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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历年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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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9 段

《历年记》 清 姚廷遴 著

历年记自叙

历年记上

历年记中

历年记下

续历年记

记事拾遗

先祖御医公,乃太祖封君公长子,叔祖方伯公之胞兄也。性静心慈,行端表正,亡于余之周岁,为孙之不幸甚也。稽阅家

谱,知祖九岁时遭太祖病,遂废学,学医。二十一岁复训蒙,四十四岁因弟贵始解馆,设帐二十四年,共得生徒三百有余。但

入门者更不易师,虽有出仕之弟,而清贫如故,不肯作非理事。居处必恭夕遇事必敬,再勿以势为介意也。修葺半室,题曰:

“从我嗜馆。”

亲笔砚,著处世经闻、人情经闻、识见须知、日用须知四卷,编玉符记、夺魁记二本,集医学、四书,如袖珍字帖及寿祭

诗文,皆怡闲之漫录,共十套,分内外正集共三十本,俱亲笔腾楷。就医而活者,亦不可胜数。与事而随处方便者,今存录一

本。然性盛亲友,百无希冀,甘贫苦、守清白而已。观其图逸古风及出世词,大约可见,更所难得,言明宇字号者,莫不以善

字称之。先朝恩授太医院御医。嘉靖丙辰三月二十三日生,娶朱氏,生而即死。

继娶张氏,无出。又娶赵氏,生二伯、三姑及父。我父常病,而二伯俱亡无嗣,故我初生即爱如掌珠。未周岁而祖竟逝矣

,寿七十二岁,终于崇祯二年七月十三日正寝。八年十二月初八日举葬斜桥祖山之西。

先父信甫公,乃大父之幼子,曾祖封君公之冢孙也。幼多病,而先伯等俱夭亡,故先祖惟恐其不寿而名寿。貌俊秀,能聪

察,故自少即失欢于祖母,六岁时抚于乳母黄文家,予幼时据父所述已不忍书。至十二岁聘周浦金宅亲,已知人事,私自借债

增六礼、益赏封,趋迎言貌,无不赞之者。十三岁过门,达礼体、识时务,不独一家称,即一镇莫不称羡也。十六岁毕姻,是

时叔祖礼垣奉敕巡视京营,告养在家。贵宪门楣,不必说矣。外祖及愚公亦以千金厚赠,另起大宅以备往来。征鞍画舫,时刻

驱驰;重裀列鼎,终朝言笑。至十八岁秋月,患泻痢症,祖母随令自爨,不送饮食。明日叔祖闻知,送白米十担、钱十千。外

祖知,亦送白米柴炭鱼肉酒莱。而作家自此始。继后虽受叔祖外祖等提携,而身弱多病,先祖虽爱而权柄母操。至二十三岁时

,叔祖起山西太原道,六月发行上任,七月没旬祖竟逝矣。是时父亦大病卧床,祖母与次倩(婿)李公繁飞家人陈胜、钱山等,

暗将家内细软什物并铜锡器皿尽数藏顿,家人文契、田房约券大半焚烧。幸有不平者露其谋,白之大伯、二伯,即拘陈胜到黄

文家研讯,随搜出首饰什物等件,而与谋者带羞而去,家人量责而逐,查出金珠首饰,仍还祖母收管。自此而祖母之恨益深。

二十七岁,曾祖封君公崇祀乡贤,而父应承祀。二十九岁血症复发,移居周浦,至十月,叔祖朝觐归途宁家,故复归住。三十

二岁,叔祖龙藩述职被论,幸当道表白误参,得复职上任。即使大伯、二伯归,举祖父殡葬斜桥山。大概费用虽系叔祖,而开

丧五日并各项杂用支应,我父亦大费。三十四岁正月,往浙江任上候叔祖。二月归家,吐血大病。至七月甚危,献神服药,倾

家医救,至九月稍可。不料岁暮,恨赵观放火烧屋,祖母反加咒詈,卧床五日,值叔祖归家,正许医救照顾,而祖母又言多舛

错,即于庚辰正月初二夜呕血而亡,是年三十五岁。虽丧葬杂费俱属叔祖周全,今家荡流离,皆系祖母所使。二十八日举殡葬

斜桥祖山。

历年记自叙

译《历年记》,清代姚廷遴著。《历年记》自叙 《历年记》上 《历年记》中 《历年记》下 《续历年记》记事拾遗 先祖御医公,是太祖封君公的长子、叔祖方伯公的同胞兄长。他性情安静,心地慈善,品行端正、仪表庄重。在我一周岁时去世,这是孙辈最大的不幸。查阅家 谱,知道祖父九岁时太祖患病,于是停止求学,改学医。二十一岁又开始教蒙童,四十四岁因弟弟显贵才停止设馆授徒,共设馆二十四年,收学生三百多人。但是 入门的弟子后来没有改投他师;虽然有出仕做官的弟弟,他仍旧清贫如故,不肯做不合道理的事。平日居处一定恭敬,遇事也一定谨慎,绝不因权势而介意。修缮半间屋子,题名为:“以教书为我的爱好。” 亲自研习笔墨,著有《处世经闻》《人情经闻》《识见须知》《日用须知》四卷,编有《玉符记》《夺魁记》两本,还汇集医学著作、《四书》以及袖珍字帖和寿祭诗文,都是闲暇时的随笔记录,共十套,分为内集、外集和正集,共三十本,全都亲自用楷书抄写。经他医治而活下来的人,也数不胜数。参与事务并随处为人排忧解难的事迹,现存有一部记录。然而他性情刚烈,亲友之情很重,对富贵没有什么希求,只甘愿安于贫苦、守住清白而已。看他的《图逸古风》和出世词,大概可以看出这一点;更为难得的是,凡是知道他字“明宇”的人,没有不以善于书法称赞他的。先朝恩赐授予太医院御医之职。嘉靖丙辰三月二十三日出生,娶朱氏,朱氏生下孩子后即去世。后来又娶张氏,没有生育。又娶赵氏,生了二伯、三姑和父亲。我父亲常年有病,而二伯都已去世且没有子嗣,所以我刚出生时,祖父就像珍爱掌上明珠一样疼爱我。不到一周岁,祖父竟然去世了,享年七十二岁,于崇祯二年七月十三日在正寝去世。崇祯八年十二月初八日,安葬在斜桥祖山的西面。先父信甫公,是祖父的小儿子,也是曾祖封君公的嫡长孙。他小时候多病,而先伯父等人都早夭,所以先祖担心他不能长寿,给他取名为“寿”。相貌俊秀,聪明而善于察识,因此从小就不得祖母欢心。六岁时被送到乳母黄文家抚养;我小时候听父亲讲述这些事,已经不忍心写下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十三日〕 十二岁时,聘定周浦金家的女儿为妻;那时他已经懂得人情世故,私下借债来增加六礼和赠礼封赏,迎亲时的举止言语、容貌神态,无不令人称赞。十三岁过门,通晓礼仪规矩,懂得应时处事,不仅一家人称赞,整个镇子的人无不称羡。十六岁婚礼完毕,这时叔祖礼垣奉敕巡视京营,告假奉养父母在家。显贵门第的声势,就不必说了。外祖父和愚公也各以千金厚赠,另建大宅以备往来。骑马乘画舫,时时奔驰往来;铺设重重褥席,陈列丰盛鼎食,整天谈笑。十八岁那年秋天,患了泻痢病,祖母便命他自己烧火做饭,不再给他送饮食。第二天叔祖听说后,送来白米十担、钱十千。外祖父知道后,也送来白米、柴炭、鱼肉、酒菜。从这时起,才开始置办家业。后来虽然受到叔祖、外祖父等人的提携,但他身体虚弱、多病;先祖虽然疼爱他,家中权柄却由祖母掌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二岁、二年、七月、十三日、十二月〕 到二十三岁时,叔祖被起用为山西太原道,六月出发行赴任,七月还不到十天,祖父竟去世了。当时父亲也重病卧床,祖母和次婿李公繁、家人陈胜、钱山等人,暗中把家中的细软杂物以及铜锡器皿全部藏匿起来,家人的文契、田地和房产契券大半也被焚烧。幸亏有人不平,把他们的阴谋泄露给大伯、二伯;于是把陈胜拘到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岁、十二岁〕 文家审讯,随即搜出首饰杂物等件。参与谋划的人羞愧离去,家人受到酌量责罚后被驱逐;查出的金珠首饰,仍交还祖母收管。从此祖母的怨恨更加深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岁、十六岁〕 二十七岁时,曾祖封君公被崇祀为乡贤,父亲承担祭祀之职。二十九岁时血症复发,迁居周浦。到十月,叔祖朝觐归来,途中在宁家停留,因此又回去居住。三十 二岁时,叔祖在龙藩述职时被弹劾,幸亏当权者说明是误行参劾,才得以恢复职务赴任。于是让大伯、二伯回来,举行祖父的殡葬,安葬在斜桥山。大体费用虽由叔祖承担,但出丧五天以及各种杂项开支,父亲也花费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岁〕 三十四岁正月,前往浙江任所等候叔祖。二月回家,吐血重病。到七月病势十分危急,进献神药并服药治疗,倾尽家产请医救治,到九月才稍有好转。没想到年末,因为怨恨赵观而放火烧屋,祖母反而加以咒骂;卧床五天,恰逢叔祖回家,正要请医救治照料,祖母又说了许多颠倒错乱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岁〕 于是就在庚辰正月初二夜里吐血去世,这年三十五岁。虽然丧葬杂费全由叔祖周全办理,如今家产荡尽、四处流离,都是祖母造成的。二十八日,出殡安葬在斜桥祖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七月〕 《历年记》自叙 我这个不肖之人廷遴,字纯如,祖先原籍浙江慈溪。历代不乏功名显达、身居将相的人。据家谱说,有位十一世祖名颐,开始居住在海上。颐生谷,谷生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岁、二十九岁、十月〕,经生谏,号杏坡,凭借医术成名,入仕明朝,任太医院御医。他侍奉宣宗、英宗两朝,常常得到宠遇。到了土木之变,正统帝北上被俘,他随从皇帝到沙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岁〕 皇帝车驾回到京城,重新登上大宝,赐给他一品官服和俸禄。他年老后请求归乡,早晚吟诗读书,以此终其一生。朝廷敕赐御祭、御葬,墓在斜桥西面;当时宫室和树木高大茂盛,如今已经长期湮没荒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三十四岁、正月、二月、七月〕 谏生寰,寰生煦,煦生高祖,名一祥,号筠石公。他由太学生授任江西临江府知事,曾兼任司狱。他曾卖掉田产救济囚犯,革除苛刻的征敛,受到监司褒奖,升任九江知事,因病去世,如今追赠通奉大夫。顺治十年,先伯父到山西辽州,买到一本小说,其中记载了高祖救囚的真实事迹。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五日〕 封夫人吴氏,生曾祖继禄,号思筠公。他以儒业为生,博学多才,娶夫人陈氏,三次获得荣封。生祖父名永丰,号明宇公;以及叔祖名永济,号通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三十五岁、二十八日〕,就是方伯公。他们是同胞兄弟,早年家贫,都以设馆授徒为业。叔祖年幼时曾跟随兄长读书,天资聪颖敏捷,十四岁就考入学宫,到三十五岁时连续考中科举。做官二十年,侍奉、辅佐两朝,功勋事业最终如泡沫幻影,活到百岁去世。祖父虽然有出仕做官的弟弟,却甘愿守住清白,不涉足不合道理的事,设馆授徒二十四年,著书一 十二卷。更难得的是,无论远近,人们无不称他为善人。先娶朱氏,朱氏病故;后来娶赵氏,即祖母,生了二伯、三姑和父亲。二伯早逝,只剩父亲,名崇明,字信甫,按排行虽是幼子,按家族分支却是嫡长孙。他英姿美质,在人前十分出众,却不幸在青年时去世。娶母亲金氏,生下廷遴,廷遴如今四十一岁了

不肖廷遴字纯如,其先系浙之慈溪籍也,功名将相,代不乏人。据家谱云:有十一世祖讳颐者始居海上。颐生谷,谷生经

,经生谏,号杏坡,由医显名而仕于明为太医院御医。侍宣宗、英宗两朝,每多宠遇。及土木之难,正统帝北狩,扈从沙漠。

车驾还京复登大宝,赐一品服俸。年高乞归,朝夕咏诗读书以终其身。敕赐御祭御葬,在斜桥之西,宮室树木巍然郁然,今日

久湮废矣。谏生寰,寰生煦,煦生高祖,讳一祥,号筠石公,由太学生授江西临江府知事,尝兼摄司狱。曾鬻产救囚,削除苛

敛,监司褒奖,迁九江知事,以疾终,今诰赠通奉大夫。顺治十年二先伯至山西辽州,买小说一本,有高祖救囚实事载焉。诰

封夫人吴氏,生曾祖继禄,号思筠公,业儒博学,娶夫人陈氏,三锡荣封。生祖父讳永丰,号明宇公,及叔祖讳永济,号通所

,即方伯公也。同胞兄弟,早岁家贫,俱馆谷为业。叔祖幼年向随兄读书,天资英敏,十四岁即入泮,至三十五岁而科甲联登

。仕宦廿载,世翼两朝,勋猷事业竟如泡幻,百岁而终。祖父虽有出仕之弟,而甘守清白,不涉非理,设帐二十四年,著书一

十二卷。更有难者,无论遐迩,莫不以善人称之。先娶朱氏病故,继娶赵氏祖母,生二伯、三姑及父。二伯早死,惟存我父讳

崇明,字信甫,行虽幼子,分系冢孙,英姿美质,人前表表者,不幸青年谢世。娶母亲金氏,育生廷遴,廷遴今四十有一岁矣

。睹日月之推迁,世事之更易,人情之冷暖,涉历之风波,思此能无感慨而委之笔札乎!是以记历年之所经及身之所闻于左。

历年记上

余自大明崇祯元年、岁次戊辰、七月二十三日始生。是的祖父毋及父母重庆下,叔祖方任湖广荆岳道副使,终养在家。忆

此时光景,如隔世矣。

二年已巳,是年二岁。叔祖起山西太原兵备道,七月初旬上任。临行时祖父患痢卧床,兄弟执手,依依不忍别。至十三日

祖亡。呜呼!胡天不悯,残我大父。惨余周龄,哀哀失怙。倘如天眷,锡之耄年。俾余兄弟,毋若斯焉。是时叔祖还在苏郡,闻

讣欲归,二伯劝云:“太原乃近边之地,兵备系军务之职,奉旨起行,不宜潜归”等语而止。一应丧中之费,俱属叔祖发银应

用,至暮年而常念及,不无泪下。先辈手足之情,其重如此。其年冬,虏入山西塞,越太原直抵京师,杀掠异常而去。叔祖幸

进表在途,斯兔于难。凡任边方险要之地者,一年即可铨转故。

三年庚午,余三岁。叔祖即转浙江温处道参政,归家至任。

余父母俱守制在家,祖母将祖父所遗细软,俱托次婿李公繁、家人陈胜等,尽数窝藏寄顿,田房及家人文契尽皆焚烧。幸

有知者白知家父,家父即会同大伯、二伯,在管账黄文家讯究,追出十分之二三。竟碍祖母在前,恐伤和气,仍交收管,但将

家人赶去。是时三位姑夫俱在我家,有此一番,似难再住,各各搬归。临行,唐姑夫将铺陈箱椇等俱开明,言请尊舅一看,以

示不染之意。其二位染指者,顷刻置身无地矣。余幼年记得家父常述此事,故并录之。

四年辛未,四岁。四月,余出痘。八月,二弟生。春,叔祖升驿传道按察使。冬,升本省按察使。

五年壬申,是年五岁。外祖与火姓官司,大半年在我家,所费数百金,应酬甚体面。又值外伯祖金宪愚被访砌,知府方(

名

岳贡,任松江知府最久,自崇祯元年至十四年)、知县吕俱清酷非凡,大费周折,幸得无害。

六年癸酉,六岁。是年正月,请浙师赵新台开蒙,教读《大学》。时父性最严,先期在家教读程子曰:而“初学”句,“

而”字音声未谙,读作“鱼”字。不知责过几何,至今思此惨然。九月,定二十二保黄家湾黄宅亲,行聘过家,父舆皂踵门谢

亲。岳父黄君佐当许奁田二百亩,收在官甲,家人十当到宅见礼服役,使女二人先来伏侍。后来答拜,面授余廿金,盛款筵待

而去。往来之稠密,岳父之俛爱,不数年而成梦矣。可叹,可叹!十二月,五姑娘再嫁沈慕春,而拒绝往来。叔祖升浙江右布政

而往候任上。

七年甲戌,是年七岁,从赵先生读书。叔祖转左布政使。七夕,大雨风潮,城内街道水盈二尺许。八月,二弟出痘。外祖

家有官司,住在我家。

八年乙亥,是年八岁。余颇知人事,仍从赵先生读书。八月,随父亲往周浦,各骑一马,父在前,余在后,见者谓余小而

能骑马,住足观之。至今若由此路,宛然似昔,而物在人亡,不胜惨悼。十二月初八,举祖父殡,在家做功德,成服开丧。三

日排五糖饭执事,祭奠送丧者甚多,并各宅家人无不到。临期台棹多,天气冷,扛者从缓。二伯大怒,将总齐家人责二十板,

而各执事奋力俱齐矣。可见举大事能果断者自不可少。

译。眼看日月推移,世事变迁,人情冷暖,经历各种风波,想到这些,难道能不感慨而把它们交付笔墨吗?因此把历年来亲身经历的以及亲耳听闻的事情记在下面。《历年记》上 我从大明崇祯元年、岁次戊辰、七月二十三日出生。当时祖父、祖母以及父母都在重庆,叔祖方伯公正任湖广荆岳道副使,因奉养父母而在家休假。我回想当时的情景,仿佛已经隔了一世。二年己巳,这年我两岁。叔祖被起用为山西太原兵备道,七月初旬赴任。临行时祖父患痢疾卧床,兄弟拉着手,依依不舍,难以分别。到十三日 祖父去世。唉!上天为什么不怜悯,竟使我的祖父早逝。年仅周岁的我,悲哀地失去了父亲般的依靠。假如上天垂爱,赐给他高寿,使我们兄弟不要遭受这样的事。那时叔祖还在苏州府,听到讣告想要回来,二伯劝他说:“太原是临近边疆的地方,兵备是军务职任,奉圣旨起行,不宜擅自回来。”说了这些,叔祖便没有回来。丧事中的一切费用,都由叔祖拿出银两供给使用;直到晚年想起这件事,常常不免流泪。先辈兄弟手足之情,竟深重到如此。这年冬天,虏兵进入山西边塞,越过太原直抵京师,杀戮劫掠十分惨烈后离去。叔祖幸好正在进呈奏表的路上,因此免于灾难。凡是担任边疆险要之地职务的人,一年就可以铨选调转[原文:“铨转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三年庚午,我三岁。叔祖随即调任浙江温处道参政,回家后赴任。我的父母都在家守制,祖母把祖父遗留下来的细软,全部托给次婿李公繁、家人陈胜等人藏匿寄放,田产、房产以及家人的文契也全都烧掉。幸亏有人知道此事,告知父亲;父亲立即会同大伯、二伯,在管账的黄文家审讯追查,追回十分之二三。毕竟顾及祖母在场,怕伤了和气,仍然交给祖母收管,只把那些家人赶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岁、三十五岁〕 当时三位姑父都住在我家,发生这件事后,似乎难以再住下去,便各自搬回家。临走时,唐姑父把铺盖、箱椇等物全部打开,说明请尊舅查看,以表示自己没有染指的意思。那两个参与侵占的人,顷刻之间便无处容身了。我小时候记得父亲常常讲述这件事,所以一并记录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二十四年〕 四年辛未,我四岁。四月,我出痘。八月,二弟出生。春天,叔祖升任驿传道按察使;冬天,升任本省按察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卷〕 五年壬申,这年我五岁。外祖父与火姓人打官司,大半年住在我家,花费了几百两银子,应酬十分体面。又恰逢外伯祖金宪愚被访砌,知府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岁〕 将他 《历年记》上 我从大明崇祯元年、岁次戊辰、七月二十三日开始出生。当时祖父、祖母以及父母重庆下,叔祖方伯公正任湖广荆岳道副使,因奉养父母在家休假。我回想这段时光,仿佛已经隔了一世。二年己巳,这年我两岁。叔祖被起用为山西太原兵备道,七月初旬赴任。临行时祖父患痢疾卧床,兄弟拉着手,依依不舍地难以分别。到十三日 祖父去世。唉!上天为什么不怜悯,竟残害我的祖父。年仅周岁的我,悲哀地失去了父亲般的依靠。假如上天垂爱,赐给他高寿,使我们兄弟不要遭遇这样的事。那时叔祖还在苏州府,听到讣告想要回来,二伯劝他说:“太原是临近边疆的地方,兵备属于军务职务,奉旨起行,不宜擅自回来。”说完这些便作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二岁、七月、十三日〕 丧事中的一切费用,都由叔祖拿出银两供给使用;直到晚年想起这件事,仍常常不免流泪。先辈兄弟手足之情,深重到了这样的程度。这年冬天,虏兵进入山西边塞,越过太原直抵京师,杀戮劫掠异常惨烈后离去。叔祖幸好正在进呈奏表的路上,因此免于灾难。凡是担任边疆险要之地职务的人,一年就可以铨选调转。三年庚午,我三岁。叔祖随即调任浙江温处道参政,回家后赴任。我的父母都在家守制,祖母把祖父遗留下来的细软,全部托给次婿李公繁、家人陈胜等人藏匿寄放,田产、房产以及家人的文契也全都烧掉。幸亏有人知道此事,告知父亲;父亲立即会同大伯、二伯,在管账的黄文家审讯追查,追回十分之二三。毕竟顾及祖母在场,怕伤了和气,仍然交给祖母收管,只把那些家人赶走。当时三位姑父都住在我家,发生这件事后,似乎难以再住下去,便各自搬回家。临走时,唐姑父把铺盖、箱椇等物全部打开,说明请尊舅查看,以表示自己没有染指的意思。那两个参与侵占的人,顷刻之间便无处容身了。我小时候记得父亲常常讲述这件事,所以一并记录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四年辛未,我四岁。四月,我出痘。八月,二弟出生。春天,叔祖升任驿传道按察使;冬天,升任本省按察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三岁〕 五年壬申,这年我五岁。外祖父与火姓人打官司,大半年住在我家,花费了几百两银子,应酬十分体面。又恰逢外伯祖金宪愚被访砌,知府方 将他 【原文在此处中断】【原文在此处中断】【原文在此处中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四岁、四月、八月〕 【原文在此处中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五岁、半年〕 名(原文残缺) 岳贡担任松江知府的时间最长,从崇祯元年至十四年。知县吕俱清为人酷烈异常,费了很大周折,幸而没有造成祸害。六年,干支为癸酉,我六岁。这年正月,请浙师赵新台来启蒙,教我读《大学》。当时父亲性情非常严厉,预先在家教我读程子所说的“初学”一句;其中“而”字的读音声调没有掌握,读成了“鱼”字。不知道因此受到多少责罚,至今想起还感到惨痛。九月,确定二十二保黄家湾黄宅为亲家,行聘礼经过我家时,父亲乘轿,皂役跟随,上门向亲家道谢。岳父黄君佐当时答应陪嫁田二百亩,登记在官甲中;家人十当到宅中行礼服役,并让两个女仆先来侍候。后来回拜时,岳父亲自交给我二十金,设盛宴款待后才离去。双方往来如此频繁,岳父对我的俛爱,不过几年便成了梦幻。可叹,可叹!十二月,五姑娘再次嫁给沈慕春,并拒绝往来。叔祖升任浙江右布政,前往任所拜候。(叔祖)前往任所拜候。七年,干支为甲戌,我七岁。这年跟随赵先生读书。叔祖改任左布政使。七夕那天,大风暴雨,潮水涌入,城内街道积水约二尺深。八月,二弟出痘。外祖家有官司,便住在我家。八年,干支为乙亥,我八岁。我已经相当懂事,仍跟随赵先生读书。八月,随父亲前往周浦,我们各骑一匹马,父亲在前,我在后,看见的人都说我年纪小却能骑马,纷纷停下来观看。如今如果经过这条路,景象仿佛仍和从前一样,但人事已非,不禁感到极其悲痛。十二月初八,举行祖父的出殡仪式,在家中做功德,穿上丧服,开始办丧事。三 天内安排五糖饭等执事,前来祭奠送葬的人很多,各宅的家人也没有不到的。临到出殡时,抬棺的台棹很多,天气又冷,抬棺的人行动迟缓。二伯父大怒,把总管齐家人责打二十板,于是各位执事都奋力赶上,全部按时到齐了。由此可见,办理大事,确实少不了果断决断的人。

九年丙子,九岁。是年父亲移住在周浦镇外祖家之新宅,从蔡淡然读《孟子》起。淡然系小儿科名医蔡承泉之子也。住宅

后有大花园竹园,书房俱精洁。同馆者即母舅及如珪母舅,并朱天襄兄弟、朱鼎玉共五位,学生之中惟余最幼。更记得做口对

,先生曰笔,天襄假以纸糊窗,欲教以纸对也,余曰纸窗。至今思之乡甚怒时可以解颐。周浦之地,风俗虽嚣然,动用食物皆

贱,较之城内大不相同。门头交际又少,更可以做商意。假如一客载米至,一时无售主,行家来寻,必贱其价而籴,明日有主

,必增其价而粜,总不论货物,大约此法。所以父亲住在周浦者,一就住宅周围外祖造有廒房,可以积货;二因食物贱而交际

少;三因城内住宅风水不利,多少亡故也。未满经年,甚有利息。冬因叔祖朝觐,便道归家。父恐祖母有言,先期归里。

十年丁丑,十岁。是年二弟读《大学》起,先从杨虞卿家黄先生。先生浙之余姚人也,形伟貌严,声洪性暴,馆中学生又

多,教读生书不过四遍,稍不如法即以竹爿敲之。前从赵先生几年,坐必案右,书必训熟,凡有点心必分惠之,凡遇寒暑必体

谅之,推爱尊重,与众生不同,所以相得。今黄师同类而推,余中心不服。白之父亲,仍从赵先生读书,竟还其束脩而已。冬

,大母姨受郡中黄三相聘。

十一年戊寅,十一岁。正月上元节,嫁大母姨。家父母另雇大舡,俱送至郡外伯祖家。外伯祖金宪愚住在府城东关外,开

张典铺。黄三相即沈犹龙之妻舅,时犹龙正任福建抚台,所以外伯祖与彼结亲,两相较胜,不必言矣。三朝后归至周浦,值二

十四日人家俱祀灶。二月,家父往杭州天竺进香,并候叔祖,余从元之,伯家姚先生读《诗经》起。四月,黄姨夫及母姨归宁

,跟随快舡四只,从者廿人,极盛极美之礼,撤金如土之用,外祖如接官府,亲戚靡不喝采。盘桓四五日,姨夫先去,母姨满

月而归。余因读书,不随母到周浦,但记得母去日,余同祖母往龙华进香,登宝塔、看石梁而归。值父亲养芍药,在瓶中赏玩

,遗我福橘饼百果糕,皆外祖母寄来,恐余思母,先此相慰者也。七月,余与父俱如周浦。

七夕乞巧时,父亲自外抱三弟而入,口中连连吐痰,痰中有血。

自此起病,时常举发。九月,同父母至东乡舍内,及看新得南舍房屋,并取租而归。

十二年已卯,十二岁。是年正月,四妹生。时黄姨夫与父未曾会面,两边送礼,相约以新年贺节,俱如周浦相会。十一日

,黄姨夫先到。十二日,家父正要起身,值生四妹,以致联襟不能相见。可怜,可怜!二十日,请长桥陆先生开馆。先生字黄池

,性仁厚,貌和朴。教完《诗经》,开讲四书,宾主生徒意气相得,约以无尽之交。至次年亦竟去世,堪叹,堪叹!二月,父往

杭州,在任上大病,呕血几殆而归。归家吐血不止,服药祷神,建醮禳斗,无件不为。举家仓皇,使费无算,稍缓而复重,才

愈而更发。四月,黄姨夫被方知府冤死于狱,母姨才生奎官,闻讣几死。沈宅恐母姨惨痛,竟自殡殓出丧,从门首经过,母姨

还未知也。直至下午方知,赶到山上,已钉棺矣。不能一面,故时时痛哭。哭不二年,亦竟死之。可怜,可怜!六月,天气炎热

,父病更危,请唐姑娘归,托嘱后事。言及赵思槐父母葬在我田,与彼完粮,经今十八年矣,倘有所危,子幼难与再赔之理。

由此一言,祖母忿怒,直至后来气死。可恨,可恨!八月,聘妻黄氏病亡,时父亲有病,不及问候,及至死后来回。可惜,可惜

!嗟哉黄氏,命也如何。虽未成姻夕意托丝萝。投之聘礼,维玉维金。尔虽年幼,岂独无心。师氏东归,述汝所为。言犹在耳,

花落成灰。九月,父病稍可,不与家事,日与二三知己,或棋友,或鸽友,闲游取悦。夜则与先生评究古今,惟恐忧心囊竭而

不为语也,更恐惹气,长幼惟是承欢。十月,往周浦外祖家,俱庆以为更生。数日从东乡取租归。二十六日,与母舅定东门外

殷宅亲。殷系崇明籍,侨居海上已三代矣。

译九年,干支为丙子,我九岁。这年父亲搬到周浦镇外祖家新宅居住,从蔡淡然那里开始读《孟子》。蔡淡然是小儿科名医蔡承泉的儿子。住宅 后面有大花园和竹园,书房也都精致洁净。同馆读书的有母舅和如珪母舅,以及朱天襄兄弟、朱鼎玉,共五个人;学生中只有我年纪最小。还记得做口头对句时,先生出“笔”字,朱天襄借用“纸糊窗”来对,想教我用“纸”字来对,我说“纸窗”。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在乡间极其恼怒时也可以用来解闷发笑。周浦这个地方,风俗虽然喧闹,但各种食物和日用品都很便宜,与城内大不相同。当地交际往来也少,更适合经商。比如有个客商运米到这里,一时找不到买主,同行商家来收购时,一定压低价格买进;第二天有了买主,又一定提高价格卖出;各种货物大致都采用这种办法。因此父亲住在周浦,一是因为住宅周围外祖家建有粮仓,可以囤积货物;二是因为食物便宜而交际往来少;三是因为城内住宅风水不利,已有不少人死亡。不到一年,已经获得了很大利润。冬天因为叔祖入朝觐见,便顺路回家。父亲担心祖母责备,提前回到了乡里。十年,干支为丁丑,我十岁。这年二弟开始读《大学》,先跟随杨虞卿家聘请的黄先生学习。黄先生是浙江余姚人,身材高大,面容严肃,声音洪亮,性情暴躁,馆中的学生又很多,教读新书不过四遍,稍微不合规矩就用竹片敲打。此前跟随赵先生读了几年,坐下必定在书案右边,书一定要读熟;凡有点心,他必定分给我;遇到寒暑,他必定体谅我,对我的爱护和尊重与其他学生不同,所以我们相处融洽。如今黄老师把我和其他学生同样看待,我心里不服。向父亲说明后,仍让我跟随赵先生读书,只是退还了给黄先生的束脩而已。冬天,大母姨接受了郡中黄三相的聘礼。十一年,干支为戊寅,我十一岁。正月上元节,嫁大母姨。父母另雇了一条大船,一同送她到郡城外伯祖家。外伯祖金宪愚住在府城东关外,开设张典铺。黄三相就是沈犹龙的妻舅,当时沈犹龙正任福建抚台,所以外伯祖与他结为亲家,双方互相攀比胜过对方,其中的铺张就不用说了。婚后三天回到周浦,正赶上二十四日各家祭灶。二月,父亲前往杭州天竺进香,并去拜候叔祖;我跟随元之伯家的姚先生,从读《诗经》开始。四月,黄姨夫和母姨回娘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日〕 跟随四只快船,随从二十人,礼仪极其盛大华美,花钱如同抛撒金子。外祖家接待他们如同接待官府,亲戚们没有不喝彩的。停留了四五天,姨夫先离开,母姨住满一个月才回去。我因为读书,没有跟随母亲到周浦,但记得母亲离开的那天,我和祖母到龙华进香,登上宝塔,观看石梁后回来。那时父亲正在养芍药,插在瓶中欣赏,留下福橘饼、百果糕等东西给我,都是外祖母寄来的,恐怕我想念母亲,所以先用这些来安慰我。七月,我和父亲一起到周浦。七夕乞巧时,父亲从外面抱着三弟进来,口中不停吐痰,痰中带血。从此开始生病,时常发作。九月,和父母一起到东乡的房舍,顺便查看新买的南舍房屋,并收取租金回来。十二年,干支为己卯,我十二岁。这年正月,四妹出生。当时黄姨夫还没有和父亲见过面,双方互相送礼,约定以新年贺节为名,都到周浦相会。十一日,黄姨夫先到了。十二日,父亲正要出发,恰逢四妹出生,因此两位连襟未能相见。可怜,可怜!二十日,请长桥陆先生开馆授课。陆先生字黄池,性情仁厚,容貌和善朴实。教完《诗经》后,开始讲授四书,宾主和学生意气相投,约定结为长久的交情。到了第二年,他竟然也去世了,实在可叹,可叹!二月,父亲前往 杭州,在任所身患重病,呕血,几乎丧命,后来回家。回家后仍不停吐血,服药、祈神、设醮禳解、祭拜北斗,能做的没有一件不做。全家惊慌失措,花费无法计算,病情稍有缓解便又加重,刚 痊愈便再次发作。四月,黄姨夫被方知府冤枉,死在狱中;母姨刚生下奎官,听到讣告后几乎也死去。沈家担心母姨过于悲痛,竟自行替他入殓出丧,抬棺从门前经过,母姨 还不知道。直到下午才得知,赶到山上时,棺材已经钉好了。因为没能见最后一面,所以她常常痛哭。哭了不到两年,也终于去世了。可怜,可怜!六月,天气炎热,父亲的病更加危重,请唐姑娘回来,托付身后之事。谈到赵思槐的父母葬在我家的田地里,我家替他们缴纳田粮,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倘若发生什么变故,赵思槐的儿子年幼,也没有道理再让他赔偿。就因为这句话,祖母大为愤怒,直到后来竟然气死。可恨,可恨!八月,聘定的妻子黄氏病逝。当时父亲有病,来不及前去问候,等到她死后才往返办理事务。可惜,可惜 啊!可叹黄氏,你的命运究竟如何。虽然尚未正式成婚,早晚已经托付给我这个丈夫。送来的聘礼,有玉有金。你虽然年幼,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师氏东归时,述说你的所作所为。话音仿佛还在耳边,花却已经凋落成灰。九月,父亲的病稍有好转,不再过问家事,每天和两三个知己相处,有的是棋友,有的是鸽友,借闲游来取乐。晚上便和先生评议考察古今,唯恐父亲忧愁之心无处排遣而不能说话,又怕惹他生气,因此无论长幼都只是一味顺从,以博取他的欢心。十月,到周浦外祖家,大家都庆贺父亲如同获得新生。过了几天,又从东乡收租回来。二十六日,和母舅确定了东门外殷宅的亲事。殷家是崇明籍,侨居海上已经三代了。

业有沙舡几只,开贩柴行生理,家甚厚,有女姿色。父亲、母舅情义最厚,向要觅一好亲与。母舅因徐妈妈之言,缉访确

实,立意要定。茶礼虽出自外祖,往来交际廿人,动用盘内应增添润色者,父亲备办。如借已亲娘银镯一对,后卖西宅,将屋

价赔偿,件件体面行去。及至谢亲,两相过门酬答,我父赔费廿金,实系为好也。后不三年,其女竟死,反遭外祖之恨。十二

月,父竟强健。腊月二十六日,谢邑神于庙中,献家堂于厅内。正在得意之时,忽有家人徐寿在东乡归,报称赵思槐放火烧坏

舍房等语,父亲大怒,立时吐血,自此而旧病复起,不能痊可矣。二十九日,叔祖任上归,余同母亲过去候问,蒙叔祖云:“

汝等放心,今我归家,凡应动用者,皆我支应,不必忧虑也。”随将人参一大包,及任上所合调理丸药参膏一瓶,并银十两,

先付母亲,着妇女送归。即刻又将火腿十只并茶食藕粉之类送到,又请乔三余来看视。对父亲说:“汝因家乏用,多忧多虑,

遂成此病。今我归家,件件在我,还汝做小财主耳。”叔祖出任廿年,从未归家,亦未分析,此番归,欲有惠及我父也。不料

言犹在耳,竟成泡幻。

十三年岁次庚辰,余十三岁。正月初二日戌时,父亡。其日外祖亦到,与父面言半日,至黄昏而问祖母还在南宅,越加气

忿,遂连连吐血。时余睡在父床,见云:“如此吐怎得好?”时婢秋云执烛,换郎妇捧头,忽上视曰:“不好了!快唤娘娘来。

”及母亲到时,把脚一挺,遂断气矣。呜呼痛哉!吁嗟我父兮敏质英姿,序叨冢嗣兮九鼎一丝。育我兄弟兮甘食美衣,持家雍睦

兮上下欢愉。胡冲年之撄疾兮医祷难期,才半世而仙游兮天地为悲。捐高堂之只燕兮廿载仳离,抛数龄之稚子兮无限惨凄。此

时举家怆惶,报叔祖已半夜时候。叔祖即起叹曰:“我说此儿养不大的。”

译家中有几只沙船,以贩卖柴薪为生,家境很富厚,女儿也有姿色。父亲和母舅情义最深厚,早就想为我寻找一门好亲事。母舅因为徐妈妈的话,暗中访查,确认属实,便决意定下这门亲事。茶礼虽然由外祖家出,往来交际的二十人以及盘中需要添置润色的各种用品,都由父亲置办。比如借用已经成亲的姐姐的一对银镯,后来卖掉西宅,再用房屋的价钱赔偿,件件都体面地办理。到了谢亲时,两家互相登门酬答,父亲赔费二十金,实在是为了促成这门好亲事。后来不到三年,那女子竟然去世,反而遭到外祖家的怨恨。十二月,父亲的身体竟然强健起来。腊月二十六日,在庙中酬谢邑神,在厅内祭献家堂。正得意的时候,忽然有家人徐寿从东乡回来,报告说赵思槐放火烧坏了房舍等物,父亲大怒,立即吐血,从此旧病重新发作,再也不能痊愈了。二十九日,叔祖从任所回来,我和母亲过去拜候,叔祖对我们说:“你们放心,如今我回家了,凡是需要用钱的地方,都由我来支应,不必忧虑。” 随即拿出一大包人参,以及任上配制的调理丸药和一瓶参膏,另加银十两,先交给母亲,并让妇女送回家。马上又把十只火腿以及茶食、藕粉之类送到,还请乔三余来看病。他对父亲说:“你因为家中缺少用度,忧虑过多,所以得了这个病。如今我回家了,所有事情都由我承担,还你做个小财主。” 叔祖出任在外二十年,从未回家,也没有分家。这次回来,是想让父亲得到好处。没想到这些话还在耳边,竟然转眼成了泡影。没想到话音还在耳边,竟然已经成了泡影。十三年,岁次庚辰,我十三岁。正月初二日戌时,父亲去世。那天外祖也到了,和父亲面对面谈了半天,直到黄昏时问起祖母还在南宅,父亲更加气愤,于是接连吐血。当时我睡在父亲床上,看见这种情形,说:“这样吐血,怎么能好呢?”婢女秋云拿着蜡烛,换郎妇托着父亲的头,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说:“不好了!快叫娘娘来。” 等母亲到来时,父亲把脚一伸,便断气了。呜呼,悲痛啊!哎,我的父亲啊,天资聪敏而仪表英俊,按次序承继长房宗嗣,重任仅系于一线。抚养我们兄弟,让我们吃好穿好;主持家务和睦,上下都欢欣愉悦。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被疾病缠身,医治和祈祷都无济于事;才过半生便仙逝,使天地都为之悲伤。抛下高堂上的孤燕,母亲与他分离二十年;丢下几个年幼的孩子,留下无尽的悲惨凄凉。这时全家悲痛慌乱,把消息报告给叔祖时已经是半夜。叔祖立即起身,叹息说:“我早就说这个孩子养不大。”

时父生年三十有五,而叔祖年八十,故如此说。记此见得少者亡,老者视之原不多时也。随即发银四十两付管账黄文,又

请西宅定庵叔祖来同去买寿具,及备办殡殓之物。初三日早,叔祖同二伯父俱到,抚尸大哭。哭毕曰:“汝等不必忧,有我在

不妨耳。待丧事毕,大官我领去读书,二官大房抚养,娘娘独领小者守孝。”就择日成服,凡家人俱分布两疋,仆妇婢女俱做

白绵绸衫,因绵绸任上带归甚多,省得买布也。又择二十八日举殡。母亲不肯,叔祖立定主意,凂大伯、二伯来劝,凡亲族俱

来劝,余与母亲俱不得已而勉从。先做功德三日,开丧两日,排五糖饭执事,无论南宅北宅家人俱到,亲戚男女送丧者甚多。

先日定庵叔祖题主,次早发引。余此时虽少亦大哭,悲痛之甚,家人陈胜、张胜搀扶退蹜,直送至斜桥祖山。大伯祀土葬毕而

归。此番大费虽系叔祖,而我家亦大费矣。二月,祖母请大伯、二伯分家私。先使次婿李公繁将厅内衣橱台桌俱扛在祖母处。

余知大怒,未免费气。故祖母借此为由,请伯父来,其意要将父亲所遗交付掌管。一入其手,可使我母子无噍类矣。蒙大伯、

二伯作主,竟分膳田十五亩于祖母,其余悉母亲管业。幸脱奸谋之计,深感二伯之情。四月,祖母欲将西宅与晚婿沈暮春居住

,故家人黄文即先父乳伯、管数刘洪等共商议,将西宅借与姚君锡,得价银三十五两。其三十两完甲内漕粮,存五两还已亲娘

,因前母舅定亲借银镯一对也,从此僦去为失业之始。东宅后即元之伯住宅,元之者同族五服外伯也,邑庠生,曾中副车,据

云拔贡,亦未必然。势利炎凉,虚铺门面。至如我叔祖家居时,两日一次,必来作揖,问候起居,大都如此,人皆呼之为大爷

。面红鼻赤,貌陋心险。他因住近,先父在日,每事必来商议,甚是亲热。有子一,字习卿,不幸早世。遗孙三,长馨远、次

思雍、幼西苓,向欲与吾父同请先生,我父欲自便不允。不料父亡后,定庵叔祖云:“父七已终,学不可废。元之家有先生,

不妨相从。”而元之竟云:“学生已众,明年同请可也。”我虽不肖,视其孙作为虽同调,而视彼不屑也。蒙父友罗三官来说

,往褚武举家从罗先生读古文文章开笔起。先父在日,时常有病,服药调治及亲友往来交际,门面大,家内虚。及至亡后,清

理当票,共典银九十五两,因将西宅僦价完漕外,余存白米廿担。其年米价顿贵,每担二两八钱。母将此米粜去,赎取当物回

家。门头交际又省,甚觉安然。无奈祖母三日一吵闹,五日一费口,习以为常。故叔祖主意,要将母亲与祖母各自住开,我等

不肯而止。二十三保家人顾酉有一妹,年已十三岁,正好役使,九月内母亲着人去唤,其母约定十月初二送来。约初二者,世

俗以十月初一为下元节,大家小户必祭其先,为农事告成也。祭其先必有祭余,使其女吃过而送来者,亦母女之至情也。不料

祖母知觉,先期自己下乡,将此女轿中带归,藏在家中,并无人知。才过两日,我见黄妈妈袖钱一千,后领一人,将袱裹钱数

千竟到祖母家去。细访之,乃知卖其女也。卖不数日,即与外甥五姑娘之子叶官定亲,盘去盘来,甚是体面,请友请客,闹热

异常,竟将我母子视为陌路,普天之下再无第二家矣!未逾月。又将二十三保田二十三亩,朦混于叔祖处,批授外甥叶官。此田

系先祖用价买者,向来是先父取租。祖母因分家不遂,假先祖在日,曾许五姑娘者,节次要叔祖批照。叔祖一时误听,觉批。

及余知问,悔无及矣,明明夺占。今叶官亦死,可以舒恨,岂料祖毋老景伶仃,当为偏爱者戒。

崇祯十四年辛巳,十四岁。其年正月,家人妇女传送是非,祖母与母亲不和。叔祖立定主意,要母亲搬去老宅内居住。老

宅在馆驿弄,门前有照壁、旗杆、大厅,厅后即楼,共三进两厢,原系我祖与叔祖同住者,乃曾祖所遗,后因叔祖中后各买新

宅住,将此做祠堂。在楼下门面周围尚有六七家人分住,内中一应修理砌灶等项,俱叔祖发工料支应,及至临去又送银米柴炭

食物之类,三朝五日必来看视,又要将余兄弟与大伯二伯分养。此议才举,祖母即去谤言,道我等素性顽劣,不学好,不习上

,若一来连学堂内多不好也,故尔遂止。二月初旬,从瞿先生读书。先生讳警臣,老儒也,案首入泮,甚用功,学生皆成材者

。唯有韩雨泰及朱修可与余年齿相若,情义相投,意气相合,今二友俱入学夕余不肖及今犹恨也。三月至九月无雨,江南大早

,草木皆枯死。

译当时父亲三十五岁,叔祖八十岁,所以这样说。记下这件事,可以看出年轻人死去,在老年人看来,原本也相隔不了多少时间。随即拿出银四十两交给管账的黄文,又 请西宅的定庵叔祖一同去购买寿具,并筹备入殓安葬所需的物品。初三日早晨,叔祖和二伯父一同到来,抚摸尸体大哭。哭完说:“你们不必忧虑,有我在就没有关系。等丧事办完,大官由我带去读书,二官由大房抚养,娘娘单独带着小的守孝。” 于是选定日期成服,家中所有人都分别发给两匹布,仆妇和婢女也都制作 穿白色绵绸衫,是因为绵绸在任上带回来的很多,可以省下买布的钱。又选定二十八日出殡。母亲不肯,叔祖拿定主意,请大伯、二伯来劝说,凡是亲族都 来劝说,我和母亲都无可奈何,只得勉强答应。先做三天功德,开丧两天,安排五糖饭等丧事执事;无论南宅、北宅的家人都到了,来送丧的亲戚男女很多。前一天由定庵叔祖题写神主牌位,第二天早晨发引。我当时虽然年少,也放声大哭,悲痛至极,家人陈胜、张胜搀扶着我退蹜,一直送到斜桥祖山。大伯主持祭土、安葬完毕后 回去了。这次大笔花费虽然由叔祖承担,但我家也花费很多。二月,祖母请大伯、二伯来分家产。先让次女婿李公繁把厅里的衣橱、台桌全都抬到祖母那里。我料想母亲一定大怒,也免不了生气。因此祖母借此为由请伯父来,她的意思是要把父亲遗留下来的产业交给他们掌管。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就会使我们母子无以为生。幸亏大伯、二伯作主,竟分给祖母十五亩膳田,其余产业全由母亲管理。幸而躲过了奸谋,深深感激二伯的情义。四月,祖母想把西宅给晚女婿沈暮春居住,所以家人黄文——先父的乳兄弟——以及管数刘洪等人共同商议,把西宅借给姚君锡,得银三十五两。其中三十两用来交纳甲内漕粮,余下五两还给已经去世的亲娘,因为从前母亲的舅舅订亲时借过一对银镯子。从此租出去,成了失去产业的开始。东宅的后面就是元之伯的住宅。元之是同族、出了五服的伯父,是邑庠生,曾经考中过副榜,据 说还被选为拔贡,也未必是真的。他看重权势、趋炎附势,徒然铺张门面。至于我叔祖住在家里时,他每隔两天必来作揖问候起居,大多如此,人人都称他为大爷。他面色红、鼻子赤,容貌丑陋而内心险诈。因为他住得近,先父在世时,凡事都来商议,显得十分亲热。他有一个儿子,字习卿,不幸早逝。留下三个孙子,长孙馨远,次孙 思雍,幼孙西苓。他们以前想和我父亲一起请先生,我父亲想自行教导,没有答应。没想到父亲去世后,定庵叔祖说:“父亲去世七日的祭礼已经结束,学业不能荒废。元之家有先生,不妨一起跟着学习。”可是元之竟说:“学生已经很多了,明年一起请先生也可以。”我虽然不成材,但看他的孙子们,觉得他们的作为与我相同;而看不起他们,却不屑于像他们那样。我承蒙父亲的朋友罗三官来说情,前往褚武举家跟随罗先生学习古文写作,从开笔开始。先父在世时,经常生病,需要服药调养,又有亲友往来应酬,门面上铺张,家中却空虚。等到父亲去世以后,清 理当票,共典当得银九十五两。因为用租西宅所得的钱交完漕粮以后,还剩下白米二十担。那年米价突然昂贵,每担二两八钱。母亲把这些米卖掉,赎回典当物品。门面上的交际也减少了,觉得安稳多了。无奈祖母每三天吵闹一次,每五天争吵一次,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叔祖拿定主意,要让母亲和祖母分开居住,我们这些人 不同意,这件事才作罢。二十三保的家人顾酉有一个妹妹,已经十三岁,正适合使唤。九月里,母亲派人去叫她,她母亲约定十月初二送来。约定初二,是因为世 俗把十月初一当作下元节,大户小户都一定祭祀祖先,以庆祝农事完毕。祭祀祖先必有祭余,让女儿吃过祭余再送来,也是母女之间的至亲之情。没想到 祖母察觉了,提前亲自下乡,把这个女孩连同轿子带回来,藏在家里,没有人知道。才过两天,我看见黄妈妈袖中带着一千钱,后来领着一个人,把包袱里裹着的几千钱 一起送到祖母家去。仔细打听,才知道是把她的女儿卖了。卖掉没几天,就和外甥五姑娘的儿子叶官订了亲。迎来送往,十分体面,请朋友请客,热闹 异常,竟把我们母子当成陌生人,天下再没有第二家这样的人家了!不到一个月,又把二十三保的二十三亩田,糊里糊涂地交给叔祖办理,批给外甥叶官。这些田 是先祖出钱买的,一向由先父收租。祖母因为分家未能如愿,假称先祖在世时曾答应给五姑娘,几次要求叔祖批示照准。叔祖一时听信了她的话,便批准了。等我知道并追问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分明是强行侵占。如今叶官也死了,我可以稍稍舒解怨恨;哪里料到祖母晚年孤苦伶仃,这应当成为偏爱之人的警戒。崇祯十四年辛巳,十四岁。这年正月,家里的妇女传说是非,祖母和母亲不和。叔祖拿定主意,要让母亲搬到老宅居住。老 宅在馆驿弄,门前有照壁、旗杆和大厅,厅后就是楼,共有三进两厢,原来是我祖父和叔祖共同居住的地方,是曾祖遗留下来的宅第。后来叔祖中后各自买了新 宅居住,便把这里改作祠堂。楼下门面周围还分住着六七家人,里面所有修理、砌灶等事项,都由叔祖发给工料并支付费用;临走时又送来银、米、柴、炭和 食物等,每隔三五天必定来看望,还要把我和兄弟们分给大伯、二伯分别抚养。这个建议刚提出,祖母就去散布诽谤,说我们一向顽劣,不学好,不肯上 进,若让我们搬去,连学堂里也会受到不良影响,所以这件事就停止了。二月初旬,跟随瞿先生读书。先生名警臣,是一位老儒生,考取案首入泮,十分用功,学生都能成才。只有韩雨泰和朱修可与我的年龄相近,感情义气相投。如今两位朋友都已入学,而我不成器,至今还在悔恨。三月至九月没有下雨,江南大旱,草木全都枯死。

我地向来无蝗,其年甚多,飞则蔽天,止则盈野,所到之处无物不光,亦大异事也。是时闻四方流贼大乱,我地戒严,百

姓惊惶。年岁大荒,冬,道上饿者无算。章知县设法赈济,男子在城外演武场、山川坛等处,搭盖草厂,煮粥给食;女子在广

福寺、积善寺给食。有等不屑去关粥者,赴县领票往各铺贱买官米。官米者,大户乡绅捐助之米也。种种惨状,难以尽述。死

者日在城门口数之,必以百计。西南北三门外义冢处,皆掘大坎土坑,周围筑墙,土工每日用草索一扛三尸,横拖竖抛,不日

填满。桥头路口,遗弃小儿无数,真所谓父子不相顾,兄弟妻子离散,余乃目击者也。九月,外祖借当物,言坐吃山空,须得

生意动用便好。母亲即将金坠领一副、金看簪、金丝髻、金簪、金梅碗、金灯笼环、银帐钩、银油注、银杯、银油碟、银裙带

、银镯、珠髻、珠花、珠龙、珠冠、珠钏、珠看花、蜜珀珠花四对、蜜珀念珠等项,收拾在一大宝匣内,并绸缎软衣一大皮箱

,在二伯母处押银八十两,付外祖持去。后竟无还,而二房又被荆兵抢光,此项竟化为乌有。余家金珠细软之物,实完于此。

十五年壬午,余十五岁。是年春,民死道路、填沟壑者无算。

大家小户俱吃豆麦,面皆菜色。孟子谓民有饥色,此言始信。沿街满路,有做烧饼卖者、做豆粞饼卖者、杀牛肉卖者、将

牛血灌牛肠而卖者、将牛皮煮烂冻糕而卖者。更有可惨者,卖诸可食之物,稍随意即被人抢去。买者亦然,在手捏不坚牢,即

被人夺去如飞,赶着必然咬坏。余此时幸有陈米数担及豆麦数石,日逐动用。

二十三保家人妇女数口来就食,一日两餐,渐渐扑地而死。余家墙门外有深廊,又有照壁隙地,每晚将水泼湿则可,稍乾

即有就死于此地者矣。又有身上衣冠端正,肩负包裹,俨然步履,顷刻倒地而死。余其年初出交与,夜必饮酒,更深而归,若

从馆驿桥过,必有死尸几个在焉。更有暗处,或脚踢着,或身上走过,知必死尸。至今见死人而不惧者,因经见多也。四月,

往东乡舍内斫麦。有租户范杏者,有努力、有急智、有乖巧,在村中呼么喝六。其年,余亲见其将榆树皮做饼食,并蚕豆叶亦

炒食,掘草根茅根大把食之,其惨如此。地之广也,掘草根剥树皮者,所在皆然。光景萧条,人心思乱,桥头巷口,遗孩满路

。如县桥阁老坊尚未造完,上搭荣架,下弃小儿,日有百数。章知县(按:名光岳,字茂暗,临安人)经过则群聚而哭,知县即

停舆着管班买饼赏之,一日两次,日以为常,然终无救于死。不料有恶贼拣肥壮抱去,杀而食之。如火神庙一人迁移,将小儿

肉煮烂,冻一瓦钵,偶有见者,肉内有指头在焉,故尔败露,拿出送官。荷花池上一人,不知杀过许多,邻家常见其抱小儿回

去,此时有疑其歹意者,俊其出,直入视其灶,煮小儿肉熟焉,亦拿出送官。西关外有一老妪,常抱小儿回去,亦有疑者,伺

而察之,亦杀而净洗焉。南门外夫妇二人,亦常抱去,邻人疑之,闻其家有香味,异于常者,怪而问之,则遭詈骂,强而视之

,烹小儿在锅也,其惨又如此。幸章知县立将此三男二妇杖毙在县场上,其日大雨,看者甚多,杖至二百方死,人人忿恨。至

半夜,又大雨,其妇复活,扒至县东街上,天明被众人打死。又有村中放火杀人者,章知县亦将其立在木桶内,活活烧死,抢

劫者立时枷死,幸而不至大乱。五月,有友沈烈卿来盟。沈家计富厚,父母惟一子,少年毕姻,意气慷慨,情义相投,家中财

帛任其所为,从四牌楼王先生读书,先生住宅在四牌楼,即今沈懋石居也。前有大厅,厅后有池,池后周围俱峰石砌驳,池中

有大假山,峰岚叠翠,水中蓄朱鱼。池北乃一敞轩,临水两傍皆精浩书房。同馆者蒋公孝、陆佛官。佛官系余家近邻,先同沈

烈卿来候,我亦答拜,彼此往来,遂成知己,因择十友而盟焉。此时王室凌夷,人情叵测,非党不行。如流贼猖獗于中原,即

我省庐、凤、安庆等处,俱遭屠戮;李闯挥戈于川陕,地方失守,草木皆兵,民心惶惑,强梁蜂起。有志之士,皆欲攘臂而(下

缺半页计一百六十八字)。酒间言及余事,余听说今不拘管,将来必有覆宗之祸,今不肯住我家,而不听我约束者,有母在也。

今将母托亲家领归,则无所依借矣,自然住我家也。住我家而严禁书房不容外出,市井之类可绝,保全善策无过于此。故外祖

即将母亲请归周浦,余不得已而住叔祖家矣。沈烈卿亦被县公拿出,因曾取过童生案首,故尔垂情,薄责十五板,经画数月竟

成瓦解。

译我们这里一向没有蝗虫,那年却特别多,飞起来遮天蔽日,停下来遍野都是;所到之处没有一样东西不被吃光,也是一件极为异常的事。当时听说四方流贼大乱,我们这里戒严,百 姓惊恐不安。年成大荒,到了冬天,道路上饿死的人不计其数。章知县设法赈济:男子在城外演武场、山川坛等处搭盖草棚,煮粥供给;女子则在广 福寺、积善寺供给食物。有些人不愿意去领粥,便到县里领取票据,去各铺以低价购买官米。所谓官米,就是大户、乡绅捐助的米。种种惨状,难以全部说完。死 者每天都在城门口清点,必定以百计。西、南、北三座城门外的义冢处,都挖出大土坑,四周筑墙。土工每天用草绳一挑担三具尸体,横拖竖抛,没过几天 就填满了。桥头路口,遗弃的小孩不计其数,真是所谓父子不能相顾,兄弟妻子离散;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九月,外祖父把物品拿去典当,说坐吃山空,必须有 生意周转使用才好。母亲于是拿出金坠领一副、金看簪、金丝髻、金簪、金梅碗、金灯笼环、银帐钩、银油注、银杯、银油碟、银裙带、银镯、珠髻、珠花、珠龙、珠冠、珠钏、珠看花、蜜珀珠花四对、蜜珀念珠等物,收拾在一个大宝匣内;又把绸缎软衣装在一个大皮箱里,在二伯母那里典押,借得银八十两,交给外祖父带走。后来竟没有归还,二房又被荆兵抢劫一空,这些东西就全化为乌有。我家的金珠细软,实际上就是在这时耗尽的。十五年壬午,我十五岁。这年春天,死在道路上、填满沟壑的百姓不计其数。大户小户都吃豆子和麦子,脸上全是菜色。孟子所说百姓面有饥色,这句话我才真正相信。沿街满路,有做烧饼卖的、做豆粞饼卖的、杀牛卖牛肉的、把 牛血灌进牛肠出售的、把牛皮煮烂凝成冻糕出售的。更惨的是,有人出售各种可以吃的东西,稍不留意就会被人抢走。买东西的人也是如此,拿在手里捏得不牢,就 会被人飞快夺走,追赶时还必然被咬坏。我这时幸好还有几担陈米和几石豆麦,每天拿出来食用。二十三保的几户家人和妇女前来就食,每天吃两餐,后来渐渐倒在地上死去。我家墙门外有深廊,又有照壁旁的空地,每晚把地面泼湿就行,稍微干 一点,就有人死在这里。还有的人身上的衣帽整齐,肩上背着包袱,步履看起来很正常,片刻之间却倒地死去。这年我刚开始出门交际,晚上必定喝酒,深夜才回家;如果 从馆驿桥经过,那里一定有几具尸体。更有藏在暗处的,或是脚踢到了,或是从身上踩过去,才知道一定是尸体。直到今天看见死人仍不害怕,正是因为见得太多了。四月,到东乡的舍内砍麦。有个租户叫范杏,既卖力气,又有急智,还很机灵,在村里大呼小叫。那年我亲眼看见他把榆树皮做成饼吃,连蚕豆叶也 炒来吃,挖草根、茅根大把地吞食,惨状就是这样。土地这么广,挖草根、剥树皮的人到处都是。景象萧条,人心想要作乱,桥头巷口,遗弃的孩子铺满道路。比如县桥阁老坊还没有建完,上面搭着荣架,下面却遗弃小孩,每天有一百多个。章知县(按:名光岳,字茂暗,临安人)经过时,孩子们便聚集哭喊,知县就 停下轿子,命管班买饼赏给他们,一天两次,天天如此;然而最终仍救不了他们的死命。没想到有恶贼挑选肥壮的孩子抱走,杀掉吃肉。比如火神庙有一人搬迁,把小孩 的肉煮烂,冻在一个瓦钵里,偶然有人看见,肉中竟有手指头,因此事情败露,便捉拿送官。荷花池有一人,不知杀过多少孩子,邻居常看见他抱小孩回 去。这时有人怀疑他的恶意,跟随他出去,直接进屋查看他的灶,发现小孩肉已经煮熟,也将他捉拿送官。西关外有一个老妇人,常常抱小孩回去,也有人怀疑,暗中 观察,发现她也把孩子杀掉并清洗干净。南门外有一对夫妇,也经常把孩子抱走,邻人怀疑他们,听见他家里有异于平常的香味,觉得奇怪便询问,却遭到他们辱骂;强行查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发现锅里正在煮小孩,惨状又是这样。幸亏章知县立即把这三名男子、两名妇女在县场上杖毙。那天下着大雨,观看的人很多,打到二百杖才死,人人都愤恨不平。到了 半夜,又下起大雨,其中那个妇人复活,爬到县东街上,天亮后被众人打死。又有村里放火杀人的人,章知县也把他放在木桶里,活活烧死;抢劫的人立即枷死,幸而没有造成大乱。五月,有朋友沈烈卿来与我结盟。沈家家产富厚,父母只有这一个儿子,少年时就完婚,意气慷慨,情义相投,家中的财 帛任他使用。他跟随四牌楼的王先生读书。先生的住宅在四牌楼,就是如今沈懋石居住的地方。前面有大厅,厅后有池塘,池塘后四周都用峰石砌成驳岸,池中 有大假山,山峰云气层叠、翠色相映,水中养着红鱼。池塘北面是一座敞轩,临水两旁都是精致宽敞的书房。同馆读书的有蒋公孝、陆佛官。佛官是我家近邻,先前和沈 烈卿一同来拜访我,我也回拜,彼此往来,便成了知己,于是选择十位朋友结盟。这时王室衰败,人情难以预料,不结党就无法行事。比如流贼在中原猖獗,就连 我省的庐州、凤阳、安庆等地,也都遭到屠杀;李闯在川、陕挥戈进军,地方失守,草木皆兵,百姓心中惶惑,强横之徒纷纷起事。有志之士都想挽起袖子而(下 缺半页,共一百六十八字)。酒席间谈到我的事情,我听说如今不加管束,将来必有覆灭宗族的灾祸;现在不肯住在我家、又不听我约束,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把母亲托付给亲家带回去,就没有可以依靠借助的人了,自然会住到我家来。住在我家后,严格禁止他进入书房,不许外出,市井一类的地方也可以断绝往来,这是保全他的最好办法。因此外祖 随即把母亲请回周浦,我不得已便住进叔祖家。沈烈卿也被县公提出来,因为他曾在童生考试中取为案首,所以县公对他稍有怜悯,只薄薄地责打了十五板;经过数月的筹划,竟 成了一片瓦解之势。

十六年癸未,十六岁。是年在叔祖家从东阳卢先生读书,同馆者叔祖幼子三叔也,外甥杨于宣也,杨有韩也。三叔字寅龙

,于宣初字以清,有韩尚未有字。余自父亡之后,名曰读书,任情放荡,顽梗异常,十五年分竟废务外,心散气浮,口无好语

,及至叔祖拘管之后,一字写不出矣。初在馆中,足不至外,厌闷之极。

几月之后,三叔、于宣与我情投气合,另有一番缱绻之情。三叔已亲娘所生,此时年尚幼,极巧利,初学书即写好宇,读

文数遍无不烂熟,但性不常。因继于大伯,称长兄为父,故称我为兄。一月之内或有两日疏焉,其余则心腹视我,肝胆吐我,

欲期无限之相处也。后不数年,竟如泡幻。大伯生姊嫁杨孟途之长君,字龄如,生于宣、有韩兄弟。于宣此时年仅十三,眉清

目秀,志大性聪,有心腹,有情意。因曾继于我二伯,故亦称我为兄,待余甚厚,曾盟于皓月之下,期我于云霄之上,愧余不

肖,负彼初心。

是时兵戈载道,风鹤皆惊,惟恐远离,魂牵梦寐,倏经廿载,各无变更。八月,议三十保何宅亲。何住江桥之西南,地名

王家庵,有竹园百亩,因役重差烦,欲将竹园六十亩送于叔祖。叔祖此时正欲避兵于三十保,为地多梅竹而可躲藏故也,特凂

何嗣宗作伐,亦经卜吉,求取大月帖,又恐余有不允之意,令我自去观看,三骑马早去晚归。其年太旱,虬江底下尚掘深井打

水。约定八月二十四日行聘,送去报帖,而余心中自有别约牵挂,又不敢形之口角,偶与天飞兄有小嫌,借此不问叔祖,竟如

周浦。叔祖疑我不悦此亲,因而遂止。后闻其女四德俱全,可惜错过。余自八月中至周浦,九月没旬方归叔祖家,不一月而卢

先生回浙,徐先生来权冬。

十七年甲申,十七岁,是年多雨。三月,同叔祖往杭州,时因松郡董羽宸开府浙江,叔祖为任内旧未完而往也,经月而返

。周浦做目连戏,母亲来寻,我亦不去。五月五日,余在捧日堂内,正同叔祖、大伯、二伯、三叔、大兄及先生于宣家晏,俱

用金杯酌酒,日色照耀,光如闪电。忽报沈伯雄来,觉怆惶之状,手持小报云:四月二十五日,闯贼攻破京师,崇祯帝自缢煤

山等语。叔祖闻之大惊,大伯、二伯俱失色无措,遂收拾杯盘,斟酌避难。不一日有大报到,民间吽闻。又不一日,报福王监

国南京。又闻即位称帝,先红诏,次白诏,俱到,乡绅官府哭临带孝。是时我郡太平日久,民不知兵,饥荒连岁,人思奔窜,

老幼不宁,讹言日至。倏传城市夜有猴精作怪,到处敲锣击竹,更有目见其形者,群起而赶,赶至天明,毫无影向。如此而大

家小户,卧不贴席矣。又闻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请借清朝兵马入关,攻破京师杀剿,闯贼畏势不战,竟将宮中库藏并各衙门及公

侯伯家金银宝贝尽数掳掠,装载车马之上,驱而之西。吴三桂追之,清兵又分兵南下矣。又闻四镇兵马抵敌不住,败由海道而

来抢掠矣。时常夜半讹传,怆惶奔走。士大夫之家,俱练习家丁,教之枪棍,树兵设械,鸣金击拆,张威耀武,各为防护焉。

七月,有川沙乔氏之世仆顾六,年将六十,赤贫无赖,创为乱首,假索契为名。惟是上海靠人者甚多,一呼百应,统领千人。

不论乡村城市,士夫富室,凡有家人,立刻要还文契。或有平日待家人刻薄者,则必要杀要打,名曰报冤。

稍有避而不还契者,千人围拥,烧杀立至。即徐元扈家(按:徐光启,字子先,号元扈,崇祯时官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

