出一个女子上前叩拜。她已经穿着戎服,望着太后等人哭着说:“奴婢就是肃王的小女儿珍珍。”她称太后为婆婆,称朱后为姆姆,说:“前些日子,我被马军拥挤着押送到这里。马军首领是万户,不知道姓名,和这个知县是兄弟,他把奴婢嫁给了这个知县,如今成亲已经六天了。前些日子在这个县里的皇孙兄弟共十七人,都被各人分走了,有的做妻子,有的做妾,向东向西向南向北,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她叩拜诉说还没有完,就被知县带了回去。这天晚上,他们住在一个豪富人家,主人接待泽利非常有礼。半夜摆上酒,命几个妾轮番劝酒;一些士兵把二帝二后捆绑在院中的柱子上,甚至把大小便浇到他们身上,使他们连翻身都不能。前来劝酒的妇人都容貌美丽、穿着艳丽,过了很久酒宴才结束,泽利和豪富主人急忙赶往别馆。那些美妾叹息着互相说:“我和你都是太上皇的孙女。如今伯伯做了官家,还不如我们的公公做官家时快活;现在落在他家里,哪里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们再三流着眼泪,被人呼喊催促,进入内室帷帐后离去。有一天,他们到达一个州,也记不得州名,这里的居民和其他州稍有不同。泽利在驿站中安顿下来,前来相见的知县和官员都是番人。做买卖的人打听得知被俘的是二帝二后,往往也有人流泪,有的默默不语,有的低声说:“南京有个官家张邦昌,是大金所立的;他刚做官家,就让康王即位。大金官家怒气大发,已经派四太子率领人马去收复南京了。”当时皇帝和太上皇在隔窗处听见这些话,才知道康王并不在番人那里;前些日子骑兵所说的话,原来是骗人的。这天,他们稍微得到一些食物,只是粗劣得难以下咽。有一天,他们到达一个县,那里极其荒凉残破,只有七八间房屋,城墙和廊屋都已开裂。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在路旁低着头说:“我是南朝的皇孙女,因为生病,被大军丢弃在这里,已经无法活下去了。”她看见太后经过,便叩拜说:“请把奴婢带走。”太后不敢留下她。身边的人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泽利,泽利看了看她,微笑着说:“一起带走。”于是命身边的人扶她上马,继续赶路。这天晚上,他们住在野外的寨子里,泽利醉后奸淫了这个女子,二帝都听见那丑恶的声音,却不敢开口。遇到有剩余的食物,都分给这个女子吃。他还对朱后说:“你还不如她。”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座城,不知道是州还是县,那里只有二十多个官兵,并没有百姓。官兵们向泽利拜了两拜,从怀中取出文书给泽利看,又呼叫身边的人离开。二帝二后戴着冠帻,束着衣带,像囚犯一样,坐在一间小屋里。过了很久,有人拿着文书给皇帝看,说:“可以照这个格式写表章,先送到燕京。”文书中引述晋怀帝、晋愍帝以及孙皓、刘禅、石少主的故事,又把大金尊比为汤、武,称其北灭契丹、南灭炎宋,功德巍峨,并表达请罪求免一死的意思。拿文书的人呼叫身边的人取来纸笔,对皇帝说:“快写!快写!”皇帝不得已,只好照办。文书写道:“亡国的囚俘赵某,与儿子赵某以及妇妾郑氏、朱氏,向大金皇帝陛下叩首再拜。我承继祖宗基业,建立国家治理百姓,却不能上顺天心、下安抚万民,听信谗臣的话,与外国结下仇怨;又顺从贼臣的请求,不断积累华夏的怨恨。以致上国兴起吊民伐罪之师,下土采取归向光明的行动。如今一家人被俘,百口离散,父子和两位妻子,还祈求陛下哀怜宽宥。伏望陛下的恩德超过尧舜,威势胜过汤武;既然已经灭亡宋朝,就应当另立异姓。至于我这卑微的躯命,听凭陛下裁决;如果有幸得到赦书,便可苟延残喘。” 文书写成后,大多内容被删削,且有些字句不明,不想把它抄录下来。末尾有一句说:“愍、怀、幽、厉诸君,不知能否料到今日的羞惭;文、武、成、康,又怎能比得上此时的举动。”这天写完表章后继续走了三十里,直到深夜月亮出来时才停下。

或日,及一官府,皆新创造,牌曰收复新门,旁列兵刃三十余,入甲士六七十人。传呼曰:“赵某父子”,二帝为执而入其门,两道皆栽榆树,下立庭砌。须臾,见堂上金紫人衣朝服,侍卫甚众,引帝北面再拜,有人传谓曰:“将他二人去见海滨侯。”言讫,趋出大门,复入小室。至庭中,见一胡人胡服,无巾帻,立庭砌,若有所伺者。左右指谓曰:“契丹主耶律延禧也。与汝罪状一,同在此公事未了。”言毕,复引帝坐一小室。须臾,延禧亦入,头有巾帻,二帝曰:“吾大宋与契丹南北二百余年,未尝绝和好,一旦为奸臣所误,俱至于此,为之奈何?”延禧曰:“公父子明后日北国皇帝须有赦罪之理,吾已在此三年,尚未了绝。”帝曰:“何事未了?”延禧曰:“吾祖真宗皇帝在日,有百穴珠一颗,大如鸡卵,上有百穴,每穴中常有生珠一颗,月明之夕,以珠映之,其珠自落下,以绛纱承之,每日可得珠百颗。又有通香木一段,以沸汤沃之,取其汁洗衣服,及洒万木花卉屋宇间,经年不散。人有奇疾,服之亦愈。烧之可降天神,香气闻达百余里。当时契丹为大金所灭,二物不知何在。今北国皇帝须要此物,缘此三年未得释去。吾妻子族属尽皆分散,作他家贵人,美貌者入富家,丑陋者入民庶家。”帝曰:“此为何处?”延禧曰:“此名平州,去燕京尚有七百里,勉之勉之。”良久,有人引延禧出。帝立庑下,及有甲士拥一番囚至,其人大骂,言语不辨,主者乃命以刀断其舌,牵出斩之。其妻美貌,再拜请命,怒,亦斩之,小儿子四人并令敲杀。主者命引帝出,见二后尚立墙下,映日而哭,同行至通衢,斥令上马而去。遂令出一城门,向北而行,道间花卉甚多。少顷,有二十人往来不止,曰:“郎主召见四太子于江南,今日便令车马前去。”帝与太上立路旁,时有二人,皆南朝人,为兵卒者,不知其为帝也,乃相谓曰:“五月一日,康王南京即了位也。”余语低不可辨。少刻,路间左右催行。至晚,行得百余里。其时近暑,帝后衣服垢腻虮虱,不可衣着,头无巾帻,宛若囚徒。行三日,不见泽利之面,亦不知泽利在军中与否。左右时时诟责,言语不甚能辨别。行数日,有人呼帝出,谓曰:“四太子大王军至,汝可出见之。”路旁有一寺,四太子坐胡床,引二帝二后拜于堂下,四太子且诟责曰:“汝父子无道,致有今日,若当时信吾国家言,誓寻海上之盟,共灭契丹,分其土地,南北为国,岂有今日?奈何不顺天命,反与契丹连和,欲坐观成败,彼胜则从彼以攻吾,吾既胜矣,又不能从吾,汝之愚一也;吾兵已破汴邑,皇帝愍念生灵,与汝讲和,以河为界,汝又不服,劳吾师徒远征,汝之愚二也;且天子死,社稷亡,汝祖宗二百年,不能守成,内则奢侈,外则结怨,一旦灭绝,何面目见国人?尚忍死见吾,何惭如之?汝之愚三也。”帝为四太子所责,俯首流汗,不能言,但与太上太后再拜而已。续呼左右取笔砚,令少帝作书,召刘光世、韩世忠、刘▯等归服,而曰:“今日夏至节,赐汝酒各一杯。”令左右于金瓶中斟四杯饮之。复谓帝曰:“北国皇帝无杀汝道理,不失为侯王。”言讫,上马而去,鼙鼓钟钲声动天地。时二后自出京以来,足跣不复能行,虽乘马,足皆生疮,肌肉瘦瘠。二帝亦枯槁不类人形,为左右监者诟责鞭朴,欲死无路。金人衣服共相结缚,夜卧不相舍,二帝及后与番奴连腕共手,合坐同食。似此行路五六日,始达燕京,盖契丹旧都也。入门,小类东京,既至内门,适金主登殿,左右执帝及后膝跪于地,皆再拜讫。其门内列金紫贵人,或绿、或褐、或伞、或笠、或骑、或车,约有数百人,皆称万岁。良久,传呼令左右赐巾帻,又有侍官二人自金门出,传金国皇帝圣旨曰:“皇帝劳汝,赐衣服沐浴,来日入传敕。”遂出赦书。引帝入都堂见宰相,至堂下,堂上坐一人,左右曰:“此银朱孛董相公也。”