士

,七年十月卒,谧文定)系属相府,尚遭茶毒。更有威逼其主,要请酒算工钱者,坐家主之上呼号呼表者,稍不如愿,即打骂凌

辱,成群逐队,无法无天。忽有吴淞贝游击闻知,星赴上海,飞擒顾六等五六名斩首,方得解散。余凡索契诸奴,仍将文书送

还,或家法治者,或官法惩者,失形失状,亘古未闻。但此番变起,仍有忠义家人,见人则云我契已索,背地即将其契送还其

主,有玉有石,于此可见。

译十六年癸未,我十六岁。这一年,我在叔祖家跟东阳卢先生读书,同馆的有叔祖的幼子三叔、外甥杨于宣、杨有韩。三叔字寅龙,于宣起初字以清,有韩还没有字。我自父亲去世以后,名义上说是读书,实际上任性放荡,顽劣执拗得异常;十五年间除了分内事务全都荒废以外,心思散漫,意气浮躁,口中说不出好话;等到被叔祖拘束管教以后,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起初在书馆里,脚步不迈出门外,烦闷到了极点。几个月以后,三叔、于宣和我情投意合,另有一番亲密缱绻的感情。三叔是亲娘所生,这时年纪还小,却极其聪明伶俐,刚开始学写字就写得很好,文章读几遍就没有不熟记的,但性情不稳定。因为他过继给大伯,称长兄为父亲,所以称我为兄长。一个月内有时只有两天对我疏远,其余时间都把我当作心腹,把内心和真情全向我吐露,希望能长久无限地相处。后来不过几年,竟像泡影幻梦一样消失了。大伯生的姐姐嫁给杨孟途的长子,字龄如,生下于宣、有韩兄弟。于宣当时年仅十三岁,眉清 目秀,志向远大而性情聪明,有心腹之交,也有情意。因为他曾过继给我二伯,所以也称我为兄长,待我十分厚重,曾在皓月之下与我结盟,期望我登上云霄;惭愧我没有出息,辜负了他的初衷。当时战乱遍地,风声鹤唳,人人惊恐,只怕彼此远离,魂牵梦绕;转眼过了二十年,彼此都没有改变。八月,商议到三十保何宅订亲。何家住在江桥西南,地名 王家庵,有竹园一百亩。因为徭役沉重、差事繁多,何家想把竹园六十亩送给叔祖。叔祖这时正想在三十保躲避兵乱,因为那里梅竹很多,便于藏身,特意请 何嗣宗作媒,并且已经占卜得吉;何家请求取得大月帖,又怕我有不同意的意思,便让我亲自去察看。我骑三匹马,早去晚回。那年大旱,虬江江底还要挖深井取 水。约定八月二十四日送聘,已经送去了报帖,但我心中另有婚约牵挂,又不敢在言语中说出来。偶然和天飞兄有一点小嫌隙,便借此不向叔祖说明,竟然回到 周浦。叔祖怀疑我不喜欢这门亲事,于是便停止了。后来听说那女子四德俱全,可惜错过了。我从八月中旬到周浦,九月过了十天才回叔祖家,不到一个月,卢 先生回浙江去了,徐先生来暂代过冬。十七年甲申,我十七岁。这一年雨水很多。三月,我和叔祖前往杭州。当时因为松郡董羽宸出任浙江巡抚,叔祖有任内旧事尚未办完,所以前往处理,过了一个月才回来。周浦演目连戏,母亲来找我,我也没有去。五月五日,我在捧日堂内,正和叔祖、大伯、二伯、三叔、大兄以及先生在于宣家宴饮,大家 都用金杯斟酒,阳光照耀,光亮像闪电。忽然有人报告沈伯雄来了,只见他神色仓皇,手里拿着一份小报,上面说:四月二十五日,闯贼攻破京师,崇祯帝在煤 山上吊死等语。叔祖听后大惊,大伯、二伯都面色失常,不知所措,于是收拾杯盘,商量避难。不久有大报送到,民间传闻纷纷。又过了一天,传来福王在南京监 国的消息。又听说他即位称帝,先是红诏,接着是白诏,都送到了;乡绅和官府哭临并戴孝。当时我们郡太平日久,百姓不知道战争,饥荒又连年发生,人人想逃散,老幼都不得安宁,谣言每天传来。忽然传说城里夜间有猴精作怪,到处敲锣击竹,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了它的形状,众人一起追赶,追到天亮也没有一点踪影。像这样一来,大 家小户都无法安睡,躺下时连席子也贴不住了。又听说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请求借清朝兵马入关,攻破京师并进行杀剿;闯贼畏惧清兵声势,不敢交战,竟把宫中库藏以及各衙门和公 侯伯家的金银财宝全部掳走,装在车马上,驱赶着向西而去。吴三桂追赶他们,清兵又分兵南下了。又听说四镇兵马抵挡不住,战败后由海道而 来抢掠。常常在半夜传出谣言,人们惊慌奔逃。士大夫之家都训练家丁,教他们使用枪棍,树立兵营、设置器械,鸣金击柝,张扬声威、炫耀武力,各自进行防护。七月,川沙乔氏的世仆顾六,年近六十,赤贫无赖,首先制造动乱,以索取身契为名。上海依附他人生活的人很多,他一声号召便百姓响应,统领了一千人。不论乡村还是城市,不论士大夫还是富裕人家,只要家中有家人,立刻就要归还身契。有些人平日刻薄对待家人,便一定要杀要打,名义上说是报仇雪恨。稍有躲避、不肯归还身契的,千人围住,立即就会遭到焚烧和杀戮。就连徐元扈家(按:徐光启,字子先,号元扈,崇祯时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 士,崇祯七年十月去世,谥号文定),属于相府,也还遭到毒害。更有人威逼主人,要求主人设酒并结算工钱;坐在家主上方呼喊叫骂,稍不如意,便殴打辱骂凌 辱,成群结队,无法无天。忽然吴淞贝游击听说此事,立即赶赴上海,迅速擒获顾六等五六人斩首,事情才得以平息。凡是向我索要身契的奴仆,我仍把文书送 还给他们;有的用家法处置,有的由官府依法惩罚,丑态百出,真是古来未闻。不过这次变乱发生时,仍有忠义的家人,见到别人便说自己的身契已经索回,背地里却把身契送还给他的 主人;其中有美玉,也有顽石,这一点由此可以看出。

京师之变,未及两月,即有卖剿闯小说一部,备言京师失陷,先帝将国母及公主俱手刃,然后出后斋门自缢于煤山。诸臣

有殉难受祸之惨,贪生降虏从贼反遭夹打之辱。我郡有宦朱早服(按:朱积,字早服,华亭人,时为翰林院庶吉士)、李逢申(按

:逢申,上海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时官工部郎中)任京宪要而受辱者。忽有粘一对于府前云:“朱帝失朝,皆为群臣早服。

李贼篡位,只因太岁逢申。”其年乃甲申年也,其对亦巧。弘光即位南京,无一善政,用马士英为相,卖官鬻爵,贿赂公行。

民间传诵,京中有西江月词一阕云:“弓箭不如私荐,人材怎比钱财。吏兵两部挂招牌,文武官员出卖。 四镇按兵不举,东奴

西寇齐来。虚传阁部过江淮,天子烧刀醉坏。”歌谣甚多,余但录此,以见时事大都如此。四镇者:黄得功号昌之,最骁勇忠

义,在淮安镇守;其次高杰守海州,在东路;又次刘泽清守徐州、左良玉守庐州,在西路。皆阁部史可法统辖,以御清兵者也

。屡闻战败,后调高杰守徐州,泽清守东路沿海等处,我邑于是惊惶。

弘光元年,岁次乙酉,余十八岁。正月初八日,叔祖请卢九似到,因南京府尹王回溪、左都御史叶震寅有书回来,言及马

阁部屡欲起我叔祖做部堂官,必须的当人打点故也。十六日,大伯、二伯俱往京师。三月,闻史阁部与清兵打仗,用襄阳大炮

打死兵 马甚多。据云一炮打去成一条血路,炮烟初收,兵马又立满其地,如此难敌。阁部败死,黄得功亦战死,高杰、刘泽清

俱降顺清朝,左良玉退保江西。此信一到,分头奔窜,老幼凄惶。上海人性恶薄,凡村中与城中亲友往来,必受亏几分,目其

为乡人也。惟是此时依亲及亲,卑辞厚礼,觅得一间半页,即挈家而栖,以为万幸。于宣欲往诸翟去避难,余亦欲往周浦,三

叔要随叔祖往三十保。向来同堂聚首,为遭乱离,各欲分散,经月依依不忍相别。五月,清兵渡江。先一日,明总兵郑之龙、

郑之彪、左良玉等会集战舡,在扬子江打仗,大败散去。初二夜,清兵在江北,将木台桌等四脚扎火把浮于水面,大兵随后而

进。江南放炮射箭,忙至天明,炮亦完,箭亦少矣。清兵济师,由镇江登陆。初五日,弘光与阁部大臣俱走太平、宁国等路而

去。豫王入据南京,后改为江宁府。唐姑夫此时任龙潭营参将,故知其详。初十日,彭知县(按:彭长宜,浙江海宁人,时任上

海知县,有惠政,清兵下浙江,不食而死)闻知此信,即欲归家,万人留之不住,涕泣两日,合县老幼执香而送其去。自去之后

,村间豪恶结党插盟,或烧或杀,或劫或抢,或报仇雪怨,或倚强凌弱,青天白日放炮杀人,竟无忌惮。

有力者各就其地而树兵马,大者千人,小者亦数百人,扬威耀武,名曰乡兵,实为防守。李都督(按:李成栋原为高杰部

下总兵,降清后,清兵用以攻苏常,时尚为吴淞副总兵)统兵破苏常等处,屠昆山,由狼福山刘河而至吴淞。嘉定侯乡绅起义,募

兵守城,攻之不破,四面乡兵起应,李都督亦大窘,差杨副总领五十骑,六月十五日至上海。五十骑者乃一旗也。此时有陶照

磨署县事,见清兵骤至,惊愕无措,乃见其在徐家桃园(按:徐光启所辟,在北门外沿黄浦)内住扎,着地方人进城打话,要供

应等项,其意要招降也。岂料众人见其好说话,更不多人马,视同儿戏。或曰:他少我众,手到拿来。或曰:百人拿一个,自

然拿尽。或曰:不要杀他,死活捉来,将链锁颈,留待耍玩倒好。一吽千人出城,有披单衣而空手,有穿汗衫而执杖,有跣足

而肩竹竿,有衣冠齐楚而袖短械,欢呼笑语,呼朋拉伴而往打仗焉。谁知清兵看见,纵马而出,劲弩利箭,远射近砍,砍不数

人,而狂呼奔走,挤拥而退。有跳水逃命者、怆惶奔窜者、砍伤头臂者、带血淋漓者、哀哭乞命者、绕城喊救者、人践马踏者

、惊呆任杀者,不一时而死百人焉。

自此才知清兵厉害,方求陶照磨出城打话,送给供应而去。余此时在周镇闻得此信,即出城探望。有友数人死其事,邑人

怜而祭之。十八日,有败残监军道荆本彻,系丹阳人,领沙舡百号,由大江而至吴淞,吴淞而至上海。初意要我叔祖助饷,因

叔祖在三十保,而大伯、二伯又不睬他,所以假意来拜,将大伯款之上舡。更有把总沈虎臣者,与潘我其相厚,商及我叔祖九

年浙江左藩,家内金山银穴,煽动贼兴,统领兵丁,将三大宅围住,打开内室,搜抢金银财宝,扛负绫罗缎疋,鸣金呐喊,分

旗捱队而肆掠焉。沉香犀玉,狼藉满途;牙珀珍珠,多余撒路:数千人搬运三昼夜不停。更有在城之恶少,及村野之强徒,趁

彼匆忙,混入党而掳劫。

译京师发生变故,不到两个月,就有一部名为《卖剿闯》的小说,详细说京师失陷后,先帝亲手杀死国母和公主,然后从后斋门出去,在煤山上吊死。各位大臣 有的殉难受祸,惨不忍言;有的贪生投降俘虏,跟随闯贼,反而遭受夹打的羞辱。我们郡有宦官朱早服(按:朱积,字早服,华亭人,当时任翰林院庶吉士)、李逢申(按:逢申,上海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当时任工部郎中),在京城任要职而遭受羞辱。忽然有人在府衙前贴了一副对联:“朱帝失朝,都是群臣早服。李贼篡位,只因为太岁逢申。”这一年正是甲申年,这副对联也很巧妙。弘光在南京即位后,没有一项善政,任用马士英为相,公开卖官鬻爵,贿赂之事盛行。民间传唱,京城中有一阕《西江月》词说:“弓箭不如私人荐举,人才怎能比得上钱财。吏部、兵部两部挂着招牌,文武官员都拿出来出卖。四镇按兵不动,东奴 西寇一齐到来。空传阁部渡过江淮,天子喝醉了烧刀酒。”歌谣很多,我只记录这一首,用来说明当时的事情大体都是如此。所谓四镇是:黄得功,号昌之,最为骁勇忠 义,驻守淮安;其次是高杰,守海州,在东路;又其次是刘泽清,守徐州,左良玉守庐州,在西路。他们都由阁部史可法统辖,用来抵御清兵。屡次听说战败,后来调高杰守徐州,刘泽清守东路沿海等处,我们县因此惊慌不安。弘光元年,岁次乙酉,我十八岁。正月初八日,叔祖请卢九似来,因为南京府尹王回溪、左都御史叶震寅有书信送回来,说到马 阁部屡次想起用我叔祖担任部堂官,必须找恰当的人打点此事。十六日,大伯、二伯都前往京师。三月,听说史阁部和清兵交战,使用襄阳大炮 打死了很多兵马。据说一炮打出去便形成一条血路,炮烟刚刚散去,兵马又立刻布满原地,像这样实在难以抵挡。阁部战败而死,黄得功也战死,高杰、刘泽清 都投降归顺清朝,左良玉退守江西。这一消息传来后,人们分头奔逃,老幼都十分凄惨惶恐。上海人的性情刻薄,凡是村里和城里的亲友来往,必定要被占些便宜,就把他们看作 乡下人。只是这时亲戚依靠亲戚,低声下气地说好话,带着厚礼,只要找到一间半间房屋,便携家住下,认为是万幸。于宣想去诸翟避难,我也想去周浦,三 叔要跟随叔祖到三十保去。往日同堂相聚,如今因为遭逢乱离,各自都想分散,过了一个月仍依依不舍,不忍分别。五月,清兵渡过长江。前一天,明朝总兵郑之龙、郑之彪、左良玉等人聚集战船,在扬子江交战,大败后四散。初二夜,清兵在江北,把木台、桌子等四脚绑上火把,漂浮在水面上,大军随后 推进。江南发炮射箭,忙到天亮时,炮也打完了,箭也用得差不多了。清兵增援渡江,从镇江登陆。初五日,弘光和阁部大臣都逃往太平、宁国等地 去了。豫王进入并占据南京,后来改称江宁府。唐姑夫当时任龙潭营参将,所以知道详情。初十日,彭知县(按:彭长宜,浙江海宁人,当时任上 海知县,有惠政,清兵攻下浙江后,绝食而死)听到这个消息,立即想回家,万人挽留也留不住,哭泣了两天,全县老幼手持香火为他送行。他离开以后,乡村间的豪强恶人结党立盟,有的烧杀,有的劫掠,有的报仇雪恨,有的倚仗强势欺凌弱者,在青天白日下放炮杀人,竟然毫无顾忌。有势力的人各自在当地建立兵马,大的有一千人,小的也有几百人,耀武扬威,名义上称为乡兵,实际上是为了防守。李都督(按:李成栋原是高杰部 下的总兵,投降清朝后,清兵利用他进攻苏州、常州,当时仍任吴淞副总兵)率兵攻破苏州、常州等地,屠杀昆山,经狼福山、刘河来到吴淞。嘉定侯姓乡绅起义,招募 兵力守城,清兵攻不破,四面的乡兵也起兵响应,李都督十分窘迫,派杨副总领五十骑兵,六月十五日到达上海。五十骑兵就是一旗。此时陶照 磨代理县事,看见清兵突然到来,惊愕得不知所措,后来看到他们驻扎在徐家桃园(按:徐光启开辟的园子,在北门外黄浦江沿岸),便让地方上的人进城交涉,要求供应 等事项,他们的意思是要招降。谁知众人见他们好说话,又没有很多人马,便把他们当作儿戏。有人说:“他们人少,我们人多,伸手就能捉来。”有人说:“一百人捉一个,自 然能全部捉住。”有人说:“不要杀他们,活捉回来,把铁链锁在脖子上,留下来玩弄倒好。”一声呼喊,千人出城;有的只穿单衣、空着双手,有的穿汗衫、拿着棍棒,有的赤着脚 扛着竹竿,有的衣冠整齐却把短兵器藏在袖中,大家欢呼谈笑,呼朋唤友地前去交战。谁知清兵看见后纵马冲出,凭借强弩利箭,远处射击,近处砍杀,砍死了不到几 个人,人们便狂呼奔逃,拥挤着退回。有跳水逃命的,有惊慌奔窜的,有头部和手臂被砍伤的,有浑身血流不止的,有哭喊哀求饶命的,有绕着城墙呼救的,有人被踩踏、马匹践踏的、惊呆后任凭杀戮,不一会儿就死了一百多人。从这时起才知道清兵的厉害,才请求陶照磨出城交涉,送上供给后离去。我这时在周镇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出城探望。有几位朋友因这件事死去,县里的人怜悯他们,便祭奠了他们。十八日,有一支败残的监军道荆本彻,丹阳人,率领一百多艘沙船,从大江来到吴淞,又从吴淞来到上海。他原本打算让我的叔祖出钱助饷,因为 叔祖住在三十保,而大伯、二伯又不理睬他,所以假装来拜访,把大伯请上船款待。还有一名把总沈虎臣,和潘我其关系亲厚,谈到我叔祖任浙江左藩九 年,家中有金山银穴,便煽动部众作乱,统率兵丁包围三座大宅,打开内室,搜抢金银财宝,扛走绫罗缎匹,鸣金呐喊,分 列旗帜,排成队伍大肆劫掠。沉香、犀角、玉器散乱满路;象牙、琥珀、珍珠多得撒满道路;几千人搬运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停。还有城中的恶少和乡野的强徒,趁 他们匆忙之际混入其中,一同掳掠。

又将富厚家人,锁厅拷打,逼献金宝。又寻我二伯,拥之上舡,逼要买命助饷焉。此时有家人潘龙等商议,发掘窖金一万

两,觅人装载,星夜赶赴吴淞,央田总兵关说,得见本彻,送金验收,方得大伯、二伯归来。此番一抢,连叔祖任宦已久,亦

不知家有多少藏蓄也。抢劫之后,余出邑探望,惟见满地皆沉香速香、玉簪玉杯、牙箸京墨等物。大堆皆员领农服之类,系彼

所弃之物而不取者也。后楼之下,石青、石绿、朱砂、雄黄、珈南、色玉之类,又彼不识而倾之满地者也。总之,一家内遭数

千人乱抢,百号舡装载,三昼夜不停,余剩者还有论换之货,其富可知矣。江南郡县,闻清兵厉害,皆弃城而逃。李都督初来

,皆据而有之。兵马虽多,分守地方则少矣。苏州既破,亦分兵镇守而已。此时有太湖白头兵起,白头者用白布缠头也。与苏

府杨学官策应,杀人苏府,镇守拒敌。我郡有沈犹龙,坐察院,行兵部尚书事。犹龙乃南京戎政尚书也,在任逃回,散家财,

招兵买马,招结湖泖诸寇,征勇力谋士,连络吴淞田总兵、羊肠湖总兵黄蜚,收大号战舡数百只,由太湖而至黄天荡、陈湖、

淀湖等处,扎住营寨。小快舡数百只,往来策应。毋论乡镇城市,或聚廿人,或装械船,即往从焉,授为将军者、为监军者、

为参谋者、为赞画者。我邑有潘公权,乃尚书(按:潘恩在嘉靖朝曾任南京工部尚书)公后,亦授为监军,镇守上海。

此衔一署,狐假虎威,晓谕六门,查点营兵,阅视城池,坐察院,名然理事燥脾。不两月而逃遁。约数载,金山卫指挥侯

怀玉(按:名承祖,世袭金山卫指挥同知)亦起义,募兵守城。周浦西六里苏家桥,此地有陆寅、王六者,棍徒也,截抢客米,

周镇乡兵出擒而即斩其地,余目击其斩首。故虽乱离,不可犯法,记此为戒。周浦地方虽小,打降极多。大富者虽少,而小康

者亦多。故强梁者立起议论,倡为先锋之说。分一镇为四境,每镇之富商店铺,或两数或钱数,各就其地,每目送与强梁为防

护焉。整备刀枪器械,置造旗帜衣甲,编十家为甲,练集乡兵,铸成大炮,以御抢掠。

此时余正在镇,日见其扬兵耀武。俄闻苏家桥纠合梁家角,并塘口诸乡兵,来报陆寅之仇。二更时分,东西发号炮,各家

惊愕。余起视之,见人人结束执械,思图混战。余亦同蔡超宗、唐鸣岐各持利械,从小路抄去,欲图杀一快畅。至会龙桥(按:

一作汇龙桥,跨周浦塘上),见上下戈矛旗帜随风飘扬,肃然待敌,睹此知地方之协力也。七月,闻李都督攻破嘉定,屠其城。

又闻破太仓,屠昆山,并复据苏州。八月初十日,闻破金山卫,侯指挥死难。后会一金山友言:清兵将红衣大炮及大小火炮竟

打东北面,打至一昼夜,城为火热,守者不能站,随倒两处,而兵马俱登。侯怀玉犹然巷战,杀伤者多,力竭就擒。李总督欲

使其降,不屈,而戮于府中府学之前,亦松郡之生色也。叔祖到周浦,随到黄窑湾刘洪家,要余同去,因在三十保内,地方烧

杀者多故也。杨于宣亦至周浦来会,方知亦移在赵行之西。阔别三月,无日不思,无夜不梦,及至相会,所言亦然。八月初三

日,李都督破松江府,沈犹龙力竭死之。据云:清兵俱用小舡载兵,将芦席遮盖,直至西门外登岸,府内人未知。马兵亦到,

杀入城中。有翁探花(按:翁英,华亭人,崇祯四年武会元)有勇力,背负犹龙奔出东门,被马兵追及而杀死,尸首亦无寻处。

清兵自秀野桥起火,直烧至东门外。南门起火,直烧至府前谯楼,俱为灰烬。北门四周俱烧尽,存者只有十分之一二。杀戮之

惨,较别郡更甚。余幼年到郡,看城中风俗,池郭虽小,名宦甚多,旗杆稠密,牌坊满路。至如极小之户,极贫之弄,住房一

间者,必有金漆桌椅、名画古炉、花瓶茶具,而铺设整齐。

无论大家小户,早必松萝芫荽,暮必竹叶青状元红。毋论贵贱男女,华其首而雅其服焉;饮食供奉,必洁其器而美其味焉

。真所谓云间锦绣,顷刻化为瓦砾之区。伤哉!伤哉!二十五日,李都督领兵破上海。先有本邑贡生王章侯(按:王世焯,号章侯

,官大理寺寺副)住居四牌楼,后移王伯达园内、近叔祖大西边。因他在扬州降清,豫王授为太常寺官,削发小袖、摆列仪卫、

乘坐宪轿而归,见者谓奇形异服也,欲招抚上海。不料起义者多,因而遁去。是日,潘公权领兵围王家宅,正欲烧剿其家,忽闻清兵已到,骇散而逃。

译他们又把富裕人家的家人锁在厅堂里拷打,逼迫他们献出金宝。又寻找我的二伯,把他拥上船,逼他拿钱买命、资助军饷。这时有家人潘龙等人商议,挖出窖藏黄金一万 两,找人装载,连夜赶往吴淞,请田总兵从中说情,得以见到荆本彻,送金验收后,大伯、二伯才得以回来。这一番抢掠,连任官已久的叔祖也 不知道家里究竟藏有多少财物。抢劫之后,我出县城探望,只见满地都是沉香、速香、玉簪、玉杯、象牙筷、京墨等物。大堆的都是员领、农服一类的东西,是他们 丢弃而不取的物品。后楼下面还有石青、石绿、朱砂、雄黄、珈南、色玉之类,也是他们不认识,因而倒得满地都是的东西。总之,一家之内遭到几 千人混乱抢掠,用一百多艘船装运,三天三夜不停,剩下的还有可以拿来交换的货物,由此可知其家产多么丰厚。江南各郡县听说清兵厉害,都弃城逃走。李都督刚来 时,便都占据下来据为己有。兵马虽然很多,但分派驻守各地的就少了。苏州攻破后,也只是分兵镇守而已。这时有太湖白头兵起事,所谓白头兵,就是用白布缠头的人。他们和苏 州府杨学官互相策应,在苏州府杀敌,镇守并抵抗敌人。我们郡有沈犹龙,任坐察院,代理兵部尚书的职务。沈犹龙原是南京戎政尚书,在任上逃回,散尽家财,招募兵马,招纳联合湖泖一带的各路盗寇,征召勇士和有谋略的人,联络吴淞田总兵、羊肠湖总兵黄蜚,收集大号战船数百艘,从太湖驶到黄天荡、陈湖、淀湖等地,扎营驻守。又有小快船数百艘,往来策应。无论乡镇还是城市,只要聚集二十人,或有船只装载兵器,他就前往招募;有人被授为将军,有人被授为监军,有人被授为参谋,有人被授为赞画。我们县有潘公权,是尚书潘恩(按:潘恩在嘉靖朝曾任南京工部尚书)的后代,也被授为监军,镇守上海。这个名号一经授予,他便狐假虎威,向六座城门发布晓谕,查点营兵,巡视城池,坐在察院里,名义上处理事务,实际上却【原文“燥脾”疑有误】。不到两个月就逃走了。过了几年,金山卫指挥侯 怀玉(按:名承祖,世袭金山卫指挥同知)也起兵反抗,招募士兵守城。周浦以西六里处的苏家桥,有陆寅、王六两人,是持棍行凶的恶徒,拦截抢夺客商的米粮,周镇的乡兵出动将他们擒获,立即在当地斩首,我亲眼看见了他们被斩首。所以即使处在战乱流离之中,也不能犯法;记下这件事作为警戒。周浦地方虽小,投降后被处置的人却很多。大富人家虽然少,小康人家 却也很多。因此强横的人便立即提出主张,倡议组成先锋队。把一个镇划分为四个区域,各区域的富商店铺,有的出两份、几份,有的出钱若干,各自在本地,每天送给强横之人作为防 护费。整备刀枪器械,制作旗帜和衣甲,把十户编为一甲,训练聚集乡兵,铸造大炮,以抵御抢掠。这时我正在镇上,每天都看见他们炫耀兵力、逞示武威。不久听说苏家桥纠集梁家角以及塘口各乡的兵丁,要来为陆寅报仇。二更时分,东西两边发出号炮,各家 都惊慌诧异。我起身察看,只见人人整装持械,打算进行混战。我也和蔡超宗、唐鸣岐各自拿着利器,从小路抄近赶去,想痛快地杀一场。到了会龙桥(按:一作汇龙桥,跨在周浦塘上),只见桥上桥下戈矛林立,旗帜随风飘扬,肃然等待敌人;看到这一情形,才知道地方上团结协力。七月,听说李都督攻破嘉定,屠杀了城中居民。又听说他攻破太仓,屠杀昆山,并重新占据苏州。八月初十日,听说金山卫被攻破,侯指挥为国死难。后来遇到一位金山的朋友,他说:清兵把红衣大炮和大小火炮一齐 轰击东北面,打了一昼夜,城墙被炮火烧得炽热,守城的人无法站立,接连倒在两处,清兵随即都登上城来。侯怀玉仍然进行巷战,杀伤清兵很多,力气耗尽后被擒。李总督想 让他投降,他不屈服,于是被杀在府中府学前面,这也为松郡增添了光彩。叔祖来到周浦,随后又到了黄窑湾刘洪家,要我和他一起去,因为三十保内遭到烧杀的 人很多。杨于宣也来到周浦会面,这才知道他也搬到了赵行以西。分别三个月,没有一天不思念,没有一夜不梦见;等到相会时,彼此所说的情况也完全相同。八月初三 日,李都督攻破松江府,沈犹龙力竭而死。据说:清兵都用小船装载士兵,用芦席遮盖,直到西门外才登岸,府城内的人都不知道。骑兵也赶到,杀入城中。有一位翁探花(按:翁英,华亭人,崇祯四年武会元)勇力过人,背着沈犹龙奔出东门,被骑兵追上杀死,尸首也没有找到。清兵从秀野桥开始放火,一直烧到东门外;南门起火,一直烧到府前谯楼,全部化为灰烬;北门四周也都烧光了,幸存的只有十分之一二。杀戮的 惨状,比其他郡更严重。我年幼时到郡城,看城中的风俗,城池和城郭虽然不大,著名官宦却很多,旗杆密集,牌坊遍布道路。至于极小的门户、极贫穷的巷子,住房只有一 间的,也一定有金漆桌椅、名人字画、古代香炉、花瓶茶具,而且陈设整齐。无论大户小户,早晨一定饮用松萝、芫荽,晚上一定饮用竹叶青、状元红。无论贵贱男女,都要把头发装饰得华美,把衣服穿得雅致;饮食供奉一定要把器具擦洗干净,把味道做得鲜美。真可说是云间的锦绣之地,片刻之间却化为满地瓦砾。可悲啊!可悲啊!二十五日,李都督率兵攻破上海。此前本县贡生王章侯(按:王世焯,号章侯,官任大理寺寺副)住在四牌楼,后来搬到王伯达园内,靠近叔祖家大西边。因为他在扬州向清朝投降,豫王授给他太常寺的官职;他剃发,穿小袖衣服,排列仪仗,乘坐宪轿回来,见到的人都说他是奇形异服,便想招抚上海。不料起义的人很多,于是逃走了。这一天,潘公权率兵包围王家宅院,正要烧杀抢掠他家,忽然听说清兵已经到了,惊慌逃散。

有奔至城边者,只见城上一派鲜红,乃马兵周围驰骤,寻人厮杀也。笳吹互应,喊杀连天。幸而大雷大雨,不至放火,杀

死数百人,即出令封刀。任凭掳掠,四五日而出示安民。城中自府城破后,奔走一空,今杀者潘公权兵居多。或有出外久而回

望者,有贫无去所者,应遭此劫,杀在其数。及晓谕安抚之后,有大胆者进城,抢而致富者亦多。大约李都督用兵,屡见其破

各府县,每每神出鬼没。如明日要攻一城,再不预先泄漏,直至黄昏,号角一响,各将官齐集,集毕即上马起行,星驰百里,

奠敢后至,敌人皆措手不及,无不取胜,未尝有打探的实而准备之者。破一城或由一处,必任意抢掠,满载而止。所以人人为

争利而先也,人人为夺取子女玉帛也,人人爱战而不爱守也。非比他人之兵,未出号令,敌已先知;未曾举步,敌早备之;或

有微功,将必夺之,所以人心解散,畏死而不肯战。成败之机,于此可见。我地自闰六月起,远商不至,米价甚贵,花布贱极

。八九月多雨。余同母亲避难在黄窑湾之西、外祖家坟山上,山在镇北六七里之地,周围多大河及危桥僻路,料兵马难至。树

木森郁,前有石墙,四面皆水,更有桂花廿株、苍松古柏、香橼橙橘,无所不有。照山高耸,可以望远,若曰避难,可云得所

。但连月阴雨,愁云惨雾,未免往来镇上,跋涉泥途。时恐兵临,难免乱离之祸。叔祖常使人至,要余赴镇买办食用诸物。一

日,正同徐凤在镇买物,忽闻如倒万丈之墙,裂声震耳,人皆狂窜,路口挤拥,儿啼女哭,直奔镇外里许,方知为大兵到也。

村间大宅,俱竖起降旗,上写“大清顺治二年顺民”。方知如倒墙之声,乃合镇关门下闼之声也。如此惊恐,亦非一次。每至

夜深人静,闻天上如砻米之声,四远皆闻,将近两月。自此而大户店铺,俱凑出银两,买猪羊各数口、米面各数担,舡载至县,投见李都督,称言周浦镇居民感荷天恩,不致骚扰,薄具犒赏

之礼,情愿归顺等语,因此至今太平,从无兵扰之患。九月,有孔尊伯(按:孔思,字贞伯、周浦人)者,系本县秀才,弘光时

有兵科时敏,乃海盐人也。题准一疏,为开海裕国事。内云招募农民开垦海中瞿山,能聚百人者,即授以宫而统辖之。孔尊伯

即倾家应募,招结百人,准备沙舡黄伞四轿,拜别亲友,前往下海而至瞿山。瞿山周五百里。元时有海盗方国珍据宁、绍、台

、温四府,僧号称王。如海内金堂、马迹、舟山等处,俱系彼巢穴,而瞿山有王府基在焉。朱太祖差汤和平方国珍,因见海道

诸山,风水攸利,故将百姓迁于内地,凿坏龙脉,禁绝三百年。而时敏欲垦以裕国,岂不难乎!尊伯竭资借贷,纠集多人而往。

一至其处,只见浩荡无际、人烟寥落,惟有柴苇树木、飞禽野兽而已。放火烧进四五日,惟见牌坊柱基、砖堆瓦砾犹在。砍得

柴薪,又无卖处。渔舡虽有,难与往来。羁留月余,败兴而返。返时不独羞见江东,而本县清兵已至,逗留在护塘相知家,适

逢其会。护塘一带海蛮,不肯剃头,正欲抗拒官兵,意图抢掳。值尊伯书腐之余,大言阔论,峨冠博带,情愿为首倡。杀牛宰

马,祀告天地,乌合起义。先攻新场镇,交锋得胜。次抢陆君宁及六灶顾良方家,绸缎布疋甚多,遂做成大帐旗帜等项。虎皮

交椅,号令指挥,攻打川沙南汇两城,究觉不能破,啸聚月余。李都督于九月二十日发兵,由黄昏渡浦,天明已至川沙。南门

外开刀杀起,不分男女老幼,直杀至南汇而定。东西约二十里,南北约四十里。可怜数万生灵,俱遭惨戮。更有避难在此地者

,亦遭此劫。沿路妇女,污辱不可言。

幸李都督预期筹划,先有界牌在兵马之前,插其地,则兵不敢越境焉。孔尊伯据闻死于河中。杀剿之后,竟不究其余党家属,亦新朝之善政也。廿四日,外祖母亡后三朝,母亲同母姨正在祭享

之时,忽大兵转,合镇惊忙,如飞下舡。见红缨帽者数人,从东而西。来奔者拥挤路口,舡塞河下,驮包肩担者惨不可述。有

生以来,未曾见此打扮。过后,据有听得出他的说话者云:“救他们不要走了。”乃知此辈系跟随大兵掳掠之人,由捷径至县

者也。

译有些人跑到城边,只见城墙上一片鲜红,原来是骑兵在城墙四周奔驰,寻找人厮杀。胡笳声相互应和,喊杀声震天。幸而雷声大、雨势猛,没有放火,杀死了几百人,便下令停止杀戮。任凭他们掳掠,过了四五天才张贴告示安抚百姓。自府城被攻破后,城中人逃得一空;如今被杀的人,多数是潘公权的兵。有人长期在外,回来探望;有人贫穷而无处可去,都遭遇了这场灾祸,死在被杀者之中。等到晓谕安抚之后,有胆量的人进入城中,因抢掠而发家的人也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大致说来,李都督用兵时,多次攻破各府各县,往往神出鬼没。比如第二天要攻打一座城,事先绝不泄露消息,直到黄昏时分号角一响,各位将官才一齐集合,集合完毕就上马出发,快如流星奔驰百里,没有人敢落在后面,敌人都措手不及,因此没有不取胜的,从来没有被敌人侦察到并预先做好准备的情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攻破一座城,有时只从一个地方进入,便任意抢掠,装满财物才停止。因此人人都为了争夺利益而抢先,人人都为了夺取子女和财帛,人人都喜欢进攻而不愿防守。不像别人的军队那样,还没有发出号令,敌人已经先知道;还没有迈步出兵,敌人早已做好准备;即使有一点功劳,也将被上级夺去,所以人心离散,害怕死亡而不肯作战。成败的关键,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我们这里从闰六月起,远方的商人不再到来,米价非常贵,花布却便宜到了极点。八九月间多雨。我和母亲在黄窑湾以西、外祖父家的坟山上避难;这座山在镇北六七里,四周有许多大河和险桥僻路,料想兵马难以到达。树 木茂密葱郁,前面有石墙,四面都是水,还有桂花二十株、苍松古柏、香橼、橙、橘,什么都有。照山高耸,可以远眺;如果说是避难之处,可以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但连月阴雨,愁云惨雾,免不了往返镇上,在泥泞道路上跋涉。当时担心兵临城下,难免遭遇战乱流离的祸患。叔祖常派人来叫我到镇上,买办食物和其他用品。有一 天,我正和徐凤在镇上买东西,忽然听见像万丈高墙倒塌一样的声音,震耳欲聋。人们全都疯狂逃窜,路口拥挤不堪,儿啼女哭,一直跑到镇外一里多,才知道是大军到了。村里的大宅都竖起了投降旗,上面写着“大清顺治二年顺民”。这才知道,刚才像墙倒塌一样的声音,原来是全镇城门关上、放下门闩的声音。这样的惊恐,也不是只有一次。每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丈〕 深夜人静时,听见天空中像碾米一样的声音,四面远处都听得见,这样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后来大户和店铺都凑出银两,买来猪羊各几头、米面各几担,用船运到县城,前去拜见李都督,称说周浦镇居民感荷上天恩德,不致遭受骚扰,略备犒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之礼,情愿归顺等话,因此直到今天都太平,从没有遭受兵乱侵扰的祸患。九月,有个孔尊伯(按:孔思,字贞伯,周浦人),是本县秀才。弘光年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 有兵科时敏,是海盐人。他上奏获准一项疏议,内容是开放海禁以充裕国库。奏疏中说,招募农民开垦海中的瞿山,能够聚集一百人的,就授予他官职,让他统辖这些人。孔尊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于是倾尽家产响应招募,招集一百人,准备沙船、黄伞、四轿,辞别亲友,出海前往瞿山。瞿山周长五百里。元代时有海盗方国珍占据宁、绍、台、温四府,自称为王。海内的金堂、马迹、舟山等地,都属于他的巢穴;而瞿山有他的王府遗址。朱太祖派汤和去平定方国珍,因为看到海路上的各座山,风水对方国珍有利,所以把百姓迁到内地,凿坏龙脉,禁绝三百年。如今时敏却想开垦那里来充裕国库,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尊伯竭尽资财并借贷,召集许多人前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五百里〕 一到那里,只见浩荡无边、人口稀少,只有柴草、芦苇、树木、飞禽和野兽而已。放火烧了四五天,只见牌坊的柱基、砖堆和瓦砾还在。砍下的 柴薪又没有地方出售。虽然有渔船,却难以与外界往来。滞留一个多月后,败兴而归。回来时不只是羞于见江东父老,而且本县的清兵已经到来;他暂住在护塘一位相识的人家中,正好遇上这场事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年〕 护塘一带的海民不肯剃头,正准备抗拒官兵,打算抢掠。正值尊伯【原文“书腐之余”疑有误】之时,他高谈阔论,戴着高冠,穿着宽带,愿意首先倡导。杀牛宰马,祭告天地,仓促聚众起义。先攻打新场镇,交战取得胜利。接着抢掠陆君宁和六灶顾良方的家,得到很多绸缎布匹,于是制成大帐、旗帜等物。虎皮 【原文至此句未完】马祭告天地,聚集乌合之众起义。首先攻打新场镇,交战取胜。接着抢夺陆君宁和六灶顾良方家,获得了很多绸缎和布匹,于是制成大帐、旗帜等物。虎皮。交椅发号施令,指挥攻打川沙、南汇两城,始终觉得无法攻破,聚众一个多月。李都督于九月二十日发兵,从黄昏时渡过浦江,天亮时已经到了川沙。南门 外面开始挥刀杀人,不分男女老幼,一直杀到南汇才停。东西约二十里,南北约四十里。可怜数万生灵,全都遭到惨杀。还有些逃难到这里的人 也遭遇了这场劫难。沿途妇女受到的污辱,无法用语言形容。幸亏李都督事先筹划,先让界牌立在兵马前面;插下界牌后,士兵就不敢越过边界。听说孔尊伯死在河中。杀戮围剿之后,竟没有追究他的余党和家属,这也算是新朝的善政。二十四日,是外祖母去世后的第三天,母亲和同母姨母正在祭祀 的时候,忽然大队兵马转来,全镇惊慌忙乱,纷纷飞快地下船。看见几个戴红缨帽的人从东向西而去。逃奔的人挤满路口,船只堵塞了河面,肩挑背驮行李的人,其惨状难以描述。有 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装束。事后,据有听得懂他们说话的人说:“救他们,不要让他们走了。”这才知道这些人是跟随大军进行掳掠的,由近路赶到县里 的人。

自清兵临县后,毋论城市村镇人家,俱用黄纸写“大清顺民”四字,粘在门上。忽闻孔兵来,即扯去。又闻大兵来,再粘

上。如此光景,非一朝一夕,朝秦暮楚,亲历其时。毋论贵贱老幼,皆剃头编发。余此时留发初扎起,见人初剃者,皆失形落

色、秃顶光头,似乎惨状。甚有哭者,因怕剃头,连日不归。不料家中被贼挖进,盗窃一光。为此即移母亲归镇,锅灶碗杓之

类从新备起,如新做人家一般。自此而新朝管事矣,自此而国运鼎革矣,自此而辫发小袖矣,自此而富且贱、贱且贵矣,自此

而边关羌调、夜月笳吹、遍地吸烟矣,自此而语言轻捷、礼文删削,另自一番世界,非复旧态矣。即称顺治二年。有华亭县县

丞张昌祚来署印掌县事,初到宛然纱帽员领,至十二月方换清服。十一月出城,见兵马丛聚街道驰驱,风景大不相同。会元祥

伯言及东乡舍内田房事,彼欲得为避兵,我欲卖为生意,一言就定交易,收银一百二十两持归,即在家人沈月舡上往苏州买腕

猪肉回。十二月十八日卖起,数日即完,使下俱钱,彼时钱价每千值银三钱三分。才过新年,每千值银二钱七分,钱价内趸折

二十余金。

清顺治三年,岁次丙戌,余是年十九岁。初三日出邑,叔祖亦在十二月归城,于宣、寅龙亦归。此会如再世、如更生,十

八日方归周浦。因钱价大贱,急忙收布,载至苏州,仍换腌猪回来。此番直卖至五月,尚剩两帮,撺与徽人店去。初学生意,初任家事,动用颇大,生活竟少,不半年而费六十余金。思无措处,偶

如圭母舅有米店一间,肇篮升斗之类,件件俱全,即借开米店。其时米价二两有零,至六七月每石四两。米到店内,其价日浮

,日可去三石,则有六钱之利。不满一载,偶与外祖不和,即停止。因家中气闷,有友杨尚息劝余往外,一则做生意,二则好

散心,三则冷赌债,即同往嘉兴。因泖湖白腰党猖獗,由苏州而南。见吴江宝带桥、白龙桥俱拆断,上搭木牌而渡兵马,盔甲

照耀,锦绣华彩,水中浮起死尸,有无头无手者、砍坏身体者,种种无数。余茶饭俱不敢吃,为见此恶心故也。客舡有千号,

自葑门外蜜陀桥开出,官兵舟师护送至平望镇,俱停泊。余独要南去,幸遇大盐舡数百只,皆大如运粮舡一般,上插大黄旗,

书字曰“通商裕国、煮海疏漕”,大牌高插,金书“盐漕察院”。商人如同官府,随人俱腰刀弓箭,门枪旗帜亦如官兵一般。

余舡行十八里,此舡方过完,则商人之燥脾。明日至嘉兴,遇见家人沈月,生意甚好。下午放舡至烟雨楼,惟见寂静无人,垂

杨弄烟、波光带雨,因兵马之后,绝无游人。楼势荒坍,壁上题咏甚多,余但记律诗一首,今忘其半,题曰:“楼压重湖壮矣

哉,楼前图画若天开。鸥从沙际冲烟去,燕向花边掠雨来。”余亦感慨而醉,玩至月上而下舡,失去银簪一枝。明日开舡到王

店,盘桓半月而返。归家不料身冒风寒,病卧经月有余。至十月初一日,偶有瞽者为余推算云:还有小晦。至明日忽觉喉中发

痛,食不能下,气不能通,顷刻大危急。请外科姚豫凡医治,乃双乳瘼也,用刀开出紫黑血一二碗,吹药于内,渐渐而愈,献

神服药,已大费周折矣。二十后,唐姑夫归,老宅来请我与赵伯昌、叶华封等同去,因兵乱之后不曾相会故也,聚会数日而归。此时闻清兵渡钱塘江,破金华府,弘光被擒,兵部尚书张国维、阮大成、朱大典等死节。

顺治四年丁亥,二十岁。是年在周浦开米店,夏间讹传朝廷采选秀女,府县城镇乡村僻壤,有女在家者俱惊惶无措,早说

暮成,俱幼婚配。不必三杯水酒,只用一鼓一笛,甚至良贱不拘,岂论贫富难匹。限时限刻,从早至暮,从暮达旦,无论日之

吉与不吉,周堂利与不利,遍地结亲,亦希遇之事。当时有人将诗一首传诵云:“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夜来明

月楼头塑,只有嫦娥未嫁人。”时事大都如此。二月之后,讹传渐息。是时有张江栅顾长者,系唐姑夫外甥,来求大姑娘八字

。据姑夫云:我家人姊幼年即许姚大官的,若有确信,就去寻来结亲。顾长回家,在渡口会见,述姑夫之意。因此一语有几头

好亲,我竟坚辞不就,表妹亦不许人。

译自从清兵来到县里以后,不论城市、村镇的人家,都用黄纸写上“大清顺民”四个字,粘在门上。忽然听说孔兵来了,就把它撕掉;又听说大兵来了,再粘 上去。这样的情形并非一天两天,真是早上归附秦国、晚上归附楚国,我亲身经历了那个时代。不论贵贱老幼,全都剃头编发。我当时还留着头发,只是刚刚扎起;看见那些刚剃头的人,都神色憔悴、失去原来的形貌,光秃秃的头顶,景象十分凄惨。还有人哭泣,因为害怕剃头,连续多日不敢回家。没想到家中被盗贼挖洞闯入,偷得一空。于是我把母亲迁回镇上,锅、灶、碗、勺之类的东西重新置办,像重新成家一样。从此新朝开始掌管政事,从此国运发生鼎革,从此改留辫发、穿小袖衣服,从此富者变贱、贱者变贵,从此边关传来羌调,夜月下响起胡笳,遍地有人吸烟,从此语言变得轻快简捷,礼仪文章被删削,另成一个世界,再也不是旧日的样子。于是进入顺治二年。有华亭县县 丞张昌祚来到县署掌印、主持县政,刚到时仍俨然是戴纱帽、穿员领的旧式官员,到十二月才换穿清朝服装。十一月出城时,看见兵马聚集在街道上奔驰,风景大不相同。恰逢元祥 伯谈到东乡房屋和田地的事,他想买下来躲避兵乱,我想卖掉换取生意本钱,一句话就定下了交易,收得银子一百二十两带回家,随即在家人沈月舡的船上到苏州买猪肉 回来。十二月十八日开始出售,几天就卖完了,把钱交给伙计;当时每千文钱值银三钱三分。刚过新年,每千文钱只值银二钱七分,钱价在其中一下子折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二十多两银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十一月〕 清顺治三年,岁次丙戌,我这一年十九岁。初三日离开县城,叔祖也在十二月回城,于宣、寅龙也回来了。这次相聚如同死而复生、重新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十两〕 十八日才回到周浦。因为钱价大跌,急忙收购布匹,运到苏州,仍然换成腌猪肉回来。这一批一直卖到五月,还剩下两帮,便转卖给徽州人开的店铺。刚开始学做生意,又刚开始主持家务,开销很大,收入却很少,不到半年就花费了六十多两银子。想到没有办法,偶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三钱、二钱〕 想起如圭的母舅有一间米店,肇篮、升斗之类的东西一件件都齐全,便借来开米店。当时米价每石二两有余,到六七月时每石四两。米运到店里后,价格一天比一天上涨,每天能卖出三石,就有六钱的利润。不满一年,偶然因为和外祖父不和,便停业了。由于家中烦闷,有个朋友杨尚息劝我到外面去,一来做生意,二来散心,三来躲避赌债,于是便一同前往嘉兴。因为泖湖白腰党猖獗,便从苏州向南走。看见吴江的宝带桥、白龙桥都被拆断,上面搭着木板让兵马通行,铠甲闪闪发光,锦绣色彩耀眼;水中漂浮着死尸,有的没有头、没有手,有的身体被砍坏,种种不计其数。我连茶饭都不敢吃,因为看见这些景象感到恶心。客船有上千艘,从葑门外的蜜陀桥驶出,官兵的水师护送到平望镇,船只全都停泊下来。我独自还要向南走,幸好遇到几百只大盐船,都像运粮船一样大,上面插着大黄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九岁、三日、十二月〕 旗上写着“通商裕国、煮海疏漕”,高高插着大牌,金字写着“盐漕察院”。商人俨然如同官府人员,随从都佩腰刀、带弓箭,门枪、旗帜也和官兵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五月、半年〕 我的船航行了十八里,这些盐船才全部经过,商人们因此十分烦躁。第二天到达嘉兴,遇见家人沈月,生意非常好。下午放船到烟雨楼,只见一片寂静,没有行人,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两、四两〕 杨柳在烟雾中摇曳,水面波光带着雨色;因为兵马经过之后,完全没有游人。楼阁已经荒废倾坍,墙上题写的诗文很多,我只记得一首律诗,现在已经忘了一半,题目是:“楼压重湖壮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石、六钱〕 哉,楼前图画若天开。鸥从沙际冲烟去,燕向花边掠雨来。”我也感慨万分,喝醉了,游赏到月亮升起才下船,丢失了一支银簪。第二天开船到王 店,逗留半个月后返回。回家后没想到感染风寒,卧病一个多月。到十月初一日,偶然有个盲人替我推算,说:“还有小晦。”到了第二天,忽然觉得喉咙里发 痛,食物咽不下去,气也不能通,顷刻间病情大为危急。请外科医生姚豫凡医治,原来是“双乳瘼”,用刀割开放出一两碗紫黑色的血,在里面吹入药粉,病情渐渐痊愈;献神、服药,已经大费周折了。二十日以后,唐姑夫回来,老宅来请我和赵伯昌、叶华封等一同前去,因为兵乱以后一直没有相会的缘故,聚会几天后才回来。当时听说清兵渡过钱塘江,攻破金华府,弘光被擒,兵部尚书张国维、阮大成、朱大典等人死于守节。顺治四年丁亥,二十岁。这一年我在周浦开米店。夏天,讹传朝廷要选取秀女,府、县、城镇、乡村偏僻地方,家中有女儿的人都惊慌失措,早早说定婚事,全都赶紧幼年婚配。不必三杯水酒,只要一鼓一笛,甚至不分良民和贱民,哪里还顾得上贫富是否相配。规定了期限时刻,从早到晚,从晚上直到天亮,不论日子吉利不吉利,周堂是否有利,四处结亲,也是少见的事情。当时有人传诵一首诗说:“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夜来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里〕 月楼头塑,只有嫦娥未嫁人。”当时的事情大多如此。二月以后,讹传逐渐平息。当时有个张江栅的顾长者,是唐姑夫的外甥,来索要大姑娘的生辰八字。姑夫说:我家女儿姐姐幼年时就已经许配给姚大官家了;如果确实有诚意,就去把她找来成亲。顾长回家,在渡口遇见我,转述姑夫的意思。因此这句话有几层都适合结成好亲事,我最终坚决推辞,没有答应,表妹也没有许配给别人。顺治五年戊子,这一年我二十一岁。春季三月,找西宅,房价五十两金;赎回钱清的梅爱溪田地,就和舍内的人分种,收成都很好,因此想到种田实在很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一日〕 八月初一日,迁居东乡舍内,收获花稻,稻子每亩约三石,花约八十斤。又种了花沟豆等,以及紫苏、芝麻,都是我喜爱的东西。柴火也方便,从此便住在那里。四月,本府吴提督谋反,杀死杨海防(按:松江府海防同知杨之易,应山人)、方理刑(按:松江府推官方重朗,临清人);当时天下刚刚安定,人心并不一致。吴提督名著,陕西人,统领军队前来守卫苏州、松江等府的地方,暗中和心腹部将戴辅公、李奎等人谋划,招引、联合湖泖各处盗寇作为党羽援助,约定海上的贼船作为救援,同时起兵。他设法筹措粮草,于是到处搜捕富户,都要求他们捐助军饷,名叫“拔富”。稍有迟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二十岁〕,性命转眼就保不住了。当时因为唐姑夫也在军门中,担任听用官,所以我常到府中去,能够亲眼看见这些事。军门驻扎在府后朱宦的大宅内,就是现在的娄县所在处。四周像铁桶一样严密把守,白天尚且摇铃呼号,里面天井上还用木栅遮盖架设,装钉得十分坚固,恐怕有奸细行刺。出入的标下各官,全身都穿着锦绣,威势显赫,声势张扬,招募兵马。还有湖泖盗寇首领以及江南各府的杰出人物,全都前往投靠任用,伪造授予印信文书,有的做文官,有的做武官,有的做总兵,有的做将军,无法无天,另是一番景象。三月间先派官员来请姚老爷,当时叔祖不得不前去;去了以后被留在军门里面,只允许一个小厮进出,传话服侍。外面声称,如果不捐助军饷就会有不利后果,所以大伯、二伯惊慌失措,被他们诈取了三千两银子,连同周全打点的费用,花费加倍。于是把捧日堂以及东西两座大厅全都拆掉,害怕被扣上富户的名头。四月十五日夜里,请杨海防、方理刑来,名义上是饮酒,实际上在里面逼迫他们同谋;想来他们不肯答应,李奎便拿刀大声说:“不服从的人就照这个样子。”说完迎头砍去,砍杀时还拖延了很久。守到五更,等待泖湖里起事,以及海上接应的船只到来。哪里料到泖湖的贼寇被守口的官兵开炮拒敌,心中疑惧,竟不敢进来;海上的贼船也被风阻挡,误了约期。詹大厅(按:名天祥,当时任副将)见事情不能成功,立即率领本队本旗的兵马杀入军门,生擒提督以及李奎、戴辅公等人,分兵搜捕围剿各营中的同党逆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关闭城门,挨家挨户搜捕,到天亮时擒获了几百人,杀死了几百人。搜出名册后,凡是被牵连参与此事的、接受伪造印札的,都遭到惨杀,家产人口也被抄没。我们县的乔公定、浦东的沈济仲等人家就是这样。府中的名士名宦,如陈卧子、夏彝仲等人也是如此。本人遭到杀戮,妻子被奸污,流放到满州,惨痛到了极点。陈工 部(按:工部侍郎陈有明,奉天人,当时督理苏杭织造)、土部院(按:江苏巡抚土国宝,大同人)坐在西仓城内,每天杀一百人,半个月后才停止。这件事失败后,幸好我们县得以保全。上海镇守是佘参将,也属于吴党的成员。十四日夜里,人人都知道这一夜要举事,只见白天购买桐油、竹扫帚等物,这些全都是放火用的东西。

顺治五年戊子岁,是年余二十一。春三月,找西宅屋价五十金,赎钱清之梅爱溪田,即与舍内人分种,俱大有收,因而思

种田甚好。在八月初一日,迁住东乡舍内,收获花稻,稻约每亩三石,花约八十斤。又有花沟豆等,紫苏、芝麻,皆我爱之物

。柴火又便,从此住起。四月,本府吴提督谋反,杀死杨海防(按:松江府海防同知杨之易,应山人)、方理刑(按:松江府推官

方重朗,临清人),其时天下初定,人心不一。吴提督名著,陕西人,统兵来守苏、松等府地方,用心腹部将戴辅公、李奎等谋

,招结湖泖诸寇为党援,约定海内贼舡为救应,同时起兵。设法粮草,乃遍地访拿富户,俱要助饷,名曰“拔富”。稍有迟延

,性命顷刻。此时因唐姑夫亦在军门,做听用官,故余常到府中去看见。驻扎衙门在府后朱宦大宅内,今为娄县者是也。周围

铁桶把守,白日尚且提铃喝号,里边天井上用木栅遮架,装钉坚固,恐防奸细行刺。出入标下诸官,俱遍体锦绣,威灵赫奕,大声章著,招兵买马。更有

湖泖贼首及江南各府杰出者,俱往投用,伪授印札,为文官者、为武官者、为总兵者、为将军者,无天无日,另有一番光景。

三月内先差官来请姚老爷,此时叔祖不得不去,去时款留在军门内,止容一小厮出进,传言服侍。外边声言,如无助饷将有不

利之语,故大伯、二伯惊忙,被他诈去三千金,周全使费倍之。于是将捧日堂及东西三大厅俱拆去,恐冒富名也。四月十五夜

,请杨海防、方理刑,名为饮酒,在里边实逼他同事,想必难从,李奎持刀大言曰:“不从者照此样。”劈头砍之,砍时更余

时也。守至五更,候泖湖内杀起,及海中接应舡到,讵料泖贼被守口嘴兵放炮拒敌,心中怀疑,竟不敢进,海贼舡亦被风阻失

期。詹大厅(按:名天祥,时为副将)见事不济,即部本队本旗兵马,杀入军门,生擒提督及李奎戴辅公等,分兵搜剿各营党逆

者,闭守城门,捱户拿捉,至天明就擒者数百,杀死者数百。搜出册籍,株连与事者、受伪札者,身遭惨戮,家口抄没。我邑

乔公定、浦东沈济仲等家是也。府中名士名宦,如陈卧子、夏彝仲等是也。身受杀戮,妻被淫污,流放满州,惨切之甚。陈工

部(按:工部侍郎陈有明,奉天人,时督理苏杭织造)、土部院(按:江苏巡抚土国宝,大同人)坐在西仓城内,日杀百人,半月

方止。此事失败,幸我邑得全。上海镇守乃佘参将也,亦系吴党。十四夜人人晓得此夜举事,伹见日中买桐油竹扫帚等,皆属

放火之物。余亦不敢睡,至半夜时去探消息,但见城门不闭,若有待等光景。明日信到,余参将亦就擒。自清朝来,就考者少

,而入学者甚易。是年岁考,奉旨与考者作准,不与考者竟不作准矣,故上海秀才若老若幼、若贵若贱,俱抱佛脚赴考。时有作诗嘲之者云:“一队夷齐下酋阳,六年观望已凄凉。当时惟耻食周粟,今日何妨补鞑粮。头上商量新结束,胸中打

点旧文章。自知薇蕨终难咽,悔杀当初骂武王。”此诗虽俚,而切中时事,可以观民风。八月,又闻选采女,婚配者更甚于前

。其时大惊惶,唐姑娘家将大姐寄在城外姚侍山家,我去望时,曾私对我云:“父母有更变之意,何不去寻赵伯昌来说亲。”

余从其言,去会伯昌。据云:“我正要来商此事,明日即到城中。”过两日来回覆道:“此事皆叶官附会祖母,从中交构,谤

你在周浦串戏,看来其事难矣,因而我亦不问。”后来两相错配,大家悔恨,迟矣。又闻满汉联姻,朝廷将关外并满州女子,

驱逐而南,配与中国男子,天下一家,华夷为眷。

顺治六年己丑,二十二岁。是年五月,五姑娘之晚夫沈暮春作伐,表妹唐大姐许配褚文余,一说就成,即日招赘结亲。甫

二载,文余血症死,大姐寡居。二月,将东宅借银三十五两,赎元祥田。元祥弟元升挽婿褚留出头,将梅爱溪告准在高知县处

,虽不受亏,大费精神。五月,又与赵思槐相打,亦告在县。其时米价每石三两五钱,食物俱贵,余一家数口俱坐食,兼之种

稻十二亩、花豆数亩,排牛车约费二十金,件件雇人,即插秧一节,亦费几两。及至收成时,俱已秀出,多被蛀虫咬死,花豆

歉收。十月结算,当头二十余金,欠债五十余金,渐觉狼狈矣。十月定亲,虽叔祖授银礼十六两,其余钗环缎疋羊酒之类,并

杂项使用,又费二十金。

译我也不敢睡,到半夜时出去探听消息,只见城门没有关闭,像是在等待什么。第二天消息传来,佘参将也被擒获。自从清朝建立以来,参加科考的人少了,但入学却很容易。这一年举行岁考,奉旨准许参加考试的人才算数,没有参加考试的就一概不算,因此上海的秀才无论年老年幼、尊贵卑贱,都临时抱佛脚赶去应试。当时有人作诗嘲笑他们说:“一队夷齐下酋阳,六年观望已凄凉。当时惟耻食周粟,今日何妨补鞑粮。头上商量新结束,胸中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三月〕 点旧文章。自知薇蕨终难咽,悔杀当初骂武王。”这首诗虽然俚俗,却切中时事,可以由此观察民情。八月,又听说要选取采女,结婚的人比以前更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石、八十斤〕 了。当时人们非常惊慌,唐姑娘家把大姐寄居在城外姚侍山家。我去探望她时,她曾私下对我说:“父母有改变婚事的意思,为什么不去找赵伯昌来说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我听从她的话,去拜会伯昌。他说:“我正要来商量这件事,明天就进城。”过了两天,他回来答复说:“这件事都是叶官迎合、附和祖母,从中挑拨离间、互相构陷,诽谤 你在周浦串演戏,看起来这件事很难办成,因此我也没有再过问。”后来双方错配婚姻,大家都后悔,但已经晚了。又听说满汉联姻,朝廷将关外以及满州的女子驱赶到南方,嫁给中国男子,使天下成为一家,华夷结为亲眷。性命危在顷刻。当时因为唐姑夫也在军门中,担任听用官,所以我常到府中去探望。驻扎衙门设在府后朱宦的大宅里,就是今天的娄县。四周 用铁桶般严密防守,白天尚且摇铃传号;里面的天井上还用木栅遮盖搭架,安装得十分坚固,以防奸细行刺。属下各官出入时,都穿着满身锦绣,威势显赫,声势张扬,大肆招兵买马。还有 湖泖一带的贼首以及江南各府的杰出人物,也都前去投奔任用,接受伪政权授予的印信札文;有的做文官,有的做武官,有的做总兵,有的做将军,简直无天无日,呈现出另一番景象。三月里,先派官员来请姚老爷。当时叔祖不得不前去,去了以后被留在军门里面,只允许一个小厮进出,传话服侍。外面传言说,如果不捐助军饷,就会有不 利的后果,所以大伯、二伯惊慌失措,被他们诈骗去三千金,连同周全打点的费用,数目又翻了一倍。于是把捧日堂以及东西两座大厅全都拆掉,害怕被人说成富户。四月十五日夜里,请杨海防、方理刑来,名义上是饮酒,实际上在里面逼迫他们同伙行事,想来他们不肯服从,李奎便拿刀厉声说:“不服从的就照这个样子。”说着迎头砍去,砍的时候距离 约有一更时光。一直守到五更,等待泖湖中起事,以及海上接应的船只到来。谁知泖湖贼人被守口嘴的兵士开炮拒敌,心中产生怀疑,竟然不敢进来;海贼的船也被风阻挡而错过 约定的日期。詹大厅(按:名叫天祥,当时任副将)见事情难以成功,立即率领本队、本旗的兵马杀入军门,生擒提督以及李奎、戴辅公等人;又分兵搜捕剿灭各营的党羽和叛逆 分子,关闭城门,挨家挨户搜捕捉拿。到天亮时,被擒获的有数百人,被杀死的也有数百人。搜出名册后,凡是被牵连参与此事的人以及接受伪札的人,都遭到惨杀,家属和财产也被抄没。我们县里的 乔公定、浦东沈济仲等人的家就是这样。府中的名士名宦,如陈卧子、夏彝仲等人,也都如此。他们本人遭到杀戮,妻子被奸污,并被流放到满州,惨痛到了极点。陈工 部(按:即工部侍郎陈有明,奉天人,当时负责督理苏杭织造)、土部院(按:即江苏巡抚土国宝,大同人)坐镇西仓城内,每天杀一百人,过了半个月 才停止。这件事失败了,幸而我们县得以保全。上海镇守是佘参将,也属于吴党。十四日夜里,人人都知道要在这天晚上举事,只见白天购买桐油、竹子、扫帚等物,全都是 用来放火的东西。我也不敢睡觉,到了半夜便去探听消息,只见城门没有关闭,似乎有等待什么的迹象。第二天消息传来,佘参将也被擒获了。自清朝以来,参加科考的人少,而进入学校的人却很容易。这一年举行岁考,奉旨参加考试的人才算数,没有参加考试的人竟然一概不予承认,所以上海的秀才无论老少、贵贱,全都临时抱佛脚赶去应考。当时有人作诗嘲笑他们说:“一队夷齐下酋阳,六年观望已凄凉。当时惟耻食周粟,今日何妨补鞑粮。头上商量新结束,胸中打 点旧文章。自知薇蕨终难咽,悔杀当初骂武王。”这首诗虽然俚俗,却切中了当时的时事,可以由此观察民间风气。八月,又听说要选取采女,因婚配而被选中的人比以前更多。当时人心极为惊惶,唐姑娘家把大姐寄住在城外姚侍山家。我去探望她时,她曾私下对我说:“父母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你为什么不去找赵伯昌来说亲?” 我听从她的话,去会见伯昌。他说:“我正要来商量这件事,明天就进城。”过了两天,他来回话说:“这件事都是叶官迎合祖母,从中挑拨离间,诬陷 你在周浦串戏,看起来这件事很难办成,因此我也不再过问了。”后来两方面错配了婚姻,大家都感到悔恨,但已经晚了。又听说满汉联姻,朝廷要把关外以及满州的女子 驱赶到南方,嫁给中国男子,使天下成为一家,让华人与夷人成为姻亲。顺治六年己丑,二十二岁。这年五月,五姑娘的晚夫沈暮春做媒,表妹唐大姐许配给褚文余,一说就成,当天便招赘成亲。刚 过了两年,文余因血症去世,大姐守寡。二月,借东宅的银子三十五两,赎回元祥的田。元祥的弟弟元升挽留女婿褚文余出面,将梅爱溪告到高知县那里,虽然没有受到亏损,却大费精神。五月,又和赵思槐互相殴打,也告到县里。当时米价每石三两五钱,食物都很贵,我一家几口都靠吃老本,又种了 十二亩稻田、几亩花豆,安排牛车大约花费二十金,件件都雇人,即使只是插秧一项,也要花费几两银子。到收成时,稻谷都已经抽穗,却大多被蛀虫咬死,花豆 也歉收了。十月结算时,手头只有二十多金,却欠债五十多金,渐渐觉得狼狈不堪。十月定亲,虽然叔祖给了十六两聘礼,其他钗环、缎匹、羊酒等物以及 各种杂项用费,又花了二十金。

顺治七年庚寅,二十三岁。是年大水多雨,五六月更甚,平地水深二尺,经月不退。东乡出门者,俱手竹竿,缉水而走。

四月,有祖母膳田六亩六分,在舍房周围,出户即是,向系祖母之弟赵思槐霸种,凡住我屋之人,或有鸡犬出户,即遭其打骂,被其驱逐而去者已数辈矣。今我亲往其地,奚肯受其放肆乎,所以余

要种此田。祖母必竟要使我置身无地,必欲使我性命须臾,谋约已定,故意将车在我宅河内戽水,我起而视之,彼即不逊,手

持锄头,砍伤我脑后。余即出邑白知叔父叔祖,岂料祖母先在宅内,正说我不好,岂非约定乎!叔祖亦大怒云;“大老官只有此

孙,看汝屡屡摆布,快叫管数王成来,同去禀官。”祖母忿恨而去,余即呈准高知县,差严铨提审。差人即十一官,系我好友

,到祖母家去寻赵官。祖母对他说:“姚大官是有银子用的,我的兄弟是没银子用,人自在我家,见官时我去说。”天下有祖

母留兄弟在家,而与孙子打官司者乎?将祖遗之田与外人,而摆布孙子者乎?总之世上必无,我家独有。此番官司,直至十月而

定,彼田亦荒,揭债使费,自此破家,而后夫妇贫极而死。余虽破家,亦稍舒先父之气。十一月,二弟在城患腹痛,病几死,

幸归家,自此卧床不起矣。

十二月,卖地栗大获利,年夜归,其年将西边傍宅田四亩五分,种地栗甚好,每亩约二十担。在家卖六钱一担,载至西乡

,每百斤换米一石。当年米价初贱,每石价一两也。

顺治八年辛卯,二十四岁。是年在七宝遇张天若大舡归,留我在其舡上,与其弟张菊官同睡。明日约待,等我同归。一路

殷勤惓惓,情投意合,亦村间之秀,是夙世之缘。今天若与弟家业大富,住在我舍后刘娘子桥,即其表兄金木官者,住亦相近

。有一亲戚,住在陆家行,屡受人欺。地方有孙庆云者,系先祖嫡亲联襟,是陆行镇巨伯,出言人重。庆云之子号元之者,是

余表伯也。特同唐桥表伯张元枢往候,托他周全,得保无恙。此人姓张,送余谢金六两,记此知在东乡另有亲邻相与之人。五

月初一日送端午礼。八月,外祖亡,母亲归周浦。九月,家人朱继来乡索旧逋,见余与母亲不在,俨然放肆。适值余归,三弟述知,被

余狠打,涉水逃窜而去。明日余出邑白知叔祖,叔祖曰:“我正要你来与我管拆陈市安桥楼房。”此房乃刘猛将住宅,周围上

下共十八间,叔祖要我将梁椽柱槛等项,逐一数明登账,然后拆卸。谁知法立弊生,正梁之上有帮脊木,湾椽之上仍有椽,墙

内有木,地下有砖。初时有匠人来买,只肯出八十两,叔祖之意要九十两,所以不卖。余零卖有一百六十两,将一百两还叔祖

,已忻然望外。又零板零木及卖不去者,俱扛送叔祖,叔祖喜不自胜矣。又将昼锦坊一带店房基地,及平屋廿间,尽数卖去,

正价之外,不无另有,共三个月内约得数十金,俱还债务去。十一月,母亲在周浦患疟疾而归,卧枕不起,幸煎白术膏加参在

内,久服而愈。十二月往朱泾买米,叔祖银百两,二伯母七十两,共籴米百石。往来二十日,交卸外只存斛口米担余,可见生

意亦难做。

顺治九年岁次壬辰,二十五岁。是年春,母病竟好。正月十六日,叔祖请母姨夫谈季勳出邑,备酒南坐相待。十八日,送

纳币礼二十两,并报日结亲。三月,又付银三十两,赎祖母膳田卖钱清芝者。初十日,叔祖备酒送余往乡,临行,大伯送铺盖

一副,二伯送银四两,叔祖又赠我四两。唐家姑娘因曾寄我,故向称唐家娘,实幼时乳我,抚育备至,此时送新衣二件。大姑

娘做鞋袜等件,临别俱淌泪而哭。叔祖、大伯、二伯、大兄等送我起身,皆依依不忍,各各泪下而别。余此时因想父亲早丧,

叔祖与先祖同胞兄弟,只我一孙,从幼抚养,不为娶妇归家,反将我赘入他家,自此出门,断不思返也。念居乡之始,承母姨

夫待我甚厚,俨如叔伯之礼。初择是三月十二日,不料余初十下乡,母姨夫为娶妾故,被松城杨赞王讼在本府,又讼华亭,又讼海防,诈而又诈,不服其翰林之势。趁十六日告期,要余苏州去,因而同至松城

,另择十九日申时。不料十六日军门发苏粮厅收状,明朝即挂出。

余星夜归来。十九日辰时,候母姨夫大喜,当日酒筵开面,送余过结亲。三朝往东乡候母亲,盘桓数日,又往南。叔祖见

余不归,着人到母亲处寻,又自到唐姑娘家去说,因姑娘系我寄母故也,自幼乳我,若三日不见,必来寻问,待我甚厚,故叔

祖去对他说。

译顺治七年庚寅,二十三岁。这年大水多雨,五六月尤其严重,平地水深二尺,一个月也不退。东乡出门的人,都手拿竹竿,缉水而行。四月,有祖母的膳田六亩六分,在房屋周围,出门就是。这些田一向被祖母的弟弟赵思槐霸占耕种。凡是住在我屋里的人,哪怕有鸡犬出了门,也会遭到他的打骂,被他赶走的人已经有好几拨了。如今我亲自到那里去,他哪里肯容忍他的放肆呢?所以我一定要种这块田。祖母终究要让我无处容身,非要置我性命于顷刻不可;他们已经谋划约定,故意把车放在我家宅院的河里戽水。我起来查看,他立即蛮横无礼,手里 拿着锄头,砍伤了我的后脑。我立即出城,把这件事告诉叔父和叔祖,哪里料到祖母先到了宅内,正在说我的坏话,难道不是事先约定好的吗!叔祖也大怒说:“大老官只有这一个 孙子,看你们屡屡摆布他,快叫管数王成来,和你一起去告官。”祖母气愤地离去。我立即向高知县呈诉,县差严铨前来提审。这个差人就是十一官,是我的好友;他到祖母家去找赵官。祖母对他说:“姚大官是有银子可以花的,我的兄弟没有银子可花。人现在就在我家,见官时我去说。”天下哪里有祖 母把兄弟留在家里,却和孙子打官司;把祖先留下的田给外人,却来摆布自己的孙子?总之世上一定没有这种事,只有我家有。这场官司一直到十月才 定案。那块田也荒废了,为了借债和打官司花费钱财,从此家业破败,后来夫妇二人穷困至极而死。我虽然家业破败,却也稍稍出了先父的一口气。十一月,二弟在城里患腹痛,病得几乎死去,幸好回到家中,从此卧床不起。十二月,卖地栗获利很多,除夕回家。这一年,将西边靠宅院的四亩五分田种了地栗,长得很好,每亩约有二十担。在家里卖六钱一担,运到西乡,每百斤可以换米一石。当年米价起初很便宜,每石只值一两银子。顺治八年辛卯,二十四岁。这年在七宝遇到张天若乘大船回来,他把我留在船上,让我和他的弟弟张菊官同睡。第二天约定等我一起回去。一路上 他待我殷勤而恳切,彼此情投意合,也算是乡间的俊秀人物,这是前世结下的缘分。如今张天若和弟弟家业非常富裕,住在我房舍后面的刘娘子桥;他的表兄金木官也住得很近。有一位亲戚住在陆家行,屡屡受到别人欺负。当地有个孙庆云,是先祖的嫡亲连襟,在陆行镇上是很有势力的人,说话很受人重视。庆云的儿子名叫元之,是 我的表伯。我特意和唐桥的表伯张元枢一同去拜访他,托他设法周全,使那位亲戚得以保全无事。此人姓张,送给我谢金六两;记下这件事,是要知道我在东乡另有亲邻可以相互帮助。五 月初一日,送端午礼。八月,外祖父去世,母亲回到周浦。九月,家人朱继来到乡里索取旧欠,看见我和母亲不在,便肆意放纵。正好我回来,三弟把事情告诉我,他被 我狠狠打了一顿,涉水逃跑了。第二天我出城,把事情告诉叔祖,叔祖说:“我正要你来替我管拆陈市安桥的楼房。”这房子原是刘猛将的住宅,周围上下共十八间,叔祖要我把梁、椽、柱、槛等物逐一查清,登记入账,然后拆卸。谁知法令一立,弊端就产生了;正梁上面还有帮脊木,弯椽上面仍有椽子,墙 内有木料,地下还有砖。起初有木匠来买,只肯出八十两,叔祖的意思要九十两,所以没有卖。我把东西零散出售,卖了一百六十两,拿出一百两还给叔祖,他已经高兴得出乎意料。又把零散的木板、木料以及卖不出去的东西,全都扛送给叔祖,叔祖高兴得不得了。又把昼锦坊一带的店房地基以及平屋二十间全部卖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两、九十两〕 除正常价钱外,也另有一些收入,三个月内大约得到数十金,全都拿去偿还债务。十一月,母亲在周浦患疟疾,回来后卧床不起,幸好煎服白术膏,其中加有人参,服用很久后痊愈。十二月到朱泾买米,叔祖出银一百两,二伯母出银七十两,共买米一百石。往返二十天,交割完毕后只剩下一斛口米和一担多,可见做生意也很难。顺治九年岁次壬辰,二十五岁。这年春天,母亲的病终于好了。正月十六日,叔祖请母姨夫谈季勋出城,准备酒席在南边坐等。十八日,送纳币礼二十两,并报告成亲日期。三月,又付银三十两,赎回被清芝卖掉的祖母膳田。初十日,叔祖备酒送我到乡里去,临行时,大伯送了一副铺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二伯送银四两,叔祖又赠我四两。唐家姑娘因为过去曾经寄养我,所以一向称她为唐家娘;实际上她小时候给我喂过奶,把我抚养得非常周到,这时送给我两件新衣服。大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百两、七十两、百石、二十日〕 娘做了鞋袜等物,临别时都流泪哭泣。叔祖、大伯、二伯、大兄等人送我上路,都依依不舍,人人流泪告别。我这时想到父亲早逝,叔祖和先祖是同胞兄弟,自己又是唯一的孙子,从小由叔祖抚养;他不但没有把我娶妇留在家里,反而把我入赘到别人家。从此一出门,我决心再也不回来了。想到住到乡里的开始,承蒙母姨 夫待我非常厚道,礼数如同叔伯。起初选定的是三月十二日,没想到我初十下乡时,母姨夫因为要娶妾,被松城杨赞王告到本府,又告到华亭,又告到海防;杨赞王一次又一次地控告,并不服他翰林的势力。十六日趁着告知婚期,要我去苏州,于是我一同到了松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二十五岁、正月、十八日〕,另选定十九日申时。不料十六日军门发文到苏粮厅收受诉状,第二天早晨就张挂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两、三月、三十两〕 我连夜赶回。十九日辰时,等候母姨夫大喜;当天摆开酒席,送我前去完婚。婚后三天到东乡探望母亲,逗留了几天,又往南边去。叔祖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两〕 我没有回来,派人到母亲那里寻找,又亲自到唐姑娘家去说,因为姑娘是我的寄母,小时候给我喂奶,待我非常厚,所以叔 祖去向她说明情况。姑娘立即派人到乡里把我找出城,我便去拜见叔祖。叔祖说:“你不来,是在生我的气。我实在贫穷,不能怪你。”他跟着我到大房、二房去,那天大伯、二伯也有喜事。二伯母留我和老爷喝了半天酒,叔祖要我到花园里的福亲娘、已亲娘、东宅寅龙那里作揖。四亲娘准备了晚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十二日、十六日〕 笑着对我说:“大官半个月不来,老爷很生气,嘴里一直骂你;今天见到孙子,就高兴了半天。”叔祖说:“你是傻的吗,难道可以把你赶走吗?我把你抚养成人、成家,你竟然离开后不回来,当然会生气。”因此看起来终究还是有骨肉之情,所以我仍住在叔祖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十六日〕 四月十四日,大伯六十三岁大庆。当时有张提督、韩理刑、姚知县,都来拜认门生、认作年侄孙、联通谱系。上台的显要人物如张抚台、黄江院、张按台等,也时常馈送礼物,来礼必定丰厚,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我也得到很大利益。六月,寅龙三叔因呕血病死,真是令人悲伤,令人悲伤!唉,三叔啊,你为何年纪轻轻就去世?从小承蒙你像朋友一样爱护,我不禁泪流满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感情如同手足,发誓永远交好;谁知突然幽明永隔,道路被重重黄泉隔断。十二月二十二日,叔祖九十大寿。那天天气很好,本县文武官员和乡绅士庶,以及

姑娘即着人到乡寻我出城,即去候叔祖。叔祖曰:“汝不来者是气我也,我实穷,怪你不得。”随从我到大房、二房去,

是日大伯、二伯亦有喜。二伯母留我同老爷饮酒半日,叔祖要我到花园内福亲娘、已亲娘、东宅寅龙处作揖。四亲娘备夜饭,

笑对我说:“大官半月不来,老爷甚气,口中自咒,今见了孙子,就欢悦半日。”叔祖曰:“你是痴的,可以赶你去乎?我抚养

完聚,竟去而不来,自然着恼。”因此似乎骨肉之情,故仍住叔祖家。四月十四,大伯六十三岁大庆。其时有张提督、韩理刑

、姚知县,俱来拜门生、认年侄孙者、通谱者。上台显要如张抚台、黄江院、张按台等,时常馈送,来礼必重,门墙重新热闹

,余亦大有利益。六月,寅龙三叔呕血病死,可伤,可伤!嗟哉三叔兮丧胡青年,幼叨友爱兮涕泣涟涟。

情如手足兮誓期永好,遽然杳别兮路隔重泉。十二月廿二,叔祖九十大庆。其日天色又好,本县文武多宫及乡绅士庶,及

别郡门生故旧亲戚,男女毕集,称觞拜贺,拥挤一日,家晏戏酌而散。先期二伯在京师,亦归请酒数日而止。自此盛后,再不

能见此光景矣!气运盛衰,人事得失,倏尔变幻。故余感慨于心,特将身之折经者,序年次日,分为三节,此上节也。

历年记中

世有繁华靡丽,顷刻而化为冰消瓦解;风波万丈,转睫而形影皆无。更阅东坡诗云:“世间何物最相似?一似飞鸿宿岸泥

。

泥上偶然留爪迹,雁飞曾不记东西。”余记此乃鸿迹也,虽不能高飞远举,而身涉兵火灾荒、人情恶薄之候,记此以待后人之

览焉。

清顺治十年癸巳,余二十六岁。審问母亲三疟觉好,哄闻满州之女发配中国男子,中国女子要配满州男子,名曰满汉联姻

。

人家养女者,父母着急,不论贫富,将就成亲,遍地皆然,真亘古未闻事也。二月,有褚良臣者,二伯母堂侄,其父褚集

之,亦有名老古板,向来自恃秀才,二子俱补廪,自道自能者也。有友陈长卿,系住在我东乡舍房之东,相去二里,向与我情

投意合,时常往来。偶然言及褚良臣有来路银廿两,曾托长卿欲买田数亩,彼时我欲借债,承长卿云:将田五亩抵彼银十五两

,冬间有银,还五分加利,倘无银,竟除粮找租,亦便事耳。不料三年米价甚贵,每担价二两六七钱,被他算去银二十七两,

本银尚在,其时来讨,被我大骂尽畅。明早他父子来上覆,又被我与叔祖大挥,父子受气无奈,只得恳唐姑夫周全,姑夫力劝

,故将陈市安桥市房两间作价十五两还之。我债非独此项也,安得不完!此时我身或在城,或在东乡舍内,或在南乡赘地。四月

间,小阿舅假装痴病,实要分家自爨,故我置备锅灶碗碟等物及动用家伙,即同岳母自爨起。因上司与叔祖相好,我在城数日,即有银几两南归,遂逐件拣动用者买,方晓得做人家起。

译别郡的门生、故旧、亲戚,男女全都聚集,举杯拜贺,拥挤热闹了一天,家宴上饮酒作乐后才散去。此前二伯在京师,也回来请酒数日才停止。从此盛况过后,再也 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了!气运的盛衰、人事的得失,转眼之间就会变化。所以我心中感慨万分,特意把一生遭受的曲折,按年份和日期编排,分为三节,这就是上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历年记》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半日〕 世间有繁华艳丽的景象,片刻之间就会化为冰消瓦解;有万丈风波,转眼间也会形影全无。又读到东坡的诗说:“世间什么东西最相似?就像飞鸿暂宿在岸边的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六十三岁〕 地上一样。泥地上偶然留下爪印,大雁飞走后,根本不记得曾向东还是向西。”我记下这些,本来就是鸿雁留下的爪迹;虽然不能高飞远行,但我亲身经历过兵火、灾荒和人情刻薄的时代,记下这些,留待后人 阅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清顺治十年癸巳,我二十六岁。审问母亲三疟,觉得已经好些;又听说满州女子要嫁给中国男子,中国女子要嫁给满州男子,名叫“满汉联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家里养着女儿的人,父母都很着急,不论贫富,都将就着把婚事办成,到处都是这样,真是亘古未闻的事情。二月,有个褚良臣,是二伯母的堂侄;他的父亲褚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之,也有“老古板”的名声,一向以秀才自负,两个儿子都补为廪生,自认为很有本领。他有个朋友陈长卿,住在我东乡房舍的东边,相距二里,平时和我情 投意合,经常往来。偶然谈到褚良臣有来路不明的银子二十两,曾托长卿想买几亩田。当时我想借债,长卿答应说:把五亩田抵给他十五两银 子,冬天有钱时还本,另加五分利;如果没有钱,就扣除粮税、补足租额,也很方便。不料三年里米价非常贵,每担要二两六七钱,被他算作二十七两银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丈〕 本金还在,他那时来讨债,被我痛骂了一顿,骂得很畅快。第二天早晨,他父子来申诉,又被我和叔祖大加斥责。父子俩受了气而又无可奈何,只得请求唐姑夫从中周旋,姑夫竭力劝说 泥土上偶然留下爪痕,大雁飞过竟从不记得东西南北。我记下这件事,知道这只是鸿雁留下的痕迹;即使不能高飞远行,却经历了战争、火灾、灾荒以及人情冷酷刻薄的时期,记下这些,是为了留待后人…… 供后人阅览。清顺治十年癸巳年,我二十六岁。〔“審问母亲三疟觉好”原文疑误,字义不明。〕忽然听说满州的女子要嫁给中国男子,中国女子要嫁给满州男子,名叫“满汉联姻”。家中养女儿的人家,父母都很着急,不论贫富,只求将就把女儿嫁出去,到处都是这样,真是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的事情。二月,有个褚良臣,是二伯母的堂侄;他的父亲褚集 之,也有“老古板”的名声,向来以秀才自负,两个儿子都补为廪生,自认为无所不能。他有个朋友叫陈长卿,住在我东乡房舍的东边,距离我二里地;我们一向情投意合,经常往来。偶然谈到褚良臣有来路银二十两,曾经托陈长卿想买几亩田。当时我想借债,陈长卿答应说:“把五亩田抵给他十五两银子,冬天有银子时归还,并加五分利息;如果没有银子,就干脆从粮食中扣除,找租抵偿,这样也方便。”没想到三年中米价非常贵,每担价格二两六七钱,被他计算成银子二十七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两〕 本金还在。当时他来索讨,被我痛骂了一顿,骂得十分畅快。第二天早晨,他父子来向我说明情况,又被我和叔祖狠狠斥责;父子俩受了气而又无可奈何,只得恳求唐姑夫出面周全,姑夫竭力劝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二两、二十七两〕。因此把陈市、安桥市的两间房屋作价十五两银子还给他。我欠的债不只是这一项,怎么能不还清呢!这时我有时在城里,有时在东乡的住处,有时在南乡的赘居地。四月 间,小阿舅假装生病,实际上是要分家另起炉灶。因此我置办了锅、灶、碗、碟等物品和日常用具,就同岳母一起另起炉灶。因为上司与叔祖交好,我在城里住了几天,便有几两银子带回南方,于是逐件挑选日常用具购买,这才知道怎样建立一个家。

顺治十一年甲午,二十七岁。四月十四日,长子生,名曰政儿,承诸亲送礼,做满月请酒三日。此儿甚易长。九月初六日,余在城唐姑夫家,未时候,有表兄叶华封来报曰:“海贼舡进来了!”闻者皆失色惊愕,余急出问,门口只见新到李主簿(按:李宙皋,嘉鱼人)领着多人,在街飞走,往北去关城门。我于此时即奔到北城上镇武台,向东望去,只见先有多人挤排在城垛上,忽听海舡上炮响一声,看者滚下来。望见浦内一派通红,因舡上布篷俱用檞皮染红者,自东北而来,往南而去。又见天妃宮(按:是时宫在东北城外沿浦)前火起,因王总镇(按:吴淞总兵官为王燝)掌提督印,他到吴淞去,留大座船在浦边,海舡上看见,射火箭来烧也。又见提标兵四五百名,傍天妃宫扎营,前有大旗八面,一字摆开,大旗后有七八十面小旗,每小旗后鱼贯十兵,各依队伍扎住,听舡上一炮起,俱蹲倒在地。城上百姓大喊曰:“扎甚营,献甚势,岂不惹他来相杀。”因此兵马亦往西,退到北门去。又见营中马匹,俱散放在北门外,一时着急,四面赶捉,你认我认,急忙形状。真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者如此也。余即奔往宅内,见叔祖惊惶无措,我曰:快唤轿人来,且出城去再处。”先着潘龙往西关,致嘱管城门者,要他轿到即开。幸而送得叔祖出城,往寿山去,心中方得稍安。余回转,即到东门城上去探,只见阎知县(按:名绍庆,鲁山人,顺治十年至十四年任上海知县)在城上官厅内,眠倒在地,草荐垫着,一家丁与他敲背,各役俱无,唯言有死而已。顺臾黄昏,城内惶惑,更有几个老鹅头说讹话云:“方才舡上送起纱帽一顶,员领一件,安民告示一道,要知县穿戴投降,他明日竟到松江去也。”又有老人说:“此王者之师也,不用相杀,竟来招抚,明日通耍包戴网巾了。”纷纷讹说不一。忽至更余,潮来,贼舡俱开,南行,半夜到闵行镇,将一镇团团圈住,尽情抢掳。镇民出其不意,妇女受累异常。及至天明,近镇者亦受抢掳羞辱之害。辰时分即开船北行,未时分过县北去,竟出海矣。城中百姓方知是贼,重新惊惶起来,各挟细软衣资,俱出西门逃难。余同唐姑娘家表妹挤出西门,由西转北,过野栗树,至长浜姚侍山家安插。路上又逢大雨,狼狈逃命,甚有内眷从未经走路者,小脚泥泞,一步一跌,牵丝赶队,冒雨而奔,惨状可怜。从来说兵火逃难,不料目睹身经。余既将表妹安放,即归城,东过董家渡,到浦东舍内,探望母亲,幸而地方安妥,并无惊吓。随即由北蔡抄小路至家,家内亦乎安。住一日即出城,是日乃九月十五日也。先到寿山,叔祖、大伯俱平安,大兄亦在,余即进城。才到姑夫家,值周抚台(按:名国佐,奉天人)到,又有许多官员及兵马几千,骆驿不绝俱到,将城周围围住。此时就有人说,不象好光景。是夜姑夫家人多在城外,独我与姑夫及二使童而已。姑夫曰:“大官,看来局面不好,我和你明日早些出城避难去。”谁知周抚院竟要是夜屠城,约子时开刀,险遭此劫,幸苏府杨理刑、本府崔海防极力哀求。据后述云:“此系海贼突入,并非百姓勾引,廿万生灵皆朝廷赤子,何忍屠戮?求至半夜,抚台方允,要二公及阎知事保结。二公出对人曰:“你们今日,百万人多生日。”闻者无不大惊。天明即有安民告示云:“逆贼张名振志图抢掠,突入江浦,谅此海底游魂,何难摧枯拉朽。尔百姓与官兵当协力防御,乃有无知奸猾之徒,从而猖獗,有执梃而阻遏官兵者、有包戴网巾者、有讹言惑众者、有恐喝官府者,种种悖逆,本应荡洗,今姑网开一面,令尔自新,着即还家复业”等语。自此而民心稍定;渐归复业。嗣后调防各处兵马,屯扎于浦滨等处,我邑竟为疆场战地矣。自此以后,贼舡时常突入,沿浦村镇皆被抢掳,两岸官兵防战,亦常杀获首级来报。一日贼舡在陆家嘴抢掠,小张副总领数人渡舡上过去,与贼相杀,竟遇一贼,系藤牌手,长刀锋利,与他对杀,将有一个时辰。张副总马立稻田,不能行走,此贼赤脚轻便,岂不危险!,幸有南门张敬宫者,在城守营吃粮,跟随副总,独自将藤牌连人攀倒,副总下马割取首级,方得平安回来。张副总感张敬官救命之功,赏银五十两、花缎两疋。后提督到,要拔他做把总,因不识字,固辞,又赏银二十两、缎两疋。看来相杀,无论大小,不可轻忽。十月,张提督在福建回,即到上海来,令沿浦筑成桥梁马路,浦岸摆列大炮,浦中嘴上打木桩,又在东沟下铁链,横于浦面。大铁链本县每图派二丈,官府严比,不数日俱有,用滩舡载去,费许多钱粮人工。后贼舡进时,竟将

译顺治十一年甲午,我二十七岁。四月十四日,长子出生,取名政儿。承蒙各位亲友送礼,我为他做满月酒,连请三天。这孩子长得很快。九月初六日 我在城里唐姑夫家,未时,有表兄叶华封来报告说:“海贼的船进来了!”听见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我急忙出去询问,只见门口新到任的李主簿(按:李宙皋,嘉鱼人)带着许多人,在街上飞奔,向北去关闭城门。我这时立即跑到北城上的镇武台,向东望去,只见先有许多人拥挤着站在城垛上。忽然听见海船上炮响了一声,观看的人纷纷滚落下来。只见浦内一片通红,原来船上的篷帆都用檞皮染成了红色,那些船从东北而来,向南驶去。又看见天妃 宫(按:当时天妃宫在东北城外沿浦一带)前起了火,原来王总镇(按:吴淞总兵官为王燝)掌管提督印信,他去了吴淞,把大座船留在浦边,被海船上的人看见,便射火箭来焚烧。又看见提标兵四五百人,驻扎在天妃宫旁,前面立着八面大旗,排成一字;大旗后面有七八十面小旗,每面小旗后面列着十名士兵,依照队伍扎营。听到船上炮声一响,士兵们全都蹲倒在地。城上的百姓大喊:“扎什么营,摆什么威势,难道不是招惹他们来厮杀吗?”于是兵马也向西撤退,退到北门去。又看见营中的马匹全都散放在北门外,一时着急,四面追赶捕捉,彼此辨认,忙乱不堪。这真是所谓趁敌人没有防备、出乎敌人意料的情形。我立即跑回宅内,看见叔祖惊慌失措,便说:“快叫轿夫来,先出城再作打算。”先派潘龙往西关去,嘱咐守城门的人,轿子一到就要开门。幸好把叔祖送出了城,前往寿山,我心里才稍稍安定。我回城后,立即到东门城上察看,只见阎知县(按:名绍庆,鲁山人,顺治十年至十四年任上海知县)倒卧在城上的官厅内,身下垫着草荐,一个家丁替他捶背,各类差役都不在,只说这下只有死路一条。不一会儿到了黄昏,城内更加惶恐迷乱。又有几个老鹅头散布谣言说:“刚才船上送来纱帽一顶、员领一件、安民告示一道,要知县穿戴起来投降,他明天竟要到松江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十四年〕 又有老人说:“这是王者的军队,不会来厮杀,而是来招抚的,明天大家都要剃发、戴网巾了。”各种谣言纷纷传开,说法不一。忽然到了更深时分。潮水上涨,贼船全都开动,向南行驶,半夜到了闵行镇,把整个镇子团团围住,任意抢劫掳掠。镇上的百姓猝不及防,妇女受到的祸害尤其严重。到天亮时,靠近闵行镇的地方也遭受了抢劫和羞辱。辰时左右,贼船便向北开去,未时左右经过县城北面,竟然出海去了。城里的百姓这才知道来的是贼,重新惊慌起来,各自带着细软衣物和财物,全都从西门逃难。我和唐姑夫家的表妹挤出西门,由西向北走,经过野栗树,到了长浜姚侍山家寄住。路上又遇到大雨,狼狈逃命;有些内眷从未走过路,缠足的小脚陷在泥里,一步一跌,只能牵连着赶队,冒雨奔逃,惨状实在可怜。过去只听说兵火中逃难,没想到亲眼看见、亲身经历。我把表妹安顿好后,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回到城里,向东经过董家渡,到浦东住处探望母亲,幸好那里安稳,没有受到惊吓。随即从北蔡抄小路回家,家里也还平安。住了一天便出城,这一天就是九月十五日。先到了寿山,叔祖、大伯都平安,大兄也在那里,我便进城。刚到姑夫家,正好周抚台(按:名国佐,奉天人) 也到了,又有许多官员和几千名兵马接连不断地到来,把城四周包围起来。这时就有人说,情势看来不妙。当晚姑夫家的人大多在城外,只有我、姑夫和两个使童在家。姑夫说:“大官,看来局势不好,我和你明天早点出城避难去。”谁知周抚院竟打算当夜屠城,约定子时开始杀人,我们险些遭此劫难。幸亏苏府杨理刑、本府崔海防竭力哀求。据后来所述,他们说:“这件事是海贼突然闯入,并不是百姓勾结引来的;二十万百姓都是朝廷的赤子,怎么忍心屠杀?哀求到半夜,抚台才答应,但要求二位公和阎知事作保。二位公出来对众人说:“你们今天活下来的人数以百万计。”听到的人无不大为震惊。天亮后立即张贴安民告示说:“逆贼张名振蓄意抢掠,突然闯入江浦;料想这些海底游魂,有什么难以摧枯拉朽地消灭的?你们百姓和官兵应当共同努力防御。却有一些无知奸猾之徒跟随作乱:有人手持棍棒阻拦官兵,有人包头戴网巾,有人散布谣言蛊惑众人,有人恐吓官府。这些种种悖逆行为,本来应当全部剿灭;现在姑且网开一面,命令你们改过自新,立即回家恢复生产。” 从此民心才稍稍安定,百姓逐渐回去恢复旧业。后来调集各处兵马,驻扎在浦边等地,我们这个县竟成了疆场和战地。从此以后 贼船时常突然闯入,沿浦的村镇都遭到抢掠;两岸官兵防守作战,也常常杀敌、缴获首级来报功。一天,贼船在陆家嘴抢掠,小张副总带着几个人渡船过去,与贼人厮杀,竟遇到一个手持藤牌的贼人。那人长刀锋利,和他对杀了将近一个时辰。张副总的马站在稻田里,无法行走;这个贼人赤脚,行动轻便,这岂不是非常危险!幸好南门的张敬宫在城守营当兵,跟随副总出战,独自把藤牌连同那人一起扳倒,副总下马割取了他的首级,才平安回来。张副总感念张敬官的救命之功,赏给他白银五十两、花缎两匹。后来提督到来,要提拔他做把总;他因为不识字,坚决推辞,提督又赏给他白银二十两、缎子两匹。看来相互厮杀,无论规模大小,都不可轻视。十月,张提督从福建回来,立即来到上海,下令沿浦修筑桥梁和马路,在浦岸排列大炮,在浦中的渡口打下木桩,又在东沟下铁链,横贯浦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两、二十两〕 每户本县人家都被摊派大铁链二丈,官府严格催逼,不到几天便全都备齐,用滩船运走,耗费了许多钱粮和人工。后来贼船进入时,竟用大斧砍断了铁链,最终还是没有用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十二月,提督在杨家嘴与贼人交战,损失战兵一千多人、披甲兵五百人;提督的儿子、号称小张飞的人(按:名宗,天禄养子)也死在其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大斧砍断,究竟无用。十二月,提督在杨家嘴与贼打仗,丧失战兵千余、披甲者五百,提督子号小张飞(按:名宗,天禄养子)者死在其内。闻在海口打仗时,风狂浪大,披甲身重,入水多沉,小张飞用挠钩拖住贼舡,狠杀多人,跳在贼舡,因而遇害。此回死战甚狠,亦失坏战舡数只。

顺治十二年乙未,余二十八岁。是年二月初一日长男出痘,至初八日黄昏死,惜哉!五月初二日,二伯卒于京师,七月初

二方有信,丧舆亦已到青浦,大兄二兄多去接。初七日,在日辉桥登岸,停寿山堂屋内,重新成服,做三朝、做七,开丧五日。

此时二伯母竟要将褚安立嗣,二兄夫妇不敢声言,叔祖平日亦不喜尔,放任凭二伯母作为。宗族有贪伯母私馈附和者甚多,惟

我与大兄不忍坐视,强出头,讲正理,使褚安不敢带孝承立,少挫其气。八、九、十月,余向在城,在馆驿弄大兄家楼上安顿,二兄亦住后楼,所以每晚便于商议,时常为家私事,笔难尽述。冬

十一月二十一日,发太冷,浦水皆冰,两岸丈许。十二月初八日嫁四妹时,二伯母还我黄子张招房屋数间,当有沈观舍来僦三

间,得银十五两,备办衣饰用去。

顺治十三年丙申,余二十九岁。是年正月十五夜珠儿生,乃十六日丑时也。春夏之间,余学种田起。八月,二兄要我商议

。

九月,往东乡五图舍内。因二兄大兄得一确信,二伯母藏银在后,及要夺二伯母租米也。其日到时已值更余,叫起讨账者

陆二、谈二,问他几日斛过租米多少,并要收拾房内安置,谁料房系二伯封锁,被我打进,只见堆着好家伙。有花梨凉床一只

、椐榆凉床一只、董字插屏六扇、金漆椐榆大椅六把、花梨椅六把、黄杨小桌两只、水磨椐榆长书桌两只、椐榆书架四个、椐

榆官桌六只、小副桌二只,及动用什物,件件皆有。因前鼎革时,二伯曾住此故也。

其夜一面二家兄先睡,我与二家人在西厢房内第二根柱下掘土二尺余,只见有大斜沟瓦一片覆着,余喜甚,忙促二位兄同

来经目。岂料将大瓦挖起,有一锡瓶,瓶中皆泥,自是错兴。谁知我等归来未两日,二伯母同元祥伯来,竟在堂屋后檐起去藏

银一甏,以前藏处又移在彼也,到底花散亦有定数。明日即同管租者至租户家,斛米至晚,约有百石。自大滩舡一只,中沙河

舡一只,并搬前项家伙,俱由横沔往南到周浦,因在舡上几日。是夜在青楼饮酒过宿,及至到城,叔祖大怒费气,余索撒泼打

家人,告陈行之等,因此西宅与我稍有微嫌,二伯母恨极。其年棉花大熟。

顺治十四年丁酉,余三十岁。是年四月,因老家人吴元受、顾明甫等商议,对大兄二兄曰:“看来我家官私还有,不如将

大官进一房科,一可识熟衙门人面,二可习熟文移律例,后日好去作幕,每年可得百金,比处馆者差几倍。”因此乘阎县将去,随

入供招房,拜徐翰远为师,学习律例起,自此沦落十五年,后悔无及。

四月初十,商知县(按:名显仁,浙江淳安人)到任,严州府人,系成化时三元商辂之后,大有才名,中乙未进士,因登答

皇上,口音不懂,故不能选着翰林,除授上海。初到立比较法,三限一算,分别完欠,不道入帘反为才名所误。五月郎二省到

县,为出巡事也。七月同大兄二兄在南翔镇为傅姓赎身也,其时同去者;计来明、褚文超、吴元受等,因他事中说合者,俱在

李毓和家。毓和一镇之杰,家甚富。十四日,将银二两,设席妓馆。一妓名沈四娘,向与大兄相与者;一名沈六娘,亦雅丽,

大兄要余在彼,即就六娘宿焉。不道至九月,发起便毒广疮,将有四个月受累,吃药吃参大费。九月初十,有坍石桥陆秀才名

杉者,世称大族,家资几万,不道赋役繁重,顷刻荡费,作孤穷无告录。其日商知县比较,刎死县堂,合邑哄然,可见征科之

迫。十二月二十日长女生。十二月二十三日,本府高海防(按:松江府海防同知高凌云)到,为科场事发,拿问商知县也。是年

商公入帘,有关节者甚多,及至揭晓,只中赵半眉、叶苍崖(按:赵子瞻、叶映榴均上海人,顺治十八年同成进士),不料各省

科场俱事发,南场更甚。皇上将是年举人俱廷试,果有才者留之,次者革退,更不如式者亦拿问几名,至明年商公绞死。

顺治十五年戊戌,余三十一岁。二月初旬,高海防来掌印。四月,余同大兄在苏州,为庆贺张抚台(按:名中元,正黄旗

人)寿也。

归因内人病,参药并进,又大费。奉上行禁大袖大头顶始如法。

译听说他们在海口交战时,风狂浪大,披甲的士兵身体沉重,掉进水里大多沉没。小张飞用挠钩钩住贼船,奋力杀死多人,又跳上贼船,因此遇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这一仗死战得十分惨烈,也损失、毁坏了几只战船。顺治十二年乙未,我二十八岁。这年二月初一日,长子出痘,到了初八日黄昏死去,可惜啊!五月初二日,二伯在京师去世;到七月初 二日才收到消息,灵柩也已经运到青浦,大兄、二兄多已前去迎接。初七日,灵柩在日辉桥上岸,停放在寿山堂屋内,重新举行成服礼,做三朝、做七,开丧五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二十八岁、二月、一日、八日、五月、七月〕 这时二伯母竟要让褚安承嗣。二兄夫妇不敢出声反对,叔祖平日也不喜欢褚安,便任凭二伯母安排。宗族中贪图二伯母私下馈赠而附和她的人很多,只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五日〕 我和大兄不忍心坐视不管,强行出面讲明正理,使褚安不敢服丧承嗣,稍稍挫折了二伯母的气焰。八、九、十月,我一直在城里,住在馆驿弄大兄家楼上,二兄也住在后楼,所以每晚都便于商议;当时常常为了家中的私事奔波,笔墨难以全部记述。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天气非常寒冷,浦水都结了冰,两岸结冰宽达一丈多。十二月初八日嫁四妹时,二伯母把黄子张招的几间房屋还给我;当时有沈观舍来租三 间房,得到银子十五两,都用来置办衣服和首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二十一日、十二月、八日〕 顺治十三年丙申,我二十九岁。这年正月十五夜里珠儿出生,其实是在十六日丑时。春夏之间,我开始学习种田。八月,二兄要我商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两〕 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二十九岁、正月、十六日、八月〕 九月,我去了东乡五图的住处。因为二兄、大兄得到确切消息,知道二伯母把银子藏在后面,还打算夺取二伯母收租所得的米粮。那天到达时已经过了更时,便叫醒讨账的人 陆二、谈二,问他们收租米时用过几天的斛、收了多少租米,并要收拾房屋中的物品。谁知房屋被二伯封锁,我打进去后,只见里面堆放着许多好家具。有花梨木凉床一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椐榆木凉床一张、董字插屏六扇、金漆椐榆木大椅六把、花梨木椅六把、黄杨木小桌两张、水磨椐榆木长书桌两张、椐榆木书架四个、椐 榆木官桌六张、小副桌两张,以及日常使用的杂物,每一件都在。因为前一次改朝换代时,二伯曾住在这里。那天夜里,一方面二家兄先睡下了;我和二家的人在西厢房内第二根柱子下面挖土两尺多,只见有一片大斜沟瓦盖着。我非常高兴,连忙催促两位兄长一同来看。哪里料到挖起大瓦后,里面只有一个锡瓶,瓶中全是泥土,原来是白高兴一场。谁知我们回来不到两天,二伯母同元祥伯来到,竟然在堂屋后檐下挖走了一甏藏银;原先的藏处又转移到那里去了,看来财物最终散失也有定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第二天便同管租的人到租户家收租,量米直到晚上,约有一百石。用大滩船一只、中沙河船一只,搬运前面所说的家具,全都经横沔向南运到周浦,因为在船上过了几天。当晚在青楼饮酒过夜,到了城里后,叔祖大怒,气得不轻。我索性撒泼殴打家人,并告发陈行之等人,因此西宅对我稍有嫌隙,二伯母更是恨我到了极点。这一年棉花大丰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石〕 顺治十四年丁酉,我三十岁。这年四月,因为老家人吴元受、顾明甫等人商议,对大兄、二兄说:“看来我家无论官面还是私下都有事情,不如让大官进入一个科房。第一可以熟悉衙门中的人和关系,第二可以熟悉公文和律例,日后好去做幕友;每年可以得到百金,比在馆中教书多好几倍。” 因此趁阎县令将要离任之际,我跟着进入供招房,拜徐翰远为老师,开始学习律例。从此沉沦了十五年,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四月初十,商知县(按:名显仁,浙江淳安人)到任。他是严州府人,乃成化年间三元商辂的后代,才名很大;考中乙未进士后,因为登殿回答皇上的问题时口音让人听不懂,所以不能选入翰林,便被授任上海知县。刚到任时,他设立比较法,每三限核算一次,分别清理已完和拖欠的赋税;却不料入帘时反而被才名所耽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三十岁〕 五月,郎二省到县里,是为了出巡的事情。七月,我和大兄、二兄在南翔镇为傅姓赎身。当时一同去的有计来明、褚文超、吴元受等人;因为其他事情前来从中说合的人,也都在李毓和家。毓和是全镇的杰出人物,家里非常富有。十四日,拿出二两银子,在妓馆设宴。有一个妓女名叫沈四娘,过去曾与大兄交好;另一个名叫沈六娘,也很是雅致美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四月初十,商知县(按:名显仁,浙江淳安人)到任。他是严州府人,是成化年间“三元”商辂的后代,很有才名;考中乙未进士,因为登临答…… 皇上时口音不被听懂,所以不能选入翰林,授官上海。刚到任时,他设立比较法,以三限一算,分别核定完纳和拖欠;没想到入帘反而被才名所误。五月,郎二省到…… 县,是为了出巡的事情。七月,我和大兄、二兄在南翔镇替傅姓赎身。当时一同前去的有计来明、褚文超、吴元受等;因其他事情前来从中说合的人,也都在…… 李毓和家。李毓和是全镇的杰出人物,家里非常富有。十四日,拿出银子二两,在妓馆设宴。有一名妓女叫沈四娘,过去曾与大兄交往;另一名叫沈六娘,也很雅致美丽。大哥要我住在那里,我就到六娘处住宿。没想到到了九月,发作了便毒和广疮,前后将近四个月受累,吃药、吃参花费很大。九月初十,有个坍石桥的陆秀才,名叫 陆杉,世代被称为大族,家产有几万,却没想到赋役繁重,很快就耗尽荡然,成了孤苦贫穷、无处申诉的人。那天商知县催逼比较赋税,陆杉在县堂自刎而死,全县哄然,可见征收赋税的 逼迫之急。十二月二十日,大女儿出生。十二月二十三日,本府高海防(按:松江府海防同知高凌云)来到,因为科场案件发作,逮捕审问商知县。那一年 商公入帘阅卷,托关系请托的人很多,等到发榜时,只录取了赵半眉、叶苍崖(按:赵子瞻、叶映榴都是上海人,顺治十八年同中进士),没想到各省 科场都出了事,南场尤其严重。皇上把这一年的举人都召来廷试,果真有才的留下,次一等的革去举人资格,更不合规格的又拿问了几人,到第二年商公被绞死。顺治十五年戊戌,我三十一岁。二月初,高海防来掌印。四月,我和大哥在苏州,为庆贺张抚台(按:名中元,正黄旗 人)的寿辰。回来是因为内人得病,参药一起服用,又花费很多。奉上命令禁止穿大袖、戴大头巾,才算合乎规制。

八月初一,水涨异常,平地水深二尺,低处更甚。九月,同大兄在嘉定,为抚台荐与宋知县抽丰故也。不料停舡在县学前,水次有面北小房四五间,住此房亦系上海人,所以认得大兄。其人有

女年约二十余,许配嘉定县做门子者。其女不甚做作,自然幽雅。虽料非正路,难免情痴,举动言貌,另有一种迷人处。初到

,大兄去拜县官。少顷,县官及衙官城守营俱来拜,送礼。及送寓於积善寺,农民来请,和尚来接。因迷恋此女,大兄曰:“

和尚寺有甚趣,到不如浪舡内好,情愿出钱五百文一日,以供眼饱也。”住约二十日,扰乡绅酒数席,因朝廷差满州官到嘉定

,清查历年拖欠钱粮,飞马即到,官府匆忙,因此而归。余赋芙蓉如面诗十首,今录其四於后,以供一笑。“红叶媚秋林,迢

迢一鹚轻。琵琶江上调,砧杵客中声。斜月松梢外,寒风水面生。依依无限态,不尽梦余情。”袅袅凌波小,亭亭玉体轻。不

胜移步处,更是动人情。立月沾花露,临流倚彩旌。栖迟江岸上,尘迹印来明。”“将别芙蓉岸,漫上木兰舟。离情犹耿耿,

余思复悠悠。萍合岂无意,波飘总带愁。凄凉归故国,梦为是人留。”挟剑携琴兴自豪,南归乘月渡江潮。闲情欲罢情偏重,

愁思难推思更劳。梦里见来犹绰约,镜中剩影又潜逃。回纹奠挽肠回处,木落寒风赋木桃。”是月,海水泛涨异常,闻崇明淹

死者甚多。

顺治十六年已亥,余三十二岁。四月,大伯七十大庆。来贺者先拜叔祖,次及大伯。叔祖曰:此大相公带挈者也。五月十

六日,申时分,有大星在东南坠地,有声如雷。六月,海寇郑成功突入大江,战舰几千号,破镇江府,围江宁府,沿江府县被

害异常。

新到蒋抚台(按:名国柱,正黄旗人)在镇江交战,全军覆没。管提督(按:名效忠)江宁城守营昂邦章京大战亦败。时海兵

登陆扎营,在南京城东北一带,约有二十日。各府县恐其分兵来寇,戒严特甚。本县黄浦营有马兵二百,其时奉抚台撤去,系刘中军统领。是日出兵到苏州,抚台赏中军银二百两、花缎八疋,领

先锋印,扎营在浒墅关外望亭桥。不几日,闻梁提督偷营一战,成大功,杀死贼兵廿万,郑成功逃至镇江下船,遁出海去。其

时有张名振者,在金山寺题诗,有“十年浮海一孤臣”之句。自此杀败后,绝不闻起,想必杀死。各府、州、县钱粮俱停比,

我邑幸马提督保全。八月,余因同房徐翰远子字仲爵者,性质不常,虽极相好,时常见他自道自能,故听唐君聘及倪习之之言

,于十五日改入兵房。不料兵房最难做也,此时来必军机重务,性命须臾者,余心粗胆壮,略无畏忌。来路甚有顶接马提督,

非同小可,反得二十金。二十四日,余在大兄家,值孙酉来报曰:“老爷方才回宅内了,大相公大官人该去会。”余就要走,

大兄曰:“我同去。”不料大兄进内换衣,竟不速去。余即先去叔祖,叔祖曰:“你几日出城的?家内如何?”我曰:“在城内

多日了,家内俱好。”叔祖曰:“我正要与你商议。你是有见识的,不要忌讳,世无百岁人,倘我天年,还是在城便?在乡便?

”我曰;“倘若天年,不独本地官府乡绅来吊奠,抑且有外府乡绅官府,如吴淞赵总兵、松江提督之类,未免来到,乡中如何

接待?还是城内的便,但多出丧费耳。”

叔祖曰:“见识不差,我为此归来的。”至九月初一,叔祖忽患泻痢之疾,卧床不起。初二日,即请周浦医生闾芝林看脉

讫,只说无事易好的;徐子沾来看,亦说不妨。初五日,李修之府中回来看,就说难可。初七日,闾芝林要去,再四坚留,强

住一日,初八早起,辞别要行,叔祖曰:“我明日的事了。明日是霜降,到肃杀之候,凡有病者难过此缺,所以闾先生要去,

我已知道了。”是日竟平安,大便不过三四次,忽言“我要菊花看”,顷刻各家人处及亲眷家,俱星飞送来,排满楼上床之周围。叔祖忽云:“为何我眼睛竟不见了?”众人惊讶。至晚有几个老家人来说:“老爷年大,

今夜大官人两相公,俱该在老爷房中照望,伏侍终年为是,岂可各归安睡乎!”大兄二兄俱曰:“此言有理。”是夜在楼上床前

坐守一夜。叔祖独谓我曰:“知县为何不来望我?”我对曰:“知县昨日来的,管门人回答去的。”又曰:“我家穷甚,怎好!

”我曰:“公公不要忧,我们各人多是穷得来的。”半夜后,叔祖又曰:“你们坐久了,竟自睡罢,我今夜不妨。”因此余同

大兄俱在二兄家吃点心,将就睡去。至初九日早,叔祖亦如昨日,竟清爽些,至晚仍旧在床周围坐守。半夜后,叔祖曰:“大

爷年大,几夜劳苦了,我好在这里,你们各去睡罢。”说了几次,余与大兄仍旧到西宅二兄家去。

译八月初一,水位异常上涨,平地水深二尺,低洼处更深。九月,我和大哥在嘉定,是因为抚台推荐我们去向宋知县打秋风的缘故。没想到船停在县学前,水边有四五间面朝北的小房子,住在这里的人也是上海人,所以认得大哥。那人有 个女儿,年约二十多岁,许配给嘉定县衙做门子的人。这个女子不太矫饰,显得自然幽雅。虽然料想她不是正当婚配的对象,却难免为情所迷;她的举止、言语和容貌,另有一种迷人的地方。刚到 那里,大哥去拜见县官。不一会儿,县官以及衙门官员、城守营的人都来拜访,送来礼物。等把我们送到积善寺,农民来请,和尚也来迎接。因为迷恋这个女子,大哥说:“ 和尚寺里有什么趣味,还不如浪荡在船里好;我情愿每天出五百文钱,来满足眼福。”住了大约二十天,搅扰乡绅摆了几席酒。因为朝廷派满洲官员到嘉定,清查历年拖欠的钱粮,飞马传令很快到了,官府匆忙应对,因此我们回来了。我写了《芙蓉如面》诗十首,现在录下其中四首在后面,以博一笑。“红叶妩媚着秋林,遥远处一只鹚鸟轻飞。江上弹奏琵琶,客中听见捣衣声。斜月挂在松梢之外,寒风从水面生起。依依不舍,情态无限,梦醒之后情意仍未尽。” “身姿袅袅,如凌波而行;体态亭亭,玉体轻盈。没有什么比得上她移步的姿态,更是动人情怀。她站在月下,花露沾衣;临近水流,倚着彩旗。停留在江岸上,尘土留下的踪迹清晰可见。” “将要离开芙蓉岸,慢慢登上木兰舟。离别之情依然郁结,剩下的思念又绵延悠长。浮萍聚合,难道不是有意吗?水波飘荡,总带着愁绪。凄凉地回到故国,梦中还被这个人留住。” “挟着宝剑,携着琴,兴致自然豪迈;趁着月色南归,渡过江潮。想要排遣闲情,情意却更加深重;愁思难以推开,思虑反而更加劳苦。梦中见到她,仍然姿态绰约;镜中只剩下的身影,又悄悄逃去。回文诗写到肝肠回转之处,木叶凋落、寒风吹来,便吟咏《木桃》。” 这月,海水异常泛涨,听说崇明淹死的人很多。(此句为上句“闻崇明淹死者甚多”的分句性记录,原文内容已承接上句。) 顺治十六年己亥,我三十二岁。四月,大伯举行七十大寿。来祝贺的人先拜见叔祖,接着拜见大伯。叔祖说:“这是大相公提携的人。”五月十 六日申时左右,有颗大星在东南方坠落到地上,声音像雷一样。六月,海寇郑成功突然进入长江,战船有几千艘,攻破镇江府,包围江宁府,沿江各府县都遭受了 异常严重的祸害。新到任的蒋抚台(按:名国柱,正黄旗人)在镇江交战,全军覆没。管提督(按:名效忠)率江宁城守营昂邦章京作战,也失败了。当时海兵 登陆扎营,在南京城东北一带驻扎了大约二十天。各府县害怕他们分兵来侵犯,戒严特别严密。本县黄浦营有马兵二百人,当时奉抚台命令撤去,由刘中军统领。这天出兵到苏州,抚台赏给中军银二百两、花缎八匹,授予先锋印,扎营在浒墅关外的望亭桥。没过几天,听说梁提督偷袭敌营一战,取得大功,杀死贼兵二十万人,郑成功逃到镇江登船,逃到海上去了。那时有个叫张名振的人,在金山寺题诗,其中有“十年浮海一孤臣”一句。从这次被杀败以后,再也没有听说他起兵,想来必定已经被杀死了。各府、州、县的钱粮都停止催比,我们县幸亏有马提督保护,得以保全。八月,我因为同房徐翰远的儿子徐仲爵性情异常。我们虽然非常要好,但常常见他自称有本领,因此听从唐君聘和倪习之的话,于十五日改入兵房。没想到兵房最难做;这时来的人必定涉及军机重务,性命顷刻之间就可能有危险,我性情粗疏胆子大,完全不害怕。来路上又有很多人顶接马提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不是小事,反而得到二十两金子。二十四日,我在大哥家,正遇到孙酉来报告说:“老爷刚才回宅里了,大相公、大官人应该去拜会。”我就要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大哥说:“我和你一起去。”没想到大哥进内换衣服,竟然没有赶快出发。我便先去见叔祖。叔祖说:“你几天没有出城了?家里怎么样?”我说:“在城里已经多日了,家里一切都好。”叔祖说:“我正要和你商议。你是有见识的人,不要忌讳。世上没有活到一百岁的人,假如我到了寿命尽头,还是在城里办丧事好,还是在乡里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我说:“假如到了寿命尽头,不仅本地官府、乡绅会来吊唁祭奠,而且外府的乡绅、官府,例如吴淞赵总兵、松江提督之类,也难免会来;在乡里怎样接待他们?还是在城里办好,只是丧事费用会多一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 叔祖说:“你的见识不差,我就是为这件事回来的。”到了九月初一,叔祖忽然患了泻痢,卧床不起。初二日,请周浦医生闾芝林诊脉 完毕,他只说没有什么事,很容易治好;徐子沾来诊看,也说不要紧。初五日,李修之从府中回来探看,却说很难治好。初七日,闾芝林要走,我再三恳切挽留,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留他住一天。初八日早晨,他辞别要走,叔祖说:“我明天的事已经定了。明天是霜降,到了肃杀的时令,凡是有病的人都难以熬过这个关口,所以闾先生要走,我已经知道了。”当天竟然平安,大便不过三四次,忽然说:“我要看菊花。”一会儿工夫,各家人那里以及亲戚家,都飞快地送来,摆满楼上床铺四周。叔祖忽然说:“为什么我的眼睛竟然看不见了?”众人都很惊讶。到了晚上,几个老家人说:“老爷年纪大了,今夜大官人、两位相公都应该在老爷房里照看侍奉,守候到天亮才是,怎么可以各自回去安睡呢?”大哥、二哥都说:“这话有道理。”当夜便在楼上床前坐守了一夜。叔祖只对我说:“知县为什么不来探望我?”我回答:“知县昨天来过,管门的人替您回绝了。”他又说:“我家太穷了,怎么好呢?” 我说:“公公不要忧虑,我们这些人也都是从贫穷中过来的。”半夜以后,叔祖又说:“你们坐得太久了,尽管自己睡吧,我今夜不要紧。”于是我和大哥都到二哥家吃点心,勉强睡下。到了初九日早晨,叔祖也像昨天一样,精神竟清爽了些;到了晚上,仍旧在床铺周围坐守。半夜以后,叔祖说:“大爷年纪大了,已经辛苦了好几夜;我在这里很好,你们各自去睡吧。”这样说了几次,我和大哥仍然到西宅二哥家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二日〕 这时只有二哥搬进宅内居住,大哥还住在馆驿弄的老宅,我也住在大哥家,所以深夜不方便回去,便在二哥家吃点心。正要收拾睡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七日〕 老家人潘龙来报告说:“老爷病情凶险了,相公们快去。”我急忙走到床前,只见公公大声说:“我热得厉害,可以拿柿子给我吃吗?”大伯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道:“柿子是凉的,不能吃。”我说:“病已经这样了,吃一点又有什么妨碍。”大伯坚决不肯。不一会儿,叔祖说:“我不舒服,可以把枕头垫高一些吗?”四 亲娘便把棉被垫高,让老爷躺下去,叔祖竟然断气了,享年九十七岁。唉,悲痛啊!叹息叔祖啊,是维岳降神般的人物;功名和政绩啊,天下都知道。时运遇到鼎 革之变啊,却能明哲保身;历经两朝而受尊重啊,是百岁名臣。荣耀封赠惠及三代啊,恩荫也延及家门;抚养我、教育我啊,情意更加深厚。上天为什么不怜悯啊,泰山竟然倾倒;从今以后啊,再也没有仪 型可以瞻仰;仰望苍天啊,只能以祭奠来安慰我的心。又有一首怀念方伯公的五言诗:“回想过去繁华的日子,时常承受新近的雨露恩泽。画堂里铺陈着锦绣,书阁中培育着麒麟般的人才。只知道美好和华丽,哪里知道卑贱与贫穷?可怜如今一片寂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回头看时泪水沾湿了衣襟。”

此时惟二兄搬进在宅内,大兄还住在馆驿弄老宅,我亦在大兄家,所以夜深不便归,在二兄家吃点心。将要收拾睡去,有

老家人潘龙来报曰:“老爷病凶了,相公等快去。”余急急走到床前,只见公公大声曰。“我热甚,可把柿子来吃。”大伯说

道:“柿冷的,不可食。”我曰:“病已如此,就吃何妨。”大伯必不肯。倏尔叔祖曰:“我不适意,可把枕头垫高些。”四

亲娘便把绵被垫高,放老爷睡下去,竟气绝矣,时年九十七岁。呜呼痛哉!吁嗟叔祖兮维岳降神,功名政绩兮四海知闻。运逢鼎

革兮明哲保身,两朝贵重兮百岁名臣。荣封三代兮荫及家门,抚我育我兮情意弥殷。胡天不憋兮泰山其倾,自今以后兮无复仪

型,瞻仰吴天兮奠慰我心。

又有怀方伯公五言一首;“忆昔繁华日,时叨雨露新。画堂铺锦绣,书阁毓麒麟。维识妍和丽,安知贱与贫?可怜今寂寞

,回首泪沾襟。”是时大伯在床前椎胸号恸,三位亲娘及一家上下俱各大哭,簇拥在床前,随将八十岁时做好寿衣穿换端正。做

荆岳道时买归沙板,九十岁时做成四片,藏好在楼下,此时抬出。真香花紫实,价值几百金,人人说虽有千金亦无处买者,是老爷之

福。

记此凡送终之物必该预备。至天明各乡绅俱到,惟陆云翔放声大哭,可见情义之重。未时入殓,大伯付我银二两,买布十

疋,结孝堂。大伯将凉床一只摆在孝堂内东边,余藤条一只在西边,家人等俱地上睡,看守孝堂,随择九月二十日成服。叔祖

未满六十岁时,叔祖母去世,终身不娶,只有三位姨娘。长者四姨娘,奶奶在时就是有的,更识几字,所以重用,凡银钱出入

,俱系他经手。

其次者福姨娘,性仁厚,温重端雅,待我甚好,其意要我承继也,不道内有力阻者。凡有星卜者,必私自与我算命,问我

后日好否,如此至情,不料不能报答,至今心中怏怏。其三即已亲娘,生寅龙三叔者,因性直口快,所以见怒于群小。后三叔

进学,又毕姻,故去姨娘而称亲娘。叔祖亡后,三位亲娘斩衰守孝,朝夜哭临化纸,亦少他不得。十月二十开丧五日,松江提

督来,府厅来,吴淞赵总兵来。请陆知县题主,本地乡绅祭奠。每日支宾酒席执事家人工食,件件减省,费去二百七十余金,

送来助丧者百金,亦开销在内。阀灵之后设处举殡之费,大家忙极。西宅伯母卖程中甫行屋一百五十金,我与二兄同去,要刘

仲赎身银一百八个两,四面八方极力收拾,方得摆九糖饭执事礼仪。十一月初七日,余往府城,为迟盐院考察也。初八日,天

大冷,考察时余同去者,倪孝则独累。初九日归,不料马提督在吴淞,要过浦滩舡五十只,差夜不收在县等待我归。又因县公

还在府候送盐院,叶时无主,只得同小甲王仲自去提拿。幸潮小,城河内有六七十只,明日派定,造好册子。不料摇出郎家桥

,四散摇去,因无押差,故提督差甚着急。王仲叫唤来者止有二十六只,是夜在东沟过夜,鸡鸣时叫各舡户放舡北去,不料西北风大,天昏寒重,竟摇不下。余舡由小甲自摇先往,将至界浜,只得近北岸,忽闻赞

号声响,差人着急,同我上岸。无处寻路,幸闻犬吠声,料是人家,走近叫问,方上大路。直至吴淞,面复提督,几乎受累,

幸旗鼓厅徐燕公据他说。“你们陆大爷与我最好,方才自我说了发到这里来的。十六日老爷准要过浦,五十个舡,少了一个砍

你的头。”余同差人回至界浜,星夜赶回上海,县公已回。重新出牌,着六门四渡口各舡户及各镇耍船,又判封皮五十张。此

系军机,说着马提督,谁敢有误。两日齐集,十五日到界浜渡口扎营,仍有二百兵马。先渡两马过去打探,牟参将走到舡边来

与我商议曰:“你在此辛苦了,舡内俱要垫草便好。”我曰:“有银子没处去买。”冯把总曰:“那里去买?人家有,找了些就

是。”我随分付曰:“摇舡的,你们快去打垫草。”顷刻之间,近岸人家十余堆稻草,搬抢无存,亦利害事也。少顷探马回报

:提督由大场镇回松江府去了。

译这时大伯在床前捶胸痛哭,三位亲娘以及全家上下都大哭起来,簇拥在床前,随即把八十岁时预先做好的寿衣穿换整齐。做 荆岳道时买回来的沙板,九十岁时做成四片,藏在楼下,这时抬了出来。真是香气芬芳、花纹紫润的木材,价值几百两金子,人人都说即使有千金也没有地方可以买到,这是老爷的 福气。记下这件事:凡是送终所需的物品,都应该预先准备。天亮以后,各乡绅都到了,只有陆云翔放声大哭,可见情义深重。未时入殓,大伯交给我二两银子,买布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七岁〕 匹,布置孝堂。大伯把一张凉床摆在孝堂东边,我把一张藤床摆在西边,家人等都睡在地上,守看孝堂,随后选定九月二十日成服。叔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还不到六十岁时,叔祖母去世;他终身没有再娶,只有三位姨娘。年长的是四姨娘,奶奶在世时她就已经在了,而且认识几个字,所以受到重用;凡是银钱的收入和支出,全都由她经手。其次是福姨娘,性情仁厚,温和稳重而端庄雅正,对我非常好,她的意思是要让我承继家业,却没想到内部有人极力阻挠。凡是有占卜、星命之人,她一定私下请来替我算命,问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岁〕 以后是否顺利。这样深厚的情意,没想到我不能报答,直到今天心里仍然怏怏不乐。第三位就是已亲娘,即生下寅龙三叔的那位,因为性情直爽、说话直率,所以被群小怨恨。后来三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岁〕 考中进学,又娶妻成婚,所以她由姨娘改称亲娘。叔祖去世后,三位亲娘都穿斩衰服守孝,早晚哭临、焚化纸钱,也少不了她们。十月二十日开丧五日,松江提 督来了,府厅也来了,吴淞赵总兵也来了。请陆知县题写神主,本地乡绅前来祭奠。每天供给宾客酒席,以及执事、家人的饭食,处处节省,花去二百七十多两金子;送来帮助丧事的一百两金子,也计算在内。安置灵柩以后,筹办出殡的费用,大家忙得厉害。西宅伯母把程中甫的行屋卖了一百五十两金子,我和二哥一同前去,要刘 疋,搭起孝堂。大伯把一张凉床放在孝堂东边,把另一张藤条床放在西边,家人等都睡在地上,守着孝堂,随后选定九月二十日成服。叔祖 叔祖还未满六十岁时,叔祖母去世了;他终身没有再娶,只有三位姨娘。年长的是四姨娘,奶奶在世时她就已经在家中,而且略识几个字,因此受到重用,凡是银钱的收入和支出 全都由她经手。其次是福姨娘,她性情仁厚,温和稳重而端庄文雅,对我非常好;她的意思是要让我承继叔祖,却没想到内部有人竭力阻挠。凡是有星相卜算之人来,她一定私下请他们给我算命,问我 以后是否顺利。她这样真挚深厚的情意,没想到我却无法报答,至今心中仍感到怏怏不乐。第三位就是已亲娘,即生寅龙三叔的那位;因为性情直率、说话爽快,所以被众小人怨恨。后来三叔 考中进学,又办完婚事,因此不再称她为姨娘而称为亲娘。叔祖去世后,三位亲娘都服斩衰守孝,早晚哭临、焚化纸钱,也一刻少不了她们。十月二十日开丧五天,松江提 督来了,府厅也来了,吴淞赵总兵也来了。请陆知县题写神主牌位,本地乡绅前来祭奠。每天供给宾客的酒席、执事和家人的饭食等费用,件件都尽量节省,共花去了二百七十多金;送来资助丧事的一百金,也包括在这笔开销之内。出灵以后,大家又安排抬棺出殡的费用,忙得不可开交。西宅伯母把程中甫的行屋卖了一百五十金,我和二兄一同前去,要刘 仲赎身银一百八十两,四面八方竭力筹措,才得以置办九糖饭等执事礼仪。十一月初七日,我前往府城,因为迟盐院考察的事。初八日,天气 非常寒冷。考察时,和我一同去的只有倪孝则一人承担奔走劳累。初九日回来,没想到马提督在吴淞,要经过浦滩的船五十只,派夜不收在县里等我回来。又因为县公 还在府城等候送盐院,叶时无主,只得和小甲王仲亲自去提拿。幸好潮水小,城河里有六七十只船,约定第二天派定,编好册子。没想到船摇到郎家桥 后,便四散摇走了,因为没有押差,所以提督派来的人十分着急。王仲叫来的只有二十六只船,当夜在东沟过夜。鸡鸣时叫各船户把船向北开,不料西北风很大,天色昏暗,寒气沉重,竟然无法摇船前进。我的船由小甲先摇着前往,快到界浜时,只能靠近北岸,忽然听见传令号声响起,差人着急,和我一起上岸。无处寻找道路,幸好听到狗叫声,料想是有人家,走近后呼叫询问,才走上大路。一直走到吴淞,见到提督回复此事,几乎要受到责罚,幸亏旗鼓厅徐燕公据实替我说:“你们陆大爷和我关系最好,刚才是我自己说把他发到这里来的。” 十六日老爷一定要经过浦滩,需要五十只船,少一只就砍你的头。”我和差人回到界浜,连夜赶回上海,县公已经回来了。重新发出牌票,命令六门四渡口的各船户以及各镇的耍船,又判发封皮五十张。这属于军机大事,既然说的是马提督,谁敢耽误。两天内集合完毕,十五日到界浜渡口扎营,仍有二百名兵马。先渡过两匹马去打探,牟参将走到船边来 和我商议说:“你在这里辛苦了,船里都要铺垫稻草才好。”我说:“有银子也没地方买。”冯把总说:“哪里去买?人家有,找一些来就是了。”我随即吩咐说:“摇船的,你们快去弄垫船的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十五日〕 片刻之间,近岸人家十多堆稻草都被搬抢一空,这也是一件厉害的事。过了一会儿,探马回来报告:提督从大场镇回松江府去了。这一次虽然受了辛苦,仍得到廿金。从此不愿再做下去,大伯写了一封信,把我从兵房卯簿中除名。十二月初一开始忙碌起来,当时有表兄顾在公精通丧礼,

此番虽受辛苦,仍有廿金。自此不愿做,大伯手书一封,除去兵房卯簿。十二月初一忙起,此时有表兄顾在公精于丧礼,

件件妥当。孔孝伯系赞唱礼仪者,送来仪注一本更详细,并应用物俱开载,或备或借。先五日应做事件,先三日应做事件,先

一日、本日,详密备载,纤毫无漏,可谓能事人也。凡书写告示,皆俞文叔派拨,队伍整齐,管摄备办等项,皆在公斟酌,设

处银钱发工食、点什物,我与大兄二兄参酌料理。先期仍开丧三日,至十六日半夜,孔孝伯同大伯祭开路神起,祭丧舆,祭大

门,告祠堂,别家堂,别灶,弄到天明起灵落旒,方欲发引,天即下雨。及至出城,竟大雨,纸作俱坏,一时送丧者多泥泞难

走。到山时雨止,县中送执事人役,营中送兵马队伍旗炮等,兵马队吹手俱冒雨送至寿山。

少顷雨止,大兄招返,仍摆队进城,我是亏薛舍搀扶。费无数心机,竟被雨坏。下午大兄出城看老爷落圹,大伯曰:“大

相公快去收拾祭桌上收来东西。”大官照管封金门,谁料匠人七八个,俱不晓得打三色土的,看来不像。连叫老家人陆孝来,

方晓用细石灰三斗、黄土二升、砂一斗,糯米粥老酒炒和,手捏去可成团,抛去要散开,然后用夹板夹住,畚二斗半在板内,

杉木槌慢慢打成,直要其声如钟磬之声,方再畚进去,再打如前。封一金门,数人用力,两日方完,用老酒数坛、糯米一石。

当初打成此山,费几百金矣。记此使日后作事者知识其法。余自十一岁时痛遭父亡,十三岁十月在叔祖处起,供给读书,抚养

定亲。至结亲时,因叔祖竟将我入赘乡间,为此稍拂我意,所以一心竟住在乡,时常往来,倘有事则我必在,共二十余年抚养

之恩,至此休矣,何所倚赖乎?其年官收官兑起,上海县漕粮十万七千有零,向来民收民兑。通县三百余图,每图审定五年里役

,周而复始,轮年承值:如兑收也、里催也、总甲也、塘长也,其余办粮者谓之排年,收兑专管收本图粮米,运贮漕仓,兑与

旗运,不独交兑时旗军勒掯,甚至每石加增米色。纲司话会、淋尖趯斛等项,约费二三四钱一担,抑且粮道衙门及本府督兑衙

门,上下俱有使费。本县粮厅总书管班等项,亦有旧例。廒口斛手、仓门总小甲、巡仓等役,亦有使费。

种种破家者甚多。分催者专管一图白银,完欠自他比较;总甲者专管地方人命强盗打抢等件,有则先出报单,若犯人逃走

亦要他捉拿;塘长者专管开河修筑力役之征,皆每年轮充,费银难料者。

有新场乡绅朱绍风,此时任户科给事,采访民情,特建议官收官兑,革除兑收名色,件件经画详细,朝廷依准,奉旨颁行

。自顺治十六年起,本县用收粮官四员,分派十万漕粮。因初时立法,其弊甚多,所以各区图粮里有杰出者,动公呈攻击四收官及总书张万里、周仲仁。不料收官漕总,竟将公呈为首者二名,贿嘱宫