译有一天,他们到达一处官府,那里都是新建的建筑,匾牌上写着“收复新门”,旁边排列着三十多件兵器,里面有六七十名披甲士兵。传呼声说:“赵某父子!”二帝被押进去。两边都栽着榆树,树下筑有庭院台阶。不一会儿,看见堂上有一名穿金紫色官服的人,侍卫很多;他们引皇帝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有人传话说:“带他们二人去见海滨侯。”说完,便快步走出大门,又进入一间小屋。到了庭院中,看见一个穿胡服的胡人,没有戴巾帻,站在庭院台阶上,像是在等候什么。身边的人指着他说:“这是契丹主耶律延禧,和你的罪状相同,也在这里办理的事情尚未结束。”说完,又领皇帝坐进一间小屋。不一会儿,延禧也进来了,头上戴着巾帻。二帝说:“我大宋和契丹南北相处二百多年,从未断绝和好;一旦被奸臣误害,竟都到了这个地步,这可怎么办呢?”延禧说:“你们父子明后日就要到北国皇帝那里,应该会有赦罪的道理。我已经在这里三年了,事情还没有完全了结。”皇帝问:“是什么事情还没有了结?”延禧说:“我祖父真宗皇帝在世时,有一颗百穴珠,大小像鸡蛋,上面有一百个孔,每个孔中常常生出一颗珠子。月明之夜,用这颗珠子照它,珠子便自行落下,用红绛纱承接,每天可以得到一百颗珠子。” 又有一段通香木,用沸水浇淋它,取它的汁液来洗衣服,并洒在各种树木、花卉和屋宇之间,香气经年不散。有人患奇病,服用它也能痊愈。焚烧它可以使天神降临,香气能传到一百多里。当时契丹被大金灭亡,这两件东西不知道在哪里。如今北国皇帝一定要得到这两件东西,因此我三年都没有获释离开。我的妻子、儿女和族人全都被拆散,有美貌的进入富贵人家,丑陋的进入平民百姓家。”皇帝问:“这是什么地方?”延禧说:“这里叫平州,距离燕京还有七百里,勉力走吧,勉力走吧。”过了很久,有人把延禧带了出去。皇帝站在廊下,这时有甲士押着一个番人囚犯进来。那人破口大骂,说的话听不清,主持此事的人便命人用刀割断他的舌头,拖出去斩首。他的妻子容貌美丽,拜了两拜请求饶命,主持者发怒,也把她斩了;又命人把他们的四个小儿子一并敲杀。主持者命人把皇帝带出去,看见二后还站在墙下,面对阳光哭泣。他们一同走到大路上,呵斥着命令上马离去。随后命他们出一座城门向北走,路旁花草很多。不一会儿,有二十多人来来往往不停,说:“郎主召见四太子到江南,今天就命车马前去。” 皇帝和太上皇站在路旁,当时有两个人都是南朝人,做着士兵,却不知道他们就是皇帝,于是互相说:“五月一日,康王在南京即位了。”其余的话声音太低,听不清。不一会儿,路旁的人催促他们赶路。到了晚上,已经走了一百多里。当时接近暑天,帝后二后的衣服污垢油腻,满是虮虱,已经无法穿着;头上没有巾帻,完全像囚徒一样。走了三天,没有见到泽利的面,也不知道泽利是否在军中。身边的人不时辱骂斥责他们,只是所说的话不太能听清。走了几天,有人叫皇帝出来,对他说:“四太子大王的军队到了,你可以出去见他。”路旁有一座寺,四太子坐在胡床上,二帝二后被引到堂下拜见。四太子还斥责说:“你们父子无道,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当时如果听从我国的建议,发誓寻求海上之盟,共同灭掉契丹,分割它的土地,南北各自建国,哪里会有今天?你们为什么不顺应天命,反而同契丹结盟,想坐看成败;契丹取胜,你们就跟随契丹来攻打我们;我们既然取胜,你们又不能跟随我们。这是你们的第一种愚蠢。我们的军队已经攻破汴邑,皇帝怜悯百姓,与您讲和,以黄河为界,你们又不服,劳烦我们的军队远征,这是你们的第二种愚蠢。况且天子已经死了,社稷已经灭亡;你们祖宗二百年留下的基业,不能守成,对内奢侈,对外结怨,一旦灭亡,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国人?还要忍着不死来见我,惭愧怎么能这样深呢?这是你们的第三种愚蠢。”皇帝受到四太子的责骂,低头流汗,不能说话,只是和太上皇、太后一起拜了两拜。随后四太子又呼叫身边的人取来笔砚,命少帝写信,召刘光世、韩世忠、刘▯等人归顺,并说:“今天是夏至节,赐给你们每人一杯酒。” 他命身边的人在金瓶中斟出四杯酒,让他们饮下。又对皇帝说:“北国皇帝没有杀你的道理,你不会失去侯王的身份。”说完,便上马离去,鼙鼓、钟钲的声音震动天地。当时二后自从离开京城以来,赤着脚,已经不能行走;即使骑马,脚上也都生了疮,肌肉瘦弱。二帝也枯瘦憔悴,不像人的形状,被身边的监押者辱骂鞭打,想死也没有办法。金人把他们的衣服彼此捆连起来,夜间睡觉也不分开;二帝和二后与番奴手腕相连、手牵着手,一起坐着吃饭。像这样走了五六天,才到达燕京,那里大概是契丹的旧都。进城门时,形制略像东京;到了内门,正赶上金主登殿,身边的人按住皇帝和二后的膝盖,使他们跪在地上,拜了两拜。门内排列着金紫贵人,有的穿绿色衣服,有的穿褐色衣服,有的打伞,有的戴笠,有的骑马,有的乘车,约有几百人,都高呼万岁。过了很久,传令让身边的人赐给他们巾帻;又有两名侍官从金门出来,传达金国皇帝的圣旨说:“皇帝慰劳你们,赐给你们衣服,准许你们沐浴,明天入内接受传敕。”于是发下赦书。又引皇帝进入都堂拜见宰相,到了堂下,堂上坐着一个人,身边的人说:“这就是银朱孛董相公。”

亦再拜,孛董答拜,中侍立堂上宣敕,其文不复载,后复曰:“赦赵某父子之罪,免为庶人。”引帝及太上入朝,皆巾帻,皆袍,二后服如常,至殿下,北面再拜讫。其门下列金紫贵人如前,国主自殿上传敕,封帝为天水君侯,太上为天水郡公,各于燕京赐宅居住。左右唱命,二帝及后再拜谢恩。左右引去,入一小室。良久,有二皂衣吏引帝及后入官府,门有牌,书燕京元帅甲第。至庭下,有一番人坐堂上,曰:“此元帅也。”帝亦再拜,皂衣吏呈文字于元帅,笔署其末,令引帝去。皂衣吏引帝后出门徒行,护卫二十余人,经十余街,始入元帅府。入门,转左廊下小屋,呼帝与后坐,其中并无椅凳,唯砖石三四枚而已。时帝终日下拜,又饮食不进,惊惶不安,两日之中,止饮食一次,后但哭泣而已。欲触柱死,左右立止之。二十二日至三十日,并在室中锁闭,日所有者粗饭四盂、米饭四盂而已,相顾不能食。朱后有疾,卧冷地上,连日呻吟,监者尚加诟责。少帝语左右:“汝等可悯念吾国破家亡,取汤水相救。”左右引去曰:“吾国禁卫,犯旨过于杀人,汝呼悯字,已该大罪,尚欲索汤水耶?”再恳之,不顾而去。六月一日早,又引帝及后至元帅府庭下,令帝再拜,良久乃退。时朱后病不能行,左右监人负之而趋,双手持后足,无礼特甚。是日以后,朱后病愈笃,初二日午刻死,年二十六岁。帝大恸,告监者曰:“某妻已死,将如之何?”左右白于官,良久,有皂衣吏引数人扶后尸,用黍席鞯卷之,共拽之而去。帝哭愈哀,不敢出声,恐监者喝之也。初三日早,有中使坐元帅府,引帝后于前,传敕曰:“天水郡父子可往安肃军听候指挥,来日便行,元帅府发遣。”初四日早,元帅府吏呼帝曰:“官家圣旨,令汝往安肃军居往,今日便行。”帝曰:“吾母郑后抱病未愈,略候晚行如何?”吏怒曰:“吾北朝不比你南朝,令在早行,你若守正,不至于此矣。到此尚不遵法。”吏叱帝,帝不敢对,乃徒步前行,护卫者二十余人,自元帅府出行。至晚,始出燕京北门,宿捕司房。捕司如南朝尉司也。郑太后不能行,帝与太上共扶或负肩之而进。是夜,虽宿捕司,无饮食。盛暑行沙碛中,每风起,尘埃如雾,面目皆满,又乏水泉。监者二十余人,为首者阿计替颇怜二帝,乃谓曰:“今天暑,稍稍食饱,恐生他疾,此间无药。”遇有水处,必令左右供进,因此郑后病渐愈。初五日行至十一日,所过村邑,饮食稍为阿计替劝免。又戒左右勿得叱喝,日中极热时,亦得少息于木阴之下。帝时年二十九岁,太上年四十六岁,形容槁黑,不复有贵人形相。若此行无阿计替护卫,六月酷暑中,必死无疑也。十二日晚,至安肃军城下,其城皆是土筑,不甚高大。入其门,守卫者皆搜检,以至郑后脐腹间亦无不摸过,虽他人出入亦然,盖入城内故事也。行经数街,始至官府。入门,引二帝及太后至庭下,左右喝名,令帝再拜讫,知军者别呼绿衣者引帝三人出门,入一小室,令帝后坐其中,送粟米饭浆,令帝后饮啜。阿计替自外至,语帝后相慰安,遂引别去。自此封固室中如前。帝后自春及夏,跋涉道途,人行泥淖中,衣服垢腻,且生虮虱,苦楚不可行,独有阿计替者,自泽利命之监守,至今不离小室门,复时时为帝洗濯,但言不可辨,时至晓一二句。十四日,知军使人呼帝至庭下,且传北国皇帝圣旨曰:“天水郡公赵某父子并给赐夏衣一袭。”视之,乃纱帛二段,生绢一段,令帝谢恩拜受,使人持其物同归。其物乃为监者取其半,复以旧沙褐衣并生绢付帝曰:“可衣此,庶免汝裁造也。”自此,日坐室中锁闭,唯得粟米浆水各一盂而已,余无有也。十七日晚,将近二更,外有喊声,火光烛天,杀人,大乱。盖安肃知军人有二:一是契丹人,一是大金人。二人不和,其契丹人欲杀大金人,劫二帝南归投西夏,结连易定一路。谋尚未发,偶以酒醉鞭挞一奴,奴往告大金知军,遂举兵围契丹人,杀伤殆尽,至晚方定。其火连烧屋宇百余间,杀死七百余人,至烧二帝所居室二丈许乃止,不尔为火焚死矣,盖拘执之故也。十八日早,知军在庭上,引帝至庭下,且责曰:“你与契丹结连,杀我同归西夏,吾昨夜已杀了,今奏大金皇帝,与你理会。”帝曰:“某在室中,防固甚密,何由与彼通情?”知军怒曰:“现有首告人在,你不得胡说,煞好公事。”帝争不已,知军令左右以鞭击之,帝口血出,齿碎,令人拽去,复入前室拘之,以绳缚帝,帝泣不能出声。是日饮食不至,唯监人私以浆水并少许饮食饷帝,三人分食,至夜,囚系愈急。至六月二十日,并如前。