兵道(按;分巡苏松兵备道宮家壁)砌列仓棍,送马按院(按:名腾升,时为江南苏松巡按)访,时值按院到县趱运故也。其年运

官周三略与陆县公(按:名宗贽,临清人)鼓噪几番,旗丁打死百姓,百姓亦打死旗丁,申报上司,溜院会审,周三略问斩罪。

顺治十七年庚子,余三十三岁。是年二月初八日,母姨夫谈季勋,为攻击漕粮弊窦,被陆知县送按台访,受累过不得脱身

。

译各件事情都安排得很妥当。孔孝伯是负责赞唱礼仪的人,送来一本更加详细的仪注,所需物品也都列明,哪些准备、哪些借用,都写得清楚。提前五天应办的事情,提前三天应办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提前一天和当天应办的事情,都详细周密地记载下来,丝毫没有遗漏,真可说是个能办事的人。凡是书写告示,都由俞文叔派人办理;队伍整齐、管理督摄、置办各项事务,都由顾在公斟酌安排,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三日〕 法拨出银钱发给工食、清点器物等事,由我和大兄、二兄共同斟酌办理。丧事仍按预定时间提前三日开始,到了十六日半夜,孔孝伯和大伯祭祀开路神,祭祀丧舆,祭祀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门,告祭祠堂,辞别家堂,辞别灶神,一直忙到天亮才起灵、落旒,正要出发时,天就下起雨来。等到出了城,竟然下起大雨,纸制的物品全都坏了,一时间送丧的人大多陷在泥泞中,难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十六日〕 行走。到了山上时雨停了,县里来送行的执事和差役、营中来送行的兵马队伍以及旗帜、火炮等,兵马和吹手都冒雨送到寿山。过了一会儿雨停了,大兄招呼大家返回,仍然列队进城,我是靠薛舍搀扶才回来。费了无数心思,竟然被雨毁坏了。下午大兄出城去看老爷下葬,大伯说:“大 相公快去把祭桌上收来的东西整理好。”大官负责看守封金门。谁知来了七八个工匠,竟都不知道怎样打三色土,看起来不像样。连忙叫老家人陆孝来,这才知道要用细石灰三斗、黄土二升、砂一斗,和糯米粥、老酒一起炒拌;用手捏时要能成团,抛下去又要散开,然后用夹板夹住,在板内装入二斗半,用 杉木槌慢慢夯打,直到声音像钟磬一样,才再装入一畚,再照前法夯打。封一座金门,几个人用力,两天才完工,用了老酒数坛、糯米一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斗、二升、一斗、二斗〕 当初夯成这座山,花费了几百金。记下这些,是让日后做事的人知道这种方法。我从十一岁时悲痛地遭遇父亲去世,十三岁十月起住在叔祖那里,由他供给我读书、抚养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一石〕 并为我定亲。到成亲时,因为叔祖竟把我入赘到乡间,这稍微违背了我的心意,所以我一心住在乡间,时常往来;假如有事情,我一定在那里。叔祖抚养我二十多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岁、十三岁、十月〕 的恩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以后还能依靠谁呢?这一年开始实行官收官兑,上海县漕粮有十万七千多石,过去一直是百姓自己收粮、自己交兑。全县三百多图,每图审定五年里役,周而复始,轮流当值:比如兑收、里催、总甲、塘长等,其余办理粮务的人称为排年。收兑人员专门负责收取本图的粮米,运送并储存在漕仓,再交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旗军运输。不仅在交兑时旗军百般刁难,甚至每石还要加收米色等费用。纲司话会、淋尖、趯斛等项目,大约每担要花二三四钱;而且粮道衙门以及本府督兑衙 门,上下都要有使费。本县粮厅的总书、管班等职,也有旧例费用。廒口斛手、仓门总小甲、巡仓等差役,也都有使费。种种因此破家的人非常多。分催专门管理一图的白银,完纳与拖欠都由他负责比较核查;总甲专门负责地方上的人命、强盗、打抢等案件,有案件就先出报单;如果犯人逃走,也要由他负责捉拿。塘长专门负责开河、修筑等力役征发,都是每年轮流充任,所需花费的银钱难以估计。当时有新场乡绅朱绍风,任户科给事,访察民情,特别建议实行官收官兑,革除兑收这一名目,各项办法都筹划得很详细,朝廷依准,奉旨颁行。从顺治十六年起,本县设置收粮官四员,分派征收十万漕粮。因为最初制定的法规弊病很多,所以各区各图的粮里中有杰出者,动辄联名公呈,攻击四名收粮官以及总书张万里、周仲仁。不料收粮官和漕总竟把公呈为首的两个人,贿赂嘱托宫 兵道(按:分巡苏松兵备道宫家壁),捏造罪状,列为仓棍,送给马按院(按:名腾升,当时任江南苏松巡按)查访,当时正值按院到县催办漕运。那一年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万里〕 官周三略和陆县公(按:名宗贽,临清人)多次鼓噪争闹,旗丁打死百姓,百姓也打死旗丁,向上司申报后,由按院会审,周三略被判斩罪。顺治十七年庚子,我三十三岁。这年二月初八日,母姨夫谈季勋因为揭发漕粮弊端,被陆知县送交按台查访,受到牵连,无法脱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三十三岁、二月、八日〕 有沈养萱、叶伯皋请求陆知县出具释放文书,很快就托人写好,盖印发出。当时谈氏宗族和亲友仍有二十人在寓所,大家异口同声地推举我,认为我

有沈养萱、叶伯皋求陆知县出释放文书,顷刻央人写就,盖印发出,此时谈门宗族及亲友,仍有廿人在寓,众口交推,我

去得妥,立刻动身。沈养萱、叶伯皋送我出小南门,往北,由北门至静安寺,时寺僧蔡淡然欠我房价十两也,见我远去,极力

设法银一两还我。谁知幸有此项,星飞赶到苏州,闻按院已过江去矣。直至丹阳,方晓得在泰兴行事。随至泰兴,把文书投进

,明日发出,仰县释放,又星夜兼程赶回。一往一来,不过十四日。在镇江值清明日,看男女游山,景色绝佳,归时有征途十

咏以记之。七月又与大兄在南翔镇,在妓女沈四娘家住两日,六娘已适人矣,到此旧地,不无闲想。八月,崇明水师营提督拨

右营王副总(按:名光前,崇明水师营副总兵)驻防上海,据虹桥南艾宅(按:即明通政使艾可久宅)作大衙门,带来都司二飞千

总四、把总八,传宣内丁材官之类,约有万人。民房略大者尽被占去无遗,东门内陆家大宅(按:即陈所蕴日涉园故址)为周都

司衙门;北门褚家人宅向开标行者,为杨都司衙门。千把总合城住到,甚至每十家出房一间,供养一兵。每日清晨,六处衙门

吹打,乐声鼎沸。其六处者,黄浦营参将也、都司也、亦有二千总、四把总、水师营副总及二都司,海防又驻扎上海在西察院内,记此知百姓骚扰之苦也。十二月初二往苏州,为母姨夫官司也。母姨夫自受害之后,即告陆

县公及四收官、邓县丞、唐照磨、及城守营王把总、乔斐翘,并漕粮总书张万陵等在淮都处,发粮道及兵道二衙门会审。当时

同事者有颐凤图、沈仰萱、叶舜芳、沈尔强、孙仲仁、赵圣庸、闵条侯、颐宪臣等,俱在苏州寓双桂堂内,粮里被害人等,过

差等项,约有百人。支应动用,非同小可。四收官情急,仍将银来买和,惟求少执款头。守至半月,是日元妙观内会审,凡系

告被及收粮书办,俱芦枷锁项,点名进审。苏州人看者亦多。陆县公被粮道声言几句,再不敢说,惟顾凤图与母姨夫侃侃长说

,逐件对质,以兵道粮道甜言安慰,将总书资三十板,随发松江府画供。时张按台(按:巡按苏松六府御史张凤起)亦到松江,

因而俱归。直至二十二日太守及理刑会审,亦责总书三十板,备文详覆。记此知为合县之公事,亏几人费心力,至今受益也。

顺治十八年辛丑,余三十四岁。是年正月初七日,帝崩。不数日有报到,新君登极,时年八岁,改元康熙。一切军国人事

,四大臣互相赞画,摄行相事,竟致太平。正、二、三月多雨,小熟歉收。其时涂知县(按:涂贽,临清人)征粮甚迫,比较严

切,百姓无措,多借营债,情愿加二利息,如过期还有小利,稍不如法,拿到家去吊打,惨状万千,顷刻几倍,破家者甚多。

三月内唐姑娘家表妹,自褚文余死后,即归守制娘家,至此数年,不料与弟妇不睦,渐有口舌,余再四劝解。准约四月初五日

要会我,竟随意在乡,至初六日竟寻短见。幸余初七日到邑,忙去劝归,送至东乡老宅。隔数日,姑夫付我银二两,备办锅灶

碗碟及一应动用家伙,我又贴银一两有余,方得载老亲娘亦到老宅,与大妹同居。我隔数日必往东探候一次,住几日方归。六月初十日,兵部尚书苏、刑部尚书索、大将军刘、总督部院即抚院朱、提督梁,为

遵旨会阅江南事,按临沿海等处。是日所到之处,下属迎接,供应浩繁,从古未有。兵马亦多,经过处人家俱搬入腹内避去,

及至到并无骚扰。四、五、六、七月大旱,城市乡镇异常祈雨,直至七月十五日方雨,本县地界尚有不及者。十六日大风,高

昌渡覆渡舡一只,溺者百人,死者六十五人,二十一保限上归者居多,我地梁君实与焉。尸首九日方起,甚有奇异等说。是月

二十七日次女生,其日我在松城考察回。八月奏销官儒钱粮,本转,凡欠分厘者俱革退。本县只留完足钱粮秀才二十八名,孥

问欠多秀才十二名,欠多乡宦一人,其在任者俱削去缙绅之籍,休官回家。此奏销之始,可见催科利害。所存秀才名曰与考生

员。十月十三日王知县(按:名孙兰,洮州卫人)到,余管办刑房例。十一月,抚院朱自他起奏销例,坏江南乡绅无数,不料亦

被论,拿问去。

译去办理最妥当,于是立即动身。沈养萱、叶伯皋送我出小南门,向北走,由北门到静安寺。当时寺僧蔡淡然还欠我十两房钱,看见我要远行,竭力设法凑出一两银子还我。谁知幸亏有了这笔钱,我飞快赶到苏州,听说按院已经过江去了。一直到丹阳,才知道他正在泰兴办事。于是跟到泰兴,把文书投进去,第二天文书发出,命令县里释放人,我又连夜兼程赶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人〕 这一去一回,总共不过十四天。在镇江正值清明节,看男女游山,景色极佳,回来时作《征途十咏》来记载这件事。七月又和大兄住在南翔镇,在妓女沈四娘家住了两天;六娘已经嫁人了,来到这个旧地方,不能不产生一些闲想。八月,崇明水师营提督调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右营王副总(按:名光前,崇明水师营副总兵)驻防上海,占据虹桥南面的艾宅(按:即明代通政使艾可久的宅第)作为大衙门,带来都司二名、千总四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把总八名,以及传宣、内丁、材官之类,约有万人。稍微大一些的民房全都被占去,没有剩下的;东门内陆家的大宅(按:即陈所蕴日涉园的旧址)被作为周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日〕 司的衙门;北门褚家人的宅子,过去曾开标行,被作为杨都司的衙门。千总、把总合计住遍全城,甚至每十户人家要拿出一间房,供一名士兵居住。每天清晨,六处衙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两日、八月〕 都吹打奏乐,乐声喧闹沸腾。这六处是黄浦营参将衙门、都司衙门、两个千总衙门、四个把总衙门、水师营副总兵衙门以及两个都司衙门;海防又驻扎在上海西察院内。记下这些,是让人知道百姓受到骚扰的痛苦。十二月初二日到苏州,是因为母姨夫的官司。母姨夫自从受害以后,立即控告陆 县公以及四名收粮官、邓县丞、唐照磨、城守营王把总、乔斐翘,还有漕粮总书张万陵等人,在淮都处提出申诉,发交粮道、兵道两个衙门会审。当时 一同办事的有颐凤图、沈仰萱、叶舜芳、沈尔强、孙仲仁、赵圣庸、闵条侯、颐宪臣等人,都住在苏州双桂堂寓所;粮里中受害的人以及过差等费用,大约有一百人。支应和开销的数目非常大。四名收粮官情势紧急,仍然拿银子来买通和解,只求少追究一些款项。守候了半个月,这一天在元妙观会审,凡是被告以及收粮书办,都戴上芦枷、锁住颈项,点名进堂受审。苏州前来看的人也很多。陆县公被粮道说了几句重话,再也不敢开口,只有顾凤图和母姨夫理直气壮地长篇陈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逐件对质。粮道、兵道用好听的话安慰之后,将总书责打三十板,随即发往松江府画供。当时张按台(按:巡按苏松六府御史张凤起)也到了松江,于是大家都回去了。直到二十二日,太守和理刑会审,又责打总书三十板,并备文详细覆报。记下这件事,是要说明这是全县共同的公事,幸亏几个人费尽心力,至今仍使大家受益。顺治十八年辛丑,我三十四岁。这年正月初七日,皇帝驾崩。没过几天就有消息传来,新君即位,当时八岁,改年号为康熙。一切军国人事,都由四位大臣共同谋划,代行相职,竟然使天下达到太平。正月、二月、三月多雨,收成略有而歉收。那时涂知县(按:涂贽,临清人)催征粮赋非常急迫,比较考核十分严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半月〕,百姓没有办法,多向营中借债,情愿加付二分利息;如果过期,还要再加小利。稍有不合规矩,就把人抓到家中吊打,惨状多得难以形容,顷刻之间便加倍加重,因而破家的人很多。三月间,唐姑娘家的表妹自从褚文余死后,就回到娘家守制,到这时已经好几年了。没想到她和弟妇不和,渐渐发生口角,我再三劝解。约定四月初五日要来见我,她却随意留在乡间,到了初六日竟然寻短见。幸亏我初七日到县城,赶忙去劝她回来,把她送到东乡老宅。过了几天,姑夫给我二两银子,让我置办锅灶、碗碟以及一切日用器具;我又贴了一两多银子,才把老亲娘也接到老宅,和大妹一起居住。我每隔几天必定到东边探望一次,住上几天才回来。六月初十日,兵部尚书苏、刑部尚书索、大将军刘、总督部院即抚院朱、提督梁,为遵奉圣旨会同阅察江南事务,巡察沿海等地。这天他们所到之处,属下迎接,供应极其繁多,自古没有这样过。兵马也很多,经过的地方,百姓都把家人搬到内地躲避,等他们到达后却并没有骚扰百姓。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大旱,城市乡镇异常地祈求降雨,直到七月十五日才下雨,本县境内还有没有下到的地方。十六日刮起大风,高昌渡翻覆渡船一只,溺水者一百人,死亡六十五人,其中二十一保限上归来的人居多;我们这一带的梁君实也在其中。尸体过了九天才打捞上来,期间还有许多奇异的说法。这一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日〕 顺治十八年辛丑年,我三十四岁。这年正月初七日,皇帝驾崩。没过几天就有消息传来,新君登基,当时八岁,改年号为康熙。一切军国人事 都由四位大臣互相谋划辅佐,代行政务,终于使天下太平。正月、二月、三月多雨,庄稼略有收成但仍歉收。当时涂知县(按:涂贽,临清人)催征粮税非常急迫,比较核验也很严 厉,百姓无计可施,大多借营债,情愿承受加二的利息;如果逾期,还有小利息。稍有不合规矩,就把人抓到家中吊起来殴打,惨状不计其数,片刻之间就会加倍恶化,家产破败的人很多。三月间,唐姑娘家的表妹自从褚文余去世后,就回到娘家守制,到这时已经几年了。不料她与弟媳不和,逐渐发生口角,我多次劝解。按照约定,四月初五日应当来见我,没想到她竟任意留在乡间,到初六日终于寻了短见。幸好我初七日到了县城,赶忙去劝她回来,把她送到东乡的老宅。过了几天,姑父给我银子二两,用来置办锅灶、碗碟以及各种日常用具;我又贴补了一两多银子,这才把老亲娘也接到老宅,与大妹一起居住。我每隔几天必定往东边探望一次,住上几天才回来。六月初十日,兵部尚书苏、刑部尚书索、大将军刘、总督部院即抚院朱、提督梁,为 遵照圣旨会同阅察江南事务,巡行查看沿海等地。这天他们所到之处,下属前来迎接,所需供应繁多,自古以来未曾有过。兵马也很多,经过的地方,百姓全都搬到屋内深处躲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六月、十日〕 但等他们到达后,并没有骚扰百姓。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大旱,城市和乡镇都异常 fervently 祈求降雨,直到七月十五日才下雨,本县境内还有一些地方没有下到雨。十六日刮起大风,在高昌渡有一只渡船倾覆,溺水者一百人,死亡六十五人,二十一保限上归者居多,我们当地的梁君实也在其中。尸体过了九天才打捞起来,关于此事有许多奇异之说。这一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十五日、十六日〕 (原文句末未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六十五人、九日〕 二十七日,月亮运行到女宿。这一天我从松城考察回来。八月,奏销官儒钱粮;按照这一规定,凡是拖欠哪怕一分一厘的,都革退。本县只留下钱粮完足的秀才二十八名,〔原文“孥”疑为下句残缺〕 被审问的欠粮较多的秀才十二名,欠粮较多的乡宦一人;其中在任的都被削去缙绅名籍,罢官回家。这是奏销的开始,可见催征赋税的厉害。留下的秀才,名义上叫作与考生员。十月十三日,王知县(按:名孙兰,洮州卫人)到任,我负责办理刑房的事务。十一月,抚院朱自他因奏销条例而起奏,江南乡绅因此遭祸的有无数人,没想到他自己也 被弹劾,逮捕审问去了。

康熙元年壬寅,余三十五岁。審问因旧岁大小熟全荒,米价骤贵,民大饥,流离就食者甚多。县公设法在广福寺、积善寺

二处给粥,日两餐,惨极。又耍奏销各项钱粮,有产者亦窘甚。四月,麦大有收,至秋间风雨不时,种晚花者俱大荒,早花仍

有担外者,稻竟好。三月二十八日,唐姑夫六十大庆。其时有嘉兴府南浔镇人朱姓,据说其家有几万之富,养一子,少年聪慧

,无书不读,为擅修国史事发,全处死。连累浙直二省富宦名家廿户,并害现任宪司官府俱削籍,构成大狱,处死者百人。妇

女皆发配满州,用囚车解北,见闻颇惨。此江南第一巨案也。七月二十二夜,遍地鬼声,余在城中听得,及至明日,街坊深巷

,无不说者,及至归乡亦然。八、九月疫痢盛行,十家九病,献神化纸,并送鬼者满路。九月二十八日,寄母唐姑娘六十大庆,时表妹已再嫁吴元官矣。十一月,吴元官为赌输营债,同大姑娘潜住吴冲泾口,

使李二来通信。

康熙二年癸卯,余年三十六岁。是年春雨连旬,夏间甚凉,至秋疫病时行,连村合户俱病倒,家家献神送鬼,甚多奇异。

如献神送鬼,用火酒建烟羊肉之类,更相讹言神鬼系外省来者,俱属阵亡之鬼。不意内人于七月二十六日病起,至八月初六忽

然见凶,不省人事,问卜献神。初八日,死去复苏。初十又死去,备办衣服棺木等项。十一日,抬柩回来,各家关门掩户。岳

母亦病,至亲无一人,夜深时气绝,我去叫两人来收拾入棺,而身尚溫。至明蚤省视,微微有气,已复醒转矣,声息低微,极

听方得。

数日不食,即参汤亦不能下咽。一时醒来,忙促无措,只得先将米汤来灌在口内,竟咽下去,渐次救转。又献神送鬼,更

多鬼话,我从来不信者,至此方知真有鬼也。虽幸不死,卧床两月方得复元,从前所做之事,及所放物件,毫不记忆,亦一异

也。此时阴雨数日,水涨,出入俱跣足。东去寻母亲,母亲亦病,三弟亦病,家无健人。九月十九夜,东头蔡兔来回报母亲病

稍愈,忽灶下火起,惊吓转凶,连夜去候。至二十日辰刻到舍内,母亲曰:“你来了,我家穷,放你不下,倘我去世,你一时

无措怎好?”我曰:“母亲不妨,只要你健,倘有疏虞,件件是我料理。”母亲曰:“你可料理,我就放心了。”因我到,宅上

人及近邻俱来望,我出去谢他。只听连声叫我,我进房,母曰:“不适意,你来把枕放低,使我睡。”我连忙放低,母亲睡去

,不料从此逝矣。呜呼痛哉!吁嗟母亲兮罔极之恩,育我抚我兮爱惜弥殷。念之望之兮祈我高腾,愧余不肖兮有负母心。早年丧

父兮只影孤形,祖母构隙兮忍气吞声。培植三子兮历尽艰辛,冀得成人兮郁志可伸。东西悬隔兮甘旨未曾,胡天不吊兮遽赴幽冥,号天长恸兮无复遗音。此时有乡邻陈后

愚者,当初伊父因为官司,投我祖父而来住我舍内,后自起屋,在我舍房之西,知我到,即来候。有钱子云者,现住我屋,俱

年六十有余,向来老成,见我哀痛,劝云:“大官人不是竟哭,快收拾终具要紧。”我即就央他两个替我去看,不一时回来。

据云:铺中虽有,皆不中用,想得唐姓者新做寿具一口,鼓吹上寿,倘借得来,即日照式做还,仍将银八两付作铺潘凤愚就是

,临期叫吹手送去,虽多周折,然其物坚固。我即应允。他二人即去借来,星飞差人到城中买布,并成殓事件,夜半入木。余

过首七享祀毕,然后南归,中心苦极,不两日亦大病甚危,幸饮糖汤而上下气通,得不死。是月内,有方秀才是新场镇巨族,

因欠钱粮,奉陈知县(按:名以恪,山东峄县人)签拿出邑,刎死在县南差人陈五官家。

余自十月初一病起,内人尚未离床,儿女又小,心中焦躁,数日即起身走去,竟扑倒,可见病极。急欲东去,无奈何而止

。十五日云官来报,妹夫何念修死,钱子云死,并其子钱佛官亦死,妹亦大病,宅上无健人,可惨可畏!而岳母劝我再过几日东

去,直至二十二日往东舍内,过五七享祀,随就近至县中。承好友倪习之云:“十月初一,陈县公将你名字改工房经制矣,如

不愿做,快去周全。”不料新官将到,卯簿已送去,无可挽回。随又病于祖母处五六日,窘状异常而归。十二月二十六日,邹

知县(按:名宏,江西庐陵人)到任,余在城中过年。

译康熙元年壬寅年,我三十五岁。这一年大小麦都成熟,旧年却完全歉收,米价突然上涨,百姓大饥荒,流离失所、外出寻找食物的人很多。县公设法在广福寺、积善寺 两处施粥,每天两餐,惨状到了极点。又要办理奏销各项钱粮,有田产的人也十分窘迫。四月,麦子大获丰收;到了秋天,风雨不合时令,种晚稻的人都大歉收,早稻仍然 有挑到外地出售的,稻子竟然长得很好。三月二十八日,是唐姑夫六十大寿。当时有个嘉兴府南浔镇人,姓朱,据说他家有几万的财富,养了一个儿子,年轻而聪明,没有什么书不读,却因擅自修撰国史而案发,全家被处死。牵连浙江、直隶两省富有的官宦名家二十户,也使现任宪司官府的官员都被削去名籍,酿成一场大案,被处死的有一百人。妇 女都发配到满州,用囚车押解到北方,所见所闻十分惨酷。这是江南第一大案。七月二十二日夜里,遍地都是鬼叫声,我在城中听见了;到了第二天,街坊深巷 里没有不谈论的,等回到乡里也是如此。八、九月间疫病、痢疾盛行,十家有九家生病,路上到处都是祭神烧纸、送鬼的人。九月二十八日,是寄母唐姑娘六十大寿;当时表妹已经第二次嫁给吴元官。十一月,吴元官因赌博输掉了营债,便和大姑娘偷偷住在吴冲泾口,让李二来传递消息。康熙二年癸卯年,我三十六岁。这年春雨连下数旬,夏天十分凉,到秋天疫病流行,接连各村各户都病倒了,家家祭神送鬼,出现了很多奇异的事情。例如祭神送鬼时,要用火酒、建烟、羊肉之类;又互相散布谣言,说神鬼是从外省来的,都是阵亡者的鬼魂。没想到内人七月二十六日病倒,到八月初六日忽然 显出凶险的症状,不省人事,只得问卜祭神。初八日,她死去后又苏醒。初十日又死去,于是备办衣服、棺木等物。十一日,把棺材抬回来,各家都关门闭户。岳 母也病了,至亲中没有一个人在身边。深夜时她断了气,我去叫两个人来收拾入棺,但身体还温着。第二天早晨前去察看,微微还有气息,已经又醒转过来;声音气息微弱,极 其难听清,仔细听才听得到。她几天不吃东西,连参汤也咽不下去。有一时醒来,慌忙急促、手足无措,只好先把米汤灌进她口中,竟然咽了下去,渐渐救活过来。又祭神送鬼,鬼话更多了。我从来不信这些,到这时才知道原来真有鬼。虽然幸运地没有死去,但躺在床上两个月才恢复;对于此前做过的事以及放置过的物件,一点也不记得了,也是一个奇异之处。这时连日阴雨,水势上涨,出入都赤脚。我向东去寻找母亲,母亲也病了,三弟也病了,家里没有一个健康的人。九月十九日夜里,东头的蔡兔来回报,说母亲的病 稍有好转;忽然灶下起火,惊吓之下病情转为凶险,我连夜赶去探望。到二十日辰时进入家中,母亲说:“你来了。我家贫穷,放不下你;如果我去世了,你一时 不知所措,那怎么好?”我说:“母亲不必担心,只要您健康;假如有了意外,一件件都由我料理。”母亲说:“你能料理,我就放心了。”因为我到了,宅中的人和附近邻居都来探望,我出去向他们道谢。只听见有人接连声声叫我,我进屋,母亲说:“不舒服,你来把枕头放低些,让我睡觉。”我连忙把枕头放低,母亲睡去,没想到从此便去世了。唉,痛苦啊!母亲啊,您的恩德无边;养育我、抚慰我,对我的爱护更加深厚。想念您、盼望您时,祈求您希望我飞黄腾达;惭愧我不成材,辜负了母亲的心愿。早年丧 父亲啊,只剩孤零零的身影;祖母制造嫌隙,我只能忍气吞声。抚养三个儿子,历尽艰辛;希望他们长大成人,使郁积的志愿得以伸展。东西相隔遥远,未曾奉养母亲;上天为何不怜悯,竟让她突然归于幽冥;仰天号哭,长久悲痛,再也听不到她留下的声音。这时有个乡邻叫陈后 愚。当初他的父亲因为官司,投奔我祖父,来住在我家;后来自己起屋,建在我家房屋的西边。他知道我到了,便来探望。有个有钱人叫钱子云,现住在我家,他们都已经六十多岁,向来老成稳重。见我悲哀痛哭,劝我说:“大官人不要只是一直哭,赶快收拾办理丧事才是要紧。”我立即请他们两人替我去查看,不一会儿便回来了。据他们说:铺子里虽然有棺材,但都不合用;听说有一家姓唐的刚做了一口寿材,正要奏乐祝寿,如果能借来,当天照样做一口归还,再付银八两给铺主潘凤愚就是。临到日期叫吹鼓手送去,虽然周折多,但那东西坚固。我立即答应了。他们两人便去借来,连夜派人到城里买布,并置办入殓所需的物件,半夜把母亲装入棺材。我 过了头七、举行完祭祀后,才向南回去,心中痛苦到了极点;不到两天也病得很重,危在旦夕,幸亏喝下糖汤后上下气息得以通畅,才没有死去。这一个月内,有个方秀才是新场镇的大族子弟,因为拖欠钱粮,被陈知县(按:名以恪,山东峄县人)签发拘拿,押出县境,在县城南面差役陈五官家中割颈自杀。我从十月初一病倒,内人还没有下床,儿女又小,心里焦急烦躁,几天后就起身走动,竟然扑倒在地,可见病得很重。我急着想向东去,无奈只得作罢。十五日,云官来报,说妹夫何念修死了,钱子云死了,连同他的儿子钱佛官也死了,妹妹也病得很重,宅中没有一个健康的人,真是可惨可怕!岳母又劝我过几天再向东 去,直到二十二日才到东边的家中,过了五七、举行祭祀,随后就近到县城。好友倪习之告诉我:“十月初一,陈县公已经把你的名字改到工房经制名下了;如 果你不愿意做,赶快去设法周全。”没想到新官将要到任,卯簿已经送走,无法挽回。随后又在祖母处病了五六天,处境异常窘迫,只好回去。十二月二十六日,邹 知县(按:名宏,江西庐陵人)到任,我在城中过年。

康熙三年甲辰,余三十七岁。是年正月十六日,大表妹到祖母家,与余同住。为吴元惹祸,被族中兄弟赶打出来,竟在伊

母舅王侍元家,寄母寻我去要我请归同住。不料晦气进门,其夫乃十恶不赦之人,住我家八个月,了我百金,又为他受累,姑夫知道方寻去。县宫拿我做工房,余不愿,将余收铺。在铺内会见

一友蔡宗玉者,年十七,聪俊异常,亦系读书之家,尚未弃书本,更善吟诗,与我同志相得,颇不寂寞。二月初一,递过愿充

甘状而放,又要周全宗玉出来,陪伴五六日归家。值乡间拜仟做驱瘟道场,疏内云:“百年之内,无去岁之瘟灾;廿里之中,

无一家之安泰。”

四月十四日,安缉大人王巡临南汇地方,是余承值,一人兼管供应铺设,繁难异常。忙有半月,费一百三十金,又为槽刀

误事受累。此番出门时,表妹大姑娘曰:“供应事烦,可带元官同去,要他照望,亦是好的。”不料同去,托他银子,竟多存

匿,约有十五两,又将料刀十四把藏过,以致误事。随巡人等将跟官管班打坏,余又费数金。后县官归,又着我立赔槽刀三十

副。及至元宮匿去者,只当得八分一把,伊所得一两二钱,害我费四十余金。

记此知无良之人,断断不可与近。五月初五日,在苏州寓府前顾思耕家,为解杉炭价也。初到即会见张若书,偶然说起,

岂料若书与局官父子相好,随凂他与局官说合,必不肯收折色。是日扰若书,出胥门看龙舟,直挤至阊门。酒舡并内眷看舡,

挤满城河,有四里长,比我县大不相同。明日由松江而归,扰府工房周奕甫,而东归至家。初十日,即往坍石桥东,买沈晋生

宅房三进,拆归烧炭。时值黄梅,人又忙,天又热,搭盖凉棚烧炭,不五日满一千斤,星夜拿舡解去,方得太平。此时因大将

军吊取火药十万斤,郎二省又要解去江西十五万斤,军令严切,火药局都司着急,日日禀抚台,发木签,催提各县杉炭。未几

差提经承严比,所以华、娄、青三县,俱受责三十板,惟我有炭到,抚台面谕,发局验收。局官钱姓,系嘉定县人,向随孙初

暘(按:孙元化,嘉定人,从徐光启受西学,精火器,崇祯时为登莱巡抚)在辽东,惯习火攻,精造各项火具,如火箭、火雷、火砖、火罐飞火球等件,余得

逐一看到。其子钱振公在局内监造,其父另有衙门,在局之西。两边俱耍使用,有管班、门子、长随各役,局内有验炭、称炭

、筛炭、药匠等费,又送钱振公藕粉、桂花饼、凉鞋、糕饼等项,共约费数金。

解过即有批回。钱振公曾做苏松道差官,与张若书同事,故甚相知,有意气,请我与若书饮至夜深而别,亦可谓善全矣。

六月二十八日,九十五图秦汉如、沈人全、王元祯等,来包图内一年杂差,言定一百六十两,陆续交代,不满七十两,而此时

杂差义多,故辞去。七月,康行之为钱粮急迫,将住宅卖我,当日定局,七月交割我收管。我为迁移尚未定,仍让他再住。是

月海潮泛涨,冲坏黄家湾护塘三里,并零星坏处。镇守苏州祖大将军(按:名大寿)撤回京,捉舡甚急,要大座舡数百、小舡千

号,惊天动地,与韩抚院(按:名世琦,康熙元年任江苏巡抚)作对,幸善全而去,舡连几百里。苏州东北半城,向为满兵住扎

,号为满州城。自进娄门直至齐门南大街止,皆兵马所驻,民居多被占去,百姓无一人敢住。其地每年三月,放来马一千匹,

赶至川沙一带,沿海牧养。

凡至每月初三日,又来马一千换班,着县要渡舡渡夫,并要供应,管马官兵房受累之极,幸得太平。九月中,闻韩抚台出

巡,县公派我承值南汇一团,忙甚。至十一月十五,方到松江府,私行亲访,府县各役重责五十起八十止,共二十五名。二十

四日余在南汇,赶到府城考察,登答许久,幸而太平。据抚台说:“本官填你懒惰,免你几个板子。”方晓得填坏贤否也。至

晚,就县公舡上同回,又星往南汇,铺设民房十二座,收拾守府衙门演武场等处。

译康熙三年甲辰年,我三十七岁。这年正月十六日,大表妹到了祖母家,和我同住。她因为吴元惹祸,被族中的兄弟赶打出来,竟然住到了她 的母舅王侍元家。寄母来找我,要我请她回来同住。没想到晦气进了门:她的丈夫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在我家住了八个月,花掉我一百两银子,我又因此受到牵累,姑夫知道后才把他找走。县公要我到工房任职,我不愿意,县公便把我收进铺里。在铺内我遇到一个朋友蔡宗玉,十七岁,聪明俊秀非同寻常,也是读书人家出身,还没有丢下书本,而且很会作诗,和我志趣相同、相处投合,颇不寂寞。二月初一,我递交愿意充当甘状的文书后获释,又设法让宗玉出来,陪伴了五六天才回家。在铺内会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乡间正值拜忏、举行驱瘟道场,疏文中说:“百年之中,没有一年像去年那样遭受瘟疫;方圆二十里之内,没有一家能够安泰。”。四月十四日,安缉大人王巡行到南汇地方,这次由我负责承值,一个人兼管供应和铺设,繁重困难异常。忙了半个月,花费一百三十两银子,又因槽刀一事误了差事而受到牵累。这次出门时,表妹大姑娘说:“供应的事情很烦琐,可以带元官一同去,让他照料,也是好的。”没想到一同去后,我把银子托给他,他竟然藏匿了很多,约有十五两;又把料刀十四把藏了起来,以致耽误差事。随后巡行人员把随官管班打坏,我又花了几两银子。后来县官回来,又让我立刻赔偿槽刀三十副。等到元宫藏匿的那些槽刀追回来,每把只抵八分银子,他从中得到一两二钱,使我损失了四十多两银子。记下这件事,是为了知道没有良心的人,绝对不可与之接近。五月初五日,我在苏州寓府前顾思耕家中,是为了结算杉木、木炭的价钱。刚到就见到张若书,偶然谈起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两〕 没想到若书与局官父子关系很好,便托他去同局官说合;局官一定不肯收折色。这天我打扰若书,出了胥门去看龙舟,一直挤到阊门。酒船和带着家眷看船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二钱〕 挤满了城河,绵延四里长,与我县大不相同。第二天从松江回来,去拜访府工房的周奕甫,然后向东回家。初十日,就到坍石桥以东,买下沈晋生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五日〕 三进住宅,拆掉运回去烧炭。当时正值黄梅雨季,人又忙,天气又热,只好搭凉棚烧炭;不到五天就烧满一千斤,连夜装船运走,才得以平安。这时因为大将 军队急需调取火药十万斤,郎二省又要运往江西十五万斤,军令严厉紧急,火药局都司十分着急,天天向抚台禀报,发木签催促各县交纳杉木和木炭。不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里〕 便差遣经承严厉催逼,所以华、娄、青三县都受责打三十板;只有我的木炭运到,抚台当面吩咐发往火药局验收。局官姓钱,是嘉定县人,过去曾跟随孙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一千斤〕 暘(按:孙元化,嘉定人,跟徐光启学习西学,精通火器,崇祯年间任登莱巡抚)在辽东,熟悉火攻,精于制造各种火器,如火箭、火雷、火砖、火罐、飞火球等,我得以逐一看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斤、十五万斤〕 他的儿子钱振公在局内监造,他父亲另有衙门,在火药局的西边。两边都要使用役夫,有管班、门子、长随等差役;局内还有验炭、称炭、筛炭、药匠等费用,并送给钱振公藕粉、桂花饼、凉鞋、糕饼等物,共约花费几两银子。杉木和木炭运到后,便有批回。钱振公曾任苏松道差官,和张若书共事过,所以彼此很熟;他很讲义气,请我和若书喝酒,直到深夜才分别,也可以说是把事情妥善办成了。六月二十八日,九十五图的秦汉如、沈人全、王元祯等人,来承包图内一年的杂差,议定价钱一百六十两;陆续交付后,还不到七十两,而这时杂差事务很多,所以辞去了。七月,康行之因钱粮催逼得紧,把住宅卖给我,当天定下契约,约定七月交割,由我收管。我因为迁居之事还没有定下来,仍让他再住。这个月海潮泛滥上涨,冲坏黄家湾护塘三里,其他地方也有零星损坏。镇守苏州的祖大将军(按:名大寿)撤回京城,急忙征集船只,要大座船几百只、小船上千 只,声势惊天动地,与韩抚院(按:名世琦,康熙元年任江苏巡抚)相抗,幸亏事情妥善解决而离去,船只连绵几百里。苏州东北半城向来是满兵驻扎的地方,号称满州城。从娄门进去,一直到齐门南大街为止,全是兵马驻扎之处,民房大多被占用,百姓没有一个敢居住在那里。那里每年三月放出一千匹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十八日、一百六十两、七十两〕,赶到川沙一带,沿海放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月间海潮泛滥上涨,冲毁了黄家湾三里长的护塘以及其他零星损坏处。镇守苏州的祖大将军(按:名大寿)撤回京城,征调船只十分急迫,要求大座船数百艘、小船一千 余艘,声势惊天动地,因此与韩抚院(按:名世琦,康熙元年任江苏巡抚)发生对抗,幸而得以保全而离去,船只绵延达几百里。苏州东北半城一向是满兵驻扎之地,号称满州城。从娄门进去一直到齐门南大街为止,全都是兵马驻扎的地方,民房大多被占用,百姓没有一个敢在那里居住。那里每年三月放出马匹一千匹,驱赶到川沙一带,沿海放牧饲养。每月初三日,总有一千匹马前来换班,县里还要准备渡船和船夫,并负责供应物资,使管马的官兵房不堪其累,幸而一切平安。九月中旬,听说韩抚台出 巡察,县公派我承办南汇一带的事务,忙得很。到了十一月十五日,我才到松江府,私下亲自前去拜访;府、县各衙门的差役,分别被重打五十下至八十下不等,共二十五人。二十 四日,我在南汇赶到府城接受考察,登堂答对了很久,幸而平安。据抚台说:“本官把你填作懒惰,免了你几板子。”这才知道“填”还可以用来评定人的贤能与否。到了 晚上,我登上县公的船一同回来,又连夜赶往南汇,搭设民房十二座,收拾守府衙门、演武场等处。

二十八日起马至金山,飞马来报,即齐集厨子,分派各衙门;供应事物:宰猪十口、羊十只、鸡一百只、鹅十只、鸭二十只,分包白米、红烛、山炭等项至一夜。初二日辰刻,头站到,差官姓

张,据说是千总,甚好。相送银四两,竟不要,彼云:“只要不误,就是好的,何苦要你银子!”余挺身承值,又承南汇营守备

及阮把总亦甚好,凡内传出,有一时无者,彼即着蕾中管班去,曰:“姚纯如在那里忙,你们通去帮衬一帮衬,若要银子,到

我处来领。”营中几人,尽力来料理,惟有管马者姓曹,系抚院内司,将余并粮房直至四鼓,逼去银共十两,得银后即曰:“

快收拾,我们要去了!”头站去不多时,随巡各役俱起。天乍明,抚院亦起,兵马先行,然后发炮起马,往川沙去讫。即忙进察

院检点,失去绣帐一顶,并后堂被一条、银镶杯六只,外边收拾槽刀三十付,止存小马槽五个,刀无一把。此番接官又费一百

五十两,本无讨处。初五日,归家。初十日,闻抚院拿兵房、工房各书重惩,打至五十起八十止,俱收大铺候发审,余幸无人

告发而免。十二日,至东乡,将舍房拆去,因无人住而门扇俱被偷去故也。将母亲灵柩权厝基地上。十五日出邑,县中另是一

番光景,同房七八人俱被访收禁,事件又多,又奉严禁,不许如前滥差。又值岁暮,凡行过事件,各上司俱要岁终册。千难万

难,独余一人承值,倩人书写,直至二十七日方完,打发府差去讫。其年花稻俱歉收。

康熙四年乙巳,余三十八岁。是年正月初六日,在乃臣家吃年酒,县差董成来云:“太爷有票。”差人在县故也。即时骑

马出邑,会见府差戴二如,并签差陆君甫,言及太守初四日差票,初五日有签,着册房要该县应差图分册,并要开填某系志载

荒图,向来免差等式;着工房耍府志一部,同册赍送抚院,以便查对。初七日,城中遍觅并无府志,只得买县志一部,装钉送

去。初八日,县公请各乡绅在明伦堂公议,抄筑漴缺(按:时漴缺为海舶辐辏之所,阛阓綦联,百货骈集)石海塘事件。议毕,官即带余至后

衙,与我商议云;“抚院要册子,计开应差、免差者,其意耍官儒图一体当差也。若论抄筑海塘,自然应你去登答。只说本县

自十六保起三十保止,共有三百余图数,内有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等三保,因吴淞江淤塞,向系荒图,漕粮通是没有的,止

征白银尚且完不起,那里还当得杂差?若问起官儒图,你只说:虽是奉旨与民一体当差,但本官在地方,未免作养他一番。凡系

小差,如小夫、钻夫、水夫等不差;凡属大差,如修筑等项差的。你去只说是新到房科,上年事俱不晓得。小心些,你去即来

回覆我,着册房冯伯先同去。”说罢,出宅门,府差亦在,册房冯伯先亦在,即刻出城,至七宝镇已是黄昏。饭店过夜,明早

起,四个人飞走。由凤凰山落北,至北干山,趁一苏州舡,十二日到昆山,遇见太守舡回,星忙收拾,上太爷舡去。因太守睡

去,直转至陆家浜,方得投文进去,奉谕青浦回话。是日大冷,余在太守舡上,承管班姚仁甫好意,说:“上海两位经承在此

,汪厨司你可暖酒一壶,与点心请他。”不料被他多劝几杯,一时头晕身热,起来异样不快。又承座舡婆年约三十许,颇洁净

,说道:“相公身体不快,可就在此舱内,把绵被盖暖,睡至出汗就好了。”余果听他言睡觉,只听岸上准有百人接太守,及

县宫、儒学、城守营等官,俱在岸上唱喝迎接。至青浦南门停泊,天将明矣,尚有更夫击柝。我同冯伯先即时唤起差友,上岸

进城。县前亦有卖羊肉面者,随叫他速下起来,吃过如飞出城。太守已会过知县送出,在舡头声言,竟将府差戴二如及冯伯先

重打三十。余幸无事。冯伯先立刻发批解抚院讫。余曰:“解抚院不是空身去的,且今日转到府中设处盘费,明日叫舡星赴苏州未迟。”府差听我即同回转,由天兴庄至神山。

因冯伯先打坏,故难到,直至黄昏进城,在戴二如家过宿。明日一面设处往苏,我又扰二如。独自东归,经过提督衙门,

见各营将官俱到,人披锦绣,马挂雕鞍,挤拥辕门,扬威耀武。向闻阃外将军令,今日方知是不虚。二月,县公着我后衙修理

,并备办日用什物。二十八日霹(以下疑有脱漏)有本府火票立提押解,抚院批差张顺立要起身。余曰:“府差何人?不先说蓦地

送批押解。”

译二十八日骑马到金山,飞马来报信后,便立即集合厨子,分派给各衙门。所供应的物品有:猪十口、羊十只、鸡一百只、鹅十只、鸭二十只,分包白米、红烛、山炭等物,供应到一夜。初二日辰时,第一站的差官到了,姓 张,据说是千总,人很好。送给他四两银子表示相送,他竟然不要,说:“只要不耽误事情,就是好的,何苦要你的银子!”我挺身承办事务,又承办南汇营守备 以及阮把总的事务,他们也很好。凡是内里传出命令,一时没有办到的,他就叫营中管班的人去办,说:“姚纯如在那里忙,你们都去帮一帮;如果需要银子,到 我这里来领。”营中几个人都尽力前来料理,只有管马的曹姓差役,是抚院内司的人,把我和粮房的人一直逼到四更,索要银子共十两。拿到银子后就说:“ 快收拾,我们要走了!”第一站的队伍离开不久,随巡的各役也都起身。天刚亮,抚院也起床,兵马先行,随后鸣炮出发,往川沙去了。我立即忙着进入察 院检查清点,发现丢失绣帐一顶、后堂被褥一条、银镶杯六只;外面收拾槽刀三十副,只剩下小马槽五个,刀一把也没有。这次接待官员又花费一百 五十两银子,原本也没有地方可以追讨。初五日,回到家中。初十日,听说抚院把兵房、工房的各名书吏重重惩罚,打到五十下至八十下不等,全都收押在大铺,等候发审;我幸好没有人告发,因此得以免罪。十二日,到了东乡,把房舍拆掉,因为无人居住,门扇都被偷走了。把母亲的灵柩暂时安厝在那块地基上。十五日出县,县中的情形又是另一番景象:同房的七八个人都被查访收禁,事情又多,而且又奉严令禁止,不许像以前那样滥派差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 又正值年末,凡是办理过的事务,各上司都要年终册籍。千难万难,只有我一个人承办事务,只得请人代写,直到二十七日才完成,把府差打发走了。这一年花稻都歉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十七日〕 康熙四年乙巳年,我三十八岁。这年正月初六日,我在乃臣家吃年酒,县差董成来传话说:“太爷有票。”因为差人在县衙的缘故,我立即骑马出县,遇见府差戴二如和签差陆君甫。他们说,太守初四日发了差票,初五日又有签令,命册房准备本县应差图分册,并要开列填明某些属于志书所载的 荒图以及历来免差等情况;又命工房准备府志一部,和册籍一同带送抚院,以便查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五日〕 初七日,在城中到处寻找也没有府志,只得买了一部县志,装订好送去。初八日,县公请各乡绅到明伦堂公开商议,抄筑漴缺(按:当时漴缺是海船集中往来的地方,街市十分密集,各种货物成群汇集)的石海塘工程。议事完毕,县官立即带我到后 衙,同我商议说:“抚院要册子,列出应当服差和免于服差的人,他的意思是要官图和儒图一律承担差役。如果说到抄筑海塘,自然应当由你去登堂答对。你只说本县 从十六保到三十保,共有三百多图,其中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这三保,因为吴淞江淤塞,一向是荒图,漕粮全都没有,只是 征收白银尚且完不成,哪里还承担得起杂差?如果问起官图、儒图的事,你只说:虽然奉旨规定官民一体服差,但本官在地方上,未免要对他们另加照顾。凡是 小差,如小夫、钻夫、水夫等,不派;凡属大差,如修筑等项,就派。你去时只说自己是新到房科的,上年的事情都不知道。小心一些,你去了就回来 答复我,叫册房冯伯先和你一同去。”说完走出宅门,府差也在,册房冯伯先也在,立即出城。到七宝镇时已经黄昏,便在饭店过夜。第二天早晨 起床后,四个人飞快赶路。由凤凰山向北走,到北干山,搭乘一艘苏州船,十二日到达昆山,遇见太守的船返回,连忙收拾东西,登上太守的船。因为太守已经睡 下,船一直转到陆家浜,才得以把文书递进去,奉命到青浦答复。这天非常寒冷,我在太守船上,承蒙管班姚仁甫好意,他说:“上海两位经承在这里,汪厨司,你可以温一壶酒,再配些点心请他们。”没想到被他多劝了几杯酒,一时头晕身热,起来后感到非常不舒服。又承蒙船家妇人,年约三十岁,颇为洁净,她说道:“相公身体不舒服,可以就在这个舱里,盖上棉被取暖,睡到出汗就好了。”我果然听从她的话睡下,只听见岸上准有一百多人迎接太守,以及 县宫、儒学、城守营等官员,都在岸上呼喊迎接。船停泊在青浦南门时,天将亮了,还有更夫在敲梆子。我和冯伯先立即叫醒差友,上岸 进城。县衙前也有卖羊肉面的,我们随即叫他赶快煮好,吃过后飞快出城。太守已经会见知县并送他出来,在船头声称,竟把府差戴二如和冯伯先 重打三十板。我幸好没有出事。冯伯先立即发批文,押解到抚院去。我说:“押解到抚院,不能空着身子去;而且今天先转到府城安排盘费,明天叫船连夜赶往苏州也不迟。”府差听从我的话,便一同返回,从天兴庄走到神山。因为冯伯先被打坏了身体,所以走不到,直到黄昏才进城,在戴二如家过夜。第二天一面安排前往苏州的事,我又去麻烦戴二如。我独自向东回去,经过提督衙门时,看见各营将官都到了,人人穿着锦绣衣服,马匹挂着雕花鞍具,挤在辕门处耀武扬威。以前听说阃外将军的号令,今天才知道确实如此。二月,县公派我修理后衙,并准备日常使用的各种物品。二十八日,霹(以下疑有脱漏)本府发来火票,立即提人押解;抚院批示派差张顺立刻要动身。我说:“府差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先说明,突然 送来批文押解?”

张顺曰:“府友谢茂生。昨夜发我批,上填明日到的,故此速去为妙。”余想,到府即要苏州去,抚院处未免有使费,一

时无措,同差人泥途南归。明日多方凑处,叫舡一只,动用食物俱备舟中,星夜前往。初一日早到府城,会见包玉衡,方知有

抚院差坐提也。遂央玉衡并周奕甫周全,费银几两而不去。其夜在府城北门外,扰顾继贤家。继贤系海防厅差友,为烟墩、桥

梁、马路,并修护塘,因自他原差也,所以为我即请府房包玉衡、周奕甫相商。

其家内亦体面,是夜设酒三席,十大十小,列东、西、南而坐,总是为我,约费他三两有余,亦见多情。不两日有苏常道

差官到府,因镇江大将军巡视江海,故差官来,着府县修理桥梁、马路、烟墩等项也。余见华、娄二县工房,竟被他诈,余心

甚不平。及至同我回县时,余诱他曰;“上海有三百余图,每图一两,就是三百,只要随我往沿海沿江去。”彼意欲得之急,

即会过县公,随我与赵巡检出北门,连道差、府差、厅县科房,共马七匹,由沿浦而往东北,相验马路桥梁,着落该图填筑坚

固。如有桥处所,俱要帮搭栏杆,铺垫平阔,先有差人在前唤桥路,该图总甲起夫修筑,并供应等项。是夜至太平寺过宿,总

甲送供应来。赵巡司曰:“你们几个是有体面的,你们快去,我转来即要完工的,后面有道差、府、厅差,通是要银子的,你们不要见他,我与姚相公是不要银子的。”自此一说,哄闻传去,竟修桥路,不用馈送。道

差随了两日,见此光景,竟要我回县备文回覆。谁知我与赵巡检照会,巡检曰:“姚相公,你去我也去,面禀大爷,若是要修

桥路,要不得银子,若要银子,修不得桥路,就是道爷处,亦讲得过。”道差无奈,只得先回县去。次日,余同巡检至寨城,

因大雨,夜扰张尔垂家。尔垂系沈慕春亲家,亦是总甲,所以款留。明日过浦至庆宁寺。十五日至高行镇,适逢迎会盛极,又

做戏。是日总甲来会请酒,明日即至护塘会章巡司,托他趱修护塘一带桥路及水洞处所。余与赵巡司由界浜南岸沿浦而回,即

往龙华而南,修筑马路、修葺桥梁。因天雨,住宁国寺两日,着差唤集傍浦一带总甲,星夜完工。随至邹家嘴,往西至闵行镇

而归。讵料县公为将军事宜,差徐昌到家同大郎出邑回覆,官已晓得我在闵行,着差人送大儿到祖母处,此时因年仅九岁也。

五月,因督修后衙,派乡图十个顶值,出银备料,免其一年杂项差徭。每图初议六十两料价,内扣缴公费银二十四两,与本官

存四百两,在房承值,一应逐日动用物件及修理料价,不料差人收侵,杂备又多,反多受气。十月初八日,李大将军(按:名显

贵,镇守京口等处)在镇江圈山起马巡临,催修桥路、烟墩、城垣甚急,星夜往护塘,填满蔡家水洞。赵家浜对直顾家水洞,因

上年海潮冲坏,上虽搭木桥,恐不坚固,余又恨他久不修理,立起地头夫百人,三日填满一个。如护塘一式高广,使塘外人家

舡只,不便往来,所以警其后也。城垣烟墩,图中顶修者俱有完工呈递,余始放心。韩抚院差官来看,俱无异论矣。同在沿海

及沿浦归县,即结状与彼,即往府城去。十一月十二日,府中又发火签到,为岁修道署银两也。十四日,同签差往府。十五日冬至节,用银六钱,改限二十日比。归时值大将军到县,连夜要一团南汇去,同四五人在外过宿,约半夜起来,不

料至渡口,传说将军兵马俱往松江去。因而飞回打探,惟见兵马挤出南门往西,此时喜极,省费百金。十二月初二日,县公苏

州回,差周君远、龚惠卿要顶修公费,甚急,将我收大铺。是日家中岳母病亡,不及见面盛殓,初十日即出厝基宅之东。十六

日,寄母唐姑娘因要往乡,抬轿到铺,前来望我,滴泪而去,可怜可怜!十九日得释。二十二日,缴公费五十两、布三十疋、银

镯一对、绸衣数件、黄珠数粒,可见官府之贪。其年种田在康家宅,新得田八亩,花豆俱荒,幸米价甚贱,每担两许。邹县公

比较,一概三十板,当役者破家。至二十八日,始得南归。二十九日,至周浦上店,匆匆过节。

康熙五年丙午,其年余三十九岁。因旧岁跋涉,异常辛苦,不愿至县。正月二十四日有签来,因县公要我管比各项修理,

故特差人来也。明日到邑,实对官说:“二年多费,欠营债百金,难于措处,若充役在县,将何抵补?”承县公曰:“案上无人

,你比各项完工,自有另处。”余无奈,勉强管比一月有余,受责差人及图中诸友,似觉生怨。故余官之里宅,外之班头,再

四嘱托,案上有未完者,件件托好友带管。三月十五日,一意回家,绝不至县。

译张顺说:“府里的差友谢茂生。昨夜把批文发给我,批文上写明明天到达,所以赶快走为好。”我想,到了府城就要前往苏州,到抚院那里免不了要花使费,一 时又没有办法筹措,只得和差人沿着泥路向南回来。第二天想尽办法筹措,叫来一只船,所需食物都备在船中,连夜前往。初一日早晨到府城,遇见包玉衡,才知道有 抚院的差人坐船来提拿,于是托包玉衡和周奕甫设法周全,花了几两银子,终于没有被带走。那夜在府城北门外,住在顾继贤家。顾继贤是海防厅的差友,负责烟墩、桥 梁、马路以及修护塘等事,因为这些本来就是他承办的差事,所以他立即替我请府房的包玉衡、周奕甫来商议。他家里也很体面,当夜摆了三席酒,分成大席和小席,列在东、西、南三面就座,全是为了我,约莫花费三两多银子,也可见他很有情义。不到两天,苏常道的 差官到了府城,因为镇江大将军要巡视江海,所以差官前来,命府、县修理桥梁、马路、烟墩等工程。我看见华、娄二县的工房,竟被他敲诈,心里 非常不平。等到和我一同回县时,我诱他说:“上海有三百多图,每图一两银子,就是三百多两,只要你跟我沿海、沿江走一趟。”他急于得到这些银子,立即会见县公,跟着我和赵巡检出北门。连同道差、府差、厅县科房的人,共七匹马,沿着浦地向东北走,察看马路、桥梁,责成有关图的 人把它们填筑坚固。凡是有桥的地方,都要帮忙搭设栏杆,铺垫平整宽阔;先由差人在前面呼喊桥路,由该图的总甲召集民夫修筑,并负责供应等事。这夜到太平寺过夜,总 甲送来供应物品。赵巡司说:“你们几个是有身份体面的,快走吧;我回来就要把工程完工。后面的道差、府差、厅差,全都是要银子的,你们不要见他们;我和姚相公是不收银子的。”这番话从此传开,结果修桥筑路时不必送礼。道 差跟了两天,看到这种情形,竟要我回县准备文书答复。谁知我和赵巡检商量后,巡检说:“姚相公,你去我也去,当面禀告大爷;如果要修 桥筑路,就不能收银子;如果要银子,就修不成桥路。即使到了道爷那里,这个道理也说得通。”道差无可奈何,只得先回县去。第二天,我和巡检到寨城,因为下大雨,晚上到张尔垂家打扰。张尔垂是沈慕春的亲家,也是总甲,所以留我们吃住。第二天渡过浦水到庆宁寺。十五日到高行镇,正好遇到迎接会,盛况极盛,又 演了戏。这天总甲前来聚会请酒,第二天便到护塘会见章巡司,托他催促修理护塘一带的桥路和水洞。我和赵巡司从界浜南岸沿浦返回,随即 向南到龙华,修筑马路、修缮桥梁。因为下雨,在宁国寺住了两天,命差人召集沿浦一带的总甲,连夜完工。随后到邹家嘴,向西走到闵行镇 回来。哪里料到县公因为将军的事务,派徐昌到我家,和大郎一起出县答复;官府已经知道我在闵行,便派差人把大儿子送到祖母那里,因为这时他才九岁。五月,因为督修后衙,派十个乡图承担值役,出银置办材料,免除他们一年的杂项差徭。每图起初议定材料费六十两,其中扣缴公费银二十四两,和本官 存放的四百两银子一起,在房中承办事务,所有每天动用的物件和修理材料费用,都从中支出。没想到差人侵吞收取,杂项准备又多,反而使我受了更多气。十月初八日,李大将军(按:名显 贵,镇守京口等处)在镇江圈山起马巡察,催促修桥、修路、修烟墩、修城垣,非常紧急。我连夜赶往护塘,把蔡家水洞填满。赵家浜正对着顾家水洞,因为 上年被海潮冲坏,虽然上面搭了木桥,但恐怕不坚固;我又恨他们长久不修理,便在地头立刻召集一百名民夫,三天填满一个水洞。如果护塘的式样又高又宽,使塘外人家的 船只往来不便,也是为了防备其后患。城垣、烟墩以及图中承担修理的工程,都已经完工并呈报,我这才放心。韩抚院派差官来看过,都没有异议。同在沿海 和沿浦巡视回县后,便写下结状交给他,随即前往府城。十一月十二日,府中又发来火签,原因是要办理岁修道署的银两。十四日,和签差一同前往府城。十五日冬至节,花用银六钱,把期限改到二十日比较。回来时正遇大将军到县,连夜要到南汇一团去,我和四五个人在外面过夜,约到半夜起身,没 想到到了渡口,传说将军的兵马都往松江去了。于是飞快回去打探,只见兵马拥挤着从南门向西而去;这时高兴极了,省下了一百两银子的花费。十二月初二日,县公从苏 州回来,差人周君远、龚惠卿催逼我承担修理公费,催得很急,把我收押在大铺。这天家中岳母病逝,来不及见面参加盛殓;初十日才把灵柩送出,安放在宅子东边。十六 日,寄居母亲家的唐姑娘因为要到乡下去,抬轿来到铺中看望我,流着泪离去,真是可怜、可怜!十九日获释。二十二日,缴纳公费五十两、布三十匹、银 镯一对、绸衣数件、黄珠数粒,可见官府的贪婪。这一年在康家宅种田,新得田地八亩,花豆都荒了,幸好米价很便宜,每担约二两。邹县公 考核时一律打三十板,服役的人家产都被打破了。到二十八日,才得以向南回去。二十九日,到了周浦上店,匆匆忙忙地过节。康熙五年丙午,这年我三十九岁。因为上一年跋涉奔波,异常辛苦,不愿到县里去。正月二十四日有签票送来,因为县公要我管理考核各项修理工程,所以特意派人来叫我。第二天到了县城,我实话对官员说:“两年多来花费很多,欠下营里的债一百金,难以筹措,如果充役留在县里,将拿什么来抵补呢?”县公答应说:“案上没有别人,你把各项工程考核完工,自然另有安排。”我无可奈何,只得勉强管理考核一个多月,受到差人以及图中诸位朋友的责难,似乎因此结下了怨恨。所以我对官府里的里宅、外面的班头,又再三嘱托:案上凡有未完的事情,一件件托好友代为管理。三月十五日,一心回家,绝不再到县里去。

是时,有明季封在河南为安昌王者,自清平定河南,其子改为徐二官,逃匿已久。不料潜居泗泾东北龙居庵地方,结识无

赖匪人,有周浦塘口凌天、梁家角王安等,纠党打劫败露,招出徐二官谋逆一案,连累多人:问凌迟者二十七命,斩者七、八

十人,子女及妻俱发配满州(按:曾羽王《乙酉笔记》亦有记载可参看)。周浦镇西三里,有蔡宿一者,向系巨富,因好侠好客

,结交宫府,虽系秀才,竟如乡宦。有徐上欣来谒,宿一款留之,甚欢洽。后值天寒,曾借绵衣一件与之,后其人复来,宿一他出,内使人索

取前借绵衣,其人怀恨。后其人亦系贼党,谋逆事败,指扳宿一,宿一全家籍没,身死江宁狱中,妻子流满州,至六年分十一

月十四日处决,死者俱戮尸,骨殖抛弃。记此为交不择友之戒。四月二十九日,谈季历告御状,江南哄闻,将邹知县、张天德

、张涵生等二十五人告准,亦奇事也。邹县公差沈豹远、徐大受往京打点,不料季历又在五城兵马司出首,连夜差满兵围住大

有字号,会同各衙门听审,夹打招成行贿一案。连累店主张期凤,即张提督第六子也,系上海潘公畏之婿,所以投之,并余可

如等俱收监,沈豹远死焉,徐大受发回候审。六月十五夜,余在大兄家,大伯着妇女来寻,随即去会。疑有事故,不料竟言久

不见侄,思想故也,并无他事。岂意自此会后,至七月即患痢,至八月大凶。我去会,只说:“我家穷怎好?”可见长辈临危只

言穷者,岂自忧哉,忧后入耳!九月初九,官差管班来传我,修满州公署也。是时朝廷差刺叭章京三员、笔帖式二员,巡视江南

南界,住剳上海。星夜修理衙门,太守亦在县,日来两次,半夜又来一次,自初九日起至二十四日,方得完事。交割总甲铺设

,幸我承值修理者,乃学宮西卢明仲住房,直通沈兰若住房,两大宅通连,内在厅上做地步,后厅造火坑,西厅做厨房、各披

甲住房。每日夜值匠夫几十名:大木匠廿人,泥水匠廿人,锯匠廿人,漆匠数人,铜匠、铁匠、糊裱匠等廿人。每夜油烛,总

甲支应,至天明放出。昨日值匠小夫、三铺总甲,又拨每铺三十名,逐名点进,余一身承应几百人,半月不合眼,手中不停笔

,廿名听差,星飞摄取物件。此时各色铺户亦苦极。二十五日,出公署,竟睡一日。二十七日,满州大人已到。

二十八日,公座毕,又有许多要用事件。二十九日,毕集五处经承,进后衙,与官商议造修理衙门及一应铺设物件,备办

料价。

蒙官慰劳云:“你们五个书办,真正劳苦费心了,本县把十五两银子赏你,你们去谢个天地,大家饮一会安心酒。”谁知

官意因章京到县,馈送供应等费约有五百金,竟要增在料价内开销。如我止领过料价八十两,如何增得一百,故议而再议,凭

官酌判。凡领银百两,带增供应银九十,故余增银七十二两,星夜造册三套,备文详府讫,始得完事。岂料二十五日大伯病亡

,又忙几日,十月十二日成服,即开丧两日。十一月二十日出殡,其日天色甚好。

是月初六日,邹县公辞印,去江宁府审御状。十四日,安水利(按:松江府水利通判安承启)来掌印。二十六日,天发大冷

,河水连底冻结,经月不解。十二月十八日大雪,初下如粉之细,至天明,大地皆白,河水结冰,冰上积雪,两岸莫辨,路无

寻处。十九日,余往新场镇归,两足不湿,其冷可知。二十一日出邑,知安水利拿我充役,为旧未完也,放不至县中即归。有

下砂族人来,为有人在祖山之东造圹也,因而同去。其年种田,大地俱有收,花在九月初旬方捉起,收两担者甚多。米价贱极

,每担七钱。

康熙六年丁未,余四十岁。觉得大半生虚度,涉历异常辛苦,而至此尚一事无成,有感于心,赋《除夕》《元旦》二首,

附录以记况焉:“经月寒风着意吹,更逢今夕是何时。饮来杯酒无兼味,坐对妻儿费远思。成败纷纭缘有数,繁华颠倒莫相疑

。心灰未冷狻猊火,漏转新声志可期(丙午除夕)。”“试笔拈将红帖题,廿年犹借一枝栖。历来世味愁堪数,想到人情思亦迷

。对镜自怜缘淡薄,掩扉懒向逐高低。檐前乍觉春风暖,梅发寒香渐可携(元旦)。”正二月间,工吏陈君,尚累次禀官,要我

去理未完。签差金奎、张茂逸等,大兄与他说明而止。三月十五日,余往东舍内标墓,在北蔡遇见吴元宫,言及唐老亲娘病重,遂同去候问

。

到时已黄昏,表妹阶平等接见,因久不会面,另有一番依依之情。

译这时,有明朝末年封在河南的安昌王,其子在清朝平定河南后改称徐二官,已经逃亡隐藏很久了。不料他竟暗中住在泗泾东北龙居庵一带,结交了一些 无赖匪徒,其中有周浦塘口的凌天、梁家角的王安等。他们纠集党徒抢劫,事情败露后,供出了徐二官谋逆一案,牵连多人:被判凌迟的有二十七人,被判斩首的有七、八 十人,子女和妻子都发配到满州。(按:曾羽王《乙酉笔记》中也有记载,可以参看。)周浦镇以西三里,有个蔡宿一,向来是巨富,因为喜欢行侠好客,结交宫府,虽然只是秀才,竟然像乡宦一样。有个徐上欣来拜访,蔡宿一设宴挽留他,彼此十分欢洽。后来遇到天气寒冷,曾借给他一件绵衣,后来那人又来时,蔡宿一外出,家里人便去索取 以前借出的绵衣,那人因此怀恨在心。后来那人也是贼党,谋逆事情败露,便攀扯蔡宿一。蔡宿一家全被籍没,蔡宿一本人死在江宁狱中,妻子儿女流放到满州,直到六年十一 月十四日才被处决,死者都被戮尸,骨殖抛弃不用。记下这件事,作为交友不慎的警戒。四月二十九日,谈季历上呈御状,江南轰动传闻,将邹知县、张天德、张涵生等二十五人告准,也是一件奇事。邹县公派差人沈豹远、徐大受到京城打点,不料谈季历又在五城兵马司出首,连夜派满兵包围住大 有字号的店铺,会同各衙门听审,用夹打逼供,审成了一桩行贿案件。牵连到店主张期凤,他也是张提督的第六子,还是上海潘公畏的女婿,因此把他交给了潘公畏,此外我可以 如等人也都被收监。沈豹远死在那里,徐大受发回原处等候审理。六月十五日夜里,我在大哥家,大伯派妇女来找我,我随即前去相会。本来怀疑有事故,不料竟说是很久 没有见到侄子,思念之故,并没有别的事。哪里料到自这次相会以后,到了七月就患痢疾,八月病势大危。我去看望他,他只说:“我家贫穷,怎么好呢?”可见长辈临危时只 说贫穷,难道是为自己忧虑吗?其实是忧虑后代听见啊!九月初九,官差管班来传我,说要修理满州公署。当时朝廷派刺叭章京三员、笔帖式二员,巡视江南 南界,驻扎在上海。连夜修理衙门,太守也在县里,每天来两次,半夜又来一次,从初九起到二十四日,才把事情办完。交割总甲负责铺设,幸好我承办的修理工程,是学宫西边卢明仲的住房,直通沈兰若的住房,两座大宅相连;里面在厅堂上铺设地面,后厅修筑火坑,西厅改作厨房,各间披 甲作为住房。每天夜里值班的工匠有几十名:大木匠二十人,泥水匠二十人,锯匠二十人,漆匠数人,铜匠、铁匠、糊裱匠等二十人。每天夜里的油烛,总 甲负责供应,直到天亮才放他们出去。昨天值班的匠人小工、三铺总甲,又从每铺调来三十人,逐一点名放进来。我一个人承应几百人,半个月没有合眼,手里的笔一刻不停,二十人听候差遣,像星飞一样催取物件。这时各种铺户也苦到了极点。二十五日,离开公署,竟然睡了一整天。二十七日,满州大人已经到了。二十八日,公座礼仪完毕,又有许多需要办理的事情。二十九日,召集五处经承,进入后衙,同官员商议修造衙门以及一切铺设物件,准备 材料和价格。承蒙官员慰劳说:“你们五个书办,真是劳苦费心了,本县把十五两银子赏给你们,你们去谢一谢天地,大家喝一顿安心酒。”谁知 官员的意思是,因为章京到县里来,馈送、供应等费用大约有五百金,竟要把这笔钱增加到材料价格中开销。像我这里只领取过八十两材料费,怎么能增加一百两呢?所以议了又议,听凭 官员斟酌裁定。凡是领取一百两银子的,另加供应银九十两,因此我增加了七十二两银子。连夜造好三套册籍,准备文书详细报送府里,这才办完。哪里料到二十五日大伯病逝,又忙了几天。十月十二日成服,随即开丧两天。十一月二十日出殡,那天天气非常好。这月初六日,邹县公辞去印务,前往江宁府审理御状。十四日,安水利(按:指松江府水利通判安承启)来掌印。二十六日,天气突然大冷,河水一直冻到河底,过了一个月还没有解冻。十二月十八日下大雪,刚开始下得像粉末一样细,到天亮时,大地一片白,河水结冰,冰上积着雪,两岸已经无法分辨,路也没有 可以寻找的地方。十九日,我去新场镇后回来,两只脚都没有打湿,可见天气有多冷。二十一日出县城,得知安水利要拿我充役,说是旧事还没有办完;他放我不必到县里去,我便回来了。有 下砂族人来找我,说有人在祖山的东边修造墓穴,于是我和他们一同前去。这年种田,大地上的庄稼都有收成,花在九月初旬才开始采摘,收获两担的很多。米价极其便宜,每担七钱。康熙六年丁未,我四十岁。觉得大半生都虚度了,经历异常辛苦,到这时仍然一事无成,心有所感,作《除夕》《元旦》二首,附录在这里,以记述自己的情形:“寒风连续吹了一个月,今夜又逢这样的时节,究竟是什么时候。饮下杯中酒,却没有别的滋味;坐着面对妻儿,徒然费尽深远的思虑。成败纷乱都有定数,繁华颠倒也不必疑惑。心已经灰冷,狻猊炉中的火还没有冷;漏壶转过一更,新的声音传来,志向仍可期待。(丙午除夕)”“试着提笔,拿红帖题写新年词句,二十年间仍然只是借一处栖身。历来的人情世态,忧愁得难以尽数;想到世间人情,思绪也迷惘。对着镜子自怜,只因缘分淡薄;掩上门扉,懒得随着世俗争高论低。檐前忽然感觉春风温暖,梅花开放,寒香渐渐可以携取。(元旦)”正月、二月之间,工吏陈君还多次向官府禀报,要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去办理未完的事务。签派金奎、张茂逸等人,大哥向他们说明情况,这才作罢。三月十五日,我到东舍里面给墓地标记,在北蔡遇见吴元宫,说到唐老亲娘病重,于是同他一起去探问 病情。到达时已经黄昏,表妹阶平等人出来接见,因为久未见面,另有一番依依不舍的感情。

至半夜,姑娘又有许多病语,余同表妹即着人送鬼几位而稍可,至明日病竟好一半矣。四月,先是大女出痘甚少,又次女

发痘亦稀,又停两日,三女放痘样竟有一二百颗矣。结后珠儿发痘多甚,其势险极,幸如圭母舅用心调治,献神谢天地而得活

,吓人异常,调理两月,家中大费。五月初六日,大兄家大侄,在江阴考归,忽然起病,实从未出门弱质,在船几日,在江阴

几日,劳顿故也。岂料被庸医黄鼎臣竟误以风寒药投之,遂至不起。惜哉!六月初六日,迁居康家宅,此房得之三载,因我城中

事多,不能常住家内,所以久未迁移。灶虽砌就,未免收拾房舍,借钞脱花,不料是月初三日落雨后,至次月初七方雨,故惟

我种独歉收。六月二十日起,接连往吴门二次,为母姨夫官司事也,至七月初七日方归。月望后即有花捉,初价二分,后贱至

一分二厘,沿街塞路皆是,载去外方者更贱。米价每担六钱,要完钱粮者,银子竟无觅处。是时朝廷革除天下理刑官并道缺一

百零八员,单留驿传道、粮道、盐法道共四十余员。又闻杀苏大司马,籍没其家,与其党者皆坏。是先帝临崩,将帝托四大臣

辅佐,因帝年止数岁故也。四大臣者,即苏阿代、哈喝必龙、索宜、巴海也。苏阿代为兵部尚书,党羽甚盛,以致败露,遂有

诛戮抄没之祸。于是帝于是月初六日亲政,大赦天下,海内诸贼皆来归顺,投降者即授之以官,立选到任,如本府水利粮捕通

判、青浦知县(按:是年到任者松江水利通判为龙溪人赵晟,粮捕通判为南安人傅为霖,青浦知县为建安人魏球)是也。因赦到

,邹知县复来,坐不三月,又被科臣论,按察司自到苏州来拿去。八月,余在苏州胥江,见荷兰国进贡大船六只,伴送兵舡数只。荷兰人品略似西洋天主等形象,但衣

服竟短齐膝,小袖,胸前密排钮扣,两胁肋下有衣缝,见人把两手插入。发长至肩,自然卷转。头戴毡笠,足履无跟,如我地

之拖鞋,鞋跟上有木底一块,上高走跳如飞。其袜如绒,甚小,脚上胫骨俱突出,据人说此系绒布织成,其形虽小,凭你大脚

,可以穿进,又暖又软,所以筋骨俱露也。有一珈楠香树,约长三丈,根如栲栳大,梢如斗大,用桃红绸结彩其上,有二牛二

马,看去甚小,闻说奇异。又闻有圈屏一架,华彩奇特,亦非中国所有,藏在舱内不得见。记此知外邦人物如是也。十六日归

家,不料第三女患痢而殇,惜哉!