译皇帝也拜了两拜,孛董答拜。中侍站在堂上宣读敕书,内容不再记载;宣读完后又说:“赦免赵某父子的罪,免除庶人的身份。”他们引皇帝和太上皇入朝,二人都戴着巾帻,穿着袍服;二后穿着平常的衣服。到了殿下,面向北方拜了两拜。门下排列的金紫贵人和先前一样,国主从殿上传下敕令,封皇帝为天水君侯,封太上皇为天水郡公,各自在燕京赐宅居住。身边的人高声宣布命令,二帝二后拜了两拜谢恩。身边的人把他们带走,进入一间小屋。过了很久,有两个穿皂衣的官吏领皇帝和二后进入官府,门上有牌匾,写着“燕京元帅甲第”。到了庭下,有一个番人坐在堂上,说:“这就是元帅。”皇帝也拜了两拜,皂衣官吏把文书呈给元帅,元帅在末尾署名,命人把皇帝带走。皂衣官吏领着皇帝和二后出门步行,有二十多个护卫随行,经过十多条街,才进入元帅府。进门后转向左边廊下的一间小屋,叫皇帝和二后坐下;屋里没有椅凳,只有三四块砖石。当时皇帝整天跪拜,又不进饮食,惊恐不安;两天之中只饮食了一次,二后只是哭泣而已。他想撞柱自尽,身边的人立即阻止了他。从二十二日到三十日,他们一直被锁闭在屋里。每天供给的只有粗饭四盂、米饭四盂,他们彼此相望,却无法下咽。朱后生病,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连续多日呻吟,监押者还加以斥责。少帝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应该怜悯我国破家亡,取些汤水来救助她。”身边的人把他拉开说:“我们国家有禁卫之法,违犯圣旨的罪过超过杀人。你喊出‘怜悯’二字,已经构成大罪,竟然还想索取汤水吗?”少帝再次恳求,他们不予理会便离开了。六月一日早晨,又把皇帝和二后带到元帅府庭下,命皇帝拜了两拜,过了很久才退下。当时朱后病重不能行走,身边的监押者背着她快步走,两手抓着朱后的脚,极其无礼。这天以后,朱后的病更加严重;初二日午时死去,享年二十六岁。皇帝极其悲痛,告诉监押者说:“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应该怎么办?”身边的人向官府报告。过了很久,有皂衣官吏带几个人来抬朱后的尸体,用黍席和鞯子裹起来,一起拖走。皇帝哭得更加悲哀,却不敢出声,害怕监押者呵斥他。初三日早晨,有中使坐在元帅府,叫皇帝和二后到面前,传达敕令说:“天水郡父子可以前往安肃军听候指挥,明天就出发,由元帅府发遣。”初四日早晨,元帅府的官吏叫皇帝说:“官家的圣旨,命你前往安肃军居住,今天就出发。”皇帝说:“我的母亲郑后抱病尚未痊愈,稍等到晚上再走,可以吗?”官吏发怒说:“我们北朝不像你们南朝,命令早晨出发;你如果守正不乱,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到了这里还不遵守法令。”官吏斥责皇帝,皇帝不敢反驳,只好徒步前行;二十多个护卫跟随,自元帅府出发。到晚上,才走出燕京北门,住在捕司房。捕司就像南朝的尉司。郑太后不能行走,皇帝和太上皇一同扶着她,有时还把她扛在肩上前进。这天晚上,虽然住在捕司,却没有饮食。盛夏在沙漠中行走,每当起风,尘埃像雾一样,所有人的脸和眼睛都被尘土覆盖,又缺少水源。二十多名监押者中,带头的阿计替很怜悯二帝,便说:“今天天气炎热,稍微吃饱一些,恐怕会生出其他疾病,这里没有药。”遇到有水的地方,他一定命身边的人供水给他们,因此郑后的病渐渐好转。初五日到十一日,经过的村邑所供饮食,也因阿计替劝阻而稍微有所节制。他又告诫身边的人不得斥骂吆喝;正午最热的时候,也允许他们在树荫下稍作休息。皇帝当时二十九岁,太上皇四十六岁,容貌枯槁黝黑,已经不再有贵人的形貌。如果这次行程没有阿计替护卫,在六月的酷暑中,他们必定无疑会死去。十二日晚上,他们到达安肃军城下。城墙全是土筑的,不很高大。进入城门时,守卫者都要搜查,甚至连郑后的脐腹之间也无不摸过;其他人进出也一样,这大概是进入城内的旧例。走过几条街,才到达官府。进门后,二帝和太后被带到庭下,身边的人喊出姓名,命皇帝拜了两拜。安肃军知军另外叫来穿绿衣的人,领皇帝三人出门,进入一间小屋,命帝后坐在里面,又送来粟米饭和米浆,叫帝后饮食。阿计替从外面来,安慰帝后,随后带人离开。从此以后,他们像先前一样被封锁在屋里。帝后从春天到夏天,跋涉在道路上,行走于泥泞中,衣服污垢油腻,还生满虮虱,痛苦得难以行走;只有阿计替,是泽利命令来监守他们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离开小屋门口,还时时替皇帝洗涤,只是他说话无法听清,有时到天亮也只能听见一两句话。十四日,知军派人把皇帝叫到庭下,并传达北国皇帝的圣旨说:“赐给天水郡公赵某父子各一套夏衣。”拿来一看,原来是纱帛两段、生绢一段;命皇帝拜谢领受,来人拿着这些东西一同回去。那些物品却被监押者拿走一半,又把旧沙褐衣和生绢交给皇帝,说:“可以穿这些,也免得替你裁制。”从此以后,他们每天坐在锁闭的屋里,只得到粟米浆水各一盂,其他什么也没有。十七日晚上,将近二更时分,外面传来喊杀声,火光照天,发生杀人事件,局面大乱。原来,安肃知军手下的军人有两种:一种是契丹人,一种是大金人。两方不和,契丹人想杀掉大金人,劫持二帝南下归附西夏,并联合易定一路的势力。计划还没有发动,偶然因为一个奴仆喝醉后遭到鞭打,奴仆便去告知大金知军,于是大金人出兵包围契丹人,把他们几乎全都杀伤,直到晚上才平定。大火接连烧毁房屋一百多间,杀死七百多人,直到烧到二帝所居住的房屋,距离二帝约二丈时才停下;否则二帝就会被烧死了,大概是因为他们被拘禁在那里的缘故。十八日早晨,知军在庭院上,把皇帝带到庭院下方,并且责问道:“你和契丹人勾结,想杀掉我们一同投奔西夏。我昨夜已经把他们杀了,今天要向大金皇帝奏报,再和你算账。”皇帝说:“我在房间里,防守得非常严密,怎么能够和他们互通消息?”知军发怒说:“现在有首告的人在这里,你不得胡说,竟敢败坏公事!”皇帝争辩不止,知军命令左右用鞭子打他,皇帝口中流血,牙齿被打碎,知军让人把他拖走,又把他带回先前的房间拘禁起来,用绳子捆住皇帝,皇帝哭泣得发不出声音。这一天没有送来饮食,只有监守人员私下拿些浆水和少量食物给皇帝,三个人分着吃;到了夜里,囚禁捆绑得更加紧了。直到六月二十日,情况都和以前一样。

二十三日,知军坐厅上,命引帝至庭下,再拜听诏,曰:“赵某父子既已免死,令居止安肃军。乃结连同知李奉国,意欲反叛,本宜赐死,姑置勿究。更令往云州听候指挥,仰安肃军发遣前去。”读讫,引帝再拜谢恩,帝哽咽不能言,知军怒曰:“汝尚敢如此,当初要杀吾,今日如何放得你过。”命左右拽帝,坐帝地上,以柳条鞭十五余下,帝哭泣如雨,痛楚久之方苏。戒左右曰:“即今便行。”至晚出城,宿野庭中。时甚暑,帝身有伤苦痛,坐庭中地上,不能起止。至深夜月明,始得少饮,三人分食。太上因暑热成病,监人取青野草木板布于地上,令二帝卧其上,云不为地湿所侵,可以免疾矣。二十四日至三十日,在路遭大风雨,狼狈万状,如是数日,方达云州。如前拜同知于庭下,命左右引帝入土园内,以兵守卫,虽衣带皆为取去,盖防自缢也。日唯一食。至八月十七日,有绿衣吏手持钥匙开上门,呼二帝及后出,谓曰:“大金皇帝赦汝罪,叫汝再往燕京,可出谢恩。”时帝以稽首称谢,盖诚心也。其绿衣既引帝出土园,复引入一室,如前囚闭之日,问得饭一木器,浆水一木瓶。时天气稍凉,二帝饮浆水疾作,待死而已。二帝受祸已及半年,置之无可奈何,不复愁苦,但衣袂经夏糜烂,寒不可敌,监者或遗以敝衣,稍代帝补益。十月或日,早五更,忽鼓声四起,人兵奔乱杀戮,火光连天,盖同知下有将补千户者三人作乱,绿同知夺其妻,故举兵杀同知家眷六十余人,及市中百姓六七百家,日中方定。其千户者三人皆下马至帝前,携衣数件,自隙中遗帝,曰:“与你,与你,吾曹三人今归西夏矣。汝国中南京康王已官家半年了,勉之,必有归去之期。监者二十余人,吾皆杀之矣,吾不可以久留。”复赠帝干粮数器,各上马而去。是晚,城中大乱,有千户执为乱者杀之,乃止。经两三日,别军始至,城中方定。先是,监者中有阿计替,相从帝已半年矣,稍得其侍卫之力,帝谓太上曰:“阿计替想为乱者所杀矣。虽城中大乱,吾父子不敢出此门,奈何?”言未已,阿计替自外至曰:“且喜无事。”帝问其不死之故,曰:“吾于死人堆中藏伏两昼夜,方得脱。”由是阿计替再监视二帝,外来二十余人,盖同知官属也。或日,阿计替引帝至庭下,有紫衣一番人坐堂上,呼曰:“识吾否?”曰:“不识也。”遂自言曰:“吾乃盖天大王,系四太子之伯。”良久,屏后呼一人出,帝视之,乃韦妃也。太上俯首,韦妃亦俯首,不敢视。良久,盖天大王命左右赐酒二帝及太后,曰:“吾看此个妇面。”盖韦妃为彼妻也。酒罢,谓监人曰:“善护之。”阿计替引帝去,再入前室,然稍稍缓其监,饮食略备,以此经一冬,稍可御寒。天辅十一年正月一日,大金例以是日疏放囚禁,虽死囚亦得少出,阿计替引帝出外纵步,但不出府庭门。帝视玩间,有一泥婢衣褐衣,口称韦夫人所遣,手持一盒子,曰:“夫人叫传语十一官人、八官人,曰且耐心。”且密语曰:“闻九哥已即位,恐有归期未晚也。”其人将盒子中物置太上衣中,奔走而去。帝视其物,皆枣面所烧大饼也。阿计替乃佯言曰:“是何泥婢,送与他人,可速归之。”乃引帝入室中,问曰:“适闻九哥是何人?”帝曰:“九哥乃康王,吾亲弟也。今韦夫人,乃康王之母也,故来相报耳。”阿计替曰:“十一官人是谁?”帝曰:“十一官人吾父也,八官人即吾也。”遂持其物与阿计替并新到监者二十余人分食之。至晚,更不复出。初三日,例是日为偷日,虽妇女什物金宝,宫中不禁也。他日则不然,必置于法也。是日,有黄衣者数人,各持饮食七八器,将五器与监者食之,三器使人赍至室中,谓帝曰:“食之。”视其物,皆肉縻,以肉与米合煮之者。帝与太上太后食未已,乃为监者持去。帝问阿计替曰:“此食何为者?”答曰:“此地风俗,乐善人家,唯作粥以食囚禁者,可与斋僧同功,故今日有人赍来此也。”帝又问曰:“此何人家也?”阿计替曰:“此亦韦夫人所遣也。”二帝与后因韦夫人在彼,稍稍获安。十四日,彼处亦放灯,街市张灯,无鼓乐,但有金鼓喧天,至更后而已。胡妇胡女携手于酒肆中,遇人即便暗合而归,宫中父母皆所不禁。

译二十三日,知军坐在厅堂上,命人把皇帝带到庭院下方,行两拜礼听诏,说道:“赵某父子既然已经免于死罪,命令你们居住在安肃军。可是你们又和同知李奉国勾结,意图反叛,按理本应赐死,暂且放置不予追究。现在再命令你们前往云州听候指挥,责令安肃军将你们发遣前去。”宣读完毕,皇帝行两拜礼谢恩,皇帝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知军发怒说:“你还敢这样,当初想杀我,今天怎么能放过你?”命令左右拖拽皇帝,让皇帝坐在地上,用柳条抽打了十五多下。皇帝哭得像下雨一样,疼痛了很久才苏醒。知军告诫左右说:“现在就出发。”到了晚上,才出了城,露宿在野外庭院中。当时天气十分炎热,皇帝身上有伤,疼痛难忍,坐在庭院地上,不能起身行动。直到深夜月亮升起,才得到少量食物,三个人分着吃。太上皇因为暑热得了病,监守人员取来青色的野草和木板铺在地上,让二帝躺在上面,说这样就不会受到地湿侵袭,可以避免生病。从二十四日到三十日,在路上遭遇大风大雨,狼狈不堪,连续数日如此,才抵达云州。像以前一样,皇帝在庭院下向同知行礼;同知命令左右把皇帝带进土园里,用兵士守卫,连衣带也都被拿走了,大概是为了防止他自缢。每天只有一顿饭。到了八月十七日,有一个穿绿衣的官吏手持钥匙打开上面的门,呼唤二帝和皇后出来,说道:“大金皇帝赦免了你们的罪过,叫你们再前往燕京,可以出来谢恩。”当时皇帝以叩头的礼节称谢,确实是出于诚心。那个绿衣人把皇帝带出土园后,又带进一间房子,像先前囚禁的日子那样关押起来;给了一木器饭和一木瓶浆水。当时天气已经稍微转凉,二帝喝了浆水后病发,只能等死而已。二帝遭受灾祸已经半年,处在这种无可奈何的境地,也不再忧愁痛苦;只是衣袖经过整个夏天已经破烂不堪,无法抵御寒冷,监守人员有时送给他们破旧衣服,稍微替他们增补衣物。十月某日,早晨五更时分,忽然四面响起鼓声,人和士兵奔走混乱,杀戮起来,火光连天。原来,同知手下有三个将补千户的人作乱,绿衣同知夺了其中一人的妻子,所以他们起兵杀死同知家属六十多人,以及城中百姓六七百家,到了中午才平定。那三个千户都下马来到皇帝面前,拿着几件衣服,从缝隙中送给皇帝,说道:“给你,给你。我们三个人现在要归附西夏去了。你们国家的南京康王已经做了半年官家,你要努力,必定会有回去的日期。二十多个监守人员,我已经全都杀了,不能在这里久留。”又送给皇帝几器干粮,各自上马离去。这天晚上,城中大乱,有个千户抓住作乱的人并把他杀死,事情才停止。过了两三天,另外的军队才到,城中才平定。此前,监守人员中有个叫阿计替的,跟随皇帝已经半年,逐渐得到侍卫皇帝的差事。皇帝对太上皇说:“阿计替想必已经被作乱的人杀了。虽然城中大乱,但我们父子不敢走出这道门,怎么办呢?”话还没说完,阿计替从外面进来说:“暂且庆幸没有出事。”皇帝问他为什么没有死,他说:“我藏伏在死人堆里两昼夜,才得以逃脱。” 从此,阿计替再次监视二帝;外面又来了二十多人,大概都是同知的属官。某一天,阿计替把皇帝带到庭院下方,有一个穿紫衣的番人坐在堂上,叫道:“你认识我吗?”皇帝说:“不认识。”那人于是自己说道:“我就是盖天大王,是四太子的伯父。”过了很久,屏风后面叫出一个人,皇帝一看,原来是韦妃。太上皇低下头,韦妃也低下头,不敢相看。过了很久,盖天大王命令左右赐给二帝和太后酒,说道:“我看看这个妇人。”原来韦妃是他的妻子。酒喝完后,他对监守人员说:“好好保护他们。”阿计替把皇帝带走,又关进先前的房间,但监守稍微放松了一些,饮食也略有供给;这样过了一个冬天,才稍微能够御寒。天辅十一年正月一日,大金按照惯例在这一天疏放囚禁之人,即使是死囚也可以稍微出外活动。阿计替带皇帝出去散步,但不走出府衙庭院的门。皇帝正在观看游玩时,有一个穿褐衣的女奴,自称是韦夫人派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说道:“夫人叫我传话给十一官人、八官人,说暂且耐心等待。”又秘密说道:“听说九哥已经即位,恐怕回去的日期不会太晚。”那人把盒子里的东西放进太上皇的衣服里,急忙跑走了。皇帝查看那些东西,原来都是用枣面烤成的大饼。阿计替便假装说道:“这是什么女奴,竟把东西送给别人,赶快把它退回去。”于是把皇帝带进房间,问道:“刚才听你说九哥,他是谁?”皇帝说:“九哥就是康王,是我的亲弟弟。现在的韦夫人是康王的母亲,所以她来传递消息。”阿计替说:“十一官人是谁?”皇帝说:“十一官人是我的父亲,八官人就是我。”于是拿出那些食物,和阿计替以及新来的二十多个监守人员分着吃了。到了晚上,就不再出去了。初三日,按惯例这一天称为“偷日”,即使是妇女的日用物品和金银财宝,宫中也不禁止偷取;其他日子则不是这样,必定会依法处置。这一天,有几个人穿着黄衣,各自拿着七八器饮食,把其中五器给监守人员吃,又让人把三器送到房间里,对皇帝说:“吃吧。”皇帝查看食物,都是肉糜,即把肉和米合在一起煮成的食物。二帝和太后还没有吃完,监守人员就把食物拿走了。皇帝问阿计替:“这些食物是怎么回事?”阿计替回答:“这里的风俗是,喜欢行善的人家只煮粥给囚禁的人吃,这样可以和斋僧获得同样的功德,所以今天有人送来了这些食物。”皇帝又问:“这是哪一家的人家?”阿计替说:“这也是韦夫人派来的。”二帝和太后因为韦夫人在那里,渐渐得到了一些安稳。十四日,那里的地方也放灯,街市张挂灯笼,没有鼓乐,只有金鼓声震天,直到二更以后才停止。胡人妇女和女子手拉着手在酒肆中游玩,遇到人便立即私下交合后回去,宫中的父母都不禁止。