康熙七年戊申,余四十一岁。算计坐守,就近有四、五学生,开馆在家。正月内即有文到,汰革水师营兵二千四百名。水

师营者,系崇明镇守提督右营也。顺治十六年间,拔来镇守海邑,有二都司、四千总、八把总,城中略可房宅,尽被占去,十

家供养一兵,兵丁之可恶特甚,而莫敢声言。盘放营债,民受茶毒者不独城内,村中破家者更多。甚至淫妇,大张明著与彼往

来;又有贪其利,将如花似玉之女,与彼结亲;又有将男女卖彼为奴婢;又有非亲非故,任其出入房户,一家妇女无分老幼与

之淫媾,种种可恶,罄竹难书。今一闻尽汰,失色丧气,甚有结党而欲谋王副总者;有私为窃盗而城中一夜廿家被盗者;一时

将家伙什物塞路贱卖者;又有不肯缴纳军器、日日挤副总衙门要领钱粮为盘费者;其内丁家丁之类,恐惧冤家而先去并挟重资

而逃者。请梁提督拨李副总,领马兵三百,及委黄浦营副爷,率领各将官,分防汛地,昼夜戒严。直至三月十六日,在演武场

逐名唱点,缴纳军器,立着捕衙,督同居民,驱逐出城。地方除害,万民称快。帝自亲政后,即上太皇太后徽号,故正月郊天后即有赦,三月初方到

。

三月二十九日天雨起,至五月二十五日止,两月阴雨,早花多死。

译到了半夜,姑娘又说了许多病中的话。我和表妹立即派人去送鬼几位,这才稍微好些;到了第二天,病竟然好了一半。四月,先是大女儿出痘很少,接着二女儿出痘也很少,又停了两天,三女儿出痘的样子竟已有一二百颗。结痂以后,珠儿出痘很多,病势极其危险。幸亏如圭的母舅用心调治,又献神谢天地,才得以活下来,实在吓人异常,调养了两个月,家中花费很大。五月初六日,大哥家的大侄子从江阴考试回来,忽然发病;他本来体质虚弱,从未出过门,在船上几天,又在江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 待了几天,都是劳顿所致。哪里料到庸医黄鼎臣竟误把它当作风寒,给他服用风寒药,于是终于不起。可惜啊!六月初六日,迁居到康家宅。这所房子得到已经三年了,因为我在城中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五月〕 事情很多,不能常住家中,所以一直没有迁移。灶虽然砌好了,仍免不了收拾房屋、借钞脱花;不料这月初三日下雨以后,一直到了下月初七日才又下雨,因此只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六日〕 我种的田独自歉收。六月二十日起,连续两次前往吴门,是因为母亲的姨夫有官司,直到七月初七日才回来。月望以后就有花可以采摘,起初价格二分,后来跌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一分二厘,沿街堵路全都是花,运到外地去的价格更低。米价每担六钱,要缴清钱粮的人,竟然连银子也无处找。此时朝廷革除天下理刑官以及各道缺额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十日、七月、七日〕 百零八员,只留下驿传道、粮道、盐法道,共四十多员。又听说诛杀苏大司马,抄没了他的家产,与他结党的人也都遭到败坏。这是因为先帝临死时,把皇帝托付给四位大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钱〕 辅佐,因为皇帝当时只有几岁。四位大臣就是苏阿代、哈喝必龙、索宜、巴海。苏阿代任兵部尚书,党羽十分强盛,以致事情败露,于是有了 诛杀抄没的灾祸。于是皇帝在这月初六日亲自处理政务,大赦天下,天下各地的贼徒都来归顺,投降的人立即授予官职,正式选任到职,如本府水利粮捕通 判、青浦知县(按:这一年到任的,松江水利通判是龙溪人赵晟,粮捕通判是南安人傅为霖,青浦知县是建安人魏球)就是这样。因为大赦诏书到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邹知县又回来,任职不到三个月,又被科臣弹劾,按察司从苏州赶来把他捉走。八月,我在苏州胥江,看见荷兰国进贡的大船六只,随行护送的兵船数只。荷兰人的相貌大致像西洋天主教徒一类的形象,但衣 服竟然短到齐膝,袖子很小,胸前密密排列着纽扣,两边肋下有衣缝,见人时就把双手插进去。头发长到肩膀,自然卷曲。头戴毡笠,脚穿没有鞋跟的鞋,像我们这里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八月〕 拖鞋,鞋跟上有一块木底,走路、跳跃都快得像飞一样。他们的袜子像绒布做的,十分小,脚上的胫骨都突出。据人说这是用绒布织成的,外形虽然小,任凭你的脚再大 也可以穿进去,又暖和又柔软,所以脚的筋骨都露在外面。还有一棵珈楠香树,大约长三丈,树根有栲栳那么大,树梢有斗那么大,上面用桃红色绸子结彩,还挂着二牛二 马,看上去都很小,听说很奇异。又听说有一架圈屏,色彩华美奇特,也是中国没有的,藏在船舱里,不能看见。记下这些,足以知道外国的人物大致如此。十六日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家,不料第三个女儿患痢疾夭折了,可惜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康熙七年戊申,我四十一岁。盘算着在家坐守,近处有四、五个学生,便在家开馆授课。正月里就有文书送到,说要裁汰水师营兵二千四百名。水 师营,就是崇明镇守提督右营。顺治十六年间,调来镇守海邑,有二都司、四千总、八把总,城中稍微像样的房屋宅院,全部被占去,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四十一岁、正月〕 家百姓供养一名士兵,兵丁的可恶尤其严重,但没有人敢出声说话。盘剥放债营利,百姓所受的荼毒不只在城内,乡村中因而破产的人家更多。甚至有淫妇,大张旗鼓地公开同他们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来;又有人贪图他们的利益,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他们;又有人把男女卖给他们做奴婢;又有人与他们非亲非故,却任凭他们出入房屋,一家妇女不分老幼都和 他们…… 他们淫乱勾结,种种行径令人厌恶,简直罄竹难书。如今一听说要全部裁汰,便吓得脸色大变、垂头丧气,甚至有人结党,想要谋害王副总;有人私下充当盗贼,一夜之间城中有二十家被盗;一时之间 有人把家中的器具物品塞满道路,低价卖掉;又有人不肯缴纳军器,天天挤在副总衙门索要钱粮作盘费;其中的亲兵、家丁之类,害怕仇家报复,先行离去,并且带着大量钱财 逃走了。于是请梁提督调拨李副总,率领马兵三百人,并委派黄浦营副将,带领各位将官,分别防守汛地,昼夜戒严。直到三月十六日,在演武场 逐一点名,缴纳军器,设立捕衙,督促居民,把他们驱逐出城。地方除掉了祸害,百姓无不称快。皇帝亲自执政后,立即给太皇太后上徽号,所以正月郊天之后便有赦令,直到三月初才到 达。三月二十九日开始下雨,一直到五月二十五日才停止,两个月阴雨连绵,早开的花大多死了。

余为完粮出邑,值姑夫亦到城,偶尔会见。姑夫曰:“三年不会,几不相见矣!”岂料别后即亡,可叹,可叹!六月十六夜

,谈家牌楼之西有送鬼者,抢食而立时打死,连累地方富户。母姨夫惟恐我与杜祥甫相好,有首尾,因而要我与今如同出,在

城寓所,约一月有余而完事。二十一日,传闻松城遍地鬼叫,不知应何吉凶。十七日黄昏时地动,初如头晕,继而屋木户榻俱

有声,食顷而定。又闻京中七月初二日大雨起,初八止,平地积水一、二尺。又闻风阳府虹县地陷。又闻山东地震,墙屋坍倒

甚多,登、莱二府地陷廿里,不数日而渐涨满。淮安、徐州有几县水决。八月初三夜,天上有白虹,自西湾北,食顷而没。其

年二月十七夜起,白虹现,西方日落,直射东南,如此几夜而息。八月初六日天雨,城中人言下雪,冷可穿絮。本县有乡绅张

人龙者(按:张宸字青琱,上海人)系秀才出身,在京数年,加纳贡生。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深知水师营兵丁及满州衙门受投

献、诈百姓、毒害地方,出力谋为,汰水师营兵,撤巡察大人回京,肯做好事,这两件造福无穷,万民感戴。先期旨下,中秋

日去完,大座舡几只,装载玩器什物并投靠男女,俱要上舡长往,父母亲戚送别者大声啼哭,惨状可观,亦足以警小人趋炎之

戒。凡倚藉满州衙门用事听差者,借势诈人者,或先逃躲,或被告发,丧气不堪。但满州官五员,亦好歹不同,惟正主姓肯者

,名赤黑,婪诈横行;副章京姓爱者,名爱银打里,略次之;姓马者比两位略谨慎些;笔帖式两名竟好,一姓挖、一姓奥,后

来俱升。姓肯者究竟被带去之人告准御状,发刑户二部会审,将逼勒去妇女男子俱奉旨发回原籍。九月初九日天阴,余在大兄家见风飘雨丝,将衣盛看,俱雪也。是夜次儿生。十一月

二十一日,偶然出邑,在虹桥遇见嘉平表弟,言及正候我去,为是夜举殡,载姑夫柩往乡,二十五日造圹下葬也。故尔同去,

相帮料理数日而归,已报平日之情矣。

康熙八年岁次已酉,是年四十二岁。仍坐守在家开馆。正月二十日始出邑,大儿同往,先扰大兄,次二兄,往城隍庙、丹

凤楼、真武台、积善寺等处游玩,而俨然有乡城之别矣。大兄、二兄同我父子竟日遨游,直饮至夜半而止,故乡同气,怡然在

念。三月二十一日起,水山前做戏五本。五月有朱卿来下地词告陆华海等,因其家人忽死而不使人知,暗将尸首埋藏,明占其

妻为妾,故其宗族来告状也。此时有匪人在内交搆,故与母姨夫不睦,同事者吴俊超、吴大疏、谈今如也。陆姓费二百金,至

八月初才完此事。九月多雨。十月内有花捉,早者担外,晚者二三十斤,价上号者一分四厘,晚者八厘,贱之极矣。豆好者有

两担一亩,价止五钱五分。米七钱一担。十一月二十四日,闻乾清宫告成,大赦天下,元、二、三年钱粮亦赦在内。十二月,

有坟地在西关外十三图内,图书陈子敬,将余砌宕图甲首,名列比簿。历安水利范董漕(按:松江府督粮同知范念祖)等来县掌

印,无从声说,直至朱县公(按:名光辉,义州人)在任一年,从新按比簿硃票拿花名。

时杨永生管比漕粮,唐阶平管白银,二人与我周全,付陈子敬银三两。未及一月,又大火签拿出。十二月十四日当堂拿到

,押认管办八年漕粮起,一日一比,如火之急,二十四日方销得归家。

二十六日即大雨,直至除夕亦大雨,而岁事草草。时本府张太守(按:名羽明,宁远卫人)掌粮道印,正在常州得意,岂料

马抚台(按:马祜,正黄旗人)差苏府海防朱(按:名用励,山阴人)、松府海防彭(按。名可谦,杏山人)拘拿,又差吴县典史追印,立

刻捉见抚部院。幸朱海防保出,候旨发落。

康熙九年庚戌,余四十三岁。是年正月多雨,五四五日晴。

译我为了完纳钱粮出县,恰好姑夫也进城,偶然相见。姑夫说:“三年没有见面,几乎就见不到了!”哪里料到分别之后他就去世了,真可叹,真可叹!六月十六日夜里,谈家牌楼以西有人送鬼,抢食的人当场被打死,还连累了当地的富户。母姨夫只怕我和杜祥甫交好、私下有来往,于是要我和谈今如一同出城,在 城里的寓所住了一个多月,事情才办完。二十一日,听说松城到处都有鬼叫,不知道预示什么吉凶。十七日黄昏时发生地震,起初像头晕,接着房屋、树木、门窗、床榻全都 发出声响,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才停下来。又听说京城七月初二开始下大雨,初八才停,平地积水一、二尺。又听说凤阳府虹县地面陷落。又听说山东发生地震,墙屋倒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的很多,登、莱二府地面陷落二十里,没过几天又逐渐涨满。淮安、徐州有几个县发生决口。八月初三夜里,天空出现白虹,从西边向北,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才消失。其 年二月十七日夜里也曾出现白虹,西方太阳落下后,白虹直射东南方,连续几夜后才停止。八月初六天下雨,城里人说是下雪,寒冷得可以穿上棉衣。本县有乡绅张 人龙(按:张宸,字青琱,上海人),是秀才出身,在京城多年,又加纳为贡生。当时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深知水师营的兵丁以及满州衙门接受投 献、欺诈百姓、毒害地方,便出力谋划整治,裁汰水师营兵,撤回巡察大人进京。这两件事都是做好事,造福无穷,百姓无不感激。他事先得到旨意,中秋 节那天离去,几只大船装载着玩器杂物以及投靠他们的男女,都要上船远行。父母亲戚前来送别的人大声哭泣,惨状实在令人不忍目睹,也足以警戒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凡是倚仗满州衙门办事、充当听差的人,或借势欺诈他人的,有的先逃走躲藏,有的被告发,个个垂头丧气,不堪其状。不过五名满州官员,品行也各不相同;只有正主姓肯的,名叫赤黑,贪婪欺诈,横行霸道;副章京姓爱,名叫爱银打里,稍次于他;姓马的比这两人略为谨慎些;两名笔帖式竟然都很好,一个姓挖,一个姓奥,后来 都升了官。姓肯的最终被被带走的人告准御状,发交刑部、户部两部会审;那些被逼迫带走的妇女、男子,都奉旨发还原籍。九月初九日天气阴沉,我在大兄家看见风中飘着雨丝,仔细一看,都是雪。当夜,二儿子出生。十一月 二十一日,我偶然出县,在虹桥遇见嘉平表弟。他说正等着我去,因为当晚要举行出殡,把姑夫的灵柩运回乡里,二十五日造墓下葬。所以我便一同前去,帮忙料理了几天才回来,也算报答了平日的情谊。康熙八年,岁次己酉,这年我四十二岁。仍然在家坐守,开馆授徒。正月二十日才出县,大儿子一同前往,先到大兄家叨扰,又到二兄家,随后去城隍庙、丹 凤楼、真武台、积善寺等处游玩,俨然已经有了乡村和城镇的区别。大兄、二兄和我父子整日游乐,一直饮酒到半夜才停止;同乡同族的亲情,令人心中十分愉快。三月二十一日开始,水山前演戏五本。五月,朱卿来投递地词,控告陆华海等人,因为他家里的人突然死去,却不让人知道,暗中把尸首埋藏起来,又明目张胆地霸占死者的妻子为妾,所以死者宗族前来告状。当时有匪人在其中挑拨离间,因此我和母姨夫不和;一同办这件事的有吴俊超、吴大疏、谈今如。陆姓花费二百金,到 八月初才把这件事办完。九月多雨。十月里有花生收获,早收的每担运到外地,晚收的每担二三十斤;价格高的每斤一分四厘,晚收的八厘,便宜到了极点。豆子收成好的,一亩有两担,价格只有五钱五分。米价七钱一担。十一月二十四日,听说乾清宫落成,大赦天下,元年、二年、三年的钱粮也包括在赦免之内。十二月,我在西关外十三图内有坟地,图书陈子敬把我编入砌宕图的甲首,名字列在比簿上。历任安水利范董漕(按:松江府督粮同知范念祖)等人到县掌印时,我无从申辩,一直到朱县公(按:名光辉,义州人)任职一年后,重新按照比簿上的朱票查拿花名。当时杨永生管理比漕粮,唐阶平管理白银,这两个人替我周全,交给陈子敬白银三两。不到一个月,又发出大火签来拘拿。十二月十四日当堂把我拿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押着我承认从八年起管理漕粮,每天比对清查一次,急迫得像着火一样,直到二十四日才销案让我回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三两、一月、十二月〕 二十六日就下起大雨,一直到除夕仍是大雨,年事便草草过去。当时本府张太守(按:名羽明,宁远卫人)掌管粮道印信,正在常州春风得意,哪里料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一日、二十四日〕 马抚台(按:马祜,正黄旗人)派苏府海防朱(按:名用励,山阴人)、松府海防彭(按:名可谦,杏山人)前来拘拿,又派吴县典史追取印信,立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日〕 捉拿来见抚部院。幸亏朱海防出面保释,等待旨意处置。康熙九年,岁次庚戌,我四十三岁。这年正月多雨,五四五日晴。十六日出县,二十三日回家。二十八日戌时,有大星坠落地面,远近都有亮光。二月初八日,撤去黄浦营马参将驻防靖江的安排,原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四十三岁、正月〕

十六日出邑,二十三日归家。二十八日戌时分,有大星陨地,远近皆有亮光。二月初八日,撤黄浦营马参将驻防靖江,向

本营目兵八百名、马兵二百在内,今分去四百,存四百,属守备统领。十七日,寄母唐姑娘急中身亡。余在城即往看,时见一

家匆忙,阶平表弟其时有来路,备办衣衾盛殓。入棺时,余思自幼乳我抚育我,若几日不去,即着人来寻,一番至情,今日别

矣,安得而不悲悼乎!十九日,又值大兄五十寿期,未免应酬。晚晏归祖母处,不料身发寒热,卧床数日而归。二、三月多雨水

涨,飘没甚多,小熟件件半收。四、五月又多雨。六月十一日,大风潮,平地水涨,坍坏草房及旧屋无算。小东门木行,木牌

飘散,乱木塞路,从来风潮未有如此之大者。即如余宅,住门面房者,南壁俱倒。又闻吴江平地忽水涨四五尺,又云宜兴地方

出蛟。七、八月又多大雨,花豆俱烂。八月三十日又生一女,内人忽血晕,急救而苏,因此随将此女过继与邻人黄定官领去,

不及两月死。九月,耿太守初到,吴秀裔将县蠹嚼民事告准,唐君瑞用我与朱元美,做干证在内,发县提审。二十六日,同秀

裔到城,臀上忽痛,发一腿痈。

十月初一,秀裔因谢天地,至晚戏酌,请我等及同事者,不料戏甚好看,毒痛难禁,明日即归。耐至初八日,谈章吉将刀

开下寸许无血,奇痛非凡,又请谈来医治,至十五日方开出血脓几碗,其痛稍可。不料二十一日又重新身上发热,其毒胀痛,

直足致命。六七日又复出血几碗,十一月初四日勉强起身,坐家四日。又为秀裔事,县中要提到听审,只得出邑。在寓候久,竟不能即审,不料臀上偶因戏谑,被范尔传趯伤,重又发寒热作脓起,痛不可

言。

幸有小友梁寿平,少年多情,虽系同事,异常周旋伏侍,请外科康君行服药,又用刀开,当时出血脓几碗,其痛少止。十

二月初四日方起身,十五日见官,因两造俱有分上,竟着干证处明,当堂吩咐押出,次日干证发帖,请两边至亲在邑庙议明。

十九日拜庙,晚间在艾宅内摆酒甘桌,做戏,二十一递准和息,是夜即下舡而归。二十六日又出邑,为安放未完,次日即归,

匆匆过年。先是十一月初,即发大风冰冻起,非风即雨,非阴冻即大雪,雪下数次,经旬不消;又闻浙江及常镇等处雪丈许。

阶平表弟往京朝觐北上,据云一路雪冻七八尺,冻死者甚多。山东巡抚题疏觐期宽限一月,二月初七尚有不到者,疑冻死在途

也。

康熙十年辛亥,余四十四岁。是年春旱,三月方雨,小熟竟有收。四月间,有地邻孙佛者,兄弟皆贫苦人也,伊叔孙四无

子,四亡后,存妻张氏,亦村中骚妇,吴俊超欲娶作妾,孙佛借此哄其逃出,扛嫁东图赵君辅。俊超搆孙族往府告状,赵寅买

孙佛往苏,在抚院告,为号宪治乱事,准发本县拘解,俊超等俱诉余为四邻。六月初八日听审,先唤我进后衙,问其详细。余

秉公细剖,官亦心服,将孙佛、孙仲责四十板一个,拟孙佛诬告律,热审减等问徒,详抚院,批发吴江平望驿。四、五月雨竟

少,六、七月大旱,稻苗干枯,东土更甚。我地幸潮到,可以救旱,岂知七月初一起竟无潮,稻田枯。二十日方有潮来,所以

亦歉收。豆全荒,我种豆,俱早发,苗茂盛,至立秋后,天气热极,豆俱眠倒,颗粒无收。乡间及城内,祈雨甚虔,朱知县一

日两次步祷,神佛俱用肩舆抬出,自昏达旦,合城迎转,千万人哀叫拜求,竟无雨而止。是月裔事,县中要提到听审,只得出邑。在寓候久,竟不能即审,不料臀上偶因戏谑,被范尔传趯伤,重又发寒热作脓起,痛

不可言。

幸有小友梁寿平,少年多情,虽系同事,异常周旋伏侍,请外科康君行服药,又用刀开,当时出血脓几碗,其痛少止。十

二月初四日方起身,十五日见官,因两造俱有分上,竟着干证处明,当堂吩咐押出,次日干证发帖,请两边至亲在邑庙议明。

十九日拜庙,晚间在艾宅内摆酒甘桌,做戏,二十一递准和息,是夜即下舡而归。二十六日又出邑,为安放未完,次日即归,

匆匆过年。先是十一月初,即发大风冰冻起,非风即雨,非阴冻即大雪,雪下数次,经旬不消;又闻浙江及常镇等处雪丈许。

阶平表弟往京朝觐北上,据云一路雪冻七八尺,冻死者甚多。山东巡抚题疏觐期宽限一月,二月初七尚有不到者,疑冻死在途

也。

译本营有步兵八百名、马兵二百名在内,如今分去四百名,留下四百名,由守备统领。十七日,寄母唐姑娘突然病急身亡。我在城里便前去吊看,当时看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二十三日、二十八日、二月、八日〕 一家人匆忙办理丧事,阶平表弟当时有来路,便置办衣衾,装殓入棺。入棺时,我想到她从小给我喂奶、抚养我,如果我几天不去,她就派人来找我;这样深厚的亲情,今天却要永别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 怎么能不悲痛呢!十九日,又正逢大兄五十岁寿辰,不能不去应酬。晚宴后回到祖母那里,没想到身体发冷发热,卧床几天后才回家。二、三月雨水很多,水势上涨,漂没了很多东西,早稻收成几乎只收了一半。四、五月又多雨。六月十一日,刮大风并涨潮,平地水位上涨,倒塌损坏的草房和旧屋多得数不清。小东门木材行的木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三月〕 被风吹散,乱木堵塞道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潮。就连我家,住在临街房屋里的人家,南墙也全倒了。又听说吴江平地忽然水涨四五尺,又说宜兴一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六月、十一日〕 出现了蛟。七、八月又多大雨,花生、豆子全都烂了。八月三十日又生了一个女儿,妻子忽然昏厥,急忙抢救才苏醒。因此随即把这个女儿过继给邻人黄定官带走,不到两个月就死了。九月,耿太守刚到任,吴秀裔把县中蠹役侵害百姓的事情告准,唐君瑞让我和朱元美充当其中的干证,发交县衙提审。二十六日,我和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三十日〕 裔一同进城,臀部忽然疼痛,长出一个腿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九月、二十六日〕 十月初一,秀裔因为感谢天地,直到晚上设戏宴饮,请我等人以及一同办案的人参加。没想到戏非常好看,但毒疮疼痛难忍,第二天就回去了。到了初八日,谈章吉拿刀 切开,向下约一寸却没有血,疼痛异常剧烈;又请谈章吉来医治,到十五日才放出几碗血脓,疼痛稍微减轻。没想到二十一日身体又重新发热,毒疮肿胀疼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八日〕 几乎足以致命。过了六七天又流出几碗血,十一月初四日勉强起身,在家坐了四天。又因为秀裔的事情,县里要提我去听审,只得出县。在寓所等候很久,竟不能立即审理;没想到臀部偶然因为戏谑,被范尔传踢伤,又重新发冷发热、化脓肿起,疼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二十一日〕 得无法形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四日〕 幸好有小友梁寿平,年少而多情,虽然是同事,却格外周到地照料服侍我。他请外科医生康君行给我服药,又用刀切开,当时流出几碗血脓,疼痛稍微减轻。十 二月初四日才起身,十五日去见官。因为双方都有关系,竟让干证把事情说明白,当堂吩咐把我押出。第二天,干证发出帖子,请双方的至亲到县城的庙里商议解决。十九日到庙里拜祭,晚上在艾家摆酒设甘桌、演戏;二十一日递上准许和息的文书,当夜就下船回家。二十六日又出县,因为安放之事尚未办完,第二天便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四日、十五日〕 匆匆忙忙过年。此前,十一月初就开始刮大风、结冰,或刮风或下雨,或阴冷结冰或下大雪;雪下了好几次,过了十多天还不消融。又听说浙江以及常州、镇江等地积雪一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二十六日〕 阶平表弟进京朝觐,向北行进,据他说一路上积雪结冰达到七八尺,冻死的人很多。山东巡抚上疏请求将朝觐期限放宽一个月,到了二月初七还有人没有到,怀疑是在路上冻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二月〕 康熙十年,岁次辛亥,我四十四岁。这年春天干旱,直到三月才下雨,小熟作物竟然还有收成。四月间,有个地邻孙佛,兄弟都是贫苦人家;他的叔父孙四没有 儿子,孙四死后,只剩下妻子张氏,也是村里的泼妇。吴俊超想娶她作妾,孙佛借此哄骗她逃出,把她抬嫁到东图的赵君辅家。俊超挑唆孙氏族人到府里告状,赵寅买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四十四岁、三月、四月〕 孙佛到苏州,在抚院告发,说这是号宪治理乱事,请求发文到本县拘拿解送;俊超等人都告我为四邻。六月初八日开庭听审,先叫我进后衙,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我 秉公仔细剖析,官员也心服口服,便把孙佛、孙仲各打四十板,拟定按孙佛诬告的法律处理,热审减等问徒,详报抚院,批发到吴江平望驿。四、五月的雨竟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八日〕 很少,六、七月大旱,稻苗干枯,东边土地尤其严重。我这里幸好潮水到来,可以救旱,哪里知道从七月初一开始竟然没有潮水,稻田都枯了。到二十日才有潮水来,所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也只得歉收。豆子全荒了。我种的豆子都早早发芽,秧苗长得茂盛;到了立秋以后,天气热得厉害,豆苗全都倒伏,颗粒无收。乡间和城里祈雨都非常虔诚,朱知县一天步行祈祷两次,神佛都用肩舆抬出来,从黄昏一直到天亮,全城的人迎接、抬行,千万人哀叫跪拜祈求,最终仍没有下雨,只得停止。当月,秀裔的事情,县里要把我提去听审,只得出县。在寓所等候很久,竟不能立即审理;没想到臀部偶然因为戏谑,被范尔传踢伤,又重新发冷发热、化脓肿起,疼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二十日〕 也歉收了。豆子全部绝收。我种的豆子都早早发芽,秧苗长得很茂盛;到了立秋以后,天气热得厉害,豆苗全都萎蔫倒伏,一粒豆子也没有收成。乡间和城内虔诚地祈求降雨,朱知县一天步行祈祷两次,神佛都用肩舆抬出来,从黄昏一直到天亮,全城人轮流迎请,成千上万人悲哀呼喊、跪拜祈求,最终还是没有下雨,只得停止。朱知县一 这一月,裔事方面,县里要求我到县衙听审,只得离开县境。我在寓所等候了很久,竟然不能立即受审。不料臀部偶然因为嬉笑戏谑,被范尔传踢伤,伤势加重,又发起寒热,生了脓,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无法用言语形容。幸亏有小友梁寿平,他年轻而且重情义,虽然与我同事,却格外周到地奔走服侍,请外科医生康君来开方用药,又用刀切开患处,当时流出几碗血脓,疼痛才稍稍减轻。十二月初四日才起身,十五日去见官。因为双方都有关系,竟让干证出面说明,当堂吩咐把人押出;第二天给干证发帖,请双方至亲到县城的庙里商议清楚。十九日拜庙,晚上在艾宅摆酒设宴、演戏;二十一日递上准许和息的文书,当夜就下船回去。二十六日又出县城,因为安放的事情尚未办完,第二天便回来,匆忙过年。此前从十一月初就刮起大风并结冰,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不是阴冷结冰就是下大雪;雪下了好几次,十多天都不消。我又听说浙江以及常州、镇江等地的雪有一丈多深。阶平表弟到京城朝觐,向北而行,据他说一路上冰雪有七八尺深,冻死的人很多。山东巡抚上疏请求将朝觐期限放宽一个月,到二月初七仍有未到的人,怀疑是冻死在路上 了。

康熙十年辛亥,余四十四岁。是年春旱,三月方雨,小熟竟有收。四月间,有地邻孙佛者,兄弟皆贫苦人也,伊叔孙四无

子,四亡后,存妻张氏,亦村中骚妇,吴俊超欲娶作妾,孙佛借此哄其逃出,扛嫁东图赵君辅。俊超搆孙族往府告状,赵寅买

孙佛往苏,在抚院告,为号宪治乱事,准发本县拘解,俊超等俱诉余为四邻。六月初八日听审,先唤我进后衙,问其详细。余

秉公细剖,官亦心服,将孙佛、孙仲责四十板一个,拟孙佛诬告律,热审减等问徒,详抚院,批发吴江平望驿。四、五月雨竟

少,六、七月大旱,稻苗干枯,东土更甚。我地幸潮到,可以救旱,岂知七月初一起竟无潮,稻田枯。二十日方有潮来,所以

亦歉收。豆全荒,我种豆,俱早发,苗茂盛,至立秋后,天气热极,豆俱眠倒,颗粒无收。乡间及城内,祈雨甚虔,朱知县一

日两次步祷,神佛俱用肩舆抬出,自昏达旦,合城迎转,千万人哀叫拜求,竟无雨而止。是月二伯母病亡,停柩在家。时江南江西总督麻(按:麻勒吉,满族人)奉旨复任,初因镇江李大将军被披甲告御状拿问,累

及二省江北百姓千人到京保留,得复任,奉旨面谕开吴淞江。朱县公年仅十八岁,到任系恩生官,辽东出身,属正黄旗,到县

三载,倜傥豁达,文武技艺件件皆能。如上海,最苦接上司也,由沿海来者,一团交界,要换夫马。其时有巡海大人同总督抚

台将军等,由青村而来,乍到一团,县公挺身而接。有总督头站勒要扛夫,朱县公劈面就打,满洲大人看见说道:“这是朱尖

嘴,怎么在这里?”左右曰:“他在这里做县官。”满洲大人曰:“他在这里,不要他供应。”

竟把华亭送来夫马,直送到上海县中。至如每年运军,交兑运官及伍长,多精勒加耗,竟日在仓内酌议,谓之讲兑。朱公

见运官到仓,必南坐,要他谒见,因他是武职,县公之父系正黄旗都统,所以视卫官如草芥也。一日,旗军在南仓,与收胥角

口,另有人回报县官,朱公飞走不等人随,赶到南仓,亲手拿住几个,脚踢手打,撇脱非凡。即刻运官来跪求,方免解上司,

嗣后旗军再不敢放肆。即如上司来差,抚院差、布政使差要与县公抗礼,中厅分宾主留茶;w朱公必要县堂参见,立谈而已,道

差、府差竟要跪禀。一日布政使差将本官给发封皮二张,到县封库,又封一柜,此必奉布政吩咐也。朱公知道,竟叫县总陆寅

亮到他船中,请到后衙说话。司差不知是计,来至后衙,被朱公自动手狠打一顿,竟将县印箱交付他曰:“我不做官了。”那

人吃亏,两手捧着印箱,呆立在宅门之外。其时天色将晚,各乡绅知道,俱来劝解,立着其人动手仍将封皮揭去,种种如此,

方便各项经承。朱公待百姓甚好,知民间疾苦,如比较时,必深黄昏,堂上不许点烛,坐在暗处,看各梖完纳,惟皂隶棚内,

挂灯两盏,凡人进仪门,不许咳嗽声响,直见完纳稀少,然后呼粮房来。粮书走上堂,又不敢则声,静候官曰比某项,然后唱比。如欠多者,比过一次,即几

月不比,恐其腿坏也。竟有经年比不着者,如粮舡开后,竟把漕粮比簿束起,不再比矣。在任三载,代兑漕粮二万八千。六月

间,造汇比簿,正要严比,忽京报:“着革职,该部议处?,此信一到,民间哄传,慕布政行府追印。此时上海欠粮者,俱匍

匐吴门,赴都院及布政使处保留,共约千人,直有涕泣者。七月二十六日,有进京保留朱县公者二百余人,在城隍庙演戏,祀

神发行。当有沈主簿、马学官,送舡六只,每舡赠钱二千、白米两担。如我地今如、吴大疏、蔡雨九等廿人,另叫舡去,至九

月初二到京。值帝往满州谒陵,阁部大臣俱随往,朱太太虽在京,见人众不敢留,只得在登闻院进一呈而各归,亦奇事也。八

月初七,朱县公将陈漕火票拿出,当日即将差人责二十板。余此时三年代兑共十二名,幸差好友顾君信周全。十一日,又差家

丁李叔锁押,火票差人,日日要完。黄昏时会串,如不完者锁项索颈,吊打惨状,县场上竟如地狱,至天明散去,到晚亦然。

日日如此,约一月而止。九月二十六日,朱县公迁居潘家宁寿堂(按:即潘恩旧宅)内,修理焕然,俨如衙门。新县公到任后

,犹将各役吊打,正身缘事他出,必将其家小阱在门楼上,亦泼横之极矣!十二月初,都院及苏常道到邑,为开吴淞江故也。

此江在邑北三里,东出浦,西至苏州,自嘉靖年间都院海瑞设法开浚,疏通百年,至今又湮塞。今因连岁水灾,杭、嘉、湖及

苏、松,俱遭太湖水溢,泄泻由浦而出,逶远迢递,水难速退。故旧年嘉定太仓开刘家河,今年题疏,蒙发部议,将浙直漕折

银三万两,抵给河工,奉旨开濬。九、十月就忙起量河段,造河面册,堆垛册,除粮册,自二十一日破土开挑起,至岁暮二十

译康熙十年辛亥,我四十四岁。这年春天干旱,直到三月才下雨,庄稼竟有小熟和收成。四月间,有个地邻孙佛,他的兄弟都是贫苦人。他的叔父孙四没有 儿子,孙四死后,留下妻子张氏,也是村里的泼妇。吴俊超想娶她做妾,孙佛借此哄骗她逃出,抬到东图嫁给赵君辅。俊超纠集孙氏族人到府衙告状,赵寅买通 孙佛到苏州,在巡抚衙门控告,说这是号宪所要处理的乱事,获准发文让本县拘拿押解;俊超等人都告我为四邻证人。六月初八日开庭审理,先叫我进后衙,询问详细情况。我 秉公仔细剖析,官员也心悦诚服,于是责打孙佛、孙仲各四十板;按孙佛诬告律拟罪,因热审而减等判处徒刑,详报巡抚衙门,批发到吴江平望驿。四、五月的雨竟然 很少,六、七月大旱,稻苗干枯,东边地区更为严重。我们这里幸亏潮水到来,可以救旱,谁知七月初一以后竟然一直没有潮水,稻田枯死。直到二十日才有潮水来,所以 也歉收。豆子全都荒废了。我种的豆子都播种得早,秧苗长得很茂盛;到了立秋以后,天气热到了极点,豆苗全都伏倒,颗粒无收。乡间和城里祈雨都十分虔诚,朱知县一天步行祷告两次,神佛都用肩舆抬出来,从黄昏直到天亮,全城人迎接、转运,成千上万的人哀叫跪拜祈求,最终仍无雨而停止。这个月二伯母病逝,灵柩停放在家中。当时江南江西总督麻(按:麻勒吉,满族人)奉旨恢复原任。起初因为镇江李大将军被披甲人告御状而被拘拿审问,又牵连两省江北百姓千人到京城保留,才得以恢复原任;他奉旨当面接受谕旨,开浚吴淞江。朱县公年仅十八岁,到任时属于恩生官,出身辽东,隶属正黄旗;到县任职 一天举行两次步行祈祷,神像和佛像都用肩舆抬出来,从黄昏一直到天亮,全城人轮流迎接、抬行,成千上万人哀叫跪拜祈求,最终还是没有下雨,只得停止。这一月,二伯母患病去世,灵柩停放在家中。当时,江南江西总督麻(按:麻勒吉,满族人)奉旨重新任职,起初是因为镇江李大将军被披甲人告御状而被拘拿审问,牵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三年,性情洒脱豁达,文武技艺样样都会。像上海县,最苦于接待上司;从沿海来的人经过一处交界地,必须更换夫役和马匹。当时有巡海大人会同总督、巡抚、将军等人从青村而来,刚到一团,县公便挺身接待。有一次总督的头站勒令索要抬夫,朱县公迎面就打;满洲大人看见后说:“这是朱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十八岁〕 嘴,怎么会在这里?”左右回答:“他在这里做县官。”满洲大人说:“既然他在这里,就不要他供应。” 于是竟把华亭送来的夫役和马匹直接送到上海县衙。至于每年运送军粮,交给运官和伍长时,他们大多精于勒索加耗,整天在仓内商议,称作“讲兑”。朱公 看见运官到仓,必定坐在南面,让对方来拜见他;因为运官是武职,而县公的父亲是正黄旗都统,所以把卫官看得如同草芥。有一天,旗军在南仓与收胥争吵,另有人回报县官,朱公飞奔而去,不等人跟随;赶到南仓后,亲手抓住几个人,又踢又打,出手极其利落。运官立即前来跪求,才免于将他们解送上司,此后旗军再也不敢放肆。即使上司派人来,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的差役也要与县公行抗礼之礼,在中厅分列宾主、留下喝茶;朱公却一定要他们到县堂参见,只站着交谈而已;道台的差役、府衙的差役竟然还要跪下禀报。有一天,布政使的差役带着本官发下的两张封皮到县里,封住县库,又封住一只柜子,这一定是奉布政使的吩咐。朱公知道后,竟叫县总陆寅 亮到他的船中,请他到后衙说话。那差役不知道这是计策,来到后衙,被朱公亲自动手狠狠打了一顿;朱公竟把县印箱交给他说:“我不做官了。”那人吃了亏,双手捧着印箱,呆立在宅门外。当时天色将晚,各乡绅知道后,都来劝解;朱公让那人动手,仍然把封皮揭掉,各种事情都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给各项经承提供方便。朱公对百姓非常好,知道民间的疾苦。征收钱粮比较期限时,往往直到深夜,堂上不许点蜡烛,他坐在暗处,看各户缴纳;只有皂隶棚内挂着两盏灯。凡是进入仪门的人,不许咳嗽出声,直到看到完纳的人很少了,才叫粮房的人来。粮书走上堂,也不敢出声,静静等候官员说“比较某项”,然后才唱名比较。如果欠得多的人,比较一次以后,往往几 个月不再比较,担心把他的腿打坏。竟有过了一年还没有被比较的人;例如漕粮船开走以后,便把漕粮比较簿束起来,不再比较了。他任职三年,代为兑运漕粮二万八千。六月 间,正在编造汇比簿,准备严格比较,忽然收到京报:“着革职,交该部议处。”这封信一到,民间哄传,仰慕布政使,前往府衙请求留下朱公。此时上海欠粮的人都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匐爬到吴门,前往都院和布政使处保留朱公,总数约有千人,甚至有人流泪哭泣。七月二十六日,有二百多名进京保留朱县公的人,在城隍庙演戏、祭神并启程。当时沈主簿、马学官送来六只船,每船赠钱二千、白米两担。像我们这里的今如、吴大疏、蔡雨九等二十人,另叫船前往,到 九月初二日到达京城。正赶上皇帝前往满州谒陵,阁部大臣都随行。朱太太虽然在京城,看到人多也不敢挽留,只得在登闻院递上一份呈文,便各自回去,也是一件奇事。八 月初七,朱县公拿出陈漕火票,当天就把差人责打二十板。我这时三年代兑共有十二名,幸亏差役好友顾君信周全。十一日,又差遣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盏〕 丁李叔锁押欠粮者。拿着火票的差人每天都要求完粮。黄昏时会合串联;没有完粮的人就锁住脖项、勒住颈子,吊起来拷打,惨状令人不忍看。县场上简直像地狱,直到天亮才散去,晚上也照样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天天如此,大约过了一个月才停止。九月二十六日,朱县公迁居到潘家宁寿堂(按:就是潘恩的旧宅)内,修缮得焕然一新,俨然如同衙门。新县公到任以后,仍然把各类差役吊起来拷打;本人因事外出,就一定把他的家小关押在门楼上,也蛮横到了极点!十二月初,都院和苏常道来到县城,是为了开浚吴淞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七月、二十六日〕 这条江在县城北面三里,向东流入浦,向西通到苏州。自嘉靖年间都院海瑞设法开浚后,疏通了百年,到如今又淤塞了。现在因为连续多年发生水灾,杭州、嘉兴、湖州以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人〕 苏州、松江都遭到太湖水泛滥,水从浦口泄出,曲折遥远,水很难迅速退去。所以前一年嘉定、太仓开浚刘家河;今年上疏后,获准发交有关部门议定,将浙直漕粮折银 三万两拨作河工费用,奉旨开浚。九、十月就忙着丈量河段,编造河面册、堆垛册、除粮册;从二十一日破土开挖,直到年底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十六日暂时停止。这年棉花歉收,每斤价格三分,后来卖到五分。白米每担价格一两四钱。康熙十一年壬子,这年我四十五岁。正月初八日就到县城,吴淞江开工,工程规模极大。上海地界应征河夫二万人,每区要一名耆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二十六日〕、一名里书、十名捆首,每名捆首带领七名挑夫。起初还可以,后来每名应征河夫又增加两名,甚至有远处的人来挑土;一文钱挑三担,担子又重,走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得又快,又省下准备畚箕等物件的费用。我这段河起初包给姚观舍,挑到二月初十日,还差三、四尺深;两边都已挖深,只有我和张哲生、陈子敬所负责的地方独自较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里、百年〕,所以我和大儿子商定主意,和他们分段各自开挖,并且共同拿出工钱;冒雨把河挖深,幸好做得合乎要求。我负责的河段编在头段十二号内。道爷从小东门出去向北走,经演武场到河边,旧称宋家桥地,也就是头段第八号河;从这里沿河向西,就是我负责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两、十月、二十一日〕

六日暂止。其年花歉收,价每斤三分,后卖至五分。白米每担价一两四钱。

康熙十一年壬子,是年余四十五岁。正月初八日就到邑,开吴淞江起,工次极大。上海地界应河夫二万,每区要耆老一名

、里书一名、捆首十名,每捆首领挑夫七名。初时犹可,后应夫一名,添加二名,甚有远处人来挑者,一文三担,担又重,走

又快,又省备畚箕等项。我河初包与姚观舍,挑至二月初十,尚去得三、四尺深,两边俱开深,惟我与张哲生、陈子敬者独高

,故我与大儿立定主意,与彼分段各自开挑,并力发工钱,冒雨开深,幸得如法。

我河派在头段十二号内,道爷自小东门出往北,由演武场至河,旧谓宋家桥地,即头段第八号河也,自此沿河往西,即我

十二号。

正所谓参官之前,捆首打者甚多,我幸太平。每日在河督工。不知百万军兵,如何光景,只就开吴淞江,人夫竟如蚁聚之

多也。三月,有报朝廷蠲免十年分白银三分。三月,有唐姓者,在封君山做坟,念其旧地,认完钱粮,而竟许其葬亲。五月,

传闻四团海岸获一人首鱼,口中如叹气,见者异之,复放入海去。旧年十月,梁提督病亡,各营兵要发粮,将耿太守鼓噪一番

,朝廷差满洲官来会审。其年四月内复命,称言江南省与别省不同,粮重差烦,更遭连岁奇荒,有司征粮甚迫,百姓流离苦甚

等语,故感动皇上,特降旨将七、八、九年陈钱粮暂行停止。五月,即有抚院告示张挂,百姓欢悦,喜出意外。但只江南省,

别省不在此限。康知县(按:康文长,吉安人,康熙十年至十一年任上海知县)比较,辰时分起,直比至明日天明进去,少顷

又出来,投文毕,即比起,日日如此,昼夜不停。合县人俱曰:“康鸡啼,康打杀!”六月初旬,慕布政到县,为祭坝造闸也

。当有三十保粮户列款告康知县;第一匿蠲;第二私征,每区一两一甲;第三听审时,邹知县过财受贿八十两,将人命苦主立时打死。布政即委师粮捕到县堂,拆封朱

知县在县场售封银,送布政,亲验加一。此时康公大窘,好看之极。七月,慕布政将康知县揭参在牙税款内,马抚院具题革职

,此信到,知上台将无才干之酷吏,从轻打发出去,以苏民困也。嗣后,康县将欠粮者从早至暮,逐件逐名严比。直至九月初

,接官者发行,然后保家有锁门而不到者,差人有每限千文而不到者,其势方休。二十日,太仓州单同知来掌印,明日即比较

起。此官乃进士出身,降级来者,竟是臭粪。东乡舍内蔡兔,其时来赎身,念其三代服役,方便其去。十月初三日,母舅亡。

先于八月内病甚,料不起,竟着表弟来寻我三四次。我又为钱粮,在城时多,故不能即去。及至去时,见颜色枯槁矣。但曰:

“我不寻母姨夫及婿谈继官者,因他家富而错认我起发也,故来寻你。第一要与我看寿具,第二要家人冯寿赎身,第三我把表

弟托你,每事要商量照顾。”

自此以后,仍与舅母商酌做几件正经。不料表弟四个,异常顽劣,不务正路,不听好言,将祖父遗业荡费殆尽。记此不忘

母舅另眼耳。十二月初十,陈知县(按:陈之佐,故城人,进士出身)到任。

十六日,迎春,因见在仓漕米只有三万有零,心中着急。余同大兄在旧仓南看春,陈县公在轿中曰:“你们看春者,多是

村里边出来的么?”余曰:“是村中来的。”县公曰:“烦你回去与本县传一声,漕舡又到,廒内无米,将何交兑,叫你们亲

戚朋友星夜弄米出来。”随处见人,即如此说。自此后星夜进米,各乡各保俱到,陈县公竟不比较,但花红、银牌,赏进米完

足者。不两月,十万漕粮、三万白粮俱已兑足,开帮去矣。在仓演戏待仓神,备酒请完足保家,重责欠溜顽户,自此以后,竟

不好矣。但是斛过漕米,每石算石,不加升合,从古以来未尝有也。至明年,欠代兑者俱完轻粮,每担千文,完粮价贱,亦未之有也。其年米价一两

一钱,花价二分八厘。吴淞造闸,自四月起,每日趸百工,至明年二月方完,真大事也。

康熙十二年癸丑,余四十六岁。是年正月十二日出城,元宵灯竟盛,十八日交粮。二、三月多雨,四月内大儿出赤痘,病

数日方起。五月初一日,内人及次儿、幼儿、大女、次女俱病倒,时值黄梅,探望者俱不敢入内。又多雨,花多草没,寻钮花

者竟无人,幸有邻人庄伯显,偶荐一人,将现钱包与他,要脱二次,然后自脱,因得不荒。六月初一日,内病方起,余与大儿

在北车作油归,知内人又跌坏头颅,过两日浮肿起,至二十日方好。七、八月无雨,棉花竟好。九月内捉起,霜黄霜白俱捉完

,价贱极,晚者七、八厘。

译十二号河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一两、四钱〕 正如所说,在参见官员以前,被捆首殴打的人很多,我这里幸而太平。每天都在河边督工。不知道百万军兵会是什么情景,单看开浚吴淞江,河夫就已经聚集得像蚂蚁一样多。三月,有消息说朝廷免除了十年应缴白银三分。三月,有一姓唐的人在封君山修坟;考虑到他是旧地居民,认定并缴清钱粮,竟允许他安葬亲人。五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四十五岁、正月、八日〕 传闻四团海岸捕获一个人头鱼,嘴里像是在叹气,看见的人都觉得奇异,后来又把它放回海里。前一年十月,梁提督病逝,各营士兵要领取粮饷,便把耿太守鼓噪闹了一番,朝廷派满洲官员前来会审。这年四月复命,说江南省与其他省份不同,钱粮负担重、差役繁多,又连续多年遭遇严重灾荒,有司催征钱粮非常急迫,百姓流离失所、苦难极重 等情形,所以感动了皇上,特地下旨将康熙七、八、九年所欠的陈年钱粮暂时停止征收。五月,巡抚衙门张贴告示,百姓十分欢喜,喜出望外。但只限江南省,其他省份不在此限。康知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四尺〕 比较钱粮,从辰时左右开始,一直比较到第二天天亮才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递完文书,便又开始比较,日日如此,昼夜不停。全县人都说:“康鸡啼,康打杀!”六月初旬,慕布政来到县城,是为了祭坝、修造闸门。当时有三十名保的粮户列出款项控告康知县:第一,隐匿蠲免;第二,私自征收,每区一两、每甲一两;第三,审案时,邹知县收受八十两财物,把人命案件的苦主当场打死。布政使随即委派师粮捕来到县堂,拆开封皮,朱 知县在县场出售封银,把钱送给布政使,亲自验看并加收一成。这时康公十分窘迫,场面非常难堪。七月,慕布政使把康知县在牙税款项中揭发参劾,马抚院上疏请求革职;这消息传来,大家知道上级将这个没有才干的酷吏从轻处置,打发离任,以缓解百姓的困苦。此后,康县令从早到晚逐件逐名严格比较欠粮。直到九月初,接官者发出行文,随后保家有人锁门而不来,差役有人每限索取千文而仍不来,这种势头才停止。二十日,太仓州单同知前来掌印,第二天就开始比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十年、五月〕 钱粮。这名官员是进士出身,因降级而来,竟然像臭粪一样令人厌恶。东乡舍内的蔡兔当时来赎身,考虑到他家三代服役,便给他方便,让他离去。十月初三日,母舅去世。早在八月间他病得很重,料想难以痊愈,竟派表弟来找我三四次。我因为钱粮之事,在县城的时间很多,所以不能立即前往。等到我去时,看见他的面色已经枯槁了。但他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我不去找母姨夫和女婿谈继官的事,是因为他家富裕,却误认是我把他发遣出去的,所以才来找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五月〕 其他省份不受此限制。康知县(按:康文长,吉安人,康熙十年至十一年任上海知县)负责比较钱粮,从辰时分开始,一直比较到第二天天亮才进去,过了一会儿 又出来,投递文书完毕,立即又开始比较,天天如此,昼夜不停。全县人都说:“康鸡叫,康打杀!”六月初旬,慕布政来到县里,是为了祭坝、修造闸门。当时有三十名保的粮户列出条款控告康知县:第一,隐瞒应当蠲免的钱粮;第二,私自征收,每区一两、每甲一两;第三,听审时,邹知县收受八十两财物贿赂,把人命案件的苦主当场打死。布政立即委派师爷、粮捕到县衙,拆开封缄,朱…… 知县在县场出售封存的银两,送给布政,布政亲自验看,并加收一成。这时康公窘迫万分,场面十分难堪。七月,慕布政把康知县在牙税款项中的问题揭发参奏,马抚院上题奏请将他革职。这个消息传来,得知上级将无才干的酷吏从轻发落、打发出去,以减轻百姓的困苦。此后,康县令让欠粮的人从早到晚,逐件逐名接受严厉比较。一直到九月初,接官者发出文书之后,保长家有人锁门不到,差役中有人每到期限收取千文而不到场,这种势头才停止。二十日,太仓州单同知来主持印务,第二天就开始比较 起来。这名官员是进士出身,因降级而来,竟然像臭粪一样令人厌恶。东乡舍里的蔡兔当时来赎身,我考虑到他家三代服役,便方便他离去。十月初三日,母舅去世。他在八月间先已病得很重,料想难以痊愈,竟让表弟来找我三四次。我又因为办理钱粮事务,在城里的时间很多,所以不能立即前往。等到我去时,看见他的脸色已经枯槁了。他只是说:“我没有去找母姨夫和女婿谈继官,是因为他家富裕,却误以为是我把事情发动起来的,所以才来找你。” 第一件事,要替我看置办寿材;第二件事,要让家人冯寿赎身;第三件事,我把表 弟弟托付给你,凡事都要和他商量并加以照顾。” 从此以后,我仍然和舅母商量着办理几件正经事。不料表弟四人非常顽劣,不走正道,也不听劝告,把祖父留下的产业几乎挥霍一空。记下这些事,不能忘记 母舅只是另眼相看罢了。十二月初十,陈知县(按:陈之佐,故城人,进士出身)到任。十六日迎春,因为看到仓里的漕米只有三万多石,心里很着急。我和大哥在旧仓南面看迎春,陈县公坐在轿中说:“你们这些看迎春的人,大多是 从村里出来的吧?”我说:“是从村里来的。”县公说:“劳烦你回去替本县传句话,漕船又要到了,粮仓里没有米,拿什么交兑?叫你们的亲 戚朋友连夜把米运出来。”他在各处见到人,便都这样说。从此以后,大家连夜运米,各乡各保都交到了米。陈县公竟不再追究,只给交足粮米的人赏赐金花和银牌。不到两个月,十万石漕粮、三万石白粮都已经交足,漕船开帮运走了。在仓场演戏祭祀仓神,准备酒席请交足粮米的保家,对拖欠而顽抗的粮户严加责罚。从此以后,竟然 不好了。但是,用斛量漕米时,每石只按一石计算,不加升合,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种做法。到了第二年,替人代交漕粮的欠户都交纳了轻粮,每担一千文;交粮价格这样低,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那一年米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每石一两一钱,棉花价每斤二分八厘。吴淞修造水闸,从四月开始,每天集中一百名工匠,到第二年二月才完工,真是一件大工程。康熙十二年癸丑,我四十六岁。这年正月十二日出城,元宵节的灯会极其盛大;十八日交纳粮食。二、三月多雨,四月间大儿子出赤痘,病了 几天才痊愈。五月初一日,内人、次儿、幼儿、大女儿、次女儿都病倒了。当时正值黄梅时节,前来探望的人都不敢进屋。又多下雨,棉花多被草淹没,寻找采花 的人竟然没有。幸好有邻居庄伯显,偶然推荐了一个人。我把现钱给他,要先替他脱花两次,然后再自己采,因此没有荒废。六月初一日,家里的病才开始好转,我和大儿子 在北车做油回来,得知内人又跌伤了头,过了两天头部浮肿起来,到二十日才好。七、八月没有下雨,棉花长得很好。九月开始采摘,霜黄、霜白两种都采完了,价格极低,晚采的每斤只有七、八厘。

豆每亩有双担者,稻亦好,米价六钱一担,豆价六钱一石。九月初九闻京师地震,二十六日又震,及太白经天,故赦到,

为星变地震事,惟钱粮不在赦内。十月十七日,限上大横,其夜因陈县公比白银,已比过七保十七区,差人竟不到,签差徐平

拘拿。明日早,在后衙传出,唤十七区进比。现到者五图杨安官、侯二官,我图张峙山,三人各责四十;保家包明暘,因甲户

不到,打一百零八板,又差人押拿,午堂比。次日清早又唤进后衙,将十一图倪履贞、陶爱,各打四十,又一夹棍,四十杠子

。又将皂隶两名,因夹棍索来迟,打六十木棍,又守衙传迟,又打二十板。五图赵完生亦一夹棍,十图张曙亦四十板,差人亦

一夹棍,又十六图内徐奉山、王君茂,各三十板,独我与黄君仲幸太平。记此见陈知县之酷。十一月保家逃走讫,县公又差人

押出溜粮单。

康熙十三年甲寅,余四十七岁。正月十一日,往周镇舅母处拜年,因天雨,十五日踏冰归。十六日出邑,即闻吴三桂谋反,又闻传出旨意云:吴三桂负恩反叛,其子族亲戚,并伊旗

下等官,皆系我朝臣庶,不必连坐等因。陈县公在苏州归,即阅城点兵,禁夜行及内眷出城者,因此将漕粮一日一比,如火之

急。二月二十八日开完漕舡,又闻朝廷差亲王统满兵十万征剿,吴逆在荆州拒敌,时常相杀,总督蔡毓英调拨满汉大兵,挤拥

其地。三月,闻福建耿王谋反,把守仙霞岭,山贼应者有衢州马千总,直掳掠至龙游县,闻官兵进剿而散去。七月,陈县公比

十一年陈漕,急如星火。八月,闻耿精忠结海中郑仅,攻温、台等府,我松提标前营陈副总,被炮打死。据传领兵马二千,在

温州浮桥上过去,被贼一炮打来,打成血路,陈副爷打去一腿,好不利害!江南各府县征比兵饷更甚急。

康熙十四年乙卯,余四十八岁。正月,朝廷差四王子统大兵往浙东,由苏州经过,捉舡甚急。二月,陈知县比漕急迫,我

幸太平。崇明水师营有王副总者,系上年随梁提督在江宁打仗时,活擒海寇大将甘辉,以致叙功,立授水师营副总兵之职,向

来在我邑放营债,相与人多,号曰“王虎山”。其时因四方盗贼窃发,故复拨崇明左营驻防上海,仍旧有兵二千四百。都司千

把总官,住北门香花桥褚姓标行内,今其宅曹七房得,功名富贵顷刻而成。

春多雨。夏间闻陈知县被董漕揭参在杨仓款内,漕抚军门疏题革职。陈县酷虐异常,打人不论大小,概必四十。伊妻贪上

海华丽,对陈县令曰:“这里不做官,你想到那里去?”将平日刻剥百姓的银子,尽数馈送抚院及布政衙门,又央昆山徐乾学

京中谋干。不料任公(按:名辰旦字待庵,浙江萧山人,康熙六年进士)选出,及至到任,陈公还想复任,出示曰:“本县现

奉各宪题留,旨下在即,仰各差凡系本县差出签票,不可遗失,候日查比”等语。可笑,可笑!四月,有谈宝被人打死,累及钟登一。谈周调告准

按察司,发本府提审,其时母姨夫要与周全,知我与赵圣庸相好,登一即圣庸亲家,两面周全。七月,任知县到任。八月,在

长寿寺与谈周调、钟登一讲和,备酒议明。时府中新到刘太守(按:刘名名标,奉天人),性暴乖戾,难于听审,故余与赵圣

庸同至府中,费银十二两,做得发县,不料任公又认真人命,将被告俱打成招,后虽和息,大费银钱。九月十一日,四儿生。

二十五日,唐家表妹病亡。其月初八日,余在妹家吃早饭归来,十六日出邑,知妹病重,即去陪伴数日,医卜无效,诀别而死

。惜哉!时闻耿精忠归顺,献福建四府,即与郑仅相杀,四王统兵过仙霞岭去,直抵建宁。十月,好友赵圣庸病亡。

译大豆每亩有收获两担的,稻子也长得好;米价每担六钱,豆价每石六钱。九月初九听说京师发生地震,二十六日又发生地震,又有太白星经过天空,所以赦令传到,说是因星变和地震而大赦,只是钱粮不在赦免之内。十月十七日,限期到了。大横那一夜,因为陈县公催比白银,已经催比过七保十七图,差役竟然还没有到,便签发差票,差徐平 前去拘拿。第二天早晨,在后衙传出命令,叫十七图进衙接受催比。到场的有五图的杨安官、侯二官,我图的张峙山,三人各打四十板;保家包明暘,因为甲户 没有到,又打了一百零八板,并派差役押拿,午堂时催比。第二天清早又叫进后衙,把十一图的倪履贞、陶爱各打四十板,又上夹棍,打四十杠子。又把两名皂隶因为带夹棍来迟,打了六十棍;又因守衙传唤迟到,再打二十板。五图的赵完生也上了一次夹棍,十图的张曙也打了四十板,差役也 上了一次夹棍;又把十六图的徐奉山、王君茂各打三十板,只有我和黄君仲幸免于难。记下这些事,可以看出陈知县的残酷。十一月,保家逃走了,县公又派人 押送出拖欠粮食的清单。康熙十三年甲寅,我四十七岁。正月十一日,到周镇舅母家拜年,因为下雨,十五日踏着冰回家。十六日出县城,就听说吴三桂谋反,又听说传出的旨意说:吴三桂辜负恩德而反叛,他的儿子、族人亲戚,以及他旗 下的官员,都是我朝的臣民,不必实行连坐等。陈县公从苏州回来后,便巡视城防、点验兵丁,禁止夜间行走以及内眷出城,因此把漕粮一天催比一次,急得像火烧 一样。二月二十八日漕船全部开走,又听说朝廷派亲王统领十万满兵前去征剿,吴逆在荆州抵抗,双方经常交战,总督蔡毓英调遣满汉大军,拥挤聚集在 那里。三月,听说福建的耿王谋反,把守仙霞岭,响应他的山贼中有衢州马千总,直接掳掠到龙游县;听说官兵前去围剿,山贼便散去了。七月,陈县公催比 十一年的漕粮,急迫得像星火一样。八月,听说耿精忠联合海上的郑仅,进攻温州、台州等府,我松江提标前营的陈副总被炮打死。据说他率领二千兵马,在 温州浮桥上经过时,贼军打来一炮,轰出一条血路,陈副爷被打断了一条腿,真是厉害得很!江南各府县催征兵饷,比以前更加急迫。康熙十四年乙卯,我四十八岁。正月,朝廷派四王子统领大军前往浙东,经过苏州,征用船只非常急迫。二月,陈知县催征漕粮十分紧迫,我 幸而平安。崇明水师营有一个王副总,便是上年随梁提督在江宁作战时,活捉海寇大将甘辉,因此叙功,授为水师营副总兵,向来在我县放营债,与人交往很多,号称“王虎山”。当时因为四处盗贼不断发生,所以又调拨崇明左营驻防上海,仍有兵二千四百人。都司、千 把总等官员,住在北门香花桥褚姓标行内。如今那所宅子被曹七房买得,功名富贵转眼之间就形成了。春天多雨。夏间听说陈知县被董漕揭发参劾,事情涉及杨仓一案,漕抚军门上疏请求革职。陈县公残酷暴虐异常,打人不分大小,一概都打四十板。他的妻子贪恋上海的华丽生活,对陈县令说:“在这里不做官,你还想去哪儿?”便把平日搜刮百姓得来的银子全部送给抚院和布政衙门,又托昆山徐乾学 到京城谋求疏通。不料任公(按:名辰旦,字待庵,浙江萧山人,康熙六年进士)被选出任职,等到他到任,陈公还想恢复原职,便发布告示说:“本县现在奉各位上级官员题请留任,圣旨即将下达,要求各差役凡是本县发出的签票,都不得遗失,等候日期查验催比”等话。真可笑,真可笑!四月,有个谈宝被人打死,牵连到钟登一。谈周调提出诉状,获准交按察司审理,发往本府提审。当时母姨夫想替周调周全,知道我和赵圣庸交好,钟登一又是圣庸的亲家,便两面周全。七月,任知县到任。八月,在 长寿寺与谈周调、钟登一讲和,备酒把事情议定。当时府中新到的刘太守(按:刘名名标,奉天人)性情暴躁乖戾,很难听取审理意见,所以我和赵圣庸一同到府中,花费白银十二两,才办成发往县里审理。不料任公又把它认作命案,将被告都打到招认,后来虽然和解停息,仍然花费了许多银钱。九月十一日,第四个儿子出生。二十五日,唐家的表妹因病去世。这月初八日,我在表妹家吃早饭后回来;十六日出县城,得知表妹病重,便去陪伴了几天,医治、占卜都没有效果,只得诀别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去。可惜啊!当时听说耿精忠归顺,献出福建四府;随后又和郑仅交战,四王统兵越过仙霞岭,直抵建宁。十月,好友赵圣庸病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康熙十五年丙辰,我四十九岁。正月二十日,漕船全部开走完毕,连极其年长的老人也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二月,催比漕粮欠额,派差役何茂功父子办理,五日限期一次,费了很大周折。三月下雨,日夜不停,接连四、五天都没有放晴。十八日,我和徐孚于作媒,定下母姨夫家的表妹为儿媳,忙了好几天。次儿、三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八月〕 四儿同时出痘,痘疹都出得稀疏明朗。四种麦子样样只有半收,寒豆完全歉收,连种子也找不到。四月,水师左营撤回崇明,限定了日期,必须立即出发,逃散的人也很多。任县公见连日下雨、正值农忙,天天祈求天晴,停止催比各年的陈欠。初六日,大哥在万斛斋里看书,因为雨大无人出入,忽然一阵晕厥 过去,急忙救醒后,便得了半身不遂的病,到八月间才能够坐起来,最终仍不能迈步行走。我和二哥非常忧虑,商量着调养治疗,吃药、吃人参、献神、打醮,能做的都做了,却不能很快好转。这年三月二十五日,大女儿接受谈姓人家送来的纳允礼。七月,次女许配给赵姓人家,举行纳允礼。八月二十三日,马抚台去世,慕布政升任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两、九月、十一日〕 院。九月二十六日,官府开堂催比。当时任县公催比十年、十一年的钱粮。我和同役张峙山,替逃走的里催、图书张哲生办理事务;已经去世的里书陈子敬拖欠白银一百三十七两。因为催比账册合计的数额,我被牵连,费尽心力,足足有三年。那年春夏多雨,雨势极大,出入难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日、八日〕 积水泛滥,过了半个月才退去。到了八月,一场大雨下了一日一夜,平地积水约二尺深。种稻的人竟然不用踏车排水就收成了,种棉花的却完全荒废,收成好的也不过六十斤。米价起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康熙十五年丙辰,余四十九岁。正月二十日,漕舡俱开完,极年高老人亦云从未曾见。二月,漕欠摘比差何茂功父子,五

日一限,大费周折。三月,雨,日夜不止,无四、五日晴。十八日,与徐孚于作伐定母姨夫家表妹为媳,忙有数日。次儿、三

儿、四儿同时出痘,俱上号稀朗。四麦件件半收,寒豆全荒,种俱无觅。四月,水师左营撤回崇明,限定日期,立刻要去,逃

散者亦多。任县公见久雨农忙,日日祈晴,将各年陈欠停比。初六日,大兄在万斛斋内看书,因雨大无人出入,忽一时晕去,

急救而醒,遂得半身不遂之疾,至八月间方能坐起,竟不能移步矣。我与二兄忧甚,相商调理,吃药吃参、献神打醮,件件做

到,不能速好。其年三月二十五日,大女受谈姓纳允。七月,次女许赵姓行纳允礼。八月二十三日,马抚台死,慕布政转升抚

院。九月二十六日公座,其时任县摘比十年、十一年钱粮。余与同役张峙山,代逃里催图书张哲生,已死里书陈子敬,拖欠白银一百三十七两,因比簿合额,受累费气足有三年。是年春夏多雨,雨大极,出入难行,