二十日,阿计替谓帝曰:“今月十九日,北国皇帝生日,作宴天下,此处同知宴罢,先赴燕京去也。”盖北国法,先期十日赐宴,近郡即赴燕京上寿。是夜更阑,阿计替指引向来送饼食泥婢至帝前,曰:“夫人传语十一官人、八官人,两三日中,往燕京去也。复来与不复来,未可知,且保重将息。”言已急行,去甚速,其他监者已觉,争问其实,阿计替曰:“汝不知同知有指挥事?”遂不复问。是夕,二帝及太后闻韦夫人去,甚不乐。二十三日,闻韦夫人同盖天大王领马骑前去,留下千户五人,内一主者名啜鸡凡,领人从二十余人至帝前,曰:“盖天大王、韦夫人与你父子三人煞有公事,似你这般人,留之何用?若五七日闻知盖天大王不再来,共你吃这一场公事。”呼监者二十余人戒曰:“防固不可少缓。”自此帝复与监人,拘执如前。阿计替亦不敢少有庇缓。二十八日,阿计替前白帝曰:“闻知四太子已上四川,及建康府,又为四太子探知,康王已南渡浙江,其势恐不能久。”二帝闻之太息曰:“若九哥事不成,吾父子俱无望矣。”俄有持酒至曰:“金国皇帝生日,例赐酒肉。”帝就食之。二月一日,有探骑至官府中报主者啜鸡凡曰:“北国皇帝已差四太子盖天大王往关西,交点五路财客,别有文字,差兀西哺途来作此处同知也。”初二日,有皂衣吏持文字前来白帝曰:“新同知到来,要你文字,须便供写。”帝曰:“所写如何?”曰:“速写!速写!”诟詈言语不晓,帝不得已,乃书如今之案款状曰:“近封天水郡赵某,同男赵某与妻郑氏各年若干,谨状。”番人执去。初十日,同知到云州,引帝至庭下,讯问曰:“汝是赵某父子否?”曰:“然。”令左右引去之。少刻,阿计替白帝曰:“同知兀西哺途乃是途石之儿,其父因从四太子往江南,为刘三相公捉去,今来恨官家,将汝三人苦楚。”又移二帝入一小室,湿淖不可坐,帝泣相谓曰:“吾父子死于此矣。”阿计替曰:“兀西哺途差吾往燕京下文字,须一二十日可回,二官人且耐心,吾去燕京,一道与官家将问南京仔细来相报也。”十一日至三十日,并如前。三月初九日,忽褐衣一番人到囚所,持文字曰:“皇帝圣旨,又叫你三人往西▯州听指挥。”盖缘同知奏乞也。二帝泣曰:“又复何地去?”俄有人引帝手,被执缚驱行,至晚出云州,北行二十里方止。自此以后,则日月不复记忆,盖缘阿计替不在帝之左右也。或日,其所行地,皆坑窟,不平,有一监者言语稍顺于帝,谓曰:“此长城塞也。”或日,行五七十里,或八九十里,辛苦万状,二帝及后足痛不能行,时有负而行者。渐入沙漠之地,风霜高下,冷气逼人,常如深冬。二帝衣服单薄,又为时疫所梗,不能行走,困卧古屋中七八日,方得少愈,又为监者催行。帝起骨立,不能饮食,有如鬼状。途中监者作木格,附以茅草,肩舆而行,皆垂死而复生。再行三四日,自北有骑兵约三四千人,首领衣紫袍,讯问左右,皆不晓。帝卧草舆中,微开目视之,左队中有绿衣吏,若汉臣者,乃下马驻军,呼左右取水吃干粮,次于皮箧中取出牛干肉数枚赠帝,帝得此食之,肢体少苏。绿衣语曰:“吾汉臣也,昔事陛下,为延安钤辖周忠是也。元苻中,因与西夏将交战,为西夏所获,降之,父子由是皆在西夏,臣亦作西夏部中首领。宣和中,西夏遣臣将兵助契丹,为大金执缚,降之,今为云州总管,郎主命臣受奚国节度,发兵往陕西破曲将军,今所领兵是也。因言陛下勿忧,且契丹大辽王曾与大金连战,尚且不死,今现在昌合州收管。陛下不曾与大金苦战,只是四太子下江南稍稍失利,金国中盛称张浚、刘▯、韩世忠、刘光世数人皆名将,皆可中兴。臣本宋人,不忍陛下如此,故以少肉为献。”言讫别去。经行已久,是日宿于林下。时月微明,有番酋吹笛,其声呜咽特甚。太上口占一词曰:“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楼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谓少帝曰:“能赓乎?”少帝乃继韵曰:“宸传二百旧京华,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倾天折地,忍听琵琶。如今在外多萧索,迤逦远胡沙。家邦万里,伶仃父子,向晓霜花。”歌成,三人相对大哭。

译二十日,阿计替对皇帝说:“本月十九日,是北国皇帝的生日,要设宴款待天下人;这里的同知宴会结束后,先前往燕京去了。”原来按照北国的法令,要提前十日赐宴,邻近郡县便前往燕京祝寿。这天夜里夜深之后,阿计替指引那个往常送饼食来的女奴到皇帝面前,说道:“夫人传话给十一官人、八官人,说你们两三天内就要前往燕京了。以后回来还是不回来,还不能知道,暂且保重身体,好好休养。”话说完,她急忙离开,走得很快;其他监守人员已经察觉,争着询问实情。阿计替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同知有指挥的事情吗?”于是他们不再追问。这天晚上,二帝和太后听说韦夫人离开了,十分不高兴。二十三日,听说韦夫人和盖天大王带着骑兵先走了,留下五个千户,其中一个主事者名叫啜鸡凡,带着二十多人来到皇帝面前,说:“盖天大王、韦夫人和你们父子三人有很重要的公事,像你们这样的人,留下来还有什么用?如果过五七天听说盖天大王不再回来,就和你们一起办理这一场公事。”他又叫来二十多个监守人员,告诫说:“防守看管绝不能有丝毫放松。”从此皇帝又和监守人员一起,被像以前那样拘禁起来。阿计替也不敢再稍微庇护和放松看管。二十八日,阿计替上前告诉皇帝:“听说四太子已经攻上四川,又到了建康府;而且四太子还探知,康王已经南渡浙江,他的势力恐怕不能长久。”二帝听后长叹说:“如果九哥的事情不能成功,我们父子就全都没有希望了。”不久有人拿着酒来,说:“金国皇帝生日,按惯例赏赐酒肉。”皇帝便拿来吃了。二月一日,有侦察骑兵到官府中向主事者啜鸡凡报告:“北国皇帝已经派四太子盖天大王前往关西,交点五路财客;另有文书,派兀西哺途来担任这里的同知。” 初二日,有一个穿黑衣的官吏拿着文书前来告诉皇帝:“新同知要你的文书,必须立即供写。”皇帝说:“要写什么?”那人说:“快写!快写!”他所说的辱骂话语皇帝听不懂,皇帝不得已,于是写下如今这种案款状:“近封天水郡赵某,和儿子赵某以及妻子郑氏,年龄各若干,谨此具状。”番人把文书拿走了。初十日,同知来到云州,把皇帝带到庭院下方,审问道:“你是赵某父子吗?”皇帝回答:“是。”同知命令左右把他们带走。过了一会儿,阿计替告诉皇帝:“同知兀西哺途就是途石的儿子。他的父亲因为跟随四太子前往江南,被刘三相公捉住;如今他来报复官家,要让你们三人受尽苦楚。”又把二帝转移到一间小房间里,地上湿泥遍布,无法坐下。皇帝哭着对太上皇说:“我们父子要死在这里了。”阿计替说:“兀西哺途派我前往燕京呈递文书,大概要一二十天才能回来。二官人暂且耐心等待,我去燕京后,会一并向官家打听南京的详细情况,再回来告诉你们。”十一日至三十日,情况都和以前一样。三月初九日,忽然有一个穿褐衣的番人来到囚禁处,拿着文书说:“皇帝圣旨,又叫你们三人前往西▯州听候指挥。”这是因为同知上奏请求的缘故。二帝哭着说:“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不久有人牵着皇帝的手,把他捆绑起来驱赶上路;到了晚上出了云州,向北走了二十里才停下。从此以后,连日子和月份也不再记得了,大概是因为阿计替不在皇帝身边的缘故。某一天,他们所走的地方全是坑洼,地面不平;有一个监守人员对皇帝说了一句稍微顺耳的话:“这里是长城塞。” 某一天,他们有时走五七十里,有时走八九十里,艰苦不堪。二帝和太后脚痛得不能行走,有时由人背着走。逐渐进入沙漠地区,风霜忽高忽低,寒气逼人,常常像深冬一样。二帝衣服单薄,又受到时疫阻碍,不能行走,困卧在一座旧屋里七八日,才稍微痊愈,又被监守人员催促上路。皇帝起身时瘦得只剩骨头,不能饮食,像鬼一样。途中监守人员制作木架,绑上茅草,用肩舆抬着他们前进,几个人都几乎死去又活过来。又走了三四日,从北方来了一支约三四千人的骑兵,首领穿着紫袍,向左右询问情况,但他们都听不懂。皇帝躺在草制的肩舆中,微微睁眼看去,左队中有一个穿绿衣的官吏,像汉人臣子;那人于是下马驻军,叫左右取水和干粮,又从皮箱中取出几块牛肉干送给皇帝。皇帝得到食物吃下后,四肢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绿衣人说:“我是汉人臣子,从前侍奉陛下,我就是延安钤辖周忠。元苻年间,我因为和西夏军交战,被西夏军俘获并投降;从此父子都留在西夏,我也做了西夏部中的首领。宣和年间,西夏派我带兵帮助契丹,被大金擒获并投降;现在我担任云州总管,郎主命令我接受奚国节度,发兵到陕西去攻破曲将军;现在我所统领的军队就是这些。” 他接着说:“陛下不要忧虑。况且契丹的大辽王曾经和大金连续交战,尚且没有死,现在正在昌合州被收管。陛下没有和大金苦战,只是四太子下江南时稍有失利;金国中盛赞张浚、刘▯、韩世忠、刘光世几人都是名将,都可以使国家中兴。我本来是宋人,不忍心看陛下落到这种地步,所以拿少量肉来献给陛下。”说完便告别离去。他们已经走了很久,这天晚上宿营在树林下面。当时月光微弱,有个番族首领吹笛,声音特别悲咽。太上皇即兴作了一首词:“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楼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太上皇对少帝说:“你能续作吗?”少帝于是接着押韵作道:“宸传二百旧京华,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倾天折地,忍听琵琶。如今在外多萧索,迤逦远胡沙。家邦万里,伶仃父子,向晓霜花。”歌唱完毕,三个人相对大哭。

或日,所行之路,皆草木萧索,顿起悲风,黄沙白雾,日出烟霭。动经六七十里,绝无人烟,但见牧羊儿往来,盖非正路。时见城邑,虽在路之西东,而不复入也。时方近夏,岸柳夹道,泽中有小萍,褐色,不甚青翠。又如此行十余里,方至一小城,云是西▯州。护人引帝入城,其地无复人烟,监者云是昔日契丹道宗囚高丽二王之所。其中方广不甚大,有屋数十椽,皆颓敝,廊庑欲倾,篱落疏虞,不类人居。经两三日,乃遣兵骑回归,止留护卫者六七十人在彼。帝与太上及后止在中间一室,不敢出入,饮食日止一次,皆是粗粝。或时有小羊肉。或日,二帝相谓曰:“吾父子在云州日,深得阿计替保护,微得知南地消息,如今相距已经两三月,不知其人还云州否?”还时亦不知再来此否?言毕,有白帝曰:“阿计替是吾阿哥,吾名查二理,当时北国皇帝专使吾二人监守你父子三人,如今阿哥被云州总管差往燕京下文字,不久亦须来此。缘阿哥能写文字,虏主时时要申发文字,故必须来此。阿哥去日,亦曾说与我,叫我保护你三人,你三人且放心。”或日,阿计替到舍中,揖二帝曰:“且喜安乐,吾自云州往燕京,又自燕京还云州,又自云州到此,往复一千余里,不胜艰辛。”于怀中取出文字,令二帝看视,其上书云:“今年南事未定,苗傅、刘正彦废子官家,立明霞爱太子。”又云:“已得建康府,车驾入海矣。二太子已得四川,四太子已至两浙。”帝视毕,呜咽曰:“我国祚可知矣。”又云:“苗傅、刘正彦敢如是,吾儿子方即位四五年,做得甚事?”良久,阿计替收文字入怀。或日,阿计替谓二帝曰:“今日七月初五,后日七夕,你二官家在京,煞时快活。”二帝嗟叹曰:“到此宁可复言此耶?”言讫,有甲士五十人喊声喧呼,曰:“在此。”二帝惊惧,不觉仆地,且曰:“吾命在今日矣。”阿计替出,首力白其事。帝自窗隙中望之,两手足俱战掉。少顷,阿计替持刀入帝所,帝惊,以手掩目,太上太后亦然。阿计替乃高声曰:“不干你三人事。”遂于帝所右壁后执一小奴而去,付首力者杀之,携其首而去。近三时许,帝后心神始定,尚未能言。阿计替入谓曰:“先来惊否?”帝曰:“何事?”答曰:“此七月七日祭神也。吾金国礼,于今日先伏藏一人于暗处,然后大领兵马,佯为捉获,斩首祭神,以首为上祀,身为次祀,羊为下祀,祀毕,人羊俱煮熟啖之,谓之祈福。”帝曰:“若非汝唱言不干你三人事,吾已惊悸矣。”太后因惊得病,九日方苏。或日,首力持人头者以肉一脔诣帝前曰:“祈福肉,可食之。”帝闻其气,臭秽不可近,欲辞之,阿计替在旁曰:“受之,可有福,不可不受。”乃受之。首力舞蹈而去。或日,秋风大起,冷气袭人,阿计替曰:“秋令至矣。”俄闻空中雁声嘹呖,自北而南,时监者皆为阿计替挥去,壁间适有弓一张,阿计替曰:“官人能弓矢乎?射雁以卜,此番胡事也。”手持弓曰:“吾代官人卜之可乎?”帝曰:“善。”乃执箭仰天祝曰:“臣不幸,上辱祖宗,下祸万民,若国祚复兴,当使一箭中雁。”遂付阿计替射之,一箭中雁,宛转而下。二帝拱手稽颡曰:“诚如此卜,死且无憾。”阿计替亦微笑,取茅草热火,炙雁而分食之。或日,阿计替又密入室,语帝曰:“南朝闻说四太子尽得江南,迤逦至洞庭湖。”又云:“金国官家使人往北国,起人马前向江南厮杀。”时天气渐寒,帝后衣服皆腐烂垢腻,时时得阿计替集番婆胡妇洗濯。或日,大雪数尺,室中极冷,不可出。帝后颡膝相拄,声颤不能言。阿计替持一毡投盖三人之首,稍获安暖。太上自云州一病之后,发退不复更生,如僧尼状,与番奴剃头相似。是日极冷,又乏饮食,止得雁一只,于火上烧熟共食之。或日,阿计替谓二帝曰:“今朝已十月初一日也。”帝曰:“十月天宁节,今日与向日不同。”并泣下。阿计替曰:“天宁节何节也?”帝曰:“生辰节也,吾生于此日,未知死于何日?求生不得,求死不得,自古帝王之辱,唯晋怀愍、石少主与吾父子耳。”或日,天气稍和,日色晴丽,阿计替曰:“今引鞭春。便有多少和气。”遂将羊乳杯许饮帝,曰:“以此代酒。”其乳腥秽,勉强饮之。或日,雪霁天晴,阿计替曰:“今日可出去矣。”帝后皆以极冷为对,阿计替曰:“春回雁归矣。”空引雁声自南而北,千万成群而去。先是,北地苦寒,必掘地作穴,以居数月。帝室中亦作穴,深五七尺,帝后昼夜伏其中,其余护卫人亦如是。是日,始出坑,不复入矣。时天辅十二年,乃大宋建炎四年庚戌岁也。

译某一天,他们所走的道路上草木都凋零萧瑟,突然刮起悲凉的风,黄沙白雾弥漫,太阳出来时烟霭笼罩。往往一走就是六七十里,完全没有人烟,只看见牧羊儿童来来往往,大概走的不是正路。有时看见城邑,虽然在道路的东西两侧,却不再进入。当时将近夏天,道路两旁柳树夹道,水泽中有小浮萍,颜色发褐,不很青翠。又这样走了十多里,才到达一座小城,说是西▯州。护送人员把皇帝带进城,那里已经没有人烟;监守人员说,这里是从前契丹道宗囚禁高丽二王的地方。里面面积不很大,有房屋几十椽,都已经破败,廊庑将要倾塌,篱笆稀疏残缺,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过了两三日,便派遣兵马骑兵返回,只留下六七十名护卫人员在那里。皇帝、太上皇和皇后只停留在中间一间房里,不敢进出,每天只吃一顿饭,都是粗劣食物;有时有少量羊肉。某一天,二帝互相说道:“我们父子在云州时,深受阿计替保护,也多少能够知道南方的消息;如今相隔已经两三个月,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在云州?”也不知道他回来时是否还能再到这里来。话刚说完,有人告诉皇帝:“阿计替是我的哥哥,我名叫查二理。当时北国皇帝专门派我们兄弟二人监守你们父子三人。如今哥哥被云州总管派往燕京呈递文书,不久也一定会来到这里。因为哥哥会写文书,俘主经常要他申报、发送文书,所以必须到这里来。哥哥离开那天,也曾经对我说,让我保护你们三人;你们三人暂且放心。” 某一天,阿计替来到住所,向二帝作揖说:“暂且庆幸你们平安,我从云州到燕京,又从燕京回到云州,再从云州来到这里,往返一千多里,实在艰辛。”他从怀中取出文书,让二帝查看,上面写道:“今年南方的事情还没有平定,苗傅、刘正彦废黜小皇帝官家,拥立明霞爱太子。”又写道:“已经攻占建康府,车驾入海了。二太子已经占据四川,四太子已经到达两浙。”皇帝看完,呜咽着说:“我国的国运可以知道了。”又说道:“苗傅、刘正彦竟敢这样做;我的儿子才即位四五年,能做成什么事?”过了很久,阿计替把文书收回怀中。”}], 有人说,阿计替对二帝说:“今天是七月初五,后天是七夕,你们两位官家在京城时,不知多么快活。”二帝叹息说:“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再说这些吗?”话刚说完,就有五十名甲士大声喧哗喊道:“在这里!”二帝惊恐害怕,不由得倒在地上,还说:“我们的性命就在今天了。”阿计替出去,首力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帝从窗缝里看见,手脚都不停地发抖。过了一会儿,阿计替拿着刀进入帝所在的地方,帝惊恐地用手遮住眼睛,太上太后也这样做。阿计替于是大声说:“不关你们三个人的事。”随即在帝所在之处的右墙后抓出一个小奴,带着他离去,交给首力杀掉,又带着他的头离开。过了将近三小时,帝后心神才稍稍安定下来,但仍然不能说话。阿计替进来说:“刚才是不是吓着了?”帝问:“是什么事?”阿计替回答:“这是七月七日祭神。我们金国的礼制,是在这一天先在暗处藏一个人,然后调集大批兵马,假装把他捉住,砍下头来祭神。头是上等祭品,身体是次等祭品,羊是下等祭品。祭祀完毕后,把人和羊都煮熟吃掉,称作祈福。”帝说:“如果不是你喊说不关你们三个人的事,我已经因惊恐而死了。” 太后因受惊得了病,到第九天才苏醒。有人说,首力拿着人头,切了一片肉送到帝面前,说:“这是祈福肉,可以吃。”