水溢有半月而退。及至八月,大雨一日夜,平地水深二尺许,种稻者竟不踏车而收成,种花竟荒,好者不过六十斤。米价初时

止六钱一担,后竟大涨,至岁暮价一两。晚花二、三十斤一亩,又低价,止二分。豆价八钱。十一月冬至起,落大雪,以后九

九落雪。十二月初一大西北风,天寒甚,余出邑走未一里,须上结冰成块,及至周家渡,黄浦内冰排塞满,无渡舡,因而转至

余秀官家过夜。初八日又大雪,平地有尺余。十七又大雪。十九日踏冰而归,路上积雪经月不消,人难行走。二十九夜又大雪

。除夕半夜,大雨大雷大电,岁事俱草草。

康熙十六年丁巳,余五十岁。元旦大雨,拜年者无一人。初二日阴,初三日又雨,至十一日方有日色。县公十二日回县,

即出示悬灯。十四夜无人点放,竟寂寥。十五夜略盛,初八夜看见参星,十五夜果然有灯。自旧年十一月冬至冷起,直至二月

中旬方可。其年小麦秀出皆死,荒甚,至秋麦种俱无。圆麦、菜子俱好,花不独异常易种,草亦不生,八月初即有捉,十月中

止,俱是好花,上号者每亩两担,次者担外,晚者满担。豆有石外,稻早晚俱好。冬亦不大冷,米价七钱五分,花价二分,豆

六钱零。七月,都院奉旨造鸟舡于江宁西门外,各府太守俱往督工,独本府鲁太守(按:鲁超,会稽人)工次先完。本县拘摄

各匠,忙甚,每图要完青树银八、九两。县公自下乡寻觅大树,八月要火药炭甚急,每甲完三斤,又要茄根灰。十月二十七日

有虹见西北,十一月二十五又虹见东南。是时鲁太守在江宁归,承造大沙舡十五只,甘限两月完工。十一月中旬起,四县封摄

大树,拘拿各匠,如火之急。

搭厂在蒋泾桥,各官俱在厂内督工,至元旦仅停一日,次日即做工起,各匠俱在厂中过年。舡之两傍做绵帘,用新布四层

,内夹厚絮八寸,锥锁打眼,皮匠把麻线缝紧,竖起,八尺长、五尺阔,画虎头在上,挂于沙舡之两傍,相杀时将水澜湿,以

御火炮者也。余年五十,方见而录之。每日千工,三个月完竣,亦非轻易事,正所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故略记之于中节之

末,但有关系者,只记其大要,而不敢细述也。

历年记下

“廿年一枕甚支离,回首邯郸事事非。涉世徒劳心上计,生几唯供眼中痴。已知豺虎无恩爱,未若鵾鹏有远期。极目风烟

吹鬓老,觉来无限恨难追。”此余《写恨》诗也。劳心廿载,不独一事无成,抑且皆不遂意,虽气运之盛衰,亦人事之得失耳

,谨录为下节之首云。

康熙十七年岁次戊午,余五十一岁。正月初三日即雨,元宵竟好。春间多雨,圆麦菜子俱好,蚕豆亦好,小麦坏有一半。

四月十九日大雨,雨后地震。十二夜,落雪珠。五月十六大雨后,竟大旱,至七月十六日方雨。有潮水地,花、稻飞豆件件俱

好,甚至倍收,近护塘各区图有两分旱坏者。七月中旬即有花捉,是时任县公因慕抚台荐为博学宏词,奉旨赴京殿试。二十日

长往,即日唐海防(名朝宣,锦县人,松江府海防同知)来署印,又奉抚院宪牌,为天时亢旱,停比半月,至二十四日比起,

每日约完银二千有零。

译还只是每担六钱,后来竟大幅上涨,到年底涨到一两。晚棉花每亩二三十斤,价格又低,每斤只有二分。豆价八钱。十一月冬至起,降下大雪,此后接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四十九岁、二十日、二月〕 九天下雪。十二月初一日刮起大西北风,天气非常寒冷。我出县城走不到一里路,胡须就结冰成块;到了周家渡,黄浦江里的冰排塞得满满的,没有渡船,因此转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五日、十八日〕 余秀官家过夜。初八日又下大雪,平地积雪一尺多厚。十七日又下大雪。十九日踏着冰回家,路上的积雪过了一个月还没有消,人很难行走。二十九日夜里又下大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除夕半夜,大雨、大雷、大电交作,各项年节事务都草草了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万斛〕 康熙十六年丁巳,我五十岁。元旦下大雨,来拜年的人一个也没有。初二日阴天,初三日又下雨,到十一日才见到日光。县公十二日回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便出示公告,张灯庆祝。十四日夜里没有人点灯放灯,竟然十分冷清。十五日夜里稍微热闹些,初八日夜里已经看见参星,十五日夜里果然有灯。自去年十一月冬至开始寒冷,一直到二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十五日、七月、八月、二十三日〕 中旬才暖和一些。这年小麦抽穗后全都死了,歉收得厉害,到秋天连麦种也没有了。圆麦、菜籽都长得好,棉花不但特别容易种,连杂草也不生;八月初就开始采摘,到十月中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二十六日、十年、十一年、一百三十七两、三年〕 才停止,都是好棉花。上等的每亩两担,次等的一担多,晚采的满一担。豆子有一石多,早稻晚稻都长得好。冬天也不太冷,米价七钱五分,棉花价二分,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八月、一日、二尺、六十斤〕 价六钱多。七月,都院奉旨在江宁西门外制造鸟船,各府太守都前去督工,只有本府鲁太守(按:鲁超,会稽人)的工程最先完工。本县拘捕征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三十斤、八钱、十一月〕 各类工匠,忙得厉害,每图要交青树银八、九两。县公亲自下乡寻找大树。八月急需火药和木炭,每甲交三斤,还要茄根灰。十月二十七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一里〕 西北方出现彩虹,十一月二十五日东南方又出现彩虹。当时鲁太守从江宁回来,承造大沙船十五只,限期两个月完工。十一月中旬起,四县封闭并拘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十九日〕 各项人员。康熙十六年丁巳年,我五十岁。这年元旦下大雨,前来拜年的人一个也没有。初二日阴天,初三日又下雨,到十一日才见到日光。县公在十二日回到县里,随即张榜宣布悬挂灯笼。十四夜没有人点灯放灯,竟然十分冷清。十五夜稍微热闹些,初八夜看见参星,十五夜果然有灯。从去年十一月冬至开始天气转冷,一直到二月 中旬才暖和一些。那年小麦抽穗后全都死了,灾荒十分严重,到秋天连麦种也全没有了。圆麦、菜子都长得好,棉花不仅格外容易种,连杂草也不生长;八月初就开始采摘,到了十月中 旬才停止,采收的全是好棉花。上等棉花每亩两担,次等的超过一担,晚熟的有满一担。豆子超过一石,早稻、晚稻都长得好。冬天也不太冷,米价七钱五分,棉花价二分,豆子 六钱零。七月,都院奉旨在江宁西门外建造鸟舡,各府太守都前往督工,只有本府鲁太守(按:鲁超,会稽人)所负责的工程先完工。本县拘捕、征集各类工匠,十分忙碌,每图都要缴纳青树银八、九两。县公亲自下乡寻找大树,八月急需火药炭,每甲缴纳三斤,还要茄根灰。十月二十七日 西北方出现了彩虹,十一月二十五日东南方又出现了彩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八月、三斤、二十七日〕 这时鲁太守从江宁回来,承办建造大沙舡十五只,甘愿限定两个月完工。从十一月中旬起,四县封摄 大树,拘拿各位工匠,急得像救火一样。工棚搭在蒋泾桥,各位官员都在工棚内督促施工。直到元旦才停工一天,第二天便又开工,各位工匠都在工棚里过年。船的两侧制作绵帘,用新布铺四层,里面夹着八寸厚的棉絮,用锥子穿孔,再由皮匠用麻线缝紧。竖起来有八尺长、五尺宽,上面画着虎头,挂在沙船两侧。交战时把它用水浇湿,用来 抵挡火炮。我五十岁时才见到这种东西,因而记录下来。每天用工一千人,三个月完成,也不是容易的事,真可谓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听到了从未听过的,所以姑且把它略记在中节的 末尾。不过,凡是有关的事情,只记其大概,不敢详细叙述。《历年记》下 “二十年光阴如同一场支离破碎的梦,回头看邯郸旧事,件件都已不是原样。奔波处世,只是徒然劳心筹算;一生所作所为,不过供眼前人痴笑。既然知道豺狼虎豹没有恩爱,不如像鲲鹏一样还有远大的前程。极目远望,风烟吹白了鬓发;醒来之后,无限遗恨也难以追回。” 这是我的《写恨》诗。劳心二十年,不只一事无成,而且件件都不合心意;这虽说是气运有盛有衰,也不过是人事有得有失罢了,谨慎地把它抄录下来,作为下节的开头。康熙十七年,岁次戊午,我五十一岁。正月初三就下雨,元宵节天气反而很好。春天雨水很多,圆麦、菜籽都长得好,蚕豆也好,小麦有一半歉收。四月十九日下大雨,雨后发生地震。十二日夜里落雪珠。五月十六日大雨后,竟然大旱,直到七月十六日才下雨。有潮水灌溉的田地,棉花、稻子、飞豆样样都好,甚至收成翻倍;靠近护塘的各区,有两分地遭旱灾歉收。七月中旬就开始摘棉花。这时任县公因为仰慕抚台,举荐他参加博学宏词科,奉旨赴京参加殿试。二十日 长途前往;当天唐海防来到县署掌印。唐海防名朝宣,是锦县人,任松江府海防同知。又奉抚院宪牌,因为天时亢旱,停止催征半个月;到二十四日恢复催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每天大约征完银两二千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二十四日〕 两。

八月初九飞初十、十一日黄昏时,天上空中闹甚,如千军万马之声。二十一日早,有黑虹亘南北,二十四日黑虹见东南。

是月棉花早晚捉完,价每斤一分五厘。闻岳州打仗。是月二十八日起,九月初二日止,飓风大作,我朝坏舡数十只。十三夜又

有黑虹见,十四夜月蚀。十月二十一日母姨夫大病复发。二十五日县中出示,为塘报事,内云吴逆三桂于八月十七申时病痢身

死。十月二十九漕舡到,亦未尝见如是之早也。十二月十八日开漕舡起,岁暮去完。是月十一日落雪起,冷冻不消,幸不雨而方便小

户。米价九月内八钱,后至一两二钱,圆麦每斗价七十,小麦种直粜一百四十,我地棉花满担者多,惟我种晚,歉收。

康熙十八年已未,是年余五十二岁。正月十五夜大雷雨。二十日,唐海防比较起,漕粮结数十万七千,无廿担欠者,征粮

之法亦未之有也。春雨竟少,即雨亦不大,河内水日浅,欲种稻者俱种花、豆。三月内同缉臣侄在闸港,为加叹事也。十九保

一图大伯、二伯各有田百亩零,上年卖去久矣,因金子英死,买主无查,故二兄浼我去二房者,查出加三十金而归。夏竟无雨

,黄梅雨亦不大,踏车者甚苦,小熟件件倍收。六月任县回任。二十五日,母姨夫病亡,往来廿载,意气相投,我在南土,亦

母姨夫之提挈也,今一旦别矣,呜呼惜哉!七月,在横沔,唐阶平来,亦为韩家荡加找事也。是时慕抚台题准将数年拖欠钱粮

,除十年、十一年、十二年俱赦免,十三年起十六年止俱停征,递年带比,亦第一件美政也。是月二十八日起八月初一止,传

闻京师地震,坍倒居民房屋,压死多人;通州沉地,山海关外亦地陷。十月初四,母姨夫开丧,甚体面,建侯表弟大费,余相

帮五六日即出城去。当时有海贼舡八只在黄浦口,抢去新造沙舡一只,在舡兵廿人。其月二十五日忽发大冷,至岁暮而可,九

九雪落。其年种稻者歉收,八月初即有花捉,好者担外,迟者二三十斤,棉价贱至一分五厘,米贵甚,价二两,豆价一两七钱

,完漕每担纹银二两五钱。

.康熙十九年庚申,余五十三岁。正月初六日,余秀官来,为江境庙前朱奎打死姚三官也。三官之弟瑞官来寻,初八日至

北,初九日出邑。十二日告准本县,差康旭初,时有陆文宗、周裕凡调停,当官和息,虽不近钱,竟有人感激。二月初摘出白银,初十外摘出漕粮,漕舡奉上行停在水次,候开完京口河,然后方

去。米贵极,完漕者俱空,闻常州、镇江荒,府县俱停比较,大发赈济。二月十五日起,本县亦在广福寺关粥,日给两餐,至

麦熟而止。春雨竞调,自交五月雨久不止,种稻者不踏车竟熟;种花者大荒,因草没难锄,致用刀割,立秋后方得脱出,白露

时发苗,而早晚俱无望矣。米至六月,每斗二百七十文,人人叫苦。五月,有海舡八只进浦投降。六月,东土石亲家送大八字

来。八月初三大雨,平地水深三尺,南门东倒城数丈。二十一日,母姨家表妹大姑娘死。

其时天竟秋凉,晚稻秀者皆死,直有对半全无者。九月二十五日县公发雷签,比十八年白银,急极。十月二十三任知县报

行取。十一月初三,有本府宋粮捕(按:宋士标,钱塘人,松江府粮捕通判)来到县,坐在白粮仓内,专比十九年漕白粮。是

月初一日,次儿行纳吉礼。是夜起西天有一星放白光如吼,直指东南,数日后,此星渐明亮,离旧位,在半天,经月而灭。十

二月初三早,大雪约八寸,至初五又大雪两次,有尺外。

康熙二十年辛酉,余五十四岁。是年初一,微雪即大,初二日阴,至十二日大雨,十三晴,十五又大雨,十九大雨,拜年

者竟寥寥。正月十七日,任县公去任,运宫俱来把酒脱靴。二十日,谢经历来署印。其时漕粮贵极,每担要纹银二两,白钱要

二千一百。

译八月初九、初十、十一日黄昏时,天空中喧闹得厉害,像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二十一日早晨,有一道黑虹横贯南北;二十四日,黑虹出现在东南方。这个月棉花早晚都摘完了,每斤价格一分五厘。听说岳州发生了战事。这个月二十八日起,到九月初二止,飓风大作,我朝损坏船只几十艘。十三日夜里又出现黑虹,十四日夜里月食。十月二十一日,母姨夫的重病复发。二十五日,县里张贴告示,报告塘报之事,其中说吴逆吴三桂于八月十七日申时因痢疾病死。十月二十九日漕船到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早的。十二月十八日开动漕船,年底前运完。这个月十一日开始下雪,寒冷冻结不消;幸好没有下雨,反而使小 户得以方便。九月米价为八钱,后来涨到一两二钱;圆麦每斗七十文,小麦种子直接出售一百四十文。我们这里棉花装满一担的很多,只有我家因为播种晚而歉收。康熙十八年己未,这年我五十二岁。正月十五夜里雷雨大作。二十日,唐海防开始比较征收漕粮,共结算十万七千多,没有欠二十担的;征收漕粮的方法,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春雨竟然很少,即使下雨也不大,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想种稻的人都改种棉花、豆子。三月间,我和缉臣侄子在闸港,是为了办理加叹之事。十九保 一图的大伯、二伯各有一百多亩田,上年早已卖掉。因为金子英去世,买主无法查找,所以两位兄长托我到二房那里查问,查出后多得三十两金子才回来。夏天竟然没有下雨,黄梅雨也不大,踏车灌田的人十分辛苦;小熟作物样样都收成翻倍。六月,任县公回任。二十五日,母姨夫因病去世。我们往来二十年,志趣相投;我在南方,也 多亏母姨夫提携。如今一旦诀别,唉,真令人痛惜!七月,我在横沔,唐阶平来到,也是为了查办韩家荡的加找之事。当时慕抚台上奏获准,将数年拖欠的钱粮 免除:十年、十一年、十二年的全部赦免,十三年起至十六年止全部停征,逐年带着催比。这也算是第一等的善政。这个月二十八日起,到八月初一止,传 闻京师发生地震,居民房屋倒塌,压死了很多人;通州地面下沉,山海关外也发生地陷。十月初四,母姨夫出殡,场面很体面,建侯表弟花费很多。我相 助了五六天便出城离开。当时有八艘海贼船停在黄浦口,抢走新造的沙船一只,船上有二十名船兵。这个月二十五日忽然大冷,一直冷到年底;九九时下了雪。这一年种稻的人歉收,八月初就开始摘棉花;收成好的有一担多,晚的只有二三十斤。棉花价格跌到每斤一分五厘,米价非常贵,每石二两;豆价一两七钱,交纳漕粮每担需纹银二两五钱。康熙十九年庚申,我五十三岁。正月初六日,余秀官来到这里,因为江境庙前朱奎打死了姚三官。三官的弟弟瑞官来寻仇,初八日到了北面,初九日出县。十二日向本县告准,县里派康旭初处理。当时陆文宗、周裕凡从中调停,官府出面和解;虽然没有得到钱,最终还是有人感激。二月初开始征收白银,初十以后开始征收漕粮。漕船奉命上行,停在水边,等到京口河开通并办完粮务后,才离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米价极其昂贵,交纳漕粮的人家都空了。听说常州、镇江发生荒歉,府县都停止比较催征,大规模发放赈济。二月十五日起,本县也在广福寺施粥,每天供应两餐,一直到麦子成熟才停止。春雨调和,进入五月后雨又连续不断,种稻的人不用踏车灌水,稻子也能成熟;种棉花的人遭受大荒,因为杂草蔓延难以锄除,只好用刀割草,立秋后才得以脱身;到白露时棉苗才长出,但早棉晚棉都已经没有希望了。到了六月,米价每斗二百七十文,人人都叫苦。五月,有八艘海船驶入浦口投降。六月,东土石亲家送来大八字。八月初三下大雨,平地积水深达三尺,南门东侧的城墙倒塌了好几丈。二十一日,母姨家的表妹大姑娘去世。当时天气竟然已经像秋天一样寒凉,抽穗的晚稻全都死了,甚至有收成只剩一半的,或完全没有收成的。九月二十五日,县公发出雷签,催征康熙十八年的白银,十分紧急。十月二十三日,任知县上报将被行取。十一月初三,松江府宋粮捕来到县里,坐在白粮仓内,专门催比十九年的漕白粮。这个月初一,次儿举行纳吉礼。这天夜里,西天升起一颗星,放出像吼叫一样的白光,直指东南方。几天后,这颗星渐渐明亮,离开原来的位置,运行到半天空中,过了一个月才消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十二月初三早晨,下大雪约八寸;到初五又下了两场大雪,积雪有一尺多。康熙二十年辛酉,我五十四岁。这年初一,先下小雪,后来变大;初二阴天,到十二日下大雨;十三日放晴,十五日又下大雨,十九日下大雨,前来拜年的人竟然寥寥无几。正月十七日,任县公离任,运宫等人都来为他设酒送行、脱靴相送。二十日,谢经历来到县署掌印。当时漕粮价格极高,每担要纹银二两,白粮要 二千一百文。

余数担漕米,急极,又被朱默公诱做轻粮,反将去钱四千,填补川沙营仓糙。谁料四月初一重新放出,立时征比,如火之

急。役友顾強甫急欲走避,余再四劝阻,大家设处重完,幸不败坏。四月初八月,史知县到任(讳彩,会稽人,吏书出身),

立刻加纳,顶选上海。其时初到,抚院布政即要他起解白银三万两,县公竟不比较,合县区图争先完纳,每日约完一千八百有余,二十日外即解足,方去谢印。五月,始发纸皂催十九年、二十年白银,余发

着两个,幸六、七两月停限不比,至后缴讫。五月十七日,大兄家侄寿官死。六月十五日西宅阿嫂病亡,系松城章氏,大族也

,科甲世传,不料嫁入我门,遭二伯母难为至极,后虽生男育女,亦无得意日,待上抚下极好,可惜贤惠倏尔化去,曷胜怜悯

。六月二十四日,同康孟振舡归。据云:十八日早起,见西天一日,约三丈许复沉下去。七月初,余疟疾,起初寒热,忽凉,

隔两日复寒热,因而方知是三疟,久不能愈。至八月初又泻痢,一昼夜无次数,初五日方好,然疟疾如故,形消骨立,面有黑

色,而气血虚极矣。八月二十八日,未天明时,海贼舡八只入浦,抢劫伊祥港(按:即今引翔港)一带人家,维周家最甚,姚

华甫家布客失去布三千疋。时有进士顾令修亦在此地泊舡,其夜张天和家请酒,就留宿在彼家,幸不遇难,而浪舡行李多被抢

去。周家掳去一媳,年二十,因穿绣裙而出,故抢去,后隔半载赎回。九月十九日,在邑归家,承三林塘烟铺乔右梁荐,有一

走方者医疟,据云已立效数人,何不要他一看,因而买其药而归,归即饮,其夜大吐大泻,至二十一夜疟来更甚,然自后竟不

来矣,忽变为夜夜发热,知乃虚极之故。至十月初三,因饮酒一日,又到夜深觉倦懒,疟又来,直至明年六月方好。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余五十五岁。是年元旦大好。初八日谈亲家请酒,去两日,元宵亦好。正月内米价渐落,白米八钱二

分,花价三分八厘。十六日,有徐四官来说东土石亲家病亡。三月十四日,海贼舡四只,因大雾,早进大浦,打劫漕米,掳去

粮舡上姑嫂两人,嫂年二十二,姑年十八,俱有姿色,并劫漕米四百余担,时漕舡还有百只,竟不救护。司守备(按:名起尨)、陈千总(按:名圣策)在浦内抢小舡数只,追至陆家嘴打仗,射死海贼

七、八十人,营兵亦死数人。司守备追到曹家渡,舡上大急,将抢去尖粜船一只装米在内者,砍断绳索放脱,欲买路去,岂料

司守备小舡一只,陈千总舡一只,顶紧追去。初时贼舡有七、八十人,来时乘潮,去时潮未落急,所以两舡追去,箭射者必倒

,渐渐人少,将欲钩住,被贼就近发一小炮,把司守备打死,陈千总舡回。二十六日,杨将军(按:即昭武将军杨捷)到,将

捉住海贼四人斩首在东关外小武当前,因司守备柩在内也。城中哄动,两日而止。次日,将军将陈千总责十五板,本营两把总

捆打三十棍,发落安民而去。又闻吴淞守汛参将,亦令箭去锁拿。四月初二日有赦到,赦免十三年至十七年民欠钱粮,因荡平

云南、杀尽吴三桂子孙也。

初三日,县公到苏州,为余抚台到任公座。十二日二兄亡,竟无所存,而侄辈俱病,不胜惨极!侄妇瞿姑娘死,侄女二姑

娘亦死,时症害人,可惧如此。五月初二完漕清,几月无害者,承粮书李方英用情。余疟至此时尚不能好,疲倦极矣!限上俱

大郎出去,此时闻有小报:“奉部议,据报贼舡四只,何难扑灭,而声张若是,将军降级”等语。江南江西总督于成龙到任,

公正严明,清察利害,各府县官畏极,从来见上司未尝如是。府县不敢行一事,时时闻私行在某处,、又在某处。及至各府县

有事,未几.即有文到,如亲见者,知之详细,委曲备至,大都两省遍地俱有细作。据余见其作为大,每府必有百人,所以缉

访确实。再无差误,拿问两省县官二十余员,青浦知县亦与焉。至如衙蠹、土豪,拿去千人,到必三十板,枷号三月,死者居

多。居恒布衣菜饭,作事精于决断,比前海瑞更好十倍。七月二十六日,至长寿寺,看并头莲,此种在缸内,起花四、五枝,有四朵并开、有二朵并开者,叹所罕见。

译我有几担漕米,情况非常紧急,又被朱默公诱骗改做轻粮,反而拿走我四千文钱,填补川沙营仓的糙粮。谁知四月初一重新发出催征令,立即催比,急得像救火一样。我的役友顾強甫急着逃避,我再三劝阻,大家设法重行完纳,幸而没有败坏事情。四月初八日,史知县到任(名彩,会稽人,吏书出身),立即加紧征纳,顶选上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他刚到任,抚院、布政便要求他起解白银三万两。县公竟不催比,全县各区图争先缴纳,每天大约完纳一千八百多两,二十日以后便全部解足,才去向谢经历交印。五月,才开始发纸皂催征十九年、二十年的白银;我派了两个出去,幸好六、七两个月停限不催比,后来才缴清。五月十七日,大哥家的侄子寿官去世。六月十五日,西宅嫂嫂病逝,是松城章氏,出身大族,科举功名世代相传。没想到嫁进我家后,遭二伯母极力刁难;后来虽然生儿育女,也没有一天称心如意。她上敬长辈、下待晚辈都极好,可惜贤惠之人突然离世,怎能不令人怜悯。六月二十四日,我和康孟振乘船回来。据他说:十八日早晨,看见西边天空有一个太阳,约三丈大小,随后又沉了下去。七月初,我患疟疾,起初忽冷忽热,忽然发凉,隔两天又发冷发热,这才知道是三日疟,久久不能痊愈。到八月初又患泻痢,一昼夜不知腹泻多少次,初五日才好;但疟疾仍未止,身体消瘦得只剩皮包骨,脸色发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十四日、十八日、一日、三丈、七月〕,气血已经极其虚弱。八月二十八日,天还没亮时,八艘海贼船驶入浦口,抢劫伊祥港一带的人家,维周家受害最重;姚华甫家布客损失了三千匹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当时进士顾令修也在这里停船。那天夜里张天和家请他喝酒,他便留宿在那里,幸而没有遇难,但船上的行李大多被抢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二十八日〕 周家有一个儿媳被掳走,年二十岁,因为穿着绣裙出门,所以被抢走;后来过了半年才赎回来。九月十九日,我在县城办事后回家,经三林塘烟铺的乔右梁推荐,有个走方郎中治疗疟疾,据说已经治好数人。我想何不让他看一看,于是买了他的药回来,回家就服下;当天夜里大吐大泻,到二十一日夜里疟疾发作得更加厉害,但从此以后疟疾竟不再发作了,忽然变成每夜发热,知道这是虚弱到了极点的缘故。到十月初三,因为一天饮酒,到了深夜又觉得疲倦懒怠,疟疾再次发作,一直到第二年六月才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十九日〕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我五十五岁。这年元旦天气很好。初八日,谈亲家请我喝酒,去了两天,元宵节天气也很好。正月里米价逐渐下降,白米每斗八钱二 分,棉花每斤三分八厘。十六日,有人来告诉我,东土石亲家病逝。三月十四日,四艘海贼船因大雾,清晨驶进大浦,抢劫漕米,掳走粮船上的姑嫂二人;嫂嫂二十二岁,姑母十八岁,都有姿色;还抢走漕米四百多担。当时浦内还有一百艘漕船,竟然没有救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一日、六月〕 司守备(名起尨)、陈千总(名圣策)在浦内抢了几只小船,追到陆家嘴交战,射死海贼七八十人,营兵也死了几人。司守备追到曹家渡,船上情势十分危急,便把一只被抢去的尖粜船放出的绳索砍断;船中装着米,他想放船脱身、买路逃走,哪里料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五十五岁、八日、两日、正月、八钱〕 司守备的一只小船、陈千总的一只船紧紧追赶上去。起初贼船上有七八十人,来时顺潮,回去时潮水还未退,船势很急,所以两船追了上去;箭射中谁,谁就倒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三月、十四日〕 粮船上有姑嫂两人:嫂子二十二岁,姑姑十八岁,都有姿色;她们还劫走了漕米四百多担。当时漕船还有一百只,竟然没有一只前来救护。司守备(按:名叫起尨)、陈千总(按:名叫圣策)在浦内抢了几只小船,追到陆家嘴交战,射死了海贼 七八十人,营兵也死了几人。司守备追到曹家渡,船上的海贼十分危急,便把抢来的尖粜船一只——船里装着米——砍断绳索放走,想要花钱买路逃走,哪里料到 司守备的一只小船和陈千总的一只船紧紧追赶上去。起初贼船上有七八十人,来时乘着涨潮,离去时潮水还没有退,船行得很急,所以两只船追了上去;被箭射中的人必定倒下 人渐渐少了,正要把船钩住时,贼人就近放了一小炮,把司守备打死,陈千总的船返回了。二十六日,杨将军(按:即昭武将军杨捷)到了,将 捉到的四名海贼在东关外小武当的前面斩首,因为司守备的灵柩也停放在那里。城中一片骚动,两天后才平息。第二天,将军责打陈千总十五板,本营两名把总 捆起来打三十棍,处置完毕后安抚百姓而去。又听说吴淞守汛参将也下令派箭传令捉拿。四月初二日,赦书到达,赦免康熙十三年至十七年百姓拖欠的钱粮,因为已经荡平 云南,杀尽吴三桂的子孙。初三日,县公到苏州,为我到任的抚台举行公座礼。十二日,二哥去世,竟然什么也没有留下,而侄辈又都生病,惨痛到了极点!侄媳瞿姑娘死了,侄女二姑 娘也死了,时疫害人,竟然可怕到这种程度。五月初二日,漕粮清理完毕,几个月没有出事,是承粮书李方英从中周旋的结果。我的疟疾到这时还不能痊愈,疲倦到了极点!期限内都由 大郎出面办理。这时听到一份小报说:“奉部议,据报贼船只有四只,有什么难以扑灭的,却这样大肆声张,将军要降级”等语。江南、江西总督于成龙到任,公正严明,清查利弊,各府县官吏都畏惧到了极点,从来见上司没有像这样严厉的。府县不敢办理任何一件事,时时听说他私下出现在某处、又出现在某处。等到各府县 一有事情,不久就有公文送到,仿佛亲眼见到一样,知道得十分详细,曲折情形全都具备,大概两省各处都有密探。据我所见,他这样做得很大,每府必定有一百人,因此缉查 访察十分确实,再没有差错。两省被拿问的县官有二十多名,青浦知县也在其中。至于衙门里的蠹虫、地方豪强,抓去的有一千人;抓到后都打三十板,戴枷示众三个月,死去的占 多数。他平常穿布衣、吃蔬菜饭,办事精于决断,比从前的海瑞还要好十倍。七月二十六日,到长寿寺看并头莲。这种花种在缸里,开出四五枝,有四朵同时开放的,也有两朵同时开放的,感叹实在罕见。

又往吴秀裔宅后看大蜂窠,蜂异于常,而窠大如大灯笼。外边月白色,内做叶子如蜜蜂,伹蜜蜂所为,逐片横挂在内,此

只有底一窍,如碗口大,内叶子层层,悬在其上,亦见所未见。棉花青苗起初极好,是月多大雨,竟减分数。八月,花有捉,

价三分,好者担外,还租只二十八斤,作米一石,米价每担六钱,可谓贱极。史知县自十月开仓征漕起,从未比一限,至岁暮

已完过九万六千,至新年已足十分,从来所未见。白银十二月既比,二十日停限,是年革除合县区图保家,每年省费几万金,

第一善政也。十一月初四日,次女出嫁,忙有一月,方草草完事。十一日,大伯、二伯造圹落葬。归备年物,匆匆过节。

康熙二十二年癸亥,余五十六岁。正月二十一日方出邑。史县公在正月内竟不比漕粮,十分完足。二月十五漕舡开完,其

年漕舡俱停在吴淞江内,因上年被劫故也。二月二十日,内侄谈二官猝死,可惜!其年开馆在家,亦无外事。至六月十三日,

大儿惹一事,幸地方亲友帮衬者多,卸官司一场于他人。七月初三夜,日将没,有黑虹一条,西南弯转,直到底。八月初旬即

雨起,望后竟冷,九、十月旱。十一月十一日,发大冷冰冻,南宅价人家出嫁,一嫁妆舡胶住杜家行河内,五六日后始得出去

。黄浦内生冰,冰排胶断,周家嘴闸港口坏舡数只,县公停比较。初时冰冻,即委捕衙至各渡吩咐,不许装载多人,若风大,

即禁不许摇渡。随有白渡上一船,被冰排冲围在内,飞报县中,知县亲到渡口,着舡往救,救出多人?因而直至岁暮,竟宽比

。十二月初旬稍有暖意,初十夜大雷雨,十四夜又大风雨雷电,十八日迎春。是月初六日,杨将军黍中营张副总征剿海贼,发

兵在吴淞开船,调集大沙船六十号。据海边人说:二十后在东海内打仗,贼舡败去。

岁暮,年货件件皆贵。

康熙二十三年岁次甲子,余年五十七岁。元旦天晴,此上元甲子第一日也。初八日风太冷,夜雷电下雪,至十二日方有日

色,十四夜又大雨雷电。十六日出城,值余秀官留饮,十七日方到邑中。在大兄家会见董先二叔,言及岁暮海内打仗,捉住贼

舡三只,贼头姓周,亦就擒,解都院过,转解江宁总督去讫。随会营中一友,说知其细:旧年十二月杨将军差川沙营汤参将为

先锋,中营张副爷为都总兵,督战舡二十四只、兵一千五百名。崇明水师提督,亦差先锋一名、都督一名,统领水兵一千二百

、战舡二十四只,下海会剿。岂料贼舡止有七只,做两处停开。汤参将领兵竟攻三只头舡,追赶南去。崇明兵舡只得攻打四只

头舡,亦追赶逼近。贼舡打一炮来,竟有声无弹;官兵舡上打一炮去,正中桅樯,舡不能去,又发一炮去,打死舵工。贼舡怆

惶,大叫投降,官兵上舡逐一活擒,谁知为首者已在擒数,崇明将官竟获头功。

搜检舡上有贼百人,止有米七石,牛肉甚多,银子亦有,人参亦有,只少米粮。舡上之人亦苦极,审系海边捉来者居多。

上年漕粮舡抢去二女,一女仍在,刘提督着人唤运军家属去领归完叙,其姑曾配一贼,已死矣。正月初八日,开完粮舡,其年

系上海领头帮,故旧冬漕米急如星火。县公十一日方去上司拜节,数日而归,二月初四即往海上,迎接巡海大人事宜忙极,比

前大不相同。

十九日余同次儿往邑,为清明标墓也。次日余同次儿早出小南门,见吴淞兵马、川沙兵马及将军营兵马挤拥在仓上,迎接

上司。早膳后,于总督同巡海侍郎金、都察院图到县,由南黄浦而来,竟进吴淞江,过闸而西,往太仓去。百姓万人执香而接

,许多将官盔甲跪地,总督竟不以为意。在闸东停舡,打扶手起岸,往西步行两箭之地,坐在大王庙内,放舡过闸西,又走到西边下

舡,并不作色,又不要供应。余见其身长面白,须髯皓然,又同走一人,一样长须大面,寸步不离,据人说,是长随也,俱穿

天青布箭衣,旧素缎外套。乃去未两月,闻四月十八日病亡。于公年已望八,向来有痰疾,十七日还坐堂理事,十八早卯时身

故。布政按察等官进内衙检视,所遗惟存白米六斗、银几两、布衣一箱、朝服一箱、字画一箱而已,两省总制,一贫如洗,此

千古未有。六月十一日,史县公在铎庵,做五昼夜功德,追荐于总督,报答知遇也。

译又到吴秀裔住宅后面看大蜂巢,蜜蜂不同于寻常,蜂巢大得像一盏大灯笼。外面是月白色的,里面做成像蜜蜂所做的叶片,但蜜蜂所做的叶片是一片片横挂在里面;这 个蜂巢只有底部一个孔,大小像碗口,里面的叶片层层叠叠悬挂在孔上,也是从未见过的景象。棉花青苗起初长得极好,这个月下了许多大雨,收成竟然减少了。八月,花有捉,价格为三分;好的棉花,除去担子的重量,还只能租得二十八斤,折作米一石;米价每担六钱,可以说便宜到了极点。史知县从十月开仓征收漕粮以来,从未超过一个期限,到年底 已经征完九万六千多,到新年时已经足额完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白银到了十二月已经全部比较完,二十日停止催限。这一年革除了全县的区、图、保、甲等差役,每年节省数万金,是第一等的善政。十一月初四日,次女出嫁,忙了一个月,才草草办完。十一日,大伯、二伯修造墓圹并下葬。回来准备年货,匆匆忙忙地过节。康熙二十二年癸亥,我五十六岁。正月二十一日才出县城。史县公在正月内竟然没有比较漕粮,但漕粮已经足额完成。二月十五日漕船全部开完;这一年漕船都停泊在吴淞江里,因为上年曾被抢劫的缘故。二月二十日,内侄谈二官突然死去,真可惜!这一年在家开馆授徒,也没有别的事情。到了六月十三日,大儿惹出一件事,幸亏地方上的亲友帮助他的人很多,替他把这场官司推给了别人。七月初三日夜里,太阳将要落山时,出现一条黑虹,在西南方向弯曲回转,一直垂到地面。八月初旬就开始下雨,过了望日竟然寒冷起来,九月、十月干旱。十一月十一日,天气骤然大冷,结了冰。南宅一家出嫁,嫁妆船冻结在杜家行河里,五六天后才得以驶出。黄浦里面结了冰,冰排挤撞而断裂,周家嘴闸港口撞坏了几只船,县公暂停了比较。刚开始结冰时,就派捕衙到各渡口吩咐,不许装载太多人;如果风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十一月、十一日〕 就禁止摇船渡人。随后白渡上有一只船被冰排冲击包围在里面,飞马报到县里,知县亲自到渡口,命船前往救援,救出了多人?因此直到年底,竟然宽限了比较。十二月初旬稍微有了些暖意,初十日夜里打大雷下大雨,十四日夜里又刮大风、下大雨、打雷闪电,十八日迎春。这月初六日,杨将军率中营张副总征讨海贼,发兵从吴淞开船,调集大沙船六十艘。据海边人说:二十日以后在东海里面交战,贼船败退。年末,年货一件件都很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十八日、六日〕 康熙二十三年,岁次甲子,我五十七岁。元旦天气晴朗,这是上元甲子的第一天。初八日风很冷,夜里打雷闪电并下雪,到十二日才有阳光。十六日出城,遇到余秀官留我饮酒,十七日才到县城。在大哥家会见董先二叔,说到年末海上交战,捉住了三只贼船,贼首姓周,也被擒获,解送都院后,又转解到江宁总督那里去了。随后遇到营中的一位朋友,才知道详细情形:上一年十二月,杨将军派川沙营汤参将任先锋,中营张副爷任都总兵,督率战船二十四只、士兵一千五百名。崇明水师提督也派出一名先锋、一名都督,统领水兵一千二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五十七岁、一日、八日、十二日〕 人、战船二十四只,出海会同征剿。谁知贼船只有七只,分作两处停泊、出动。汤参将率兵竟然进攻其中三只头船,追赶着向南而去。崇明的兵船只得进攻四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十七日〕 头船,也追赶逼近。贼船发来一炮,竟然只有声音而没有炮弹;官兵船上发出一炮,正中桅杆,船不能行驶;又发一炮,打死了舵工。贼船惊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大叫投降,官兵登船把他们一个个活捉。谁知道为首的人已经在被擒的人数之中,崇明将官竟然取得了首功。搜查船上有一百名贼人,只有米七石,牛肉很多,也有银子和人参,只是米粮很少。船上的人也苦到了极点,审问后得知其中大多是从海边掳来的。上年被抢走的漕粮船上有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还在。刘提督派人叫运军的家属去领回,好让她完成婚姻关系;她的姑母曾经嫁给一个贼人,那个贼人已经死了。正月初八日,漕粮船全部开完。这一年 属于上海领头帮,所以去年冬天催运漕米急如星火。县公直到十一日才去上司那里拜年,几天后回来;二月初四日就前往海上,筹备迎接巡海大人的事宜,忙到了极点,比 从前大不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七石〕 十九日,我和次子到县城去,为清明节给坟墓立标。第二天,我和次子一早从小南门出来,看见吴淞兵马、川沙兵马以及将军营的兵马挤满仓场,迎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八日〕 上司。早饭后,总督于成龙同巡海侍郎金某、都察院图某到了县里,从南黄浦而来,竟然进入吴淞江,过了闸向西,前往太仓。百姓有万人手持香火迎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二月〕 许多将官穿着盔甲跪在地上,总督竟然毫不在意。在闸东停船后,他扶着扶手上岸,向西步行两箭之地,坐在大王庙里,等船过了闸西,又走到西边下 船,始终没有发怒,也不要地方供应。我看见他身材高大、面色白净,胡须雪白;又有一个人跟他同行,同样长着大胡子、大脸,一步也不离开,据人说是他的长随。他们都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 天青色布制箭衣,外面套着旧的素缎外套。离开这里还不到两个月,就听说四月十八日病逝了。于公年纪已经将近八十岁,向来有痰疾,十七日还坐在堂上处理事务,十八日早晨卯时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进入内衙检视,遗留下来的只有白米六斗、银子几两、布衣一箱、朝服一箱、字画一箱而已。身为两省总督,却贫穷得像洗过一样,这是 千古以来未有的事情。六月十一日,史县公在铎庵做五昼夜的功德法事,为于总督追荐亡灵,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开丧五天,乡绅、平民以及各种工匠技艺之人,全都前来吊唁祭奠,放声跪拜哭泣,真诚感动人到这种程度,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又听说江南、江西两省所有各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四月、十八日、十七日〕 县都举行了丧礼,百姓的悲痛也像我们县一样。江宁城内停市好几天,各寺庙、庵观都做功德追荐亡灵,百姓随处哭泣,情愿捐集银子帮助丧葬费用;夫人和公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斗〕 都不肯接受,说:“老爷在世时,尚且不肯收一文钱,如今死后难道忍心损害他的名声吗?”后来连吊唁礼金也不肯收,只接受跪拜哭泣。这样过了两个月,朝廷赏赐白银一千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十一日〕

开丧五日,乡绅庶人等及百工技艺,俱来吊奠,放声拜哭,至诚之动人如此,亦未有事也。又闻江南、江西两省所有各府

县俱开丧,百姓哀恸亦如我邑。江宁城内罢市几日,各寺庙庵观俱做功德追荐,百姓随地哭泣,情愿敛银为助丧费,夫人公子

俱不肯受,云:“老爷在日,尚且不要一钱,今死后忍害其名?”后来连吊礼俱不肯受,止受拜哭。如此两月,朝廷赐银千两

助其丧,回山西绥德州去。八月十七日大兄病亡,是日大儿在城归报我知。随于十九日出邑,正值三朝,幸而寿具以前备完,

亦算全美。虽家道清况,铺设孝堂、享祭等项,亦稍稍尽礼,然亦苦极矣。大伯一生好善,口中未尝出一恶言,有生未尝行一

恶事,仁厚存心,谦和处世,而惟生大兄。大兄亦端方谨慎,育养多男,俱属夭亡。故在病中因西宅二嫂死,即继西房次子为

嗣,五七期做五昼夜功德,开丧两日,停柩在家。是年捉棉花极盛,可称大有,亩三百斤,次者二百斤,极晚极低者亦担外,

米豆俱倍收,价俱贱极。九月二十四日,圣驾南巡,颁赦,凡是日以前词讼俱赦免。又有宪示,内开云:“奉旨,南巡耑为问

民疾苦,观风问俗,并不骚扰民间。各府州县不得借名科派迎接,其供应已差部堂官备办赍给。

经过桥路,差工部尚书萨,沿途填筑如常,不必拆毁居民房屋及铺设行宫等项。随又奉旨蠲免二十四年所运漕米三分之一

,念江南百姓自十三年起供应兵饷劳苦故也。”十月初八日,汤抚台(按:即江苏巡抚汤斌,睢州人)新到,公座毕,即往扬

州接驾去。杨将军先到淮上,二十一日圣驾渡江,在镇江府即下小飞仙舡一只,有扈从等官舡共五十六只,独皇帝舡上用黄白

绸结一大毬,拽纤者俱穿青毡衣,脚穿布靴。二十四日过奔牛镇,凤君祥目击者。二十六日至苏州,由北童子门登陆,即上马

进阊门大桥,往南至瑞光寺,进山门下马行香,三拜即出。此时随驾及抚院布政等官,共马六、七十匹,即在盘门上城,往北

过胥门、阊门,西北过齐门,转东至娄门,下城,随请到铺设行宫内去。行宫系吴三桂婿王额驸住房,内有花园,凡造厅堂俱

仿佛宫中样式,今为逆产府第,因而铺设为行宫。皇上进内,竟至河亭上坐,抚院送抬饭到,上曰:“这里东西,用不中的。

”唤工部曰:“祁和尚(按:即祁国臣,奉天人,时任苏州织造),我到你家用饭罢。”即起身,同工部出行宫,上马南去。

到工部衙门,进内至堂上,自将公椅移在东壁,西向而坐。工部叩头禀曰:“请皇爷坐正了。”皇上曰:“正是这等坐,你不

知道,这是你的衙署,若我南面坐了,你后日不便坐了。”工部妻子出来朝拜,拜毕即抬出小饭来。上曰:“不必用你的,叫

朕长随来煮。这里有唱戏的么?”工部曰:“有。”

立刻传三班进去,叩头毕,即呈戏目,随奉亲点杂出。戏子禀长随哈曰:“不知宫内体式如何?求老爷指点。”长随曰:

“凡拜耍对皇爷拜,转场时不要将背对皇爷。”上曰:“竟照你民间做就是了。”随演“前访”、“后访”、“借茶”等二十

出,已是半夜矣。上随起,即在工部衙内安歇。是日随驾官俱到,宿于工部之周围。镇江将军杨将军(按:即杨凤翔,满州人),在皇爷马前护驾,

即如顶路。此时各宫齐集姑苏城内,多极矣。次日皇爷早起,问曰:“虎丘在那里?”工部曰:“在阊门外。”上曰:“就到

虎丘去。”祁工部曰:“皇爷用了饭去。”因而就开场演戏,至日中后,方起马。抚院传百姓:俱要执香跪接,候圣驾。上亦

着头等哈传谕百姓:不论男女,尽他们看,不许拦赶,大小店肆,仍旧开张,不许掩闭。自此传闻,百姓挤拥街道,圣驾过,

百姓叩首俯伏曰:“愿我皇万岁!”上曰:“你们百姓多有寿。”妇女多在楼窗内挤看。驾出阊门,到山塘上,人挤难行,河

内舡亦挤满,上在马上又传旨曰:“百姓不要跪。”竟到虎丘,到山门即下马进去,自己上山,并无扶援者。登大殿,拜三世

佛。拜毕,即到后殿看宝塔,又走至四贤祠,回出到大殿,对正门东向坐。抚院及两将军、工部、布政、兵道、并随从官员,

俱两行立。传苏州清客打十番,打完,上曰,“好,果然好。但是只晓得南方的音,还不晓得我北方的音。叫小番来,打一番

与你们看。”即刻飞传舡上小番来,俱十五、六岁俊俏童子,一样打扮,俱穿酱红缎衣,头戴红纬貂帽,共一十六个。各持乐

器上山,在大殿前两旁边立,打一套十番,果然好绝,姑苏极老班头,亦从未闻见者。约有一个时辰方毕,时已黄昏矣。上起

而出,到天王殿,见下边百姓拥挤,塔上俱点红灯,照耀满山,看者不肯散去。

译帮助办理丧事,之后返回山西绥德州。八月十七日,大哥病逝。这天大儿在城里回来把消息告诉我。随后十九日出县城,正赶上三朝,幸好寿具以前已经准备完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也算是完全周全了。虽然家境清寒,铺设孝堂、举行享祭等事项,也稍微尽到了礼数,但实在苦到了极点。大伯一生行善,口中从未说过一句恶言,活着时从未做过一 件坏事,内心仁厚,处世谦和,只生了大哥一人。大哥也端正方严、谨慎小心,养育了许多儿子,却都早夭。因此他在病中因为西宅二嫂去世,便把西房的次子过继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两月、千两〕 嗣子;五七之期做五昼夜功德,开丧两天,灵柩停放在家中。这一年棉花收获极盛,可以称为大丰收;每亩三百斤,次等的二百斤,最晚、最差的也除去担子的重量还能达到一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十七日、十九日〕 米和豆都收获加倍,价格也都便宜到了极点。九月二十四日,圣驾南巡,颁布赦令,凡在这一天以前的诉讼都予以赦免。又有宪示,其中写道:“奉旨,南巡专门是为了询问 百姓的疾苦,观察风俗、询问民情,并不扰害民间。各府、州、县不得借南巡之名摊派征收迎接费用,所需供应已经派部堂官员筹办并携带供给。经过的桥梁道路,派工部尚书萨某沿途照常填筑,不必拆毁居民房屋,也不必修建行宫等事项。随后又奉旨免除康熙二十四年所运漕米的三分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三百斤、二百斤〕,念及江南百姓自康熙十三年起供应军饷、劳苦不堪的缘故。”十月初八日,汤抚台(按:即江苏巡抚汤斌,睢州人)新到任,举行公座礼完毕后,就前往扬州接驾。杨将军先到了淮河一带,二十一日圣驾渡江,在镇江府当即乘下一只小飞仙船,随从等官员的船共有五十六只,只有皇帝船上用黄、白色绸缎结成一个大球,拉纤的人都穿青色毡衣,脚穿布靴。二十四日经过奔牛镇,凤君祥亲眼看见。二十六日到苏州,从北边童子门上岸,立即上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进入阊门大桥,向南到瑞光寺,进入山门后下马焚香,拜了三拜就出来了。当时随驾以及抚院、布政等官员,共有马六七十匹;就在盘门登城,向北 经过胥门、阊门,向西北经过齐门,转向东到娄门,下城后,随即请皇上进入已经铺设好的行宫。行宫是吴三桂的女婿王额驸的住宅,里面有花园,凡是厅堂的建造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仿照宫中的样式,如今成为逆产府第,因此铺设成行宫。皇上进入里面,竟然走到河亭上坐下,抚院送来抬饭,皇上说:“这里的东西,我用不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十月、八日〕 ”又叫工部说:“祁和尚(按:即祁国臣,奉天人,当时任苏州织造),我到你家去吃饭吧。”说完立即起身,同工部官员走出行宫,上马向南而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日〕 用绸子结成一个大球,拉纤的人都穿着青色毡衣,脚穿布靴。二十四日经过奔牛镇,这是凤君祥亲眼看到的。二十六日到达苏州,从北童子门上岸,随即上马。进入阊门大桥,向南到瑞光寺,进入山门后下马进香,拜了三拜就出来了。这时随驾人员以及抚院、布政等官员,共有马六七十匹,就在盘门登上城墙,向北行进。经过胥门、阊门,向西北经过齐门,再向东到娄门,下了城墙,随即应邀进入已经铺设好的行宫。行宫是吴三桂的女婿王额驸的住宅,里面有花园,凡是厅堂都 仿照宫中的样式建造。如今这里已是逆产府第,因此被布置成行宫。皇上进入里面,一直到了河亭上坐下。抚院派人把饭抬来,皇上说:“这里的东西,不能用。” 皇上叫工部说:“祁和尚(按:就是祁国臣,奉天人,当时任苏州织造),我到你家吃饭吧。”说完立即起身,和工部一同走出行宫,上马向南而去。到了工部衙门,进入里面到堂上,他亲自把公椅移到东墙边,面向西坐下。工部叩头禀报说:“请皇爷坐正。”皇上说:“这样坐正合适,你不知道,这是你的衙署;如果我面向南坐,你以后就不便 坐了。”工部的妻子出来朝拜,拜完立即抬出小饭来。皇上说:“不必吃你的饭,叫朕的长随来煮。这里有唱戏的吗?”工部说:“有。” 立刻传三班戏子进去,叩头完毕,便呈上戏目,皇上随即亲自点了杂出。戏子向长随哈什禀报说:“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怎样?请老爷指点。”长随说:“凡是行拜礼、耍戏,都要向皇爷行礼;转场时不要把后背朝着皇爷。”皇上说:“完全照你们民间的做法演就是了。”于是演了“前访”“后访”“借茶”等二十 出戏,已经到了半夜。皇上随即起身,就在工部衙门里休息。这天随驾的官员都到了,住在工部衙门周围。镇江将军杨将军(按:就是杨凤翔,满洲人)在皇爷马前护驾,就像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样。此时各宫的人都聚集在姑苏城内,人数非常多。第二天皇爷早早起床,问道:“虎丘在哪里?”工部说:“在阊门外。”皇上说:“就到 虎丘去。”祁工部说:“皇爷吃过饭再去吧。”于是便开场演戏,直到中午过后,才起身上马。抚院传令百姓:都要手执香火跪着迎接,等候圣驾。皇上也 让头等哈什传谕百姓:不论男女,任由他们观看,不许拦阻驱赶;大小店铺仍旧开门营业,不许关闭。消息传开后,百姓拥挤在街道上,圣驾经过时,百姓叩头俯伏说:“愿我皇万岁!”皇上说:“你们百姓中有很多长寿的人。”妇女大多挤在楼上的窗户里观看。圣驾出了阊门,到了山塘一带,人群拥挤,难以前行,河 里的船也挤得满满的。皇上在马上又传旨说:“百姓不要跪。”终于到了虎丘,到了山门便下马进去,自己上山,没有人搀扶。登上大殿,拜了三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佛。拜完后,立即到后殿观看宝塔,又走到四贤祠,返回大殿,在正门前面向东坐下。抚院、两位将军、工部、布政、兵道以及随从官员,都分两行站立。传令苏州的清客演奏十番,演奏完后,皇上说:“好,果然很好。不过只知道南方的音乐,还不知道我们北方的音乐。叫小番来,演一番 给你们看看。”立即飞快传令船上的小番前来,都是十五、六岁的俊俏童子,穿着同样的服装,都穿酱红色缎衣,头戴红纬貂帽,共十六个人。各自拿着乐 器上山,在大殿前两旁站立,演奏了一套十番,果然好到了极点;姑苏最老的班头也从未听见过这样的演奏。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结束,这时已经黄昏了。皇上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岁〕 身出来,到了天王殿,看见下面百姓拥挤,塔上全都点着红灯,照得满山通明,观看的人不肯散去。皇上说:“上面那些百姓都已经听见了,下面的还没有听见,再演一套。”于是坐在千人石上,开始演奏十番。皇上南面动手击鼓,后来又接连演奏

上曰:“上边百姓都已听见了,下边的还没有听见,再打一套去。”随坐千人石上,打起十番。上南动手打鼓,后乃连打

数套,逐件弄过,直打至二更时方完。即随二将军及长随哈等,在人丛中挤出山门,竟下舡,如飞开去,星夜出关,转至常州

府,甚是戒严。二十八日到丹阳,竟往江宁去,多官拥护,一路戒严异常。初三日回到镇江口,渡江北去。记此亦难见事也。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余五十八岁。是年岁朝春,余生于戊辰年,其年亦岁朝春,至此而复遇。元旦晴,下午细雨。二十日

出邑,知董先二叔亡,即往探。二十二日成服,就于是日公分祭奠而归。二月初八赴郡,十一日归,即开馆于内甥黄道生家。

四月二十二日,汤抚台访上海土豪丘德元、沈扶远、衙蠹徐伯英、马仲芳共四名,立时拿去。后丘德元服毒死,子配驿;沈扶

远亦配驿;徐伯英、马仲芳因无被害实据,责三十板,枷责号两月,释放讫。

五月初九日,小妻兄谈茂甫家大官娘子死,可惜,可惜!娘子系余秀官之嫡姨,自幼承继与秀官为女,认姊为母,自幼有

志气,识礼体,人人叫好。谈大官系秀官之甥,亦为继子,因而配为夫妇,结亲嫁女,俱秀官所费。不道小阿舅亦无子,晚娶

杜氏,竟无生育,因内侄归宗。岂料姑媳不睦,偶为二斗糯米起见,气感成疾,七日而亡,众口惜之,余有挽诗八首,志其怨

意焉。六月二十二日,朝廷谕祭施岩山(按:即施维翰,号岩山,上海人,任浙江总督,廿二年卒)、沈绎堂(按:即沈荃,

号绎堂,华亭人,官礼部侍郎,善书,名满海内,二十三年卒)司守备等。是日苏常道去闸上,要到守备坟上设祭,因司守备

子力辞,又天雨,故在闸上搭厂设祭。闻施岩山、沈绎堂亦在普照寺(按:寺在松江城内)内设祭。七月二十五日起风,二十

九日止,比风潮略小,而花豆俱减分数。八月初二,大阿舅家二官娘子急病死,初八出殡。十月二十九,天上七条龙取水。十

一月初一,日食,因下午未吐而没。十六日卯时月食。

康熙二十五年岁次丙寅,余五十九岁。岁朝甚好,有日色,惟地上因雨后尚湿。初二日往母姨家拜年,值黄道生领学生来贺节,因而即回。初八日李升之请酒,因而往西馆地贺节。十三日天色甚冷,余同内甥黄道生在杜行归,值大嫂差寿郎来寻我

出邑。十四日到城已晚,即至大嫂处,会见子逊弟,言及旧冬因囧如事,我甚不平,大家表白,各各冰释。十五同缉臣大侄至

于宣斋头,知大嫂要寻大兄遗婢之子到宅,当日备酒四席请亲族,余因内甥托买庚帖,十六日受聘,迟误不得,因此连夜归家

。十六日在内甥家吃酒。十七日钱君显请酒,亦为长女受聘也,连饮两日而归。二十四日又出邑,因大嫂商议,将唐湾坟屋五

间拆卖银二十五两,内中官扣去一两,存二十四两,三分均剖,大嫂一分,我一分,缉臣一分也。二月初旬,日日阴雨,初七

日趁舡归,即至馆,初八日开学。三月,上谕严禁五圣庙,立毁其像,民间如有私藏容隐,则十家连坐;禁除太保,着令改业

;巫祝、卜店不许判断,违者以逆旨论罪。此事因旧年春间,苏州上方山有五圣庙,香火极盛,合郡及外省客商都去祈祷,日

日挤拥祭赛,血食千年。时有周秀才者,独生一女,将出嫁,而被神摘魂去,故恨极,遂告准汤抚院。抚台即差人将其庙中神

像锁项,庙门封闭。值张真人到苏,周秀才又告准。两边题疏,奉旨着各省府县将五圣淫祠拆毁、淫像毁灭。情由到苏,汤抚

台随将上方山五圣像碎而焚之。

译了几套,每一件乐器都演奏了一遍,一直演到二更时分才结束。随即他和两位将军以及长随哈什等人,在人群中挤出山门,立即下船,飞快驶去,连夜出关,转到常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府,戒备十分森严。二十八日到了丹阳,径直前往江宁,许多官员护卫,一路戒备异常森严。初三日回到镇江口,渡江向北而去。这件事记下来,也真是难得一见的事。康熙二十四年乙丑,我五十八岁。这年是岁朝春,我出生于戊辰年,那年也是岁朝春,到这年又遇上了。元旦晴天,下午下了细雨。二十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日、三日〕 出了县城,得知董先二叔去世,立即前往探望。二十二日穿上丧服,就在这天按公分祭奠后回来。二月初八到郡城,十一日回来,随即在内甥黄道生家开馆授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五十八岁〕 四月二十二日,汤抚台查访上海土豪丘德元、沈扶远、衙门里的蠹虫徐伯英、马仲芳,共四人,立即将他们逮捕。后来丘德元服毒自杀,儿子被发配驿站服役;沈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十一日〕 远也被发配驿站服役;徐伯英、马仲芳因为没有确实的被害证据,被责打三十大板,戴枷示众责罚两个月,随后释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二十二日〕 五月初九日,小妻的哥哥谈茂甫家中的大官娘子去世,真是可惜,可惜!娘子是我秀官的嫡亲姨母,自幼被过继给秀官作女儿,认姐姐为母亲,自幼便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 志气,懂得礼法,人人都称赞她。谈大官是秀官的外甥,也是他的继子,因此配为夫妻;结亲、嫁女,都是秀官出的钱。不料小阿舅也没有儿子,晚年娶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九日〕 杜氏,始终没有生育,于是让内侄归宗。哪里料到婆媳不和,偶然因为两斗糯米发生争执,气愤成病,七天后便去世了,众人都为她惋惜。我写了挽诗八首,记录她的怨 恨之意。六月二十二日,朝廷下令祭奠施岩山(按:即施维翰,号岩山,上海人,任浙江总督,康熙二十二年去世)、沈绎堂(按:即沈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斗、七日〕 号绎堂,华亭人,官至礼部侍郎,擅长书法,名声传遍海内,康熙二十三年去世)和司守备等人。这天苏常道离开闸上,要到司守备坟上设祭,因为司守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十二日、廿二年〕 的儿子极力推辞,又遇上下雨,所以在闸上搭棚设祭。听说施岩山、沈绎堂也在普照寺(按:寺在松江城内)内设祭。七月二十五日起风,二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 九日风停,比风潮稍小一些,但花生、豆子的收成等级都减少了。八月初二日,大阿舅家的二官娘子突然病死,初八出殡。十月二十九日,天上七条龙取水。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二十五日〕 一月初一日发生日食,因为到了下午太阳仍未重新出现便结束了。十六日卯时发生月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八月〕 康熙二十五年,岁次丙寅,我五十九岁。岁朝天气很好,有阳光,只是地面因为雨后还很湿。初二日到母姨家拜年,正遇黄道生带学生来贺节,于是立即回来。初八日李升之请酒,因此到西馆地贺节。十三日天气非常寒冷,我和内甥黄道生从杜行回来,正遇大嫂派寿郎来找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十六日〕 出县城。十四日到城里时天已经晚了,便到大嫂那里,见到了子逊弟。谈到去年冬天因为囧如的事情,我很不平,大家把事情说明白,各自消除了误会。十五日和缉臣大侄来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年、五十九岁、二日、八日、十三日〕 宣斋头,得知大嫂要寻找大兄遗留下的婢女之子到家中来。当天准备了四席酒宴请亲族。我因为内甥托我买庚帖,十六日要接受聘礼,不能耽误,因此连夜回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日〕。十六日在内甥家吃酒。十七日钱君显请酒,也是因为长女接受聘礼,连续饮酒两天后回来。二十四日又出县城,因为大嫂商议把唐湾坟屋五 间拆掉卖掉,得银二十五两,其中官府扣去一两,剩下二十四两,三人平均分配:大嫂一份,我一份,缉臣一份。二月初旬,天天阴雨,初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十七日、二十四日〕 日乘船回来,立即到学馆,初八日开学。三月,皇上下谕严禁五圣庙,立即毁掉神像;民间如果有私自收藏、包庇隐藏的,实行十家连坐;禁止太保,命令其改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两、一两、二十四两、二月〕;巫师、祝史和卜卦店不许作判断,违犯者按违抗圣旨论罪。这件事是因为去年春天,苏州上方山有一座五圣庙,香火极其旺盛,全郡以及外省的客商都去祈祷,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三月〕 天都拥挤着举行祭祀酬神,享用血食已经有千年。当时有个周秀才,只有一个女儿,正要出嫁,却被神灵摄走魂魄,因此怨恨到了极点,便向汤抚院告发并获准。抚台立即派人把庙里的神 像锁住脖子,封闭庙门。正逢张真人来到苏州,周秀才又告发并获准。两方面都上了题本,皇帝下旨,命各省府县拆毁五圣淫祠,毁灭淫邪神像。公文传到苏州后,汤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台随即把上方山的五圣神像砸碎并焚烧。行文通知各府县:凡是城市、村镇、乡僻等处,只要有五圣庙宇,立即拆毁;房屋材料、砖瓦等一并由当地运送入官,用来修缮学宫和公馆。从此

行文各府县:凡城市村镇乡僻去处,但有五圣庙堂者,立时拆毁,屋料砖瓦等共着该地运送入官,备修学宫及公馆。自此而遍地俱拆毁矣。又闻上方山五圣,赶在嘉兴府南鳗鱼堰地方,在一石桥下堍。嘉兴、秀水两县,疫症盛行,哄传五圣作祟,日日做戏宴待,酌献者每日数十家。忽云病者吃甘蔗即愈,甘蔗一时贵极,直有到松江、上海来贩去者。三月二十日,钦召汤抚院进京,加升礼部尚书、兼詹事府大学士,因太子出阁读书,特召还京,教辅东宮也。在苏二年,官声极好,百姓几万,每日挤拥辕门,号啕大哭,故抚台另有告示,晓谕百姓,委曲安慰,惨切倍常,即如班超脱靴之语,刊布民间传诵。四月初旬发行,百姓将农具塞断街路。抚院曰:“朝廷召我,不得不去。”自此各洒泪而送。其去,行李不满数担,老夫人穿青布衫,俭朴如此,见者俱哭。四月十二,新任抚院赵(按:名士麟,云南人)公座,戒谕府县宫严切,各官惊惧,不敢舞弊。各衙门词讼及钱粮牌票销尽,一事不敢行,吏书在衙门,有名目者俱远避,我本县从未有如是之寂静。皂隶要寻蠢笨者,站班、跟随、快手、吏书,革去三分之一,县前卖烟卖糖者俱不容,两月不比较。每日官坐堂,但牧状而已,事毕即退,冷静严肃,亦从古未见。十九日,次儿结亲,天色甚好,更值小庙前做戏、请酒,三日即到馆。闰四月,各项钱粮俱停比,抚院之惠也。访拿六灶两人,名傅明初、张德如,拿到打三十大板,枷到上海。两月后,傅姓问流,张姓着移居五十里。五月,县衙宁静,并无差人下乡,亦不比较。六月中,史知县详准抚院,拘比十八年白银,仰原差拘比。史知县报升河道,督理开浚汴河。二十八日即出示严比十八年。二十四年,其年春多阴雨,夏旱,花俱草没,及至六月脱出,晚发枝苗,所以八月尚未有捉。赵部院严禁巡捕私盐,及都司营舡巡盐。向来奉旨,凡系肩挑手提食盐,不许巡获。岂料盐商买出营舡管舡者,名曰巡盐都司。更有至恶无赖之人,驾列多舡,附会勾引,不独卖者受其茶毒,即买食盐三斤二斤者,盐巡撞见,必拿到舡上,极刑吊打,还要连累地方,必婪诈满壑而后已。今奉赵抚台大张告示:凡地方贫难小民,准其负盐易米。”有肩挑手提食盐,假借巡盐名色,着该地方救护协拿处死。如该地居民不救受难之人,竟赴辕门告理,该管官吏居民,一体连坐。自此一番,卖盐者如蚁,只卖每斤五文,亦奇事也。八月三十日,府中西关外抄没盐商三家。是日有穷民挑盐一担,在西门街上,被盐商拿去吊打,哄动百姓。有乡绅黄机右,立时去会太守。鲁知府(按:名超,会稽人)曰:“有司衙门,遵奉抚院,从未有巡盐人役,惟盐宪近日有禁止私卖告示一道,本府亦未张挂。”机右曰:“此盐商之弄巧也。”众百姓忿恨之极,即时蜂拥,抄没盐商三家,尽将家伙什物打碎,并不抢劫。九月初一日,上海小东门外,亦抄盐商一家。商人陶尧初,原系贫贱出身,今为盐商,蓦然大富,一子入学,凡上海各盐商,是他为首。挽出蕾兵舡只,禀办府巡、县巡等各项巡盐名色,将私盐禁绝。即住近海,亦不得私盐到口,任其官价抬高,直有每斤卖至五六分,获利数倍,安得不富。今奉抚院告示,容肩挑步担贫难小民负盐易米,方便百万户口。而尧初狠心未餍,于八月十八日备酒在家,约齐备盐商会议,凑出银两,往杭州盐院衙门打点,要仍旧禁绝。是日申刻,忽大雷,震破尧初家住房,打碎屋柱。众商惊恐,而犹不知改悔,仍去请盐院告示下来,所以府中抄没三家,而彼亦不得免焉,此天理昭彰也。两日间内,闻平湖县及嘉定县,亦抄盐商,岂非物极则反!其日抄陶尧初时,先一日贴报告于县前,约某日至城隍庙公议,以除民害。忽闻东门外许多人,哄然至尧初家,挤满街路。知县及城守陈千总往弹压,见百姓众口恨极,竟打其家伙什物,有盐几包,俱扛去抛入城河内。县公坐在木行中,传谕任其打毁,不许抢物,约有一时方散去,县公亦进城。隔一日,尧初将平日有隙仇者列数人为首,告在盐院,发本县审解。史知县拿五六人收禁,竟在私宅内审问,尽情夹打,逼招成案。合县百姓不服,罢市三日。县公立放出禁,亦觉得临去做差。有朱单粘在大门东首,云:本县莅任六载,从无过误,惟盐商一事,亦奉上行。尔百姓见疑,本县有不肖之心,本县不独无其事,倘有私心,阳有国法,幽有鬼神,必碎我身尸于歇浦江畔。但县宰无设誓之体,自思六载苦心,一旦化为灰冷,不得不痛心耳。自此人家俱复开门,至晚,又有人粘四句在朱票之后云:“罢市三朝世所稀,村郊随处说萋菲。若非身死江边咒,安得清名万