帝闻到气味,觉得臭秽不堪,无法靠近,想要推辞,阿计替在旁边说:“收下它,可以得到福气,不能不收。”帝于是收下了。首力手舞足蹈地离开了。有人说,秋风大起,寒气袭人,阿计替说:“秋天到了。”不久听见空中雁声嘹亮,自北向南飞去。当时看守的人都被阿计替挥手赶走,墙间正好有一张弓。阿计替说:“官人会用弓箭吗?射雁来占卜,看这次胡人的事情会怎样。”他拿起弓说:“我替官人占卜,可以吗?”帝说:“好。”于是拿着箭仰天祷告说:“臣不幸,上辱祖宗,下使万民遭祸;如果国运能够复兴,就应当让这一箭射中雁。”说完把箭交给阿计替射,果然一箭射中雁,雁翻转着坠落下来。二帝拱手叩头说:“如果占卜真是这样,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阿计替也微微一笑,取来茅草点火,把雁烤熟后分着吃了。有人说,阿计替又秘密进入室内,对帝说:“南朝听说四太子已经全部占领江南,逐渐到了洞庭湖。”又说:“金国官家派人到北国去征发人马,准备向江南进军厮杀。”当时天气渐渐寒冷,帝后的衣服都已经破烂、污垢油腻,时时还要靠阿计替召集番婆、胡妇来替他们洗涤。有人说,大雪下了几尺,室内极其寒冷,无法出去。帝后额头和膝盖相抵,声音颤抖,不能说话。阿计替拿来一条毡子,盖在三人的头上,他们才稍微感到安暖。太上自从在云州患过一场病后,头发逐渐脱落,再也没有长出来,样子像僧尼,和番奴剃头相似。这一天极其寒冷,又缺少饮食,只得到一只雁,便在火上烧熟后三人共同吃掉。有人说,阿计替对二帝说:“今天已经是十月初一了。”帝说:“十月是天宁节,今天和过去不同。”说着一同流下泪来。阿计替问:“天宁节是什么节日?”帝说:“是生辰节。我出生在这一天,却不知道会死在哪一天?想求生却不能,想求死也不能。自古以来,遭受这种帝王之辱的,只有晋怀愍、石少主和我们父子罢了。” 有人说,天气稍微暖和了,阳光晴朗明丽,阿计替说:“今天是引鞭春,已经有不少和暖之气了。”于是拿了一杯羊乳给帝喝,说:“用这个代替酒。”羊乳腥臭污秽,帝勉强喝了下去。有人说,雪停天晴,阿计替说:“今天可以出去了。”帝后都以天气极冷为理由回答,阿计替说:“春天回来了,雁也归来了。”空中传来雁声,它们从南向北成千上万地成群飞去。在此以前,北方土地苦寒,人们一定要挖地做洞,居住数月。帝所在的房间里也挖了洞,深五七尺,帝后昼夜伏在其中,其余护卫人员也都这样。这一天,他们才从坑中出来,不再进去。当时是天辅十二年,也就是大宋建炎四年庚戌岁。

或日,午间传闻,北国皇帝后上仙,阿计替等六十余人,皆以白布缠头作孝,郑太后曰:“吾何日死也?”闻说金主自皇后上仙之后,喜怒不常,时带刀剑,宫人有忤已者,必手杀之。阿计替曰:“你国中有肃王乎?”曰:“有。”“有女子乎?”曰:“有。”“近闻皇帝以肃王女为嫔御,宠冠后宫,由是皇后怒忿,自缢而死。金主知其实,乃手杀肃王女以复仇。”郑后闻之,乃曰:“肃王女玉箱也,此女少多奇异,今以兵刃之间身死应之。常记肃王妃,陈执中女也,孕玉箱日,夜梦青衣童子自天而降,手执铁盘,盘内有正印二组,曰:‘天锡汝女为皇后妃。’惊寤思曰:‘吾夫王也,吾妃也,岂得父母为王妃,而女复为后者?’阅数岁,戏于水次,得玉印一枚,文曰‘金妃之印。’究其所自,于宫中池畔得之,亦尝玩佩不去体。”金人入城,皇族皆为掠取,此女为完颜树所虏,每日欲醉淫此女,中昏懑绝不前。乃以其女进于金主,金主幸之,生一男。后因后兄沮李孛进夏国李氏女以为妃,两人争宠,赵妃欲以阴计中金主,以雪国耻。偶皇后死,妃因侍侧,多以私意教金主杀左右及李妃。又因暑月,尝以雪水调脑脂以进,因此金主亦发疾。时天辅十四年六月。寻于十五年正月十一日宫中饮宴。是时,金主无皇后,止有赵妃当宠,其肃王亦因病而死。一日秋深侍坐,金主因向赵妃曰:“汝为南朝族属,岂得如此富贵?候后服除,以汝为皇后。”一日,因左右奏:“赵某父子现在西▯州,近者四太子为韩世忠败于金山,几死舟中而回,是南朝之势渐欲大,可将此三人更移入内地。”金主曰:“可移向五国城。”时妃在侧,因奏曰:“陛下倘以妾之故,庇其祖父,使不致冻馁,亦妾之幸也。”金主曰:“外事汝何得预?”妃曰:“父母骨肉何可不预?陛下还有父母也无?”语甚厉,因此金主怒发,曰:“留汝在宫中,外有父兄之仇,内有妒忌之意,一旦祸起,吾悔何及?”妃曰:“汝本北方小胡奴,侵凌上国,南伐炎宋,北灭契丹,不行仁义,专务杀戮,使吾父兄孤苦,他日汝亦遭人如此夷灭也。”金主愈怒,手刃杀之。或日,阿计替持文字至帝前,白帝曰:“得旨文,移吾这几个去五国城,来早便行。”次日,阿计替引帝徒行,护卫六十余人,出西▯州。至晚,约行六七十里,帝后俱不能行,泣哀谓阿计替曰:“何不告金主?就此地便将吾敲杀,何故只管叫我千里去也?”阿计替曰:“须是忍耐强行,勿思他事,但有吾在,大王且莫忧。”以此又徒行五七日,郑太后因病不能行,少帝乃负之而进。是晚,郑太后崩于林下,时年四十七岁。仓卒之际,于路旁用刀掘坑,以身上衣服裹而埋之。二帝皆哭之恸,护卫人亦有不忍者,亦有诟詈者,催促起行。又经两三日,始达五国城,大约与西▯州相类。有云此处乃是契丹囚阻羌西部黑人吐番奚国酋长处。城中有民五七十家,皆荒残不成伦理,入官府中,有大庭,无廊庑,皆倒损坍坏。护卫者引至庭下,庭上坐一紫衣番人,阿计替曰:“有文字在此。”出示之,老番唯唯,使人引帝入左庑下小扉,进一小室,惟有小台,可坐二人而已。四壁皆土墙,庭前作木栅护卫之,缄封而去。日晏,得食一盂,二人分而食之。五国城中居七八月,大约一日一食,此一年中酒食一次。七月七日,祭神得酒食一次。阿计替与查二理共幸一妇,阿计替遂手杀其弟。至十月,天气寒冷,乃掘坑以居。二帝因病疫不安,护卫者亦死半矣。天辅十六年正月元宵,此处亦有少灯,皆以磁碗贮羊脂,以草为炷而烧之。有僧五七人作佛事,皆胡僧也,赞祝官家福禄万寿。帝问阿计替曰:“此间离京城几千里?”曰:“三千八百余里。此处西去黄龙府二千一百里,此城乃汉将李陵战败之地也。”日晚,老番以乳酪一瓯使人持至。时苦雨,舍宇崩坏,墙壁圯裂,有蝎数十走出,螫太上之臂,病痛移时,其余蝎少帝以土块击之。或日,庭中列香案,庭上紫衣褐衣三番人饮馔,云是日乃金国皇帝生日。饮五七盏,皆有食。次使人持余食自隙中遗帝,曰:“帝赐酒食,吃之。”二帝食之,不复辨其名,食之皆呕秽至尽,问于阿计替,乃蜜渍羊肠合马肠共成之,非囚者所能食,亦此中珍味也。或日,上皇因哭郑后,一目失明,不能睹物,终日合目坐室中呻吟,求死不得,时年五十一岁。因语帝曰:“我祖宗二百年基业,今一旦罹外国之腥膻,祸起奸臣之手,一家三千余口,唯见汝一人在此,余外骨肉流落,闻皆为人奴婢,虽韦妃为盖天大王所得,云州一别,不知今复何在。”上不时涕泣,太上亦哭之甚,月余,一目枯矣。

译有人说,中午时传来消息,说北国皇帝的皇后升仙了,阿计替等六十多人都用白布缠头服丧。郑太后说:“我什么时候死呢?”听说金主自皇后升仙后,喜怒无常,常常带着刀剑,宫人有违逆他的,他一定亲手杀掉。阿计替问:“你们国家有肃王吗?”回答说:“有。”“有女儿吗?”回答说:“有。”“近来听说皇帝把肃王的女儿纳为嫔御,宠爱冠绝后宫,因此皇后愤怒,便自缢而死。金主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于是亲手杀死肃王的女儿来报仇。”郑后听后说:“肃王的女儿名叫玉箱。这个女子小时候就有许多奇异之处,如今竟应验为死于兵刃之中。我常记得肃王妃是陈执中的女儿,她怀玉箱的时候,一夜梦见一个穿青衣的童子从天而降,手里拿着铁盘,盘中有两方正印,说:‘上天赐给你一个女儿,作为皇后、妃子。’她惊醒后想道:‘我的丈夫是王,我是王妃,哪里会有父母做王妃,而女儿又做皇后的道理?’过了几年,她在水边游玩,得到一枚玉印,印文是‘金妃之印’。追究它的来处,原来是在宫中池塘边得到的,她也曾经把它玩赏佩戴,片刻不离身。” 金人攻入城后,皇族都被掳掠,这个女子被完颜树俘获。完颜树每天都想灌醉并奸淫她,却在昏沉迷乱中突然失去知觉,不能上前。于是把她献给金主,金主临幸了她,生下一个男孩。后来因为皇后的哥哥阻止李孛把夏国李氏的女子进献给金主做妃子,两人争宠,赵妃想用阴谋暗害金主,以洗雪国耻。恰逢皇后死了,赵妃因在金主身边侍奉,常常凭自己的私意教唆金主杀害身边的人和李妃。又因为夏季炎热,她曾用雪水调和脑脂进献给金主,因此金主也患了病。当时是天辅十四年六月。不久到了天辅十五年正月十一日,宫中举行宴饮。当时金主没有皇后,只有赵妃得宠,她的肃王也因病去世。一天深秋侍坐时,金主对赵妃说:“你是南朝的族属,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富贵?等皇后的服丧期满,就立你为皇后。”有一天,身边的人奏报说:“赵某父子现在在西▯州。近来四太子在金山被韩世忠击败,差点死在船中才回来,这是南朝的势力渐渐强大了。可以把这三个人再迁往内地。”金主说:“可以迁往五国城。”赵妃当时在旁边,于是奏道:“陛下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庇护我的祖父,使他们不至于受冻挨饿,也是我的幸运。” 金主说:“外面的事情,你怎么能参与?”赵妃说:“父母骨肉,怎么能不参与?陛下还有父母吗?”话说得非常严厉,因此金主勃然大怒,说:“把你留在宫中,外有父兄之仇,内有嫉妒之意,一旦祸患发生,我后悔哪里还来得及?”赵妃说:“你本来是北方的小胡奴,侵犯上国,向南讨伐炎宋,向北消灭契丹,不行仁义,只专心杀戮,使我的父兄孤苦无依;将来你也会遭到别人这样灭绝。”金主更加愤怒,亲手用刀杀死了她。有人说,阿计替拿着文书来到帝面前,禀告帝说:“已经得到诏旨,要把我们这几个人迁往五国城,明早就出发。”第二天,阿计替带着帝步行,护卫六十多人,一同离开西▯州。到了晚上,大约走了六七十里,帝后都不能再走,哭泣哀求阿计替说:“为什么不告诉金主?就在这里把我们敲死算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叫我们走上千里?”阿计替说:“必须忍耐着勉强前行,不要想别的事,只要有我在,大王暂且不要忧虑。”这样又步行了五七天,郑太后因病不能行走,少帝便背着她继续前进。这天晚上,郑太后在树林下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事出仓促,只能在路旁用刀挖坑,用身上的衣服包裹尸体埋下。二帝都悲痛大哭,护卫人员也有不忍心的,也有辱骂他们的,催促他们起身赶路。又走了两三天,才到达五国城,大体上与西▯州相类似。有人说,这里是契丹囚禁羌西部黑人、吐番、奚国酋长的地方。城中有五七十户人家,都荒凉残破,没有秩序。进入官府,只有一个大庭院,没有廊庑,全部倾倒损坏。护卫人员把他们带到庭下,庭上坐着一个穿紫衣的番人。阿计替说:“有文书在这里。” 把文书出示给他,老番唯唯应诺,叫人引帝进入左边廊庑下面的一扇小门,进了一间小室,里面只有一张小台,只能坐两个人。四面都是土墙,庭前设置木栅加以看守,封闭后便离去了。到了傍晚,得到一盂食物,两个人分着吃。在五国城居住了七八个月,大体上一天只吃一顿饭,一年中只吃到一次酒食。七月七日祭神时,得到过一次酒食。阿计替和查二理共同临幸一个妇人,阿计替随即亲手杀了她的弟弟。到了十月,天气寒冷,便挖坑居住。二帝因疫病而不得安宁,护卫人员也已经死了一半。天辅十六年正月元宵节,这里也有少量灯,都是用磁碗盛羊脂,拿草做灯芯点燃。有五七个僧人做佛事,全都是胡僧,赞颂祈祝官家的福禄万寿。帝问阿计替:“这里离京城有几千里?”阿计替说:“三千八百多里。这里向西到黄龙府二千一百里,这座城就是汉将李陵战败的地方。”天黑时,老番派人送来一瓯乳酪。当时正遭遇苦雨,房舍倒塌,墙壁坍裂,有几十只蝎子爬出来,螫伤太上的手臂,疼痛了很久;其余的蝎子,少帝用土块把它们打死。有人说,庭院中摆设香案,庭上有三个穿紫衣、褐衣的番人饮酒进食,说这一天是金国皇帝的生日。他们喝了五七盏酒,每人都有食物。随后派人把剩下的食物从缝隙中递给帝,说:“这是皇帝赐的酒食,吃吧。”二帝吃了,却再也分辨不出食物的名称,吃完后全都呕吐干净。问阿计替,才知道那是用蜜浸渍的羊肠和马肠合在一起做的,不是囚徒能够吃到的,也是这里的珍味。有人说,上皇因为哭泣郑后,一只眼睛失明,不能看见东西,整天闭着眼睛坐在室内呻吟,想求死也不能,时年五十一岁。于是对帝说:“我祖宗二百年的基业,如今一旦遭受外国的腥膻之祸,祸患又起于奸臣之手。一家三千多口,如今只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其余骨肉都流落在外,听说全都成了别人的奴婢;即使韦妃被盖天大王得到,自从在云州分别后,也不知道如今又在哪里。”上皇不时流泪,太上也悲哭得很厉害,过了一个多月,一只眼睛便枯坏了。

或日,中庭设祭仪,问之,云祭天王,盖彼中所重者。是夜,列灯烛,至中夜而止。少帝于牖中望神祝曰:“愿速死,南则中兴,北则愿还内地。”是夜,梦神自空降,揖帝于前庭,谓曰:“吾实北方神天王是也,上帝命吾统摄南北生灵,更十年,天下太平矣。南北中兴,与昔相类。”言讫,升天而去。帝寤,白太上,太上曰:“吾之梦亦如是,何祥也?”或日,有中贵坐庭上,与老番对坐,引二帝至庭下,语曰:“北国官家欲立赵氏为后,称为荆王女,吴王孙女。官家未知宗派,实遣吾来问汝,可具图以上。”帝曰:“吾亦不知,族谱不存,难可考也。大金破京师日,宗正文字皆为北朝取去,想尚在,何不检阅,兼问皇后细的合对,便见是何族属。”泣下久之,中贵人曰:“臣亦陛下东京小中贵,来时系娘娘私遣,路逢盖天大王韦夫人曰:‘为吾起居二帝及太后。’余无所语。”帝曰:“太后已死矣。”贵人曰:“今月十一日,想已册立矣。尝记皇后说,在京日呼太上为伯公,今上为伯兄。皇后有二子,长曰殊哥,小曰青哥,早晚必有太子也。”言讫,上马而去。或日,有中贵坐庭中,使人引帝至庭下,言皇帝与皇后指挥,许令将郑后朱后同葬于五国城,官给棺木。俄有担荷二竹席囊二丧,骨殖零落,复令人取二棺木,亟殓之,并许令天水公随葬于浅小之下,仍有旨,进封二后为夫人。以皇后恩泽,时放二帝囚禁,令城中自便往来,但不许出城。自此二帝或时出外,坐于市中民家,且话南朝事。民不敢答,但供需少饮食而已。二帝以五国城去燕京三千八百余里,燕京去京师三千九百里,相去绝不闻音耗。其地亦时有客旅往来,见二帝衣服破敝,亦有少遗赠者。

译有人说,中庭设置祭祀仪式,询问后得知是在祭祀天王,大概是他们那里所看重的神。这天夜里排列灯烛,直到半夜才停止。少帝从窗户中望着神祷告说:“愿我快些死去,南方则中兴,北方则愿意回到内地。”这天夜里,梦见神从空中降下,在前庭向帝作揖,说:“我确实是北方的神天王。上帝命令我统摄南北的生灵,再过十年,天下就太平了。南北都会中兴,和过去相类似。”说完,升天而去。帝醒来后把梦告诉太上,太上说:“我的梦也是这样,这是什么祥兆呢?” 有人说,有一名中贵人坐在庭上,和老番相对而坐,把二帝带到庭下,说:“北国官家想立赵氏为皇后,称她为荆王的女儿、吴王的孙女。官家不知道她的宗派,特意派我来询问你们,请详细绘制世系图进呈。”帝说:“我也不知道,族谱没有保存下来,难以考查。大金攻破京师那天,宗正寺的文书全都被北朝取走了,想来还在他们那里,为什么不查阅一下?再询问皇后详细核对,就能知道她属于哪一族。”帝哭了很久。中贵人说:“我也是陛下在东京时的小中贵,来时是娘娘私下派遣的,路上遇到盖天大王的韦夫人,她说:‘替我问候二帝和太后。’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帝说:“太后已经死了。”中贵人说:“本月十一日,想来已经册立了。我曾记得皇后说过,她在京城时称太上为伯公,称今上为伯兄。皇后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殊哥,小的叫青哥,早晚一定会有人成为太子。”说完,骑马离去。有人说,有一名中贵人坐在庭中,派人把帝带到庭下,说皇帝和皇后下令,允许把郑后、朱后同葬在五国城,由官府供应棺木。不久,有人挑着两个竹席裹成的丧囊,把两具尸骨零乱的遗骸送来;又派人取来两具棺木,赶快替她们入殓,并允许天水公葬在旁边的浅小墓穴中;又有诏旨,进封两位皇后为夫人。由于皇后的恩泽,有时释放二帝的囚禁,让他们可以在城中自由往来,但不许出城。从此二帝有时外出,坐在市中百姓家里,谈论南朝的事情。百姓不敢回答,只是提供少量饮食罢了。二帝所在的五国城距燕京三千八百多里,燕京距京师三千九百里,彼此相隔极远,完全听不到音信。那里也时常有客旅往来,有人见二帝衣服破旧,也略微赠送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