译各地全都拆毁了。又听说上方山的五圣神像被赶到嘉兴府南边鳗鱼堰地方,藏在一座石桥下游的一端。嘉兴、秀水两县疫病流行,民间哄传是五圣作祟,天天演戏设宴款待,斟酒祭献的人每天有几十家。忽然传说病人吃甘蔗就能痊愈,甘蔗一时贵得不得了,甚至有人到松江、上海来贩运。三月二十日,钦命召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抚院进京,加升为礼部尚书、兼詹事府大学士,因为太子出阁读书,特意召回京城,辅导东宫。他在苏州任职两年,官声极好,百姓有几万人每天拥挤在衙门前,号啕大哭,所以抚台另发告示,晓谕百姓,委婉而耐心地安慰,悲痛恳切异常,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十日〕 像班超脱靴那样的话,也刊印出来在民间传诵。四月初旬启程时,百姓把农具堵断了街道。抚院说:“朝廷召我,不能不去。”从此大家各自洒泪相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他离开时,行李不满几担,老夫人穿着青布衫,俭朴到了这种程度,见到的人都哭了。四月十二日,新任抚院赵公(按:名士麟,云南人)任事,告诫 府县官员要严肃谨慎,各官都惊惧,不敢营私舞弊。各衙门的词讼和钱粮牌票都停止办理,一件事也不敢进行;吏员、书办在衙门中,凡有名目的都远远躲避。我本县从来没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这样寂静过。皂隶要寻找愚笨的人充当差役,站班、跟随、快手、吏书裁去三分之一;县衙前卖烟、卖糖的人都不许留下,两个月不进行比较考核。每天官员升堂,只是审理诉状而已,事情办完就退堂,冷清、安静而严肃,也是古来未见。十九日,次子成亲,天气很好,又恰逢小庙前演戏、请酒,三天后就到了学馆。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 四月,各项钱粮都停止比较考核,这是抚院的恩惠。查访并逮捕六灶的两个人,名叫傅明初、张德如,抓到后打三十大板,戴枷押送到上海。两个月后,傅姓被判问流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三日〕 张姓被命令迁居五十里之外。五月,县衙安静,没有差役下乡,也不进行比较。六月中,史知县详报并获抚院批准,追征康熙十八年的白银,命原来的差役负责追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两人、两月〕 史知县报告升任河道官,负责督理开挖疏浚汴河。二十八日便张榜严令追征康熙十八年的钱粮。康熙二十四年,那年春天多阴雨,夏天干旱,花都连同草一起枯死,到了六月才抽发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里、五月〕 因为晚发枝苗,所以八月还没有收成。赵部院严禁巡捕私盐,也严禁都司营船巡查盐务。照过去奉行的圣旨,凡是肩挑手提食盐的,不许巡捕。但哪里料到盐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日、十八年、二十四年、六月〕 买通并调出营船,负责管船的人名叫巡盐都司。更有极其凶恶无赖的人,驾着许多船,借机勾结引诱;不只是卖盐的人受到他们毒害,就是买二斤、三斤食盐的人,被盐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撞见后,也一定抓到船上,施以极刑吊打,还要牵连地方,非要贪婪敲诈得盆满钵满才肯罢休。现在奉赵抚台命令张贴大告示:凡是地方上贫困艰难的小民,准许他们挑盐换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斤、二斤〕 ”凡有肩挑手提食盐的人,若有人假借巡盐的名义,应由当地协助擒拿并处死。如果当地居民不救助受难的人,而有人直接到衙门前告发申理,那么主管官吏和居民一律连坐。从此以后,卖盐的人像蚂蚁一样多,每斤只卖五文钱,也真是一件奇事。八月三十日,府城西关外查抄了三家盐商。这天有个穷民挑着一担盐 在西门街上,被盐商抓去吊打,惊动了百姓。有个乡绅黄机右立即去拜会太守。鲁知府(按:名超,会稽人)说:“有司衙门遵照抚院的命令,从来没有巡盐人役,只有盐宪近来发布了一道禁止私卖的告示,本府也还没有张贴。”机右说:“这是盐商在耍花招。”百姓都愤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三十日〕 到了极点,当即蜂拥而上,抄没了三家盐商,把家中的器具物品全都打碎,却没有抢劫。九月初一日,上海小东门外也抄没了一家盐商。商人陶尧初,遵照抚院的命令,从来没有巡盐人员来过;只是盐宪近日发布了一道禁止私卖的告示,本府也没有张贴。”机右说:“这是盐商耍弄手段罢了。”众百姓愤恨到了极点 当即蜂拥而上,抄没了三家盐商的财物,把家中器物什物全都打碎,却并没有抢劫。九月初一日,在上海小东门外,也抄没了一家盐商。商人陶尧初,他原本出身贫贱,如今成了盐商,突然暴富;有一个儿子入了学。在上海的各家盐商中,他居于首位。他设法调出蕾兵舡只[原文疑有讹误],并禀报办理府巡、县巡等各种巡盐名目。把私盐完全禁绝。即使住在靠近海边的地方,也不能买到私盐,只能任由官盐价格抬高,竟有每斤卖到五六分的,获利数倍,怎么会不富呢?如今奉抚院告示,允许 肩挑步担的贫困小民以盐换米,方便百姓。但陶尧初心肠狠毒,仍不满足,于八月十八日在家中备酒,约齐各盐商集会议事,凑出银两,前往杭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户〕 盐院衙门打点,想要继续禁绝私盐。这天申时,忽然响起大雷,震塌了尧初家的住房,打碎了屋柱。众盐商惊恐,却仍不知道悔改,继续去请求盐院把告示发 下来。因此府中抄没了三家,他们也不能幸免,这真是天理昭彰。两天之内,又听说平湖县和嘉定县也抄没了盐商,岂不是事情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吗?那天抄 陶尧初家时,前一天先在县衙门前张贴报告,约定某日前往城隍庙公开议论,以消除百姓的祸害。忽然听说东门外有许多人,喧闹着来到尧初家,挤满了街道。知县和城 守陈千总前去弹压,看到百姓个个恨极了,竟然打砸他家的器物,有几包盐也都扛走,扔进城河里。县公坐在木行中,传令任凭他们打砸毁坏,但不许 抢夺财物,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散去,县公也进了城。隔了一天,尧初把平日里与他有嫌隙的仇人列出几人为首,告到盐院,盐院发文交本县审理解送。史知县逮捕五六人收 押,竟在私人住宅中审问,尽情夹打,逼迫他们招供结案。全县百姓不服,罢市三天。县公立即释放了他们,也觉得自己临走前办成了一件差事。大门东边贴着一张朱单,上面说:本县到任六年,从没有过错,只有盐商这一件事,也是奉上级命令办理的。你们百姓怀疑本县怀有不肖之心,本县不但没有这回事,倘若 我有私心,明面上有国法,暗中有鬼神,一定会把我的尸身打碎在歇浦江边。但是县令本来没有立誓的体制,我想到六年来的苦心一旦化为灰冷,不能不感到痛心罢了。从此各家都重新开门。到了晚上,又有人在朱票后面贴了四句诗,说:“罢市三天是世上少有的事,乡村郊外到处都在议论流言。若不是诅咒我死在江边,怎能使清白的名声流传万

古题。”十月初一,王知县(按:名锬,归德柘城人)到任,系河南归德府人,贡生出身,向在满洲旗下教书,但其家亦大族,惟口音两不相懂。

初三日史知县长行,合县百姓搭彩相送,把酒脱靴,自县场起至县桥,即有数处人来把酒。县桥东铺设公署把酒,典衣行

东西两处铺设公署把酒,蔓笠桥东及东门内外共三处亦铺设公署数十处。结彩张乐,百姓居民簇拥,脱靴把酒号恸,官亦大哭

。出城,在吊桥下亦设公署,浦东百姓挤塞哀号,官苦极,不能言语。至小东门,典商、木商、盐商三处备酒席饯别。至北门

,往西转北,寸寸节节,把酒脱靴,鼓乐候送,百姓无不嗟叹涕泣者,史公亦哭。一日至闸上,乡绅祖饯,脱去靴四十余只,

我亦未尝看见如是之官去者。其日天色又好,满县人如失父母,做人得上进,必该如此。九、十月多雨,田荒,收成甚难,至

十一月二十后方好。所以新县公见无漕米进,急极,粮舡又到,出纸签火票追漕。十二月初四,在漕仓交粮米,承收书李芳英

用情,米色俱不看,租斛每石出六升,盘桓四五日,归值岁暮,有几处来路竟不到,窘甚。幸年货俱贱;鲜肉每斤二十二文,

枣每斤十二文,桃二十文、糖二十文、栗十五文、橘十五文、桂圆四分,不满千文而货一担。物价之贱,从未有也。

康熙二十六年岁次丁卯,是年余六十岁。正月十一出邑,在大嫂家三日,与西宅三侄分家,存田不满百亩,除第二侄继于大房,竟以三股分之。心甚戚然,念其贫也,后日赔荒又多,亲

事未定,活计奈何?诗云:“贻厥孙谋,以燕翼之。”皆因先人只算目下之富贵,不知日后长久之难支。二月初一日到馆,因

四位学生出痘新好,功课稍宽。二十一日,西宅逊弟,被王总督(按:名新命,潼川人)拿访,二十二日早即解去。因屡次告

史知县,而史公求总河尚书孙在丰,转托总督砌访也,虽有款头,无真大冤家。二十四日在府转批,至次月十二日方有信,幸

不打,迎风发按察司,按察司又转发江宁府,审问即释。二月二十三日清明,余于二十五日至东乡舍内,标母亲墓。二十六日

到城,值大嫂亦未到山上去;据说俟我出邑同去也。一则标墓,二则要看唐湾祖坟及寿山气概,在今冬欲造圹葬兄也。次日同

至各山标墓毕,即进城,是夜扰于宣,至明日而归。三、四月竟少雨,落亦不大,小熟件件有收,惟是种花者,因土干难种,

种者亦难出。府城乡绅黄机右,报升都察院大堂,兴头之甚,封钉大行,华、娄两县受累。当此盛时,竟不做好事。住宅周围

,遍买居民房屋,拆去改造花园,不论人家愿与不愿,概以势压之,故使人甚有恨者。县公比十九年陈欠,急甚,我幸内衙人

错填少额四两,故有三个月太平。四月内,闻子逊弟江宁府审,已脱然无罪,解按察司亦太平,详过总督,总督亦将去任,故

得平安,但未免多费耳。端午日午刻,在家过节。

译古呢?”十月初一,王知县(按:名锬,归德柘城人)到任。他是河南归德府人,贡生出身,过去曾在满洲旗下教书,不过他家也是大族 只是双方的口音彼此都听不懂。初三日,史知县长途赴任离开,全县百姓搭彩棚送行,端酒并为他脱靴。从县场到县桥,已经有好几处人来端酒相送。县桥东边搭设公署端酒,典衣行 东西两处也搭设公署端酒,蔓笠桥东边以及东门内外共三处也搭设了公署,计有数十处。人们结彩张乐,百姓居民簇拥而来,脱靴端酒,号哭悲恸,官员也大哭 起来。出了城,在吊桥下面也设了公署,浦东百姓拥挤阻塞道路,哀号不止,史公悲痛至极,不能说话。到了小东门,典商、木商、盐商三处备办酒席为他饯别。到了北门 后向西转北,一路一段又一段地端酒脱靴,击鼓奏乐等候送行,百姓没有不叹息流泪的,史公也哭了。一天到了闸上,乡绅设祖饯酒席,脱下的靴子有四十多只,我也从未见过有像这样离任的官员。那天天气又好,全县人都像失去了父母一样。做人如果要有出息,确实应该做到这样。九、十月多雨,田地荒芜,收成很困难,直到 十一月二十日以后天气才好转。因此新县公见没有漕米运来,焦急万分;粮船又到了,便发纸签、火票催促漕运。十二月初四,在漕仓交纳粮米,承收书李芳英 徇情照顾,连米的成色也不查看,每石租斛只收出六升,耽搁了四五天,回来时已经到了年末,有几处来路的粮食竟然没有送到,窘迫得很。幸好年货都很便宜:鲜肉每斤二十二文,枣每斤十二文,桃二十文,糖二十文,栗十五文,橘十五文,桂圆四分,不到一千文钱就能买一担货。物价这样低,是从来没有过的。康熙二十六年,岁次丁卯,这年我六十岁。正月十一日离开县城,在大嫂家住了三天,与西宅的三个侄子分家。现有田地不到百亩,除第二个侄子继承大房外,竟然分成三股。心里十分悲伤,想到他们贫困,日后补偿荒年损失又很多,亲 事还没有定下来,今后的生计怎么办?《诗经》说:“给子孙留下谋划,使他们承受先人的福泽。”这都是因为先人只计算眼前的富贵,不知道日后长期维持的困难。二月初一日到私塾,因为 四个学生出痘已经新愈,功课稍微宽松。二十一日,西宅的逊弟被王总督(按:名新命,潼川人)拘捕查问,二十二日早晨就押走了。因为他多次告知 史知县,史公便请求总河尚书孙在丰出面,又转托总督查访。虽然有诉讼款目,却没有真正的大仇家。二十四日在府中转批,直到下个月十二日才有消息,幸好 没有挨打,迎着风发往按察司,按察司又转发到江宁府,审问后立即释放。二月二十三日是清明,我在二十五日到东乡房舍中,为母亲的坟墓立标。二十六日 到城里,正赶上大嫂还没有上山去;据说要等我出县城后一同去。一是为母亲立墓标,二是想看看唐湾祖坟和寿山的形势,打算今年冬天修造墓穴安葬兄长。第二天一同 到各山立完墓标后,便进城。当晚在宣处受到骚扰,直到第二天才回来。三、四月竟然很少下雨,即使下也不大;小麦等作物样样都有收成。只是种花的人因为土地干燥难以播种,即使种下去也很难出苗。府城乡绅黄机右,报告升任都察院大堂,得意得厉害,封钉大行,华、娄两县都受到牵累。在这样显赫的时候,竟然不做好事。他住宅周围 把居民的房屋全部买下,拆掉改建花园,不论人家愿意不愿意,一概凭势力压迫,因此使人十分怨恨。县公追比十九年的拖欠钱粮,催逼得很急。幸亏县衙内有人 错填少了四两,因此我有三个月的太平日子。四月内,听说逊弟在江宁府审理,已经完全无罪;解送按察司也很顺利,案情详报经过总督,总督也将要离任,所以 得以平安,只是免不了花费很多。端午日午时,在家过节。

中饭后,北天起阵,因久无雨,喜极。不料有龙过,自龙华起望东南而来,过王家渡,由三林塘南七间头,东向至太平庵

而止,约十五里长、一里阔。花头俱被冰块打光,止存根桩而已,我地竟无雨。初六日,余欲出邑,因早间有小雨,故在南宅

闲耍一日。次日早起即大雨,竟数日不止,故被雹打坏花、豆,俱翻种禾稻,买秧者贵极,四远去觅。五月十八,赵抚院进京,方督捕左侍郎。二十三早,雷击杜家行杜允公家,震之许久而止,并不伤人,

只将家中塞板四壁俱打坏,下来时在西边披叶内及中间房内震击,打出中门而去。据允公说:“自揣无罪,听之天数。”在床

上偷眼见烟火亮极,似觉许多人影,半刻而去,可骇,可骇!五月二十八日,新到董总督(按:名讷,平原人),江宁公座,

系都察院大堂,因姓耿而降来者。六月十二日府尊书到,传上海黄知县去过堂,县公十三日下舡而去。又闻一起传七个知县,

未知其细。朝廷开汴河,工程大极,自旧年起差工部尚书孙在丰为总河,总河之下河道四,我邑史公其一也。河道之下,又有

许多候选监生、革职官府,俱借河工效劳为由,俟功成而叙功补官也。相传此系宋时因金国在燕,此河若通至汴梁,一水之程

,故塞断其来路。今五百余年,朝廷费廿万钱粮开浚,限三年完工。六月,自初三小雨后,竟旱,豆难出,出亦不齐。我幸而

早种,然有低处被雨落实,竟不出,连补三次,到底不全。二十后,大儿患气虚饱胀卧床,头面四肢发肿,腹内实,幸康文玉

定方,吃药四帖,竟有效,随又服之。四儿腹上生疖,次儿头上生疮,俱难即好,受累异常。自五月初八大雨两日后,竟旱,

豆难出,至六月初三仅下微雨,五、六月后乃大旱,遍地祈祷,村镇大户各扎亭台赌胜。至七月初九、初十日大风潮,不独人

家墙壁俱倒,抑且田中早稻及棉花俱大坏,早豆亦荒尽,花铃花盘摇落成堆,后收成好者仅四五十斤,晚者不满数斤,到处叫

苦。又疫痢盛行,遍地患病。余自六月二十起泻痢,在馆中不便,欲归家调理。承李升之劝云:“此时疫症,请放心在馆中调

养好回去,恐回府缠开不便故也。”余然之,在馆中一日,有一二十次,夜四五次,因起身冷静,至初六归家。初时用杜行胡先生药几帖,竟不见效,归时南赎药,亦竟不效。余因想时刻要出恭者,因大便不爽快,正所谓里急后重故也,余竟用当

归、泽泻、黄芩、木通四味煎服。只一帖,腹中宿粪泻出,适意异常。

译午饭后,北方天空出现乌云阵势,因为很久没有下雨,高兴极了。不料有龙经过,从龙华向东南而来,经过王家渡,由三林塘南面的七间头向东,到太平庵 才停止,大约长十五里、宽一里。花苗全被冰雹打光,只剩下根桩罢了,我们这里竟然没有下雨。初六日,我想离开县城,因为早晨下了小雨,所以在南宅 闲玩了一天。第二天早晨起来就下大雨,竟然连下数日,因此花和豆都被冰雹打坏,只好全部改种禾稻。买秧苗的人多得很,价格极贵,只能到四面远处去寻找。五月十八日,赵抚院进京,正任督捕左侍郎。二十三日早晨,雷击杜家行杜允公家,震了很久才停止,并没有伤人,只是把家中四壁的塞板全都打坏了。雷下来时,在西边披叶内和中间房内震击,打穿中门后离去。据允公说:“自己估量并没有罪过,听凭天命罢了。”他在床 上偷偷睁眼看见烟火非常明亮,好像看见许多人的身影,过了半刻才离去,真是可怕,可怕!五月二十八日,新任董总督(按:名讷,平原人)到任,驻江宁公座,原任都察院大堂,因为姓耿而被降职调来。六月十二日,府尊的书信送到,传令上海黄知县去过堂审问,县公十三日乘船离去。又听说一次传讯了七个知县,但还不知道详情。朝廷开凿汴河,工程非常浩大,从去年起派工部尚书孙在丰任总河,总河以下设有四名河道官,我们县的史公就是其中之一。河道官以下,又有 许多候选监生、革职官员,都借着为河工效力的名义,等工程完成后论功行赏、补授官职。相传这条河在宋代因为金国占据燕地,如果此河通到汴梁,只需一水之程 就会使其来路畅通,所以把它的来路堵断了。如今过了五百多年,朝廷花费二十万钱粮开浚,限期三年完工。六月初三日小雨以后,竟然大旱,豆子很难出苗,即使出苗也不整齐。我幸好 种得早,但低洼处有些种子被雨水冲落,竟不出苗,连续补种三次,最终还是不齐。二十日以后,大儿子患气虚、腹胀,卧床不起,头面和四肢发肿,腹内坚实,幸亏康文玉 确定了药方,服药四剂,竟然见效,随后又继续服用。四儿子腹部生了疖子,次儿子头上生了疮,都不能马上痊愈,受累异常。自五月初八下了两天大雨后,竟然干旱,豆子很难出苗;直到六月初三才下了一点小雨。五、六月以后便大旱,到处祈祷,村镇大户各自扎设亭台,比赛谁能求得雨来。到了七月初九、初十日,刮起大风并发生潮灾,不仅人 家的墙壁全都倒塌,而且田里的早稻和棉花也都严重毁坏,早豆更是荒废殆尽。花铃、花盘被摇落成堆,后来收成好的只有四五十斤,差的不到几斤,到处都是叫 苦声。又有疫痢盛行,到处有人生病。我从六月二十日起腹泻痢疾,在私塾中很不方便,想回家调养。李升劝我说:“这时正流行疫病,请安心留在私塾中调 养好了再回去,恐怕回到府城后病情缠绵发作,会更加不方便。”我认为他说得对,留在私塾一天,白天有一二十次,夜里有四五次,因为起身时寒冷清静,到了初六才回家。起初服用杜行胡先生的几剂药,竟然不见效,回家时在南边买的药也仍然无效。我于是想到,之所以时时刻刻想要大便,是因为大便排得不畅快,正是所谓里急后重,所以我就用当 归、泽泻、黄芩、木通四味药煎服。只服一剂,腹中积存的粪便就泻了出来,舒服极了。

十二日即出城去候大嫂,知将三益斋转主。十四日归家。十五日祭祀先灵毕,即至馆。二十一日归家,打发印儿往周镇备

办,为贱诞故也。二十二日沈亲家来。二十三日天高气爽,日暖风和,承诸亲友赐顾,欢笑竟日。至明日又备礼祭祖父毋祖先

。七月二十六日午时,印儿生男,即元文,大儿病亦好,值大女归家,两日开乳便极。二十九日为大儿谢土,此时献神者家至

户到,更有用空相马张代五圣者。道士、太保等忙极,一夜数家。棉花无捉,遍地叫苦,价色骤长。米价每石涨至一两三钱;

豆向来每石六钱,忽涨至一两有零;花初价二分,涨至四分。八月二十六日孙男剃头,其日天气亦好。九月十六日次媳东去,

因其父母来请也。十二日赵亲母患痢死。十月初县公比白银甚急。初二日,余出邑,即闻朝廷因首相宋登宜之言,有蠲免二十

七年钱粮之说。本府朱太守(按:名雯,浙江石门人)拿访土豪:新场镇方八官、周浦镇唐贵溪、许平、杜行镇杜祥甫、马桥

钮星石等。十月二十九日余往小女家,奠赵亲母,因三十日断七也。城中几客到,留饮一日。十一月初二归,即至馆。初九日

发大冷,故于十一日解馆,学生皆依依不忍别。十七日出邑完漕,至十二月十七日倒串。十二月十五日黄昏时,抚院差官到县

堂,立要二十六年比簿及串根流水堂簿等。此时黄知县窘甚,直至半夜,将各项件件封固交割,共十六担,同差押送至闸下舡

,方知朝廷赦免二十六年及二十七年钱粮。十八日到田抚院告示张挂,内云为钦奉上传事。十一月二十六日奉旨传出;“朕御

极以来,二十有六载。夙夜兢兢,维图尔百姓安居乐业,时跻雍熙。不料迩来灾荒荐臻,纷纷杂沓,如江苏等处,钱粮尤重,黎庶困苦。今将二十七年

分地丁钱粮尽行蠲免,其漕项钱粮仍旧征比。又二十六年分地丁钱粮,除所征在官者尽行起解,所欠在民者亦尽蠲免,其溜项

钱粮仍旧征比。至陕西等处连年用兵,民亦劳苦,其二十七年二十六年地丁钱粮,亦如江苏蠲免,其漕项仍旧征比。”此示一

挂,百姓大悦,欢呼载道,稍可拯荒岁之危。连年有收,独是年一荒,百姓窘极异常,卖身卖子女者甚多。至岁暮时诸色货物

皆贱,只有棉花陈者每斤四十文,新而好者三十五文一斤;米价糙者八钱,白者九钱;豆六、七钱;布贱极。自冬至起九无雨

,日日晴暖,所以小户赶布者犹易,但花贵布贱耳。至二十六日,余至周浦镇,见诸色店中甚清闲,年货无人买,则知荒甚。

田抚院(按:即江苏巡抚田雯,德州人)八月初三到任,即行文要荒册,董总督亦要荒册,其如本府朱太守委董漕到县,反索

馈仪,不遂,竟报大熟有收。江宁科场事发,大主试被人鼓噪,后竟弥缝。本县张悦峰中式。十二月二十四日,太皇太后崩,

至明年正月十四日到遗诏。十一月初一日,小阿舅家内侄大官死,随出浮厝,可惜无嗣。

余思六十年来涉历多矣,经见亦多矣,忽然成老翁。惟是家业倾颓,不能复振,吁嗟命耶,抑亦数耶?故于贱诞之时,不

敢云自寿,偶赋俚言以记所遭云尔:“花甲俄惊六十秋,深惭事业属虚浮。谋生曾涉风波险,学圃难将荆棘抽。着意营为多背

戾,无端羁绊足淹留。名花开落经多少,对镜私欣半白头。”检历欣看度已周,依稀重忆少年游。黄金抛掷思难复,赤壤轻遗

委不收。无限关情终是幻,每深感慨忆沈浮。栖迟南土柴门迥,幸有相知慰白头。”此时承诸相知有诗见投,并录于此,以记村落之间亦有文风洋溢,虽不能白雪阳春

,亦足仿空谷足音也。朱凤彩诗云:“至人本希夷,岿然抱奇质。遁迹浦之东,一往寄高逸。德望名乡邦,烟霞仍第一。月照

重汝南,天香发后秩。岁运曾几何,沧桑忽异陌。乘流任所如,河清邈难测。甲子记桃源,历日忘月白。欢然酒一樽,三万六

千日。”周西卷诗云:“羡君风雅擅名流,文种书香孰与侔。彩笔有情生梦里,青萍无恙啸床头。闲消岁月诗成帙,颐养襟怀

发未钩。方伯家声浑不改,会看难老觅封侯。”谈象昭诗云:“花甲欣看玉露流,精神龙马倍添筹。庭前连理乔松茂,席上飘

香丹桂优。世泽簪缨门第远,家声诗礼德星侔。从此履夷登杖国,年年春酒祝千秋。”赵鹤偕诗云:“秋色满庭灿画堂,君家

初度寿而康。逸怀不减陶彭泽,幽吟何逊杜工郎。漫夸总宪家声远,更喜河东有凤良。愧无芝药三伸祝,惟进新芳桂子觞。”

续历年记

“尧夫非是爱吟诗,诗是尧夫志喜时。明着衣冠为士子,高谈仁义作男儿。敢于世上明开眼,肯向人间浪皱眉。

译十二日便出城去等候大嫂,得知三益斋将要转让给别人经营。十四日回家。十五日祭祀先祖灵位完毕,便到私塾。二十一日回家,打发印儿到周镇置办东西,因为要过我的贱诞日。二十二日沈亲家来访。二十三日天气高爽,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承蒙各位亲友来访,欢笑了一整天。第二天又备办礼物祭祀祖父母和祖先。七月二十六日午时,印儿生了一个男孩,就是元文;大儿子的病也好了,正赶上大女儿回家,两天后开乳,奶水就很充足。二十九日为大儿子谢土,这时献神的人家家 户户都有,还有人使用空相马张代五圣[原文名目不详]。道士、太保等忙得厉害,一夜要跑好几家。棉花没有收成,到处叫苦,价格突然上涨。米价每石涨到一两三钱;豆子一向每石六钱,忽然涨到一两多;花最初每斤二分,涨到四分。八月二十六日孙子剃头,那天天气也很好。九月十六日,次媳妇向东去了,因为她的父母来请她。十二日,赵亲家的母亲患痢疾去世。十月初,县公追比白银,催逼得非常急。初二日,我出县城,随即听说朝廷因首相宋登宜的进言,有免除二十 七年钱粮的说法。本府朱太守(按:名雯,浙江石门人)拘捕查访土豪:新场镇方八官、周浦镇唐贵溪、许平、杜行镇杜祥甫、马桥 钮星石等人。十月二十九日,我到小女家,祭奠赵亲家的母亲,因为三十日是断七。城中来了几位客人,留他们饮酒一天。十一月初二日回来,随即到私塾。初九日 天气骤然大冷,所以十一日停办私塾,学生们都依依不舍,不忍分别。十七日出县城完纳漕粮,直到十二月十七日才倒串[术语不详]。十二月十五日黄昏时,抚院派差官到县 衙,立即索要二十六年比簿以及串根流水堂簿等账册。此时黄知县窘迫得很,一直到半夜,才把各项文书一件件封好交割,共十六担,由差役押送到闸下的船 上,这才知道朝廷已经赦免二十六年和二十七年的钱粮。十八日到田间,抚院的告示已经张挂出来,里面说是因为钦奉上谕办理此事。十一月二十六日奉旨传出:“朕登 上帝位以来,已经二十六年。早晚都战战兢兢,只想着让你们百姓安居乐业,时时达到太平盛世。不料近来灾荒接连发生,纷纷杂乱,例如江苏等地,钱粮负担尤其沉重,百姓困苦。现在将二十七年 田赋、人丁税粮全部免除,漕运项目的钱粮仍照旧征收、催缴。又免除康熙二十六年的田赋、人丁税粮;已经征收在官府的全部起解,百姓所欠的也全部免除,漕运项目的钱粮仍照旧征收、催缴。至于陕西等地连年用兵,百姓也十分劳苦,所以康熙二十七年、二十六年的田赋、人丁税粮,也像江苏一样免除,漕运项目仍照旧征收、催缴。”这份告示一张张张贴出来,百姓非常高兴,欢呼声传遍道路,总算稍稍能够挽救灾荒之年的危急。连年都有收成,唯独这一年遭了荒灾,百姓困窘到了极点,卖身、卖儿女的人很多。到了年末,各种货物 都很便宜,只有棉花,陈棉每斤四十文,新棉而且质量好的每斤三十五文;糙米每石八钱,白米每石九钱;豆每石六、七钱;布价极低。从冬至开始一直没有下雨,天天晴朗温暖,所以小户人家赶织布还比较容易,只是棉花贵而布便宜罢了。到二十六日,我到了周浦镇,看见各种店铺都十分冷清,年货无人购买,这才知道灾荒很严重。田抚院(按:就是江苏巡抚田雯,德州人)八月初三到任,立即发文索要荒情册,董总督也索要荒情册;可是本府朱太守派董漕到县里,反而索要 馈赠的礼物,未能如愿,竟然上报说是大丰收、有收成。江宁科场的事情败露,大主考被人鼓噪闹事,后来竟然设法遮掩过去。本县张悦峰考中。十二月二十四日,太皇太后去世,直到第二年正月十四日,遗诏才送到。十一月初一日,小阿舅家的内侄大官去世,随即出殡暂厝,可惜没有子嗣。我想,六十年来经历的事情已经很多,亲眼见到的也很多,忽然之间竟成了老翁。只是家业衰败,不能再振兴,唉,这是命吗,还是命数呢?所以在卑微的生日之时,不 敢说是为自己祝寿,偶然作些俚俗诗句,记下自己的遭遇罢了:“转眼之间惊觉已经六十年,实在惭愧,事业都归于虚浮。谋生曾经历风波险阻,经营田圃却难以拔除荆棘。用心经营的事情多半背 离本意,无缘无故受到羁绊,足以长期滞留。名花开了又落,经历了多少次;对着镜子,私下欣慰自己已经半头白发。”查阅历书,欣喜地看着一轮年岁已经走完,依稀又回想起少年时的游历。黄金抛掷出去后,想来难以再收回;红色土地轻易遗弃,抛下便不再收回。无限的牵挂终究都是幻象,每每深感慨叹,回忆人生的沉浮。寄居南方,柴门偏僻,幸好有知己相伴,慰藉白头。”这时承蒙各位知交赠诗给我,现一并录在这里,以记下乡村之间也有文风盛行,虽然不能算是高雅的阳春白雪,也足以仿效空旷山谷中传来的足音。朱凤彩的诗说:“高尚之人本来就淡泊玄远,卓然不凡地保持奇异的资质。隐居在浦水之东,一心寄托于高雅超逸。德行声望冠绝乡邦,烟霞之地仍属第一。月光照耀 重重的汝南,天上的香气在后世散发。岁月运行能有多久,沧海桑田忽然变换了道路。任凭水流把自己带到哪里,河清海晏遥遥难以预料。甲子年记取桃源,历日已经忘了月色。欢快地饮下一樽酒,三万六 千日。”周西卷的诗说:“羡慕您以风雅在名流中享有声誉,文章和书香有谁能与您相比。彩笔有情,仿佛在梦中生发;青萍剑安然无恙,在床头长啸。闲暇中消磨岁月,诗稿积成卷帙;保养胸怀,头发尚未弯曲。方伯的家声完全没有改变,将来一定能看到您长寿不老、寻求封侯。”谈象昭的诗说:“花甲之年欣喜地看着玉露流淌,精神如龙马,倍增筹算。庭前连理树和高大的松树茂盛,席上飘 香的丹桂格外优美。世代恩泽和簪缨门第源远流长,家族声望如诗礼传家的德星一样高。今后走上平坦道路,进入杖国之年,年年以春酒祝您长寿千秋。”赵鹤偕的诗说:“秋色满庭,灿烂如画堂,您家 刚过生日,既长寿又健康。闲逸的胸怀不减陶彭泽,幽静的吟咏可比杜工郎。不要只夸耀总宪家的声望久远,更令人高兴的是河东有才德出众的人。惭愧没有灵芝仙药来多次祝寿,只有敬献新开的桂花酿成的酒。” 《续历年记》“尧夫并不是喜爱吟诗,而是高兴时便以诗表达志意。穿戴整齐的衣冠,做一个读书人;高谈仁义,做一个堂堂男子汉。敢于在世上睁眼看清一切,怎肯向人间徒然皱眉。

六十七年无事日,尧夫非是爱吟诗。”又曰:“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当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

,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健,不为不寿。老境从容,惟我独有。”此二首乃邵康节所作,余喜其意若相似,

故录为后历年记之首云。

余所编记事一书,分作上中下三卷,自幼年而至六十,意谓花甲一周,可以止矣。不意天假之缘,又经数载,时事,益奇

,风俗益薄,涉历更难矣。幸而荷天之休,耳目无恙,多所见闻,身亦康健。每有涉历,随于窗下援笔记之,不觉又是十载。

古稀之岁,联缕而附于历年之后,使后之览者,未必非涉世之一助云耳。

康熙二十七年岁次戊辰,是年余六十一岁。自元旦至初七日,日晴暖。初八日阴,初十夜落雪二寸。十二日细雨起,至十

六日方晴。十四日太皇太后崩,遗诏到,县堂上结做孝堂,文武官聚哭三日而撤去。奉诏;不论军民人等,及在任在乡官员,

俱摘去红缨,素服二十七日;妇女摘去耳环,亦素服二十七日。二月十一日,大雪尺许,后竟连次落冰块及雪,致使果树、牡

丹俱不盛。三月初一日蚀,是日沈阿舅来请儿妇下午东去。初五日清明,初七日余同大儿出邑,标墓毕,即至浦东标母亲墓,由

周镇而归。十五夜月蚀,此时县中方比代兑起,摘出我名,幸而在邑设处完纳,幸太平。三月二十五日,余将田一亩五分卖于

谈柏年,得价三两五钱,备完代兑。四月初三日完清漕,销去签票。次儿欲傍外家种田,载去动用家伙,打灶自住,四月初十

炊爨起。初十日,邑中大嫂六十诞辰,因天雨不能去贺。王知县有信到,立刻打发家眷内司等出署,小轿四十乘、扛八十抬、

舡四十只,由闸上下舡而去,方知其官坏也。即于初六日往苏州,见抚院、布政,皆大哭,说出朱太守押定要割堂簿,换欠额

,实与四县官无涉,不料董总督提参,奉旨一府四县印官俱革职,该督抚查究奏夺。十二日王知县回,唤各经承造交盘册。十

三日又往苏缴印,值庄布政升湖广巡抚,即日上任,委刘粮道署印,田抚台又降贵州巡抚,俱星火离任前往。至五月十一日,

按察署抚院事,差官来追去县。二十六日苏州李粮捕到,署县事。时闻朝政严肃,坏去许多大臣,如鄞总河、慕漕院、吏部尚

书佛伦、北直军门小于成龙、工部尚书孙在丰等,后闻俱开复,独慕天颜父子俱受夹打削籍。六月初六未时候,天上有黑路如

虹。此时闻湖广汰兵反,杀死巡抚、布政及府、县等官,我乡叶炳霞(按:名映榴,即顺治十四年中举人、十八年成进士者)

系翰林,转湖广荆岳道副使,升左布政使,在任殉难,自刎而死,幸家眷先出城,无恙。十八日,川沙营发兵征湖广,奉总督

来文也。谁知海兵一名,必带四五人,方出城就抢,凡经过之地,受累之极。不料换舡载回,被人识破,北蔡镇截住两舡,三

桥头亦截住两舡,吴淞江内亦捉住两舡,俱连人解县收铺,县官审时,夹打成招,枷号示众。七月初七日未刻,西南天上五色云现片时,余在刑房前,范子芳见而异之,招余同看,约未时候,刻许而散。时为赵舜来官司,与姚彦侯弟德明赎

田事也。

十七夜,天上有黑虹见西北,时月在东南,明亮之极。八月十六,西邻赵明贤为盗犯朱七打伤捕快朱君甫,两相诘讼,粮

捕厅又有朱票来提,余同毛八起、吴允之周全约两月,方得安贴,共费百金。不料后日获住朱七招扳赵芳令,又费二百余金。

记此凡系盗贼之人,切不可与之近。八月二十六日,新县尊到,公座姓朱,名万锦,系潮广举人。府中因朱太守换欠额败露,

俱坏去,今赵府尊(按:即松江知府赵宁,浙江人)与四县同日座,亦奇事也。十月二十七日起,为松年官司事,直至十二月

十五日方完。十三日大兄举殡,十五日卯时落葬,余忙四五日而归,又值岁暮矣。二十八日落雪,一冬无雨,至是而仅有小雪

。是年棉花好极,上号者每亩三担,次者两担,最低者亦担外。惟晚稻被蛀干虫咬坏,有全荒者,幸别路大熟,米价每石六钱

,白米七钱,豆价五钱半,花价一分八厘。二十五日印儿夫妇归来过节。

译六十七年都是无事的日子,尧夫并不是喜爱吟诗。”又说:“羲农、轩辕的书从未离手,尧、舜的言论从未离口。处在中和的天气,与平易的朋友同乐。吟咏自在的诗,饮下欢喜的酒。百年太平,不能说不是幸遇;七十岁仍然健康,不能说不是长寿。老年生活从容自在,只有我独自拥有。”这两首诗是邵康节所作,我喜欢其中的意思似乎与自己的心境相近,所以把它们录在《历年记》续篇的开头。我所编写的《记事》一书,分为上、中、下三卷,从幼年写到六十岁,本以为花甲一周,就可以停止了。没想到上天又赐给我机缘,再经历了数年,时事更加奇特,风俗更加浅薄,经历世事也更加艰难。幸而承蒙上天保佑,耳目没有损伤,见闻很多,身体也很健康。每有经历,就随即在窗下拿笔记下,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年。到了古稀之年,便把这些内容联缀起来,附在《历年记》之后,使后来阅读的人,未必不能从中得到一些应对世事的帮助。康熙二十七年,岁次戊辰,这一年我六十一岁。从元旦到初七日,每天都晴朗温暖。初八日阴天,初十日夜里下雪二寸。十二日开始下小雨,到十 六日才放晴。十四日太皇太后去世,遗诏送到后,县衙大堂设置灵堂,文武官员聚集哭了三天才撤去。奉遗诏:不论军民,以及在任或在乡的官员,都摘去红缨,穿素服二十七日;妇女摘去耳环,也穿素服二十七日。二月十一日,下大雪一尺多,后来又接连落下冰块和雪,导致果树、牡丹都没有茂盛生长。三月初一日发生日食;这天沈阿舅来请儿媳妇下午到东边去。初五日是清明,初七日我和大儿子出县城,标记完坟墓,随即到浦东标记母亲的坟墓,经由周镇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日〕 十五日夜里发生月食。当时县里正按比例代替征收钱粮,抽出我的名字,幸好在县城设法缴清,幸而太平。三月二十五日,我把一亩五分田卖给谈柏年,得价三两五钱,用来准备缴清代征的钱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七日〕 四月初三日缴清漕粮,注销签票。次子想靠近外家种田,运去日常使用的家具,砌灶独自居住,四月初十日开始做饭。初十日,县城大嫂六十岁生日,因为下雨不能前去祝贺。王知县的信送到,立即把家眷、内司等人遣出衙署,小轿四十乘、扛轿八十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十五日〕 船四十只,从水闸上下船离去,这才知道他的官声已经坏了。初六日立即前往苏州,拜见抚院、布政使,他们都大哭,说朱太守强行确定要割取堂簿、抵换欠额,实在与四县官员无关;没想到董总督上疏弹劾,奉旨一府四县的掌印官都革职,命该督、抚查究并上奏夺职。十二日王知县回来,召集各房经承编造交接账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五钱、四月、三日〕 十三日又去苏州缴还官印,正赶上庄布政使升任湖广巡抚,当天就上任;委派刘粮道代为掌印。田抚台又降任贵州巡抚,两人都急速离任前往。到五月十一日,按察使署理抚院事务,派官员来催促县令离去。二十六日,苏州李粮捕到任,署理县务。当时听说朝政严厉整肃,罢黜了许多大臣,如鄞总河、慕漕院、吏部尚书佛伦、北直军门小于成龙、工部尚书孙在丰等;后来听说他们都恢复了原职,只有慕天颜父子都受到夹打并被削籍。六月初六日未时,天空出现一条像彩虹的黑色通道。这时听说湖广裁汰军队发生叛乱,杀死巡抚、布政使以及府、县等官员。我乡的叶炳霞(按:名映榴,就是顺治十四年中举人、十八年中进士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 任翰林,转任湖广荆岳道副使,升任左布政使,在任上殉难,自刎而死。幸好家眷先出了城,平安无事。十八日,川沙营发兵征讨湖广,这是奉总督的公文行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五月、十一日〕 谁知海兵每一名士兵,必须带四五个人,刚出城就抢掠,凡是经过的地方,受害极其严重。没想到他们换船运回时被人识破,北蔡镇截住两只船,三桥头也截住两只船,吴淞江中又捉住两只船,都连同船上人员解送县里收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日〕 县官审讯时,用夹棍拷打,打得他们招供,戴枷示众。七月初七日未时,西南天空出现五色云彩,片刻之间便消失。我正在刑房前,范子芳看见后觉得奇异,招呼我一同观看,大约未时,一刻钟左右便散了。当时是为赵舜来的官司,以及替姚彦侯的弟弟德明赎田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十七日夜里,西北天空出现黑色彩虹,当时月亮在东南方,明亮得很。八月十六日,西邻赵明贤被盗犯朱七打伤捕快朱君甫,双方互相争辩诉讼,粮捕厅又有朱签票来提人;我和毛八起、吴允之共同周旋了约两个月,才得以安妥,共花费百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十八年〕 没想到后来捕获朱七,他招供攀扯赵芳令,又花费二百多金。记下这件事:凡是与盗贼有关的人,千万不可同他们接近。八月二十六日,新县尊到任,坐堂办公的官员姓朱,名万锦,是潮广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 府中因为朱太守更换欠额的事情败露,全都被罢黜;如今赵府尊(按:就是松江知府赵宁,浙江人)与四县县令同一天到任,也是一件奇事。十月二十七日开始,因为松年官司的事情,一直到十二月 十五日才办完。十三日大哥出殡,十五日卯时下葬,我忙了四五天才回来,又正逢年末。二十八日下雪,整个冬天没有下雨,到这时才仅仅下了一场小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七日〕 这一年棉花长得极好,上等的每亩三担,次等的两担,最低等的也超过一担。只是晚稻被蛀干虫咬坏,有的田完全荒歉;幸好别处大丰收,米价每石六钱,白米每石七钱,豆价每石五钱半,棉花每斤一分八厘。二十五日,印儿夫妇回来过节。康熙二十八年,岁次己巳,我六十二岁。元旦天气很好,来拜年的人大多气色不错。初二日将近晚上时,县城里的徐四官、徐五官,因为第二天早晨是母姨谈老亲娘七十岁生日,所以带着礼物来祝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十二日我出县城拜节,竟然没有灯可看,所以十四日就回来了。听说朝廷初六日从京城出发,南巡江南、浙江,并查看疏浚汴河工程,快马传来消息;提督杨将军十三日出发迎接圣驾,抚台也都前往,各府、县都准备了彩色布幔、纤夫等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 二月初就听说圣驾到了宿迁,传谕各位大臣说:“朕尚未出京时询问户部,得知江南全省历年所欠钱粮,自康熙十九年起,共计二百二十多万两。昨天进入宿迁境内,看到百姓比往年南巡时稍微富庶一些,由此知道朕连年免除钱粮,对百姓大有益处。现在再把历年的积欠钱粮全部免除,使官员没有被参劾处罚的负担,百姓没有被催征钱粮的困扰。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二十六日〕 在宫中,一丝一粒都不敢虚耗。但是古人把财富留给百姓,使百姓安居乐业,这可以慰藉朕的心。”这些话真是皇帝光明盛大的言语。当天总督、抚院、漕院、总河等衙门就印发告示,到处张贴,民情非常喜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二十七日、十二月〕 二月初二日,圣驾到达苏州,停留四天,游览虎丘,观看万寿亭。初三日游览灵岩山,到元墓,大和尚接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十三日、二十八日〕 皇上问:“你在山中曾见过龙虎吗?”和尚回答:“老虎是经常可以见到的,龙却是今天才开始见到。”皇上又问和尚:“你有妻子吗?”和尚禀告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钱〕 “和尚有两个妻子,一个姓汤,一个姓竹。”皇上笑着认为回答得对,赏赐白银二百两。刚到苏州时,苏州百姓前来迎接,看到圣驾到达,都呼喊万岁。皇上回答说:“你们江南百姓都有长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钱、五钱、二十五日〕

康熙二十八年岁次己巳,余六十二岁。元旦天色甚好,拜年者多有气色。初二日将夜,邑中徐四官、五官,因明晨母姨谈

老亲娘七十寿诞,故备礼来贺。十二日余出邑贺节,竟无灯看,故十四日即归。闻朝廷于初六出京,南巡江、浙,并看开浚汴

河工次,飞骑而来,提督杨将军十三日出去接驾,抚台俱往,各府县俱备彩色布幔、纤夫等项。二月初即闻驾在宿迁,传各大

臣面谕云:“朕未出京时询户部,知江南全省所欠历年钱粮,自十九年起,共结二百二十余万两。昨入宿迁境内,观民比往岁

南巡稍加富庶,则知朕连年蠲免钱粮,大有益于民也。今再将历年积欠钱粮,尽行蠲免,使官无参罚之累、民无催科之扰。朕

在宫中,一丝一粟,不敢虚耗。伹古人藏富于民,使民安居乐业,可慰朕心”等语。真天语煌煌。即日有总督、抚院、漕院、总河等印

刷告示,到处粘贴,民情大悦。二月初二日,圣驾到苏州,住四日,游虎丘,看万寿亭。初三游灵岩,至元墓,大和尚接见,

上问曰:“你在山中曾见龙虎么?”和尚答曰:“虎是时常见的,龙是今日始见。”又问和尚曰:“你有老婆否?”和尚启曰

:“和尚有两个老婆;一个姓汤,一个姓竹。”上笑而是之,赐白金二百两。初到时,苏州百姓迎接,见驾到,俱呼万岁。上

答曰:“你们江南百姓俱有寿。”初七日到嘉兴。初十日至杭州,进城看吴山,往行宫。十一日游西湖,遍看诸名山。十四日

过钱塘,至绍兴,祭大禹皇帝陵庙。十五日转驾回杭州,在西湖内过夜。十六日至云栖,又至灵隐。凡至一处,即有乞丐挤跪

,哀求赏赐。朝廷见此,即令每个赏银一锭。至次日,杭城孤贫者俱来求乞,圣上差官吊取关税银三千两,备赏给孤贫,人给

五钱,如是者三日。十八日大宴扈从各官。

译初七日到达嘉兴。初十日到杭州,进城观看吴山,前往行宫。十一日游览西湖,把各座名山都看遍。十四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六十二岁、二日〕 老亲娘七十寿辰,所以特意准备礼物前来祝贺。十二日我出县城庆贺节日,竟然没有灯可看,因此十四日就回来了。听说朝廷初六日出京,南巡江、浙两地,并且巡视开浚汴河的工程。皇帝骑快马前来,提督杨将军于十三日出城迎接圣驾,抚台也都前往,各府、县都准备了彩色布幔、纤夫等物。二月初就听说圣驾已经到了宿迁,传达各位大臣:“朕在出京之前询问户部,得知江南全省历年所欠的钱粮,从康熙十九年起,共计结欠二百二十多万两。昨天进入宿迁境内,看到百姓比往年南巡时稍微富庶一些,由此可知,朕连年蠲免钱粮,对百姓大有益处。如今再把历年积欠的钱粮全部蠲免,使官员没有因参罚而受累,百姓没有催收赋税的骚扰。朕 在宫中,哪怕一丝一粟也不敢白白耗费;但古人主张把财富留给百姓,使百姓安居乐业,这可以使朕心中得到慰藉。”这些话真是天子说出的光辉言语。当日,总督、抚院、漕院、总河等衙门就印刷告示,到处张贴,民众都非常喜悦。二月初二日,圣驾到达苏州,停留了四天,游览虎丘,观看万寿亭。初三日游览灵岩山,到了元墓,大和尚前来接见,皇上问道:“你在山中曾经见过龙虎吗?”和尚回答说:“老虎是经常可以见到的,龙却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皇上又问和尚:“你有老婆吗?”和尚禀告说:“和尚有两个老婆:一个姓汤,一个姓竹。”皇上笑着表示认可,赏赐白金二百两。刚到苏州时,苏州百姓前来迎接,见到圣驾到来,都高呼万岁。皇上 回答说:“你们江南百姓都有长寿。”初七日到达嘉兴。初十日到达杭州,进城游览吴山,前往行宫。十一日游览西湖,把各座名山都看了一遍。十四日 经过钱塘,到绍兴,祭拜大禹皇帝的陵墓和庙宇。十五日转驾回杭州,在西湖中过夜。十六日到云栖,又到灵隐。凡是到一个地方,就有乞丐拥挤跪下 哀求赏赐。朝廷见到这种情形,就命令每个人赏银一锭。到了第二天,杭州城的孤贫者都来求乞,圣上派官员取出关税银三千两,准备赏给孤贫者,每人给 五钱,连续三天都是这样。十八日大宴随从的各位官员。

十九日清晨,圣驾回銮至嘉兴。二十日至苏州。一路渔舡傍近接驾,随驾各官舡,俱用栲栳贮大钱,每舡见渔船,即捧散

钱赏之,不计其数,民心大悦。初上欲南巡,有大臣谏曰:“圣驾一出,恐劳民伤财。”上曰:“我去,必益于民。”于是乍

入江南境界,即在宿迁,赦免江南省历年拖欠白银二百二十余万两。至浙江,赏给孤贫乞丐渔舡等项,真有益于民。又谕各官

曰:江浙乃人文之薮,每岁科考试,秀才入学,与乡试举人中式,必该放额,尔督抚酌议名数具奏。其南巡经由府县官,量给

优赏。其犯罪囚禁者,除十恶不赦外,其余死罪徒流,尽行释放,如重见天日。纤夫轿夫,俱有赏赐。尧舜之君,亦不过如是

。黄浦内每逢午节,有龙舟胜会,看者极多。午时分在海关前抢鸭演武,有浦东内眷舡一只,因傍在洋舡边,人多踏翻,救起三十余人,死者半焉。五月二十四日,余出邑候大嫂,先是四月二十六迁出,在寿

山住也。因连雨三日,至二十七日进城,即闻朱知县到苏见抚台,立时摘印,吴江、青浦两县保领回县,造册交盘。先时抚台

欲参朱知县,赵太守在内周全,馈银三千两可保无虞。朱知县已解过一千,疑赵府尊有首尾,故至苏面禀,致抚台大怒,立刻

摘印。记此为不托人之戒。六月初一夜,黑虹竟天。初二夜白虹竟天。十二夜又有黑虹竟天。十五日李海防到,署县事。七月

十一日皇太后崩,二十九日文到,即搭结孝堂。八月初一日,文武官哭临三日而辍。李海防比较,严极,用大板夹棍,把差人

难为。九月,朝廷差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官,满州大人共五员,到苏州审陈瞻甫一起。为圣驾南巡时,有邱仲告准御状,

当发抚院、总督审讯,因瞻甫浼势宦转托各衙门,竟问坐诬。达部去,圣意大怒,特差法司来审,惊恐异常,先见者谓松府大

绅也。前七月二十七日大风起,余出邑,因渡舡拂摇,住余秀官家。二十八、二十九,风大潮涌,傍浦水涨,斫稻在田者俱氽

去。余至八月初一,方别秀官往马头过渡,风犹大极,至邑中为赵仲伟作山事也。是日在西林庵备素酌定契,先交押契与曹用

和而归。初四日又往寿山候大嫂,闻有微疾也,因住一日,明晨即往浦东看母浮厝,幸无恙,遂由陈村而至赵元官家过夜。一

路见花盘花铃俱脱落在田,多者成堆;晚稻亦被虫咬死,直有全荒者,竟变为大荒年矣。九月,棉花好者捉四五十斤,其余中

等二三十斤者居多,豆亦半收,稻死过半,人情窘极,收成如此结局。天又无雨,要种麦者俱戽水车田,更多有费,遍地叫苦

。十月十七日,满州官在苏审结陈瞻甫一案,邱仲之父系陈瞻甫谋陷问徒,在路毒药装蛊死,原解招出,瞻甫子亦招认,因瞻甫死,俱推在他名下。其子同差人俱拟流徙,邱仲为父报冤,满州官与之同坐同食,虽前议惊驾拟流,今俱

开释。十七日审结,十九日即回京。朝廷犹以为迟,差官来拿问,此一事连累抚院、按察使、本府赵太守,及前问官鲁知府、

霍县公、兵道、按察司等,俱大费周折,看来做官也不是容易。十一月,余往东乡梅耀先处,加银十两,先交一半,其半系云

官叮嘱,留待当面交也。十二月,李海防见新官不到,比较漕、白,如强盗用刑,粮、白银,双飞单日比,打过经行,又要打

正身,正身来迟,又要打管班,种种了人家,粮户苦极。十二月因粮迫,年货件件皆贱,至二十后件件皆贵:米价一两一钱,

花价二分六七厘,豆一两二钱。二十八日,董知县(按:名鼎祚,正白旗人)到,系正白旗出身,辽东籍,年仅十七岁,其父

任湖广总督,其兄弟数人皆任知府知州等官,家住北京,大富,有巨第在扬州。自六月二十五日选,因漕务重大,故迟至岁暮

方到。此时闻朝廷举养老之礼,八十岁以上者,给白米一石、猪肉十斤、黄绢一疋,九十以上倍之,着该地方举报,此亦圣驾

南巡时有此念也。即就上海,有二千余名,普天之下,不知其开销几十万两也。

译十九日清晨,圣驾回銮到嘉兴。二十日到苏州。一路上渔船靠近迎接圣驾,随驾各官的船都用栲栳装着大钱,每条船看见渔船,就捧出钱来散给 它们作为赏赐,不计算数目,百姓非常高兴。当初皇上要南巡时,有大臣劝谏说:“圣驾一出动,恐怕会劳民伤财。”皇上说:“我去,必定有益于百姓。”于是刚 进入江南境内,就在宿迁免除了江南省历年拖欠的白银二百二十余万两。到了浙江,又赏给孤贫、乞丐、渔船等,确实有益于百姓。又传谕各位官员 说:江浙是人文荟萃之地,每年科举考试,秀才入学,以及乡试中式的举人,都必须增加录取名额,你们督抚斟酌议定人数后上奏。南巡经过的府县官员,酌量给予 优厚赏赐。犯罪被囚禁的人,除了十恶不赦者以外,其余判死罪、徒刑、流刑的,全部释放,使他们重新见到天日。纤夫、轿夫,也都有赏赐。尧舜这样的君主,也不过如此。黄浦内每逢端午节,都有龙舟竞赛,观看的人极多。午时在海关前举行抢鸭和演武,有一只浦东内眷的船,因为靠在洋船旁边,人多踩踏而翻沉,救起三十多人,死者有一半。五月二十四日,我出城迎候大嫂。此前四月二十六日已经搬出,住在寿 山。因为连续下了三天雨,到二十七日进城时,就听说朱知县到苏州去见抚台,立即被摘去官印;吴江、青浦两县负责保领他回县,造册办理交接。先前抚台 想要参劾朱知县,赵太守在其中替他周旋,说馈送白银三千两就可以保全无事。朱知县已经解送了一千两,怀疑赵府尊有所隐瞒,因此到苏州当面禀报,致使抚台大怒,立即 摘去他的官印。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不要托人办事的警戒。六月初一夜,黑虹横贯天空。初二夜,白虹横贯天空。十二日夜又有黑虹横贯天空。十五日李海防到任,代理县事。七月 十一日皇太后去世,二十九日讣告文书送到,立即搭建孝堂。八月初一日,文武官员哭临三日后停止。李海防进行比较催征,严厉至极,用大板夹棍,使差役 受尽折磨。九月,朝廷派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官员,以及满洲大人共五人,到苏州审理陈瞻甫一案。因为圣驾南巡时,有邱仲告准御状,本应发交抚院、总督审讯,但陈瞻甫托请有权势的宦官转托各衙门,竟然反过来审问并判定邱仲诬告。案件上报有关部门后,圣意大怒,特意派法司前来审理,惊恐异常。最先来见的,据说是松府的大 绅士。前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刮起大风,我出城,因为渡船摇摆颠簸,便住在余秀官家。二十八、二十九日,风大潮涌,靠近浦口的水上涨,正在田里割稻的人都被水冲 走了。我到八月初一,才辞别秀官,前往马头渡河,风仍然大得厉害,到县城是为赵仲伟办理山事。当天在西林庵准备素酒,订立契约,先把押契交给曹用 和后回去。初四日又到寿山迎候大嫂,听说她有一点小病,因此住了一天,第二天早晨就到浦东看母亲的浮厝,幸好没有问题,于是经由陈村到赵元官家过夜。一路上看见花盘、花铃全都脱落在田里,多的堆成了堆;晚稻也被虫咬死,甚至有全部荒掉的,终于变成大荒年了。九月,棉花收成好的能收四五十斤,其余以中等的二三十斤居多,豆子也只收了一半,稻子死了过半,民情困窘到了极点,收成就是这样的结果。天又不下雨,要种麦子的人都得用戽水车排干田水,花费更多,到处都在叫苦。十月十七日,满洲官员在苏州审结陈瞻甫一案。邱仲的父亲是被陈瞻甫谋害陷害而判处徒刑的,在押解途中服毒药、中了蛊毒而死;原先负责押解的人供认了这些情况,瞻甫的儿子也招认了。因为瞻甫已死,所有罪责都推到他名下。他的儿子和差人都拟判流徙,邱仲为父亲报冤,满洲官员与他同坐同食。虽然先前因惊扰圣驾拟判流徙,如今都释放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三十斤〕 十七日审结,十九日便回京。朝廷还认为太迟,派官员前来拘拿审问。这一件事连累了抚院、按察使、本府赵太守,以及先前审问此案的鲁知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霍县公、兵道、按察司等,大家都大费周折,可见做官也不是容易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十九日〕 十一月,我到东乡梅耀先那里,加银十两,先交一半,另一半是云官叮嘱的,要留着等当面交付。十二月,李海防见新官还没有到任,便比较催征漕粮和白银,像强盗一样用刑;粮、白银在双飞单日催比,打过经手的人,又要打正身,正身来迟,又要打管班,种种折磨百姓,粮户苦到了极点。十二月因为催逼粮赋,年货件件都便宜;到了二十日以后,件件都涨价:米价一两一钱,花价二分六七厘,豆价一两二钱。二十八日,董知县(按:名鼎祚,正白旗人)到任。他出身正白旗,籍贯辽东,年仅十七岁;他的父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任湖广总督,他的几个兄弟都担任知府、知州等官,家住北京,非常富有,在扬州还有一座大宅第。他从六月二十五日被选任,因为漕务重大,所以直到年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二钱、二十八日、十七岁〕 才到任。这时听说朝廷举行养老之礼:八十岁以上的人,发给白米一石、猪肉十斤、黄绢一匹;九十岁以上的加倍,并命令地方官登记上报。这也是圣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十五日〕 南巡时产生的这个念头。仅上海就有二千多人,普天下不知道要花费几十万两银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岁、一石、十斤〕 康熙二十九年,岁次庚午,这一年我六十三岁。元旦下小雨,天阴;初二有月光;初三又下雨;初四天晴。初十日尔师和建侯兄弟发生矛盾,我极力劝解了三天才和好。十六日出城,先到寿山迎候大嫂,第二天进城,得知李海防要把漕粮拿出来追征,幸好差役是姚声远,几天就办完清楚,得以平安。二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两〕

康熙二十九年岁次庚午,其年余六十有三岁。元旦微雨天阴,初二有月光,初三又雨,初四晴。初十起尔师与建侯兄弟不

睦,极劝三日而和好。十六日出邑,先至寿山候大嫂,明日进城,知李海防将漕粮拿出,幸差姚声远,数日完清得太平。二月

初四日,海防比足漕粮,回府去讫。二月,董知县比较起,利害之甚,少年心性,初拿到只打十板,第二限即要枷,又要打差

人。民畏特甚,凡摘出者无不立时完足,即足亦要打板。二十八日清明出邑,先至寿山,值缉臣侄亦在,同至斜桥、唐湾诸山

,化纸毕而进城。三月初一,印儿夫妇同孙儿三元东归,先期载柴草家伙等归,即砌灶自爨起。四月初旬,有人在抚院前及府前,粘贴

董知县十三款,据云件件逼真。四月十六日大雨起,嗣后绵绵不绝,花俱草没,脱花者忙甚。五月二十后方晴,二十六、七、

八日又大雨,看来种花者又要荒矣。六月,董知县比二十九年份白银,严甚,时难年荒,此番大户田多者,窘迫异常。乡镇各

当铺,当价大跌,担挑当物,送来送去,值一两者,仅押一二钱,亦不肯当。则民穷财尽,无计设法可知。十五夜有黑虹。十

六日日将落时,有黑虹竟天,自东南起直贯西北,久而不灭,日边有云,日光照耀,如金光闪烁之状,未知是何吉凶。闻洪抚

台(按:名之杰,湖广人)为审山阳县乡绅胡建景削职。十六日新太守李(按:名元瑨)到任,山东德州人,年约六十外,不

久即坏去。自胡建景处斩后,各府州县乡绅敛迹,为朝廷差心腹密访也。七月初三日立秋后,大热数日,晚稻皆死,直有死完

者。二十四日大风雨,花俱吹倒,嫩铃花盘俱落光。八月初三大雨起,至初六日止,重新水涨,平地水深二尺,兼之大潮,城

内俱没。初八日又雨,至十二日止,水大异常,闻余姚起蛟故也。初七日同毛八起、吴允之冒雨涉水出邑,为秀裔与陈元宰官

司也,苦劝三日不能就议,后至九月十七日,在顾天禧家备酒说妥。二十九日在邑酒馆演戏和分,比前劝和时两边各多费几十

金,今如旧相好,何苦乃尔!闻余姚、宁波出蛟,田禾、花、豆、屋舍俱坏,利害之极,海中洋舡,据云坏二百余只。岸上水

高丈余,海船泊在近岸者,被水冲下,不及起锚,而遭此一劫。九月初,谈庆官为争近房家私事,告叶姓藏蓄什物者。不料寡

婶与谈成官有兴打官司,两相讦告,俱发捕衙,差路文卿,至九月二十八日谈门族长投进一词而患其事。成官与继母费二十余金,到底无益。是时编审,余将所办田俱推去,方得卸担。其年秋成又荒,余种稻四亩,荒三亩;花每亩约四

五十斤;豆亦斗数。幸而米价白者两许;豆价七钱;花价初时一分四厘,后至二分。九月至十一月无雨。十一月初七冷起,十

二月发大冷,黄浦内俱结冰,条条河俱连底冻紧,过渡金涨至每人十文,竟性命相博。余年六十有三,遇大冷惟三次:顺治十

二年、康熙二十年及二十二年而巳。年货件件皆贵,因客舡胶断故也。十二日,董知县在任结亲,盛极。十六日,县南街失火

,烧房二百余间,东至茶亭沿河一带俱尽,打坏房屋甚多,惨极。俞观参家大富,开南北杂货、纸扎、糕饼等店,为邑中第一

,枣子被烧一千二百余斤,火腿三百余只,及山珍海错、衣饰细软之类,约略三千余金,而邻里恨其起火,忿怒之极。十七日

,浦内粮舡被冰牌割断篾缆,被大西北风打开,飘坏粮舡五只:一沉于龙华港口,水面露樯梢三四尺;二刮坏在邹家嘴,坏米

四十余担;一在孙家湾,一在南马头渡,一在高昌庙北,共坏米三千余担。县公不肯赔,各出文书,候漕院批转定夺。十八日

出邑,值四保一区,贮元字号厫内米二百五十石腐烂,签拿甲户。余极力周旋,幸收书侯鼎臣及差友俱系平素相知,共费二十

五两,得将热米兑去,存烂米十四担,籴好米换出,又赔折空米六石,方得安妥。二十二日归家,二十七、二十八两日,夜大

雪,冷甚,年货件件皆贵,雪途难走,故遣两儿到杜行镇买年货而归。二十九、三十日亦冷甚,至除夕大概寥寥,即烧旺盆者

,四面皆无,可见民穷财尽之惨。

译初四日,海防将漕粮比较完毕,回府去了。二月,董知县开始催征比较,严厉得很;他年轻气盛,第一次拿到人只打十板,第二次限期就要戴枷,还要打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三岁〕 役。百姓非常害怕,凡是被摘出催征的,无不立即缴足;即使缴足了,也还要挨板子。二十八日清明出城,先到寿山,正好缉臣的侄子也在那里,便一同到斜桥、唐湾各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十六日、二月〕 上烧纸,完毕后进城。三月初一,印儿夫妇带着孙子三元向东回去,先前已经把柴草、家具等运回去,随后便砌灶自己烧火做饭。四月初旬,有人在抚院前和府衙前张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二月〕 董知县的十三条罪状,据说每一条都确有其事。四月十六日开始下大雨,随后连绵不断,花全被水淹没,正在脱花的人十分忙乱。五月二十日以后才转晴,二十六、二十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又下大雨,看样子种花的人又要遭遇荒歉了。六月,董知县催征康熙二十九年份的白银,严厉得很。当时年景艰难荒歉,大户人家田地多的,也困窘异常。乡镇各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四月〕 当铺的当价大跌,挑着当物送来送去,价值一两银子的东西,只肯押一二钱,也不肯收当。可见百姓已经穷困、财物耗尽,实在没有办法了。十五日夜有黑虹。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十六日、五月〕 六日太阳将落时,有黑虹横贯天空,从东南一直穿到西北,久久不消失;太阳旁边有云,阳光照耀,像金光闪烁的样子,不知道是吉是凶。听说洪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六月、二十九年〕 台(按:名之杰,湖广人)因为审理山阳县乡绅胡建景而被削职。十六日新太守李(按:名元瑨)到任,是山东德州人,年约六十多岁,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久便因病离任。自从胡建景被斩后,各府州县的乡绅都收敛行迹,因为朝廷派亲信秘密访查。七月初三日立秋后,连续炎热了几天,晚稻全都死了,甚至有全部死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的。二十四日大风雨,花全被吹倒,嫩铃和花盘都落得精光。八月初三开始下大雨,到初六日才停,水重新上涨,平地水深二尺,又遇大潮,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内全都被淹。初八日又下雨,到十二日才停,水势大得异常,听说是因为余姚发生蛟灾。初七日,我同毛八起、吴允之冒雨涉水出城,为秀裔和陈元宰的官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三日〕 调解,苦苦劝说三天仍不能议定,后来到九月十七日,在顾天禧家备酒才说妥。二十九日在县城酒馆演戏并和解,和先前劝和时相比,两边各自多花了几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日、八月、六日、二尺〕 两银子,如今又像从前一样交好,何苦这样呢!听说余姚、宁波出现蛟灾,田里的禾苗、花、豆子、房屋都毁坏,灾情极其严重;海中的洋船,据说毁坏了二百多只。岸上的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十二日、七日〕 涨到一丈多高,停泊在近岸的海船被水冲下去,来不及起锚,遭受了这一场灾难。九月初,谈庆官因为争夺邻近房屋和家产的事情,告发叶姓藏匿、积蓄财物的人。不料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十七日、二十九日〕 婶和谈成官之间本来就有兴打官司,于是互相揭发告状,一同被发交捕衙,差役路文卿负责此事。到九月二十八日,谈家族长递上一纸诉状,才使这件事暂时了结。谈成官和继母花费二十多两银子,到底也没有用。这时正逢编审,我把所置办的田地都转让出去,才得以卸下负担。这一年秋收又荒歉,我种了四亩稻子,荒掉三亩;棉花每亩大约四 五十斤;豆子也只有几斗。幸好米价中白米约二两;豆价七钱;棉花价起初一分四厘,后来涨到二分。九月至十一月没有下雨。十一月初七日开始寒冷,十 二月天气大寒,黄浦内全都结冰,各条河都一直冻到河底,过渡船费涨到每人十文,简直是在拿性命相搏。我六十三岁,遇到这样的大寒只有三次:顺治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二十八日〕 二年、康熙二十年和二十二年而已。年货件件都贵,是因为客船冻住断航的缘故。十二日,董知县在任上结亲,排场极其盛大。十六日,县城南街失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斤、七钱、九月、十一月〕,烧毁房屋二百多间,东至茶亭沿河一带全都烧尽,许多房屋也被打坏,惨烈至极。俞观参家非常富有,经营南北杂货、纸扎、糕饼等店铺,是县城中第一富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枣子被烧了一千二百多斤,火腿三百多只,以及山珍海味、衣服首饰等物,约有三千多金;但邻里怨恨是他家引起火灾,愤怒到了极点。十七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二十年、二十二年、十二日、十六日〕,浦内的粮船被冰排割断了篾缆,又被大西北风吹散,漂坏了五只粮船:一只沉在龙华港口,水面露出三四尺桅梢;两只在邹家嘴被风刮坏,损坏米四十多担;一只在孙家湾,一只在南马头渡,一只在高昌庙北,共损坏米三千多担。县公不肯赔偿,各自出具文书,等待漕院批转裁定。十八日 我出城,遇到四保一区,贮存在元字号粮仓里的米二百五十石腐烂了,官府签票拘拿甲户。我竭力周旋,幸好收书侯鼎臣和差役朋友都是平日相识的,总共花费二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 五两银子,才把热米折兑出去,剩下十四担烂米,又买好米换出,并赔折空米六石,事情才得以安妥。二十二日回家。二十七、二十八两天,夜里下大 雪,寒冷得很,年货件件都贵,雪路难走,所以派两个儿子到杜行镇买年货回来。二十九、三十日也非常寒冷,到了除夕,大体上冷清寥落,即使烧旺盆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四面也看不到,可见百姓贫穷、财物耗尽的惨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五十石〕 康熙三十年,岁次辛未,我六十四岁。元旦天晴,但阴冷结冰,来拜节的人都踩着泥泞而来;直到元宵节以后,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始终没有太阳。初三日听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两、六石、二十二日〕 好友赵君禄吐血,病情非常危急。初六日立春,董知县才出门贺节。我从小到老从未见过这样寒冷的天气。初二、初三就有人卖布买米。十二日向西去迎候赵君禄,正好城里请来了金医生,问起病情,他一口认定没有事,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日〕 需要服些参药调理罢了。二月初二日,到东乡去,回来时在赵元官家住了一天,又到周浦镇看戏回来。二十二日又出城,为姚君宠的官司事情,同

康熙三十年岁次辛未,余年六十有四岁。元旦晴,阴冻,拜节者俱踏膏而来,至元宵后犹非雨即雪,并无日色。初三日闻

好友赵君禄吐血甚危。初六月立春,董知县方出去贺节。余自幼至老未尝见如是之冷。初二、三即有人卖布籴米者。十二日西去候赵君禄,值城中请到金医生,问起病症,一口说无事,但

要参药调理耳。二月初二日,往东乡去,归由赵元官家住一日,又至周浦镇看戏而回。二十二日又出邑,为姚君宠官司事,同

王兰甫周全安放与顾天喜而回。三月初六日清明,因连日天雨,至十二方出标墓,又值大雨。三月十五日早至斜桥山化纸毕,

即往浦东舍内,将到又大雨,鞋袜衣服俱湿,至晚稍停,而化纸锭。明晨即归,未及三里又下雨,冒雨走三十余里方到小姐家

过夜,至明日方回。是月初六日小庙前演戏四本,看者尽多,我家惟大女儿及二妻嫂而已。二十五日西边三官堂内做戏,此时

余同毛八起在邑,为康定官家官司事也,直至四月初三日归家。五月初十,董知县比较,横极,打过经行,必要打正身,县前

如地狱,锁者、缚者、枷者、拶者甚多。粮户一时无措,受差人如狼似虎,打骂横行。余欠二十九年白银,止得九钱六分,必

要印封,一封完足。幸有小俊官应串银六钱六分,自有串银一封完足,其如明日完者,俱原银发还。十一日申刻,董知县往苏

,为布政寿诞也。半夜,董知县舡到黄渡,遇见苏府李粮捕舡,因而通报。时县公已睡去矣,粮捕自己跳上舡,说道:“必要

会的。”为此唤醒来会。粮捕曰:“你苏州不必去了,奉抚院要到你县拿几个人。”知县说:“有凭么?”

粮捕曰:“有。”就把牌来与看。知县道:“不妨,待本县至苏贺藩台寿诞过,回县拿解就是。苏州毕竟要去的。”粮捕

曰:“我说你不要去了,大老爷另有一票,教我先来,追你的印。”知县闻之,登时吓昏,两眼垂泪,竟要将印交与。粮捕曰

:“做官的谁望得无事,,我若竟拿去,你造交盘册如何了?还是同你回县,飞钉光册几十本,用印完时,我将去交与抚台,

你大事不误矣。”董知县不胜感泣。

十二日午后回县,粮捕不肯放知县入内衙,随传各衙官及黄浦营李守备到,面同着落,进点家口,验在库钱粮,逐一封记

。然后拿家丁二人,并县役刘大来、姚声远、曹君才等共七名,收在监内。

译康熙三十年,岁次辛未,我已经六十四岁了。元旦天气晴朗,随后转为阴冷结冰。前来拜节的人都踩着“膏”而来,到了元宵节以后仍然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始终没有日光。初三日听说 好友赵禄君吐血,病势十分危急。初六月立春,董知县正要出门贺节。我从小到老,从未见过这样寒冷的天气。初二、初三日就已经有人卖布、买米了。十二日向西去探望赵禄君,正好城里请来了金医生,问起病情,他一口断定没有什么事,只是 需要用参药调理罢了。二月初二日,我到东乡去,回来时在赵元官家住了一天,又到周浦镇看戏后回来。二十二日又出了县城,因为姚宠君的官司之事,同 王兰甫、周全安把事情安排妥当后,与顾天喜一同回来。三月初六日是清明,因为连续几天下雨,到十二日才出发去扫墓,又遇上大雨。三月十五日早晨到斜桥山烧完纸,随即前往浦东的住所,快到时又下起大雨,鞋袜衣服全都湿了,直到晚上雨才稍停,于是烧化纸锭。第二天早晨就回去,还没走到三里路又下雨,冒雨走了三十多里才到小姐家 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回来。本月初六日,小庙前演四本戏,观看的人很多,我家只有大女儿和二妻嫂去了。二十五日,西边三官堂里演戏,当时 我和毛八起正在县城,是因为康定官家的官司事情,直到四月初三日才回家。五月初十日,董知县进行钱粮比较,横暴到了极点,挨过经常性的责打,还一定要打本人,县衙前 简直像地狱一样,被锁、被绑、戴枷、夹手指的人很多。粮户一时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差人像狼似虎般打骂横行。我拖欠二十九年的白银,只能拿出九钱六分,一定 要盖印封存,一封才算交足。幸亏小俊官答应替我凑银六钱六分,自己另有一封凑足的银子,至于明天交清的,都退还原银。十一日申时,董知县前往苏州,因为要给布政使祝寿。半夜时,董知县的船到了黄渡,遇见苏府李粮捕的船,便互相通报。当时县公已经睡下了,粮捕自己跳上船,说道:“一定 要会面。”因此把县公叫醒来见面。粮捕说:“你不必去苏州了,奉抚院之命要到你县里抓几个人。”知县说:“有凭证吗?” 粮捕说:“有。”便拿出牌票给他看。知县说:“不要紧,等本县到苏州给藩台祝完寿,回县后再抓人押解就是。苏州终究还是要去的。”粮捕 说:“我说你不要去了,大老爷另有一张票,叫我先来追取你的印信。”知县听后,当即吓昏了,两眼流泪,竟要把印交出去。粮捕说:“做官的谁能指望完全没有事情?如果我真的把印拿走,你要怎样编造交盘册呢?还是跟你回县,赶紧钉缀、整理几十本册子,盖完印后,我拿去交给抚台,你的大事就不会耽误了。”董知县感动得哭泣不止。十二日午后回到县里,粮捕不肯让知县进入内衙,随即传来各衙门官员和黄浦营李守备,当面交代办理,清点家口,查验库中钱粮,逐一封存标记。然后抓来两名家丁,以及县役刘大来、姚声远、曹君才等共七人,关押在监狱里。

又拿被款廿人收铺讫。二更时粮捕转身闸上,下舡而去。十三日,闻董知县革职,合县百姓、秀才,挤拥县堂,将董知县

骂詈,挑水净洗县堂及公座案桌等,大叫大骂。闻后衙家丁百人,各欲持刀杀出拚命,有老成幕宾极力劝阻,竟受此一番羞辱

。下午因李海防到,将知县家口点明,又盘诘仓库,取各衙看守结状及六门结状,着落看守,将仪门及私宅门俱封去,不许一

人出入。是日众百姓自净县堂过,即又去打陈粮衙,将他执事、桌椅、轿伞及屏门、家伙等项,件件打碎,大叫大骂,羞辱异

常,真快事也。因陈粮衙在上海数载,贪婪无厌也。平日做作可恶,婪赃必要一名两名十二两至二十四两也,再无轻放,又要

许多转折,并无一些情面。凡奉正堂发比,必用大板三十、四十狠打,无论堂差、管班,一色要陪打,贪酷非凡。结纳正堂,

彼实取利,民恨莫舒,不料物极则反,大出其丑。十四早,李海防回府去。十六日晚,忽有人鸣锣道董知县好处,顿时聚集千

人,将县场上石皮叠断县门,又将库上龙亭扛至明伦堂上,又挤至北察院,骂关部官,因他去路坏董知县也,又到城守营求倪

千总,要李守备出文书保留董知县。李守备随即备文,五更时差马兵飞递。是时李守备云:“须得你百姓出名,我据详为妥。

”因而开报几名,后竟认真受累矣。十九日,李海防复到,拿为首十三人为乱民,着城营拨兵十三名,粮衙拨批差解抚院去。

二十四日,海防亦到苏,亲解叠县门扛龙亭者十三名到抚院,抚院就发与李海防审。海防在姑苏驿内,将总书霍元龙夹四夹棍

,招出将银四钱买秀才陈五葵写董知县德政好处等语,内将三人审系无辜释放讫,其十人海名十五板,取具的保,竟将白银总书霍元龙、漕总张允生、库夫沈其官解抚院发落。嗣

后闻抚台又出一疏,开列霍元龙等行贿在内,幸董县极力周旋,方得无恙。十八日,董知县搬出署,移住漕仓西楼内,其家人

俱住空厫内,因乡绅不肯借房与他也。半年后始移在太卿坊张仲和宅之西偏。二十六日,青浦黄县丞来署印,系正黄旗人,年

虽四十以下,而老成持重,甚得民情。六月初一日起限,改为十日一限,迥异董令之严酷,见得掌印官好处。大寒之后,必有

阳春乎!初二日放告毕,即往上台谢印。今岁自五月初十立梅后,时常有雨,至十九大雨竟日,连连不绝,直至七月花俱草没

,水亦大极,出入艰难。我家墙门外阶沿石,从未水没其上,惟是年两次没入,经月不退,岁事又荒矣。七月初三日今如归,

为子三官纳监,并迎谈允白父神主入祠祭祖也。初七申时分,有白虹东西竟天。初八日辰刻,次孙亡。先于初四日病起,惟呕

吐而已,不料三日而天,殊为可惜!十三日,今如来寻,为谈酉官事。十四日,同吴允之出城,先到寓所,算登门输诚,即归

。十七日,备礼送出城去,今如即备酒请刑房及允之、曹君荣等,允之等辞不赴席,至晚随请李声湘、谈仲伦等,至明日早回

,此事可谓体面矣。不料今如即日北上,亦殒于外,而吴晋超唆谈酉复告准本府,连累为好者,大费周折。八月初旬多雨,初

八、九两日大风潮,花铃尽脱,中秋后稍稍有花,亦嫌雨多。棉收不过廿斤,低者二、三十斤;稻亦虫蛀,好者仅担许,低者

谷几斗而已,苦不可言。八月,二十四日,新县尊梁(按:名以坍,上海县志作广宁人,误。)公座,系广东人,乡榜,向在

都中旗下处馆,与董知县有旧,故营谋而来。幸不脱乎好人,谨慎把细,但无判断才,到任一载有余,未尝审明一事,大概可知。九月十一即起限,票摘欠多者按名唱比,余亦被摘出,幸限限有完,竟太平。十一月初发冷起,至二十后

冷极,黄浦内亦有冰牌。十二月初二,余家刷布,稍有日色。初三日又刷希布,日色更好。初六日因希布不好,重新再刷,未

时分,天忽大雾,布经俱湿,留至岁暮,不道霉蒸难织。因棉花荒,价又贱,年底银根大紧。肉价每斤二分半,米价每石一两

,豆每石六钱,柴每担一钱,因雨多水大,家家断薪。县中漕舡二十四日开帮,二十四日封印。

译又抓来涉及案件的二十人,收押完毕。二更时,粮捕返回闸门,上船离去。十三日,听说董知县被革职,全县百姓和秀才拥挤到县堂,把董知县 大骂一通,挑水把县堂、公座、案桌等处冲洗干净,大喊大骂。听说后衙有一百名家丁,都想拿刀拼命杀出去,有一位老成的幕宾极力劝阻,董知县最终承受了这一番羞辱。下午因为李海防到来,便把知县的家口点清,又盘问仓库,取来各衙门看守的结状和六门的结状,责成看守,把仪门和私宅的门都封起来,不许一 个人出入。这天众百姓自行清洗县堂后,又去砸陈粮衙,把他的执事、桌椅、轿子、伞以及屏门、器物等,全都一件件打碎,大喊大骂,羞辱得 非常厉害,真是痛快。因为陈粮衙在上海任职多年,贪婪没有止境。他平日里的作为很可恶,收受贿赂时,一定要一名或两名交十二两到二十四两,从不轻易放过,还要经过许多周折,丝毫不讲情面。凡是奉正堂发下比较钱粮的命令,必定用大板狠狠打三十、四十下,不论堂差还是管班,一律都要陪着挨打,贪婪残酷到了极点。他结交讨好正堂,其实是为了取利,百姓的怨恨无处发泄,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让他大大出丑。十四日早晨,李海防回府去了。十六日晚上,忽然有人鸣锣说董知县的好话,很快聚集了一千 人,把县场上的石皮叠断县门,又把库房上的龙亭抬到明伦堂上,随后又挤到北察院,痛骂关部官,因为他破坏了董知县的前程,又到城守营请求倪 千总,要李守备出具文书保留董知县。李守备随即写好文书,五更时派骑兵飞速递送。当时李守备说:“必须让你们百姓署名,我据此写成详文才稳妥。” 于是开列了几个人的姓名,后来竟然认真地受到牵连。十九日,李海防又到来,把为首的十三人作为乱民逮捕,命城营拨出十三名士兵,粮衙拨出批差,押送到抚院去。二十四日,海防也到了苏州,亲自把砸断县门、抬龙亭的十三人押到抚院,抚院随即交给李海防审理。海防在姑苏驿内,对总书霍元龙夹打四夹棍,审问出他拿四钱银子买通秀才陈五葵,让陈五葵写董知县的德政好处等话。其中审明三人无罪,已经释放;其余十人每人打十五板,取具保证,竟把收受白银的总书霍元龙、漕总张允生、库夫沈其官押送抚院发落。后来 听说抚台又上了一道疏文,把霍元龙等人行贿的事情列在其中,幸亏董县极力周旋,才得以平安。十八日,董知县搬出县署,迁住漕仓西楼内,他的家人 全都住在空仓里,因为乡绅不肯借房子给他。半年后才迁到太卿坊张仲和宅子的西边。二十六日,青浦黄县丞来署理印务,是正黄旗人,年纪 虽不到四十岁,却老练稳重,很能体察民情。六月初一日起开始限期,改为每十天一个期限,与董令的严酷完全不同,可见掌印官的好处。大寒之后,必定会有 阳春吧!初二日放告结束后,便前往上台那里谢印。今年自五月初十立梅之后,时常下雨,到十九日大雨下了一整天,连续不断,一直到七月花都被水淹没、草也被淹没,水势也大得厉害,出入困难。我家墙门外的台阶石,从来没有被水淹过,只有这一年两次淹没,过了一个月水还不退,年成又荒歉了。七月初三日今如回来了,是为了他的儿子三官纳监,并迎接谈允白父亲的神主牌位入祠堂祭祖。初七申时,有一道白虹从东到西横贯天空。初八辰时,次孙去世。他先在初四日发病,只是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吐而已,没想到三天就夭亡了,实在可惜!十三日,今如来找我,是为了谈酉官的事情。十四日,我和吴允之出城,先到他的寓所,算是登门表示诚意,随即回来。十七日,准备礼物送他出城,今如随即备酒请刑房以及允之、曹君荣等人,允之等推辞不赴席,到了晚上又请李声湘、谈仲伦等,第二天早晨才回来,这件事可以说很体面了。没想到今如当天就北上,也死在外地,而吴晋超唆使谈酉重新向本府告发并获准,连累了前来帮忙的人,费了很大周折。八月初旬多雨,初 八、九两日刮大风、涨大潮,花铃全都脱落,中秋后才稍微有些花,但仍嫌雨多。棉花收成不过二十斤,差的只有二三十斤;稻子也被虫蛀,好的一担左右,差的 只有几斗谷子,苦不堪言。八月二十四日,新任县尊梁公到任(按:名叫以坍,《上海县志》说他是广宁人,是错误的。)他是广东人,乡榜出身,过去在京城给旗下人家授馆,和董知县有旧交,所以设法谋求来到这里。幸好还没有脱离好人的本性,办事谨慎细致,只是没有判断能力,到任一年多,竟没有审明一件事,大致情况可想而知。九月十一日就开始催征钱粮,拿出拖欠较多的人名逐一点名催比,我也被点名了,幸亏每次期限都能交清,最终相安无事。十一月初开始发冷,到了二十日以后冷得厉害,黄浦江里也结了冰排。十二月初二,我家刷布,阳光稍微好些。初三日又刷希布,阳光更好。初六日因为希布刷得不好,重新再刷,还没有到中午,天忽然起大雾,布经全都湿了,一直留到年末,没想到霉坏受潮,难以织成。因为棉花歉收,价格又低,年底银钱极其紧缺。肉价每斤二分半,米价每石一两,豆价每石六钱,柴每担一钱。因为雨多水大,家家都缺柴烧。县里的漕船二十四日开帮,二十四日封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十一月〕 康熙三十一年,岁次壬申,这一年我六十五岁。元旦天气很好,辰时发生日食,日食后太阳就出来了。初二天气也好。初三整天下大雪。初二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我到南宅建侯家拜访母姨过节,正好外甥黄道生父子兄弟都来贺节,留下喝茶,当时忽然胸痛,到下午更加厉害,只好躺下。疼痛时全身出冷汗,连续这样三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幸亏煎服棟树菌汤,喝下后稍微好转。二月十八日是清明,我又胸痛了几天才停止,身体虚弱疲倦到了极点,面色也消瘦了,因此出标墓都没有去。三月十六日赵元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钱、一钱、二十四日〕

康熙三十一年岁次壬申,是年余六十有五岁。元旦天色甚好,辰时候日蚀,蚀后即有日。初二亦好。初三竟日大雪。初二

余往南宅建侯家拜母姨节,值内甥黄道生父子兄弟俱来贺节,留茶,时忽胸痛,至下午更甚而卧。痛则一身冷汗,如是三日,

幸煎棟树菌汤,饮而稍愈。二月十八日清明,余又胸痛数日而止,身虚倦极,面色消瘦矣,因此标墓俱不去。三月十六赵元官

来,要余东去,为伊族叔赵奎官与族伯赵天寓加叹事也。十七日在陈村观音堂说明,再找虚价一两,因元官在叔伯之间不善调

停,罚他出也。十八日往舍内去,赵定官、还官竟非旧日,家道骤长,另自一番局面矣。又闻梅爱溪长孙梅韫韬,于旧冬赌输

三百金,家中大空,布行俱不开,田亦卖去,成败顷刻,可叹,可叹!十九日由城中完漕以归,其年因无事,孙男三元又要读

书,敞开馆在家,甚适余意。些须钱粮,儿辈去承值,可以清闲娱老。不料第三儿子四月十五日忽然走出,当即遣印儿往周镇

找寻,并无踪迹。是月二十五日,今如有信到,说病在署中,三官即时动身往山东去。五月初一,金三官来,为弟兄不和也,

余念母舅面,留数天而去。其年春熟件件俱好,天色帮衬,不数日而俱收成在家。

初时小麦每石三百文,圆麦四百文,蚕豆每斗二十文,菜子每斗五十文,贱之极矣。春夏无大雨,种稻者忙于戽水。至秋

花、稻大熟,花每斤一分二厘,豆每石五钱半,米每石七钱,布亦贱极,只有货色,银钱尊贵,有识者谓之熟里荒。余于六、

七月足不至邑,八月初出邑,候大嫂,会缉臣侄。据云:要往东乡加叹,因天色不好,余即归。九月初旬又出邑,大嫂云:两

姓将三房楼房拆卖,清明时将坟傍地卖人作山,二项大事,竟不通阿叔知之,可见日远一日,疏落之甚。故将钱一千付我,买

果而归。今如丧舆到家,宅西搭厂开丧三日,而出到坟上浮厝。九月初,宋抚台(按:名荦,商丘人)到任,两月并无片纸到

县,至开漕仓后,始有告示到仓场,禁旧例每石五升头,脚价五分头,又禁收漕家丁不许借看米为由,揹勒粮户,并一切陋规

,县官凛然。九月初九,余与毛八起,在长寿寺登高,有姚彦侯来寻,为姚孟官子申官物故,其媳出门也。是夜在赵舜来家定

婚书,明晨交物色过门,不料孟官次子对官于十月中又死,可惜,可惜!此时闻朝廷选妃,差大学士明珠索额图往江南、浙江

及陕西、湖广、四川等处,凡系满州旗下官员,自三品以上一品以下,凡有亲生女子,先期开报,候二大人选择进用。实与民

间毫不干涉,无奈愚夫愚妇,有无谓之惊惶。

十一月二十日起,十二月初十止,迎亲、并亲日夜不停。并亲者着忙之甚,百物皆贵。甚至不论贫富,不计礼仪,以不择

门当户对,不管男女年纪大小,大约茶二斤、礼银四两为最,更有不费分文者。十二月初五,小婿家娶弟妇,请我去三日。天

气至岁暮竟好,亦不大冷,布价贱极,年货虽不大贵,人家总总拮据。十一月初五,老亲陆心泉寿终,其年八十九岁,受朝廷

恩赉,可谓天民中之福寿双全者矣。

康熙三十二年岁次癸酉,其年余六十六岁。元旦好日色,直至初十天阴。元宵日小姐家请内人去,二月初三日舡回,从周

浦镇过,见大寺、大石桥等,内人从未出门,见得希奇也。二月二十九日清明,天亦好。余其时因孙男要读书,仍坐馆在家。

正日祭先,至初四日天阴,恐雨,故即归。值姚孟官次媳计氏出门,要余动笔,送来银一两,又分分头钱三百文正。二、三月

总无甚大雨,至四月初五方有小雨寸许,人家俱种早花,蚕豆亦熟,初十边俱斫圆麦,自后竟无雨。四月二十出邑,为毛三官

官司也,同毛八起、吴允之在城与曹子建议明,二十五日定局。四月,傅总督要到上海看闸,并看宝山城,梁知县忙甚,因无

才干而如是着急。

五月初三日,梁知县报丁谢事。十九日李海防(按:即松江府海防同知李经正)来署印,公座毕,即收拾接总督,忙又半

月方到。

初五日有雨一二寸,脱花甚忙,菜麦俱收完,无风雨狼藉。初七日周浦迎岳王甚盛,余同陆尔万去看,有名班演戏,因夜

间开场,故不看而归。二十一有小雨,六月初一亦小雨,闻南方有几寸,是时河水枯涸,稻苗皆坏。初四日傅总督到上海,明

晨往宝山去。是日东房康传官死,因无子,继北宅兰官子为嗣。近房康二官要分远近服制承管家私,未免争论。当有亲毛八起

、谈建侯等面同康行之酌议两三日,二官竟分田二亩、榆树两株,余俱不涉。

译来找我,要我向东去,因为要为他的族叔赵奎官和族伯赵天寓办理加叹的事情。十七日在陈村观音堂说明,又索取虚价一两,因为元官在叔伯之间不善于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一年、五岁〕 停,于是罚他出钱。十八日到住所去,赵定官、还官竟已不是往日的样子,家道突然兴旺,另有一番局面了。又听说梅爱溪的长孙梅韫韬,去年冬天赌博输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三百金,家中完全空了,布行都开不下去,田地也卖掉了,成败转眼之间,实在可叹,实在可叹!十九日从城里办完漕粮回来,这一年因为没有事情,孙子三元又要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十八日、三月〕 书,便在家里敞开馆授课,很合我的心意。只需承担少许钱粮,儿辈去轮值办事,我可以清闲地享受晚年。没想到第三个儿子四月十五日忽然出走,当即派印儿到周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一两〕 寻找,却没有踪迹。本月二十五日,今如有信送到,说他在衙署中病了,三官立即动身往山东去。五月初一日,金三官来,是因为兄弟不和,我想到母舅的面子,留他几天后才让他离去。那一年春季的庄稼样样长得好,天气也帮忙,没过几天就全都收回家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 起初小麦每石三百文,圆麦四百文,蚕豆每斗二十文,菜子每斗五十文,便宜到了极点。春夏没有大雨,种稻的人忙着戽水。到了秋天,棉花和稻子大熟,棉花每斤一分二厘,豆每石五钱半,米每石七钱,布也便宜到了极点,只有货物本身值钱,银钱却贵重,有见识的人称之为“熟里荒”。我在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 七月一直没有到县城,八月初才出城,等候大嫂,会合缉臣侄。据说要到东乡办理加叹,因为天气不好,我就回来了。九月初旬又出城,大嫂说: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十五日〕 姓要把三房的楼房拆掉卖掉,清明时又把坟旁的地卖给别人做山,这两件大事,竟然没有告诉阿叔,可见关系一天比一天疏远,冷落得厉害。所以她给我一千钱,我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日、五月〕 水果后回来。今如的丧舆到了家,在住宅西边搭棚办丧事三天,然后抬到坟上暂时安厝。九月初,宋抚台到任(按:名叫荦,商丘人),两个月内没有一纸文书送到 县里,直到开漕仓以后,才有告示送到仓场,禁止按旧例每石收五升的“头”,脚价收五分的“头”,又禁止漕粮家丁以借看米为借口勒索粮户,以及一切陋规,县官都战战兢兢。九月初九,我和毛八起在长寿寺登高,姚彦侯来找我,因为姚孟官的儿子申官去世,他的儿媳要出门改嫁。这天晚上在赵舜来家订下婚书,第二天早晨交付聘礼,让女方过门,没想到孟官的次子对官在十月中旬又死了,可惜,可惜!这时听说朝廷要选妃,派大学士明珠、索额图前往江南、浙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钱、七钱〕 以及陕西、湖广、四川等地,凡是满州旗下的官员,从三品以上、一品以下,凡有亲生女儿的,都要先行报上姓名,等候两位大人挑选入宫任用。实际上与民间毫无关系,无奈愚夫愚妇却无缘无故地惊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八月、九月〕 姓将三房楼房拆卖,清明时又把坟旁的地卖给别人作山地。这两件大事,竟然都没有通知叔父,可见彼此一天天疏远,关系十分淡薄。因此把一千钱交给我,买 买了果子回来。如今灵柩到了家,在住宅西边搭棚办理丧事三天,然后抬到坟上暂厝。九月初,宋抚台(按:名荦,商丘人)到任,两个月间没有一纸公文送到县里,直到开漕仓以后,才有告示送到仓场,禁止沿用旧例每石收五升的额外费用、五分的脚价,又禁止漕运家丁借口查看米粮而借机勒索粮户,并禁止一切陋规,县官对此十分严肃。九月初九,我和毛八起在长寿寺登高,姚彦侯来寻找我们,因为姚孟官的儿子申官去世了,他的媳妇也出门了。当天晚上在赵舜来家订立婚书,第二天早晨交付聘礼,让她过门;没想到孟官的次子对官在十月中旬又死了,可惜,可惜!这时听说朝廷正在选妃,派大学士明珠、索额图前往江南、浙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升〕 以及陕西、湖广、四川等地,凡是满州旗下的官员,从三品以上、一品以下,凡有亲生女儿的,都要先行申报,等候两位大人挑选录用。这件事实际上与民间完全没有关系,无奈愚夫愚妇却无缘无故地惊慌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婚书方面,明天早晨交付礼物、迎亲过门。没想到孟官的次子对官在十月中旬又死了,真可惜,真可惜!这时听说朝廷正在选妃,派大学士明珠、索额图前往江南、浙江 以及陕西、湖广、四川等地。凡属满洲旗下的官员,从三品以上到一品以下,凡有亲生女儿的,都要预先报上名册,等候两位大人挑选录用。这件事实际上与民 间毫无关系,无奈愚昧的男女却因此无端惊慌。从十一月二十日开始,到十二月初十结束,迎亲、并亲昼夜不停。办理并亲的人忙得厉害,各种物品都很贵。甚至不论贫富、不计礼仪,也不讲究 门当户对,不管男女年龄大小,大致只以茶二斤、礼银四两为最低标准,也有一文钱都不花的。十二月初五,小婿家娶弟妇,请我去住了三天。天 气到了年末竟然很好,也不太冷,布价极低。年货虽然不算太贵,各家却总是十分拮据。十一月初五,老亲陆心泉去世,享年八十九岁,承受朝廷 的恩赐,可以说是普通百姓中福寿双全的人了。康熙三十二年,岁次癸酉,这年我六十六岁。元旦天气晴好,一直到初十才阴天。元宵节,小姐家请内人前去;二月初三日乘船回来,经过周 浦镇,看到了大寺、大石桥等地方。内人从来没有出过门,觉得十分新奇。二月二十九日是清明节,天气也很好。那时我因为孙男要读书,仍然在家坐馆。清明正日祭祀祖先,到初四日天气转阴,担心下雨,所以立即回来。正好姚孟官的次媳计氏出嫁,要我撰写文字,送来银一两,又分送分头钱三百文整。二、三月 一直没有什么大雨,直到四月初五才下了小雨,约一寸。各家都种了早花,蚕豆也成熟了,初十前后都砍收圆麦,此后竟然再没有下雨。四月二十日出县,是为了毛三官的 官司;我和毛八起、吴允之在城中与曹子建议明商议,二十五日定了下来。四月,傅总督要到上海察看水闸,并察看宝山城,梁知县忙得厉害,因为没有 才干,所以才这样着急。五月初三日,梁知县报告丁忧离职。十九日,李海防(按:就是松江府海防同知李经正)来衙署掌印,办公完毕后,便收拾准备迎接总督,又忙了半 个月总督才到。初五日下了一二寸雨,采摘棉花十分忙碌,蔬菜和麦子都收完了,没有被风雨糟蹋。初七日,周浦迎奉岳王,场面很盛大。我和陆尔万去观看,有名班子演戏,因为是夜 间开场,所以没有看就回来了。二十一日下了小雨,六月初一也下了小雨,听说南方下了几寸雨。此时河水已经干涸,稻苗全都坏了。初四日,傅总督到上海,明 天早晨前往宝山。这天东房的康传官去世,因为没有儿子,便把北宅兰官的儿子过继来承嗣。近房的康二官想按照亲疏服制分管家产,免不了发生争论。当时有亲族毛八起、谈建侯等人与康行之当面酌情商议了两三天,二官最终分得田二亩、榆树两株,其余都没有涉及。

未几日,而传官妻张氏上覆图中邻甲称言:传官系黄天官咒死情由,当日即有甲首赵文九、赵明点、赵鹤阶、谈建侯、尔

师、陆尔万、毛八起、天锡及康门合族并黄门合族公议,天官年幼无知,发言仓猝,总罚他备酒输情丽已,至于生死大数,人

命不可提起。初七日,邻人争水,扛张伯英家水车两部,因伊在上水头,每潮到,两部牛车戽水,下流无涓滴故也,图中邻里

又议三日而扛还其车。当此旱甚之际,终日当总甲府县镇村到处求雨。初八日,赵元官来,言及天气大旱,稻苗俱死,豆亦枯槁,直至护塘

,赤地几百里,河水干涸,舡只不通。诸物皆贵,即如米价向来八钱,今则一两二钱;豆价五钱半者忽涨至八钱半。二十六日

,黄君才将钱一千五、银二两九钱,坚恳余备酒,余再四坚辞。又黄天官母子俱来,要余代其酧答。岂意吃酒之后,竟将此项

做告状装头,黄君才咬紧要执赃银五两,幸而官府清廉,余登答快便,脱然无累。记此为无良心者之戒。七月初四,次儿出邑

买果及杂物,其日热极。

初二日余自到周镇买办,是日大热。初六日请客,天气热甚,常恐肴馔味变,幸而还好。初十日,毛八起、毛天锡、康行

之仍至黄君才家,要赎黄天住房,致使黄天亦去上覆图中邻里要去告状。十七,有浦西塘湾彭虞宾来,系黄天母族,亦递帖相

闻,一次又一次欺侮孤儿寡妇之言。十八日,独有康子英来,同余过去,答帖相劝,候至下午,并无人来,因而到城。十九日

,县中进呈不准。

二十三日在府进状,此时农忙停讼,尚未开戒,不料龚太守竟准批发海防厅。时李海防在上海掌印,二十九日批行到上海

。初二日有牌差李元英陈上捕案承行,初三日差人到,初六日出邑会差友,初十投文。十二日早堂听审,两造共有数人,海防

独叫我上去声说一番,着在我身上要与他处明。本日即至邑庙议处,写和息议单,至明日各出钱二千五百文,共五千,送捕案

经承,暗递和息,备文详府,俱批黄天谎告,本应重惩,念亲邻哀恳呈息,更系农忙,如详发落。不数日而此事完矣,两造各

费廿金,甚是可惜,亦可笑。自此一番,朋友相与之情可见。其年自五月二十一落雨寸许,后竟大旱,直至六月二十八有小雨

,仅沾尘而已。七月初七有雨寸许,因旱极不能济事。十九日有大雨,稻枯死复生。梁知县交盘与李海防,竟不亏空,亦奇事也,因梁公把细,又无家眷,不敢浪用,故能如此。八月中旬合县称奇:稻

苗枯死者忽长而转盛,豆苗亦然,遍地种绿豆、米赤。立秋一月,俨若黄梅光景,不料九月十一日大雨如注,落至午后,河溢

涨起,申时分平地水高二尺,俨如混沌之状。上则大雨倾盆,下则潮水泛滥。合宅仓皇,至晚更甚,人家俱收拾,忙至半夜后

而渐止,我家墙门客堂内从未没着,今至尺许,房中亦有水,地板俱浮,至天明水始退,而人庆重生。低处甚有水及灶面而至

半壁者,东西望去,竟同沧海,利害之甚。本日退去五寸,十三日后竟不退矣,每日只退寸许,经月始退见地面,棉、稻、豆

之重生者尽腐烂,变成奇荒,惨不可言,余六十余岁从未遇此。不独秋收罄尽,即园蔬亦被淹浸一空,欲求小菜而不可得,即

野菜亦无寻处。傍浦之水易退,犹有东洋菜,直卖每担五百文,亦从未曾见,人家苦极。壁邻黄佐官做人甚好,不道死后有二

子黄天官、黄留官,好好住此三十余年,所挣田四十亩,甚可过日。不料康传官死后,康秀富要赎黄天所住之房,两相口角,

因此告准本府,累余在内,结讼之后,将宅傍田出卖。毛三官要图方圆,将祖遗田贱价卖去,凑银定局,宅南五亩:西三亩、

东二亩,共银四十两,余在中作保定妥。十月,出邑候大嫂,知嫂弟乔董公急中身亡,可惜,可惜!真有胆气、有作用人,待

我甚厚,不意未满六十,无疾而逝。次日至东乡,见傍浦者因水退快,不至没坏,到舍内时,会赵定梅、耀先等,俱说今年之

水从来未有。田内水深四尺,经月不退,花、豆、稻俱坏,柴亦无有,人头窘极。由陈村归小姐家,所种俱荒,言及水大时用

舡渡去,在王晋卿家住二十余日而归,家中水尚未退尽,殊骇听闻。新知县陈善九月二十六日公座,系福建泉州府人,加纳贡

生出身,实枭棍也。伊父亦由加纳任平湖知县,贪婪异常,不一载而革职。其子将父征钱粮,到京营谋上海县职,到任即开漕仓,

贪酷无比,上海百姓不意又遭此恶劫。此时闻朝廷准浙江抚台疏,蠲免江南省应征漕米三分之一。十月二十日,由陈村归至苏

家桥,为姚君宠作中,卖去所住东边瓦房一间一页于族弟,价银六两,先交钱五千,后又找钱二千,作银五两,留存一两作日

后送终之用。

译没过几天,传官的妻子张氏又向图中邻甲申诉,说传官是被黄天官咒死的;当天便有甲首赵文九、赵明点、赵鹤阶、谈建侯、尔 师、陆尔万、毛八起、天锡,以及康氏全族和黄氏全族共同议定:天官年幼无知,仓促发言,罚他备酒赔礼;至于生死命数,人命之事不可再提。初七日,邻人因争水,抬走了张伯英家的两部水车,因为他家在上游水头,每逢潮水到来,两部牛车便汲水,下游一点水也没有。因此图中邻里 又商议了三天,才把他的水车抬回来。在这场严重旱灾期间,整天都到总甲、府县、镇村各处求雨。初八日,赵元官来,说到天气大旱,稻苗全死,豆苗也枯槁,一直旱到护塘 一带,几百里土地几乎成了赤地,河水干涸,船只不能通行。各种物品都涨价,比如米价向来是八钱,如今涨到一两二钱;豆价原为五钱半,突然涨到八钱半。二十六日,黄君才送来钱一千五百文、银二两九钱,坚决恳请我置办酒席,我再三坚决推辞。黄天官母子也一同前来,要我代他们酬答。哪里料到吃酒之后,竟把这笔钱 拿去作为告状的凭据,黄君才咬定要把赃银定为五两。幸好官府清廉,我应答迅速,终于摆脱了牵累。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无良心之人的警戒。七月初四,次儿出县 买水果和杂物,这天热得厉害。初二日,我亲自到周镇采买,这天非常炎热。初六日请客,天气热得厉害,常常担心菜肴变味,幸好最后还好。初十日,毛八起、毛天锡、康行 之仍然到黄君才家,要求赎回黄天所住的房屋,致使黄天也到图中邻里那里,要求他们去告状。十七日,浦西塘湾的彭虞宾来了,他是黄天母亲一族的人,也递帖子互相 指责,说我们一次又一次欺侮孤儿寡妇。十八日,只有康子英前来,和我一起过去,回帖劝解。等到下午,也没有人来,于是进了城。十九日,县里呈上的文书被批示不准。二十三日在府衙递交诉状。当时正值农忙,停止诉讼的禁令尚未解除,没想到龚太守竟批准备发往海防厅。当时李海防在上海掌印,二十九日批文送到上海。初二日,有持牌差役李元英来陈述捕案承办的情况;初三日,差人到来;初六日出县会见差役;初十日递交文书。十二日早堂听审,双方共有几个人,海防 单独叫我上去说明一番,要我负责替他把事情处理清楚。这天便到县城庙中商议处理,写下和息议单;第二天双方各出钱二千五百文,共五千文,送给捕案 经承,暗中递交和息文书,再准备文书详细报告府衙。府衙一概批示黄天是谎告,本应重重惩罚;考虑到亲邻哀求息讼,又正值农忙,便按照报告发落。没过几天,这件事就办完了,双方各 花费二十金,实在可惜,也很可笑。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朋友之间相互交往的情分。这年从五月二十一日下过约一寸雨,后来竟大旱,直到六月二十八日才下了小雨,只沾湿尘土而已。七月初七日下了约一寸雨,因为旱得太厉害,不能解决问题。十九日下了大雨,原本枯死的稻子又复生。梁知县交接账务给李海防时,竟然没有亏空,这也是奇事;因为梁公办事细致,又没有家眷,不敢随便浪费,所以能做到这样。八月中旬全县都称奇:稻 苗原本枯死的忽然重新生长并转为茂盛,豆苗也是如此,到处种起了绿豆、米赤。立秋后一个月,景象俨然像黄梅时节,没想到九月十一日大雨如注,一直下到午后,河水泛滥 上涨,申时左右平地水深二尺,景象简直如同混沌。上面大雨倾盆,下面潮水泛滥。全宅慌忙应对,到晚上更加严重,各家都收拾东西,忙到半夜以后 才渐渐停止。我家墙门和客堂从来没有被水淹过,这次竟淹到一尺多,房中也进了水,地板全都浮起,直到天亮水才退去,家人才庆幸捡回一条命。低洼处甚至水漫到灶面,达到半墙高;向东西望去,竟像一片大海,灾害严重到了极点。当天水退去五寸,十三日以后竟不再退了,每天只退一寸左右,过了一个月才退到露出地面;棉花、稻子、豆子 那些重新生长的全都腐烂,变成了异常严重的荒年,惨状无法形容。我六十多岁,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灾情。不只是秋收全部毁尽,连园中的蔬菜也都被水淹没,没有了,想找一点小菜都办不到,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寸、十三日〕 野菜也无处可寻。靠近浦边的水退得较快,还剩有东洋菜,竟然卖到每担五百文,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价格,百姓苦到了极点。墙壁相邻的黄佐官做人很好,没想到死后留下二 个儿子黄天官、黄留官。他们好好地住在这里三十多年,挣得田地四十亩,日子过得很不错。没想到康传官死后,康秀富要赎回黄天所住的房屋,双方发生口角,因此告到本府并获准,连累我也牵涉其中。官司结束后,把宅旁的田地卖掉。毛三官要绘制图样,便把祖传田地低价卖掉,凑足银两定案。宅南五亩:西边三亩、东边二亩,共卖银四十两,其余由我作保,事情才定妥。十月,出县去等候大嫂,得知嫂子的弟弟乔董公在困厄中去世,实在可惜,实在可惜!他真是有胆气、有办事能力的人,待 我非常厚道,没想到还不到六十岁,未患疾病便去世了。第二天到东乡,见靠近浦边的人家因水退得快,没有淹坏。到屋里时,遇见赵定梅、耀先等人,他们都说今年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两、十月〕 水灾从来没有过。田里的水深四尺,一个月也不退,棉花、豆子、稻子全坏了,柴也没有了,百姓困窘到了极点。由陈村回到小姐家,所种的作物全都荒废了;说到水势最大时,曾经用 船渡过去,在王晋卿家住了二十多天才回来;家中的水当时还没有完全退尽,实在骇人听闻。新任知县陈善于九月二十六日正式办公,是福建泉州府人,以加纳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尺〕 生出身,实在是个恶棍。他的父亲也凭加纳身份出任平湖知县,贪婪异常,不到一年就被革职。他的儿子把父亲征收钱粮的办法带到京城谋求上海县的职务,一到任便打开漕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二十六日〕 贪婪残酷到了极点,上海百姓没想到又遭遇这样的恶劫。这时听说朝廷批准浙江抚台的奏疏,免除江南省应征漕米的三分之一。十月二十日,从陈村回到苏 家桥,替姚君宠作中人,把所住东边的一间瓦房一页卖给族弟,价银六两,先交钱五千文,后来又补交钱二千文,折合银五两,留下银一两作为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二十日〕 后送终之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两、五两、一两〕 买主就是后弟官,想到他贫穷,便把这所房屋周全给了他,没想到他住在这里开设赌局,反而造成许多不好的影响。十二月十五日,陆尔万修造墓穴安葬亲人,又为自己修打寿墓,所

受主即后弟官,念其穷,周全得此屋,不料住在此开赌,反多不美。十二月十五日,陆尔万造圹葬亲,并打自己寿圹,所

费二百五十金,约略忙有两月,看来生地作山,非容易事也。其年自水没后,至十月初旬有小雨两次,天气亦不冷,直至岁暮

温暖如春,所以东乡百姓穷民,俱赶纱布,以御荒年。食物件件俱贱:白米每担九钱五分,花价每斤一分六厘,鲜肉每斤二分

三厘,咸肉每斤二分五厘,烛每斤五分,糖每斤二分,笋干每斤三分,果品俱贱极。二十五日使印儿、全儿往周镇买年货而归

,据云各色店铺极其清闲,无人买年货,则知民穷财尽矣。

康熙三十三年岁次甲戌,是年六十七岁。元旦有微日,将午复阴。初二下午有细雨,初三小雨竟日,至十五日方睛暖,才

一日复阴雨连旬。正月内天好只两日,二月初好起,倒发大冷做二月八,初十后梅花盛开。县中摘出余名,差鲍如官来会,随

限限有完,完至十串方足消票。漕粮差赵庆,系老邻,亦不来催,竟完仓收,他去比较。正月二十五日谈亲母病故,二月二十

五日做功德开丧,余往吊奠,就请余点主,住两日而归。三月初十清明,因连日阴雨,远处不及,自去标墓,使次儿出邑代之

。老邻黄佐官子黄天同母搬去浦西唐湾住,廿年邻比,临别依依。四月,种花者易出,出亦易长而茂盛,有识者知其必变也。

五月,陈县将历年陈欠钱粮,尽数票押起比,非常之酷,彼意落得希冀者也,真强盗心肠,何曾念民穷财尽。值农忙之候,差人如狼似

虎。每区数傥,耗费民间什物、银钱无数,当粮役窘极无措,幸龚太守(按:即松江知府龚嵘,闽县人)知此,特颁上行,六

月停忙,不许比较,幸得稍苏。二十六日,总督傅邋遢卒子江宁公署,可惜,可惜!总督两江,莅任五载。民安吏肃,不偏不

党。官畏其威,民怀其德。

太守、道尊,皆往省中烧纸。督学御史邵(按:名嗣尧,山西人)在昆山考试,因总督死,羁迟在江宁一月有余,至八月

初八方考松江府。与考者在玉峰两月,家中设处盘费,寄而又寄,尚有狼狈而归者。好友赵圣庸次子明官第四名入泮,今讳林

松字荆石。九月,有李舍官子陈三官,系余学徒也,被杜行陈姓者告为拐孀诱逃事,差捕朱与王等行拘,央我及孙礼先出邑周

全劝和,数日而归。嗣后又出邑,往返数次,而其事竟未能完绪。因移关华亭,要陈王氏到官,王氏之父住居萧塘,亦在官司

中好事者也,所以不能完局,后杜祥甫担当茶礼而止。二十二日大风雨,水涨至阶沿石上而止,幸三日即退,故无恙。十月初

,闻新总督范(按:名承勋,沈阳人)到任,西川调来者,系大皇爷脚力,公座后即要到上海看闸,县中收拾公馆,铺供应等

项,忙甚。闸上搭四座大厂,砌灶十二,供应者俱在厂中,摆满汉饭,张五色绸幔,红毡铺地,席面犒等靡费千数金,百人伺

候,数百人迎接。谁知在苏州府祭祖游山,盘桓二十余日方到上海,系十一月初一黄昏时到,在厂中饮酒,点戏三出,即起身

下舡,知县送下程、犒赏、土仪之类,件件皆受,县中约费五千金。海关官另往苏州,雇大座舡来,摆酒在内,演戏饮酒而去

,亦费五百金。作用如此,做到两省总督,下寮送礼,一概全收,贪婪极矣。自称文正公之后,岂料文正公之子孙,有如是之不肖哉!初八日近邻姚福官死,因无子,凭众议将带来之子姚高为嗣,授田三亩及家中动用之物悉付之。

不料姚高竟将什物私运藏匿,而三朝羹饭俱无,故姚惠官弟兄出棺招座去。十一月二十一日发大冷,冰冻。十二月,备官侄造

圹葬亲,并作自己寿山,在鹤颈湾南,系二十一保二十图也。经谋两月,因大冷冰冻,河水胶断,砖货未足,忽于初九夜,被

计通官家借去作新山葬亲。初十早姚彦侯来回,可骇之甚。直至十八造圹,体面之极,青天白日,鸣锣放炮,并无一人来闲话

。不料备官嫡叔凤官声言侄借叔位,故众议将凤官之母,即备官第三位继祖母也,浮厝已久,今做好事,再附葬于祖穴之西,

此乃曲体为孝,凤官亦不得余言矣。下午方完,天即大雨,直至岁底亦无好日也。

二十日立春,二十一日下午大风雨雷电,或云臈震,或云春雷十日阴,及至新年正月,竟多雨雪。其年米价,春夏一两二

钱,至九月方粜八钱五分糙米,闻西路只粜六钱半;花又荒,价又贱,好者一分六厘,低者每斤一分;豆好者直有倍收,价五

钱半;晚稻歉收,因被虫患之故;早稻十分收成。岁暮食用之物,件件皆贱,独自米涨至九钱一石。

译费二百五十金,大约忙了两个月。看来在生前置办墓地,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这年水灾以后,到十月上旬下过两次小雨,天气也不冷,一直到年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十五日〕 都温暖如春。因此东乡的百姓和穷人都赶着纺纱织布,以抵御荒年。各种食物都很便宜:白米每担九钱五分,棉花每斤一分六厘,鲜肉每斤二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十月〕 三厘,咸肉每斤二分五厘,蜡烛每斤五分,糖每斤二分,笋干每斤三分,水果都便宜得很。二十五日,让印儿、全儿到周镇买年货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钱〕,据说各种店铺都十分冷清,没有人买年货,由此可知百姓已经穷困、财物耗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日〕 康熙三十三年,岁次甲戌,这年我六十七岁。元旦有些阳光,接近中午又转阴。初二日下午下了细雨,初三日小雨下了一整天,到十五日才放晴转暖,才 过了一天又阴雨连绵十多天。正月里天气好的只有两天。二月初天气开始转好,却突然大冷,形成所谓“二月八”;初十以后梅花盛开。县中挑出我的名字,差鲍如官来会同催办,按规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年、六十七岁、十五日〕 期限缴纳,缴到十串才足以销票。负责漕粮的差役赵庆是老邻居,也不来催促,竟然把仓粮交清收讫,他才离去比较。正月二十五日,谈亲的母亲病故;二月二十 五日做功德并举行丧礼,我前去吊奠,他又请我点主,住了两天才回来。三月初十是清明节,因为连日阴雨,远处无法前往,便亲自去标记坟墓,让次儿出县代替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二十五日〕。老邻居黄佐官的儿子黄天同母亲搬到浦西唐湾居住。做了二十年的邻居,临别时依依不舍。四月,种棉花的人很容易出苗,出苗后也容易生长茂盛,有见识的人知道时局必然会发生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两日、三月〕 老邻居黄佐官的儿子黄天同的母亲搬到浦西唐湾居住;相邻二十年,临别时依依不舍。四月,种下的花容易发芽,发芽后也容易长得茂盛,有见识的人知道这种情况必定会发生变化。五月,陈县令把历年陈欠的钱粮全部发票拘押,催逼比较,手段极其残酷;他以为这样正好可以得到自己所希望的结果,真是强盗般的心肠,哪里曾想到百姓已经穷困、财物也已耗尽。正值农忙时节,差役像狼似虎。每区有数名[疑字],耗费民间物品和银钱无数。正当粮役困窘到无计可施时,幸亏龚太守(按:就是松江知府龚嵘,闽县人)知道了这件事,特地颁下上行文书,六月停止农忙时催征,不许比较催逼,幸而稍稍得到喘息。二十六日,总督傅邋遢死于江宁公署,可惜,可惜!他总督两江,任职五年,百姓安定,吏治严肃,不偏不党。官员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太守、道尊都到省城中烧纸祭奠。督学御史邵(按:名嗣尧,山西人)当时正在昆山考试,因为总督去世,滞留在江宁一个多月,直到八月初八才考松江府。应试者在玉峰住了两个月,家里不断设法寄送钱物供其花费,仍有狼狈回家的人。好友赵圣庸的次子明官考取入泮第四名,如今避讳称作林松,字荆石。九月,有个李舍官的儿子陈三官,是我的学生,被杜行的陈姓人控告拐骗寡妇、诱使她逃走。差役朱某、王某等奉命拘拿,托我和孙礼先出县调解劝和,过了几天才回来。后来又出县,往返了几次,但这件事始终没有办完。于是移文华亭县,要求陈王氏到官府;王氏的父亲住在萧塘,也是官司中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所以事情不能了结,后来由杜祥甫承担茶礼才停止。二十二日刮大风下大雨,水涨到台阶边的石头处才停止,幸而三天就退了,因此没有出事。十月初,听说新总督范某(按:名承勋,沈阳人)到任,是从西川调来的,属于大皇爷的脚力[疑义]。总督上任后就要到上海看闸,县里忙着收拾公馆、铺设供应等事项。闸上搭了四座大棚,砌了十二座灶,供应人员都在棚中,摆设满汉饭食,张挂五色绸幔,地上铺红毡,筵席、犒赏等花费了数千两银子;有一百人等候,数百人迎接。谁知他在苏州府祭祖、游山,逗留了二十多天才到上海,于十一月初一黄昏时到达,在棚中饮酒,点演三出戏,随即登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知县送的下程、犒赏、土仪等物,他件件都接受,县里大约花费五千两银子。海关官员另外到苏州雇来大座船,在船内摆酒、演戏,饮酒后离去,也花费了五百两银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十一月〕 做事竟是这样,做到两省总督,下属送来的礼物一概全收,贪婪到了极点。他自称是文正公的后代,哪里料到文正公的子孙竟有这样不肖的呢!初八日,近邻姚福官去世,因为没有儿子,众人商议把带来的儿子姚高立为嗣子,将三亩田和家中可以动用的物品全部交给他。没想到姚高竟把器物私自运走藏匿,三朝的羹饭也都没有供办,所以姚惠官兄弟把棺材抬出来,另找地方安置。十一月二十一日天气骤然大冷,结了冰。十二月,备官的侄子建造墓圹安葬父母,并为自己营造寿墓,地点在鹤颈湾以南,属于二十一保二十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筹划经营了两个月,因为天气严寒结冰,河水冻结,砖料又不够,忽然在初九夜里,被计通官家借去建造新墓安葬亲人。初十早晨姚彦侯来回报,实在令人惊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二十一日、十二月〕 直到十八日才建成墓圹,场面极其体面;青天白日,鸣锣放炮,却没有一个人来闲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 没想到备官的嫡亲叔父凤官声称侄子借用了叔父的位置,于是众人商议把凤官的母亲,也就是备官的第三位继祖母,因已浮厝很久,如今借着办丧事,再附葬在祖坟穴位的西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就是委曲周全地尽孝,凤官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下午才完事,天就下起大雨,一直到年末也没有好天气。二十日立春。二十一日下午刮大风、下大雨并打雷闪电,有人说是腊月地震,有人说是春雷后十日阴雨;到了新年正月,果然多是雨雪。那一年米价,春夏每两银子一石二钱,到九月糙米才卖八钱五分;听说西路只卖六钱半。棉花又歉收,价格又低,好的每斤一分六厘,差的每斤一分;豆子好的有加倍收成,价格五钱半。晚稻因遭虫灾而歉收,早稻却有十分收成。年末食用物品件件便宜,唯独米价涨到每石九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日、二十一日、十日、正月、一两〕 康熙三十四年,岁次乙亥,这一年我六十八岁。从旧年十二月十八日开始下雨,到二十八日才稍微有日光,二十九日又转阴。除夕下大雨,元旦起到十一日,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再没有阳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八钱、六钱〕 初六日,表弟尔师和建侯因为杜南乘家的仆人而发生争执,后来争吵到了互相辱骂的程度;亲友宗族极力劝解,四日后杜南乘把丁小要打输情[疑义],事情才稍稍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钱、一石〕

康熙三十四年岁次乙亥,其年余六十八岁。自旧年十二月十八日雨起,至二十八日微有日色,二十九日即阴。除夕大雨,

元旦起至十一日,非雨即雪,再无日光。初六日表弟尔师与建侯,因杜南乘家人起见,遂至口角相闻,亲友宗族极力相劝,四

日杜南乘将丁小要打输情而稍定。二十一日出邑候大嫂,二十四日归。二十八日至谈仁甫家开馆。二月二十一日清明,十九日

余归家备办纸货,正日享祀祖先,二十三日同全儿出邑标墓,并候大嫂。二十五日至东舍内,值大雨三日,二十八日方归,次

日到馆。二十八日遍地鬼叫,府县人回俱云:“是夜到处皆然,不知是何吉凶?”建侯造新宅成,择四月十五日迁入。自正

、二、三月多雨起,至五月半方晴,五个月阴雨,水大没岸,出入涉水,小熟件件腐烂,百姓荒极。五月二十八日建侯、尔师

口角,二十九日两边相劝,一日即至馆。不料建侯于初二日告准本县,十五日差人到,是日会见奠孟嘉。据云曾见小报内有山

西平阳府洪洞等三县,于四月初六、七、八三日,大雨地震,房屋坍倒,压死多人,既而地中出火,烧死人畜、树木、房屋、

什物无算,随又水发,淹死人畜又无算。闻有亢姓者,系敌国之富,亦遭此劫。地俱沉陷,朝廷差官勘验,发帑赈济,拯救难

民,查报只存活六万口有零。又云系火龙作祟,地陷山崩,如此灾异,古今罕见。六月二十三日清晨,有黑云在北天做阵起,

大风雨约有三寸,午后又大雨大风,竟变而为风潮矣。二十四日更甚,平地水涨四尺有余,二十五日中午停止,低处田亩俱荒

,水至半月方退,甚有播种晚豆者,有种绿豆者,百姓又叫苦矣。七月内方脱花,以前因旱脱不下也。七月初六日大西北风,

有小雨,初七亦有小雨,至十六、十七两日大雨,水复涨没。余因中元享祀归家,十八日至馆,高地泥泞,低处涉水而至馆,

自此后竟无大雨,直至九月,花、豆又干死。七月二十四日出邑,为劝尔师飞建侯官司也,盘桓三日,亲戚俱到,苦口极劝,

终不得就绪而归。八月二十五日又出邑候大嫂,在寿山两日而归。九月初五日黄昏时,东南有大星,坠地有声。十五日后五更

时,有彗星现,自东天起至天河,至天色已明,其影方没,至十月初八夜尚未息。又九月二十八夜,有白虹南北连接,三夜而

隐。十月初五夜,亦有大星,自南而北坠地有声。闻朝廷发兵出塞,亲征北靼喀尔赤、西靼巴休。此时张学院(按:名鹏翮,

遂宁人)系兵部右侍郎,特差提督江南学宪来考试,清慎自持,威严素著,提拔孤寒,我家大房衡臣侄得取入泮。此日尚无花

捉,田家窘极,米谷大贱,谷每斗粜小钱三十文,米价每石小钱七百文,兑银不满六钱,因无花卖,不得不贱价出脱动用,惨

极!十一月初四,大儿病亡。先一日次儿寻余归家,言大儿病久将危,看来不能活矣。余因对他说:“明曰印儿同备官侄去看

寿木,倘汝不起,后日兄弟及三元传尔香火。”大儿声声称谢曰:“我今安乐矣。”明日大姐归候,清清有头,各各致谢,及

吃饭时,竟气绝矣。可叹,可叹!四十余年抚养,俱付东流。余即去买棺木,收拾成殓,承宅上小兄弟俱来相帮。忽东头赵元

官来言:小姐病危,要速去见面。余因自家有事,且待其毕,随连夜同印儿星赴元官家,亦已死矣。一日之内,连丧一子一女

,单差一时,心痛异常,宛如梦境。

初五日,俟女入殓,初六清早即冒雨而归,值大嫂着人来报,二阿侄进学,送喜帖也。初十日将大儿出在宅后,浮厝田内

。十二日出邑,看二侄,尚在江阴未回,候送督学部院。十四日,松年请我去萧塘,为逃奴陆成逃在萧塘地方,领二女私卖,

故呈本县移关华、邑两县捕快,业已行拘着落。是日同祥甫舡至萧塘,夜扰王君德家,因君德有女嫁杜祥甫家人陈六为妻,上

年陈六死,半年后其母领去,连累李舍官父子官司,约费三十余金。闻其女甚美,年止二十一岁,不意有事至其家,得见人物

仪容,果然雅洁,奈何配非其偶,以致青年守寡,红颜薄命,信不诬矣。十五日冬至节,在王君德家用饭毕,即下舡归,值浦

内风狂浪大,幸得安然到家。

译二十一日出县去等候大嫂,二十四日回来。二十八日到谈仁甫家开馆授课。二月二十一日是清明,十九日我回家准备纸货,正日祭祀祖先;二十三日和全儿出县去标记坟墓,并等候大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年、六十八岁、十二月、二十九日〕 二十五日到东舍内,正遇大雨,连续下了三天,二十八日才回来,第二天到馆。二十八日到处传来鬼叫声,府县回来的人都说:“这一夜各处都是这样,不知是什么吉凶?”建侯的新宅建成,选定四月十五日迁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六日〕 从正月、二月、三月开始多雨,一直到五月中旬才放晴,五个月阴雨连绵,水大得漫过堤岸,出入都要涉水;小熟的庄稼全都腐烂,百姓困苦到了极点。五月二十八日建侯和尔师发生争吵,二十九日双方互相劝解,第二天就到馆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日、二十四日〕 没想到建侯在初二日向本县告准,十五日差役到来;这天会见了奠孟嘉。据说他曾在小报中看到,山西平阳府的洪洞等三县,在四月初六、初七、初八三天大雨并发生地震,房屋倒塌,压死了许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二十三日、二十五日、二十八日〕 随后地下冒出火来,烧死的人畜、树木、房屋和器物不可计数;接着又发大水,淹死的人畜也不可计数。听说有个姓亢的人,是敌国的富户,也遭受了这场灾祸。土地全都下陷,朝廷派官员勘验,拨出国帑赈济,救助灾民;查报下来只剩六万多人口活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日、四月、十五日〕 又说是火龙作祟,地陷山崩,这样的灾异古今罕见。六月二十三日清晨,北方天空有黑云聚集成阵,刮大风下大雨,约有三寸;午后又下大雨、刮大风,竟变成了风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五月、二十八日〕 二十四日更加严重,平地水涨了四尺多;二十五日中午才停止,低处的田地全都荒废,积水过了半个月才退。有的甚至播种晚豆,有的改种绿豆,百姓又开始叫苦。七月里才脱花,之前因为干旱,花一直脱不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日、一日〕 七月初六日刮大西北风并下小雨,初七日也下小雨;到十六、十七两日下大雨,水又涨起来淹没田地。我因中元节祭祀回家,十八日到馆;高处道路泥泞,低处要涉水,才到达馆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从此以后竟没有大雨,一直到九月,棉花、豆子又因干旱而枯死。七月二十四日出县,是为了劝解尔师和飞建侯的官司,逗留了三天,亲戚都来了,苦口婆心地极力劝说,最终仍未能办妥,只好回来。八月二十五日又出县去等候大嫂,在寿山住了两天后回来。九月初五日黄昏时,东南方有一颗大星,坠地时发出声音。十五日以后五更时分,有彗星出现,从东方天空一直延伸到天河,直到天色已经明亮,彗星的影子才消失,到十月初八夜里还没有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万口、六月、二十三日〕 又在九月二十八日夜里,有白虹横贯南北,三夜后才隐去。十月初五日夜里,也有一颗大星从南向北坠落,坠地时发出声音。听说朝廷出兵塞外,皇帝亲自征讨北靼喀尔赤、西靼巴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二十四日、四尺、二十五日〕 这时张学院(按:名鹏翮,遂宁人)任兵部右侍郎,特地被派来任江南学宪主持考试。他清廉谨慎、自我持守,向来以威严著称,并提拔孤寒之士;我家大房的侄子衡臣考取入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七月、六日〕 这时还没有棉花可摘,田家困窘到了极点,米谷价格极低:谷子每斗卖小钱三十文,米每石卖小钱七百文,折合银子不到六钱。因为没有花可卖,只好低价卖掉以供日常使用,惨苦到了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 十一月初四,大儿子因病去世。前一天,次儿来找我回家,说大儿子病了很久,病势危急,看样子不能活了。我便对他说:“明天让印儿和备官侄子去看寿木,如果你不能起身,过几天就由兄弟和三元替你传承香火。”大儿子连声道谢说:“我现在安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七月、二十四日、三日〕 第二天大姐回来探望,神志清楚、言语有条理,彼此各自道谢;到了吃饭时,竟然断气了。可叹,可叹!四十多年抚养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我随即去买棺材,收拾办理入殓,承宅上的小兄弟们都来帮忙。忽然东头赵元官来告诉我:“小姐病危,要赶快去见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二十五日、九月、五日、十五日〕 我因为自己家里有事,想着等办完再去,随后连夜和印儿赶到元官家,却发现她也已经死了。一日之内,接连死去一子一女,只差一个时辰,心痛异常,简直像在梦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九月〕 初五日,等女儿入殓;初六日清早冒雨回来,正遇大嫂派人来报,说二阿侄考取入学,送来了喜帖。初十日把大儿子抬出,安置在宅子后面的田中,暂时停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十二日出县去看两个侄子,他们还在江阴没有回来,等候送督学部院。十四日,松年请我去萧塘,因为逃奴陆成逃到了萧塘地方,还带着两个女子私自出卖,所以向本县呈报,移文华亭、邑两县,命捕快拘拿归案,已经发文拘捕并查明下落。这天我和祥甫乘船到萧塘,夜里打扰了王君德家;因为君德的女儿嫁给杜祥甫家的仆人陈六为妻,上一年陈六去世,半年后陈六的母亲把她领走,牵连出李舍官父子的官司,大约花费三十多两银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钱〕 听说他的女儿很美,年纪只有二十一岁,没想到因有事到他家,得以见到她的相貌仪容,果然文雅洁净。可惜婚配不是合适的对象,以致年轻守寡,红颜薄命,确实不是虚妄之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一日〕 十五日是冬至节,在王君德家吃完饭,便下船回家,正遇浦内风狂浪大,幸而平安到家。本府龚太守奉旨入朝陛见,十八日启程,府城张灯结彩、设酒送行,盛大到了极点。这天姚惠官兄弟和方未家发生斗殴,双方都受了重伤。方未官于二十日击鼓告准,差遣陆中符的儿子办理;二十日姚惠官托我出县会见差友。二十八日,在县城庙中向他说明情况,写下和息议单;到十二月初四出城,收拾衙门事务,初十才回来。这一年种棉花的收成非常差,十一月才有花可摘,而且都是霜黄色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好的每亩二三十斤,次等的每亩只有几斤,每斤价格几文钱;豆子也有大半歉收。当年黄花织成的黄纱布价格极低,每匹只卖一百二、三十文,折合银子只值很少一点。百姓到处叫苦,荒凉冷落到了极点,连花种也到处找不到。唯独听说浦边的花田,因为浦中每天早晨起雾,不至于干枯损坏,仍有每亩四五十斤的收成。有人要买那里的花种,索价每斤二十文,也是一件奇异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十日〕 陈花当时的价格是每斤银三分五厘,钱则根据大小定价;豆价每石五钱五分;白米每石八钱。只有大鱼每斤十文,池鱼每斤十三文;腌肉、鲜肉各每斤二十文;糙米每石六钱三分,年货件件都贵。十二月十七日,朝廷颁布赦令,赦免康熙三十三年以前直到二十八年为止百姓所欠的银、米以及历年积欠,全部蠲免,罪囚也一并赦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日〕 听说朝廷北征获胜,所以有这次赦免。这一年陈六死了,半年后,他的母亲把遗体领走;这件事连累李舍官父子打官司,大约花费了三十多两金子。听说他的女儿非常美丽,年纪只有二十一岁;没想到因事来到她家,得以见到她的品貌。她的仪容果然高雅洁净,只可惜婚配的不是合适的对象,以至于年纪轻轻就守寡,红颜薄命,确实不是虚言。十五日是冬至节,在王君德家吃完饭,便乘船回家,正遇上浦内狂风大浪,幸好 平安到达了家中。

本府龚太守奉旨陛见,十八日长行,府城结彩把酒者盛极。是日姚惠官弟兄与方未家相打,各被重伤。方未官于二十日击

鼓告准,差陆中符子,二十日姚惠官央我出邑会差友。二十八日,在邑庙中与他说明,写和息议单,至十二月初四出城,收拾衙门,初十方回。是年种棉花者荒甚,十一月内方有花捉,俱是

霜黄色者。好者每亩二三十斤,次者数斤一亩,价每斤数文;豆亦荒大半。当年黄花织成黄纱布,价贱极,每匹只卖一百二、

三十文,合银只值钱许多百姓遍地叫苦,寂寥之甚,花种俱无觅处。独闻浦旁花田,因浦中朝朝雾起,不至乾坏,仍有四五十

斤一亩者,要他花种,索价二十文一斤,亦奇异事也。陈花此时价银三分五厘一斤,钱看大小作价;豆价每石五钱五分;白米

每石价八钱;惟有鱼大者每斤十文,池鱼每斤十三文;腌鲜肉每斤各二十文;糙米六钱三分,年货件件皆贵。十二月十七日,

朝廷颁赦,赦免三十三年以前至二十八年止陈欠,在民银米与历年所欠尽行蠲免,罪囚亦赦。闻朝廷北征得胜,故有此赦。

康熙三十五年岁次丙子,是年六十九岁。元旦天色甚好,其夜子时立春,故历上载岁朝春。初三日雨雪,初四日即晴,至

初十日天气温和,竟似春景矣。十一日,陈知县江宁会范总督,二十七日方回,闻龚太守陛见过,奉旨回任,各官俱往吴门去

接。正月十九夜月团圆,二十夜月亦团圆,宅上康兰官、康秀官、毛三官,因康行之病,每夜去相伴,将及天明时归,故此得

见,至二十一日寅时分即亏矣。朝廷赦历年拖欠钱粮,此时方有报到,赦款多极。二十五至馆开学,仍在仁甫家,有学生九个

。二十七日往拓林去,为松年家人事也。二十八日看南海金山,此地只有一护塘,护塘外即水,险极。询之土人,俱言海中潮

大,即护塘过水,亦时常被水冲倒,腹内人民尽遭水淹,所以常派修筑。柘林西有石塘六里,柘林南门起,往东有木塘六里,

用大杉木密密打桩,桩内用竹笆木梢实泥筑成,其高阔如我邑小护塘相等,所以时常要修。二月、三月无大雨,到处水小,开河掘生泥者,遍地皆然,人皆云乌龙翻身,未知年岁若何?初五日清明,余同全

儿出邑标墓,候大嫂,由东舍内及陈村小姐处化锭帛而归。十一日至馆。

此时闻朝廷与靼喀尔赤打仗,在沙漠北千里,扎三大营:东,费将军统领,西,孙将军统领,朝廷营在中,两路运粮草运

水接济,小于成龙兼督运粮草策应。有诏:不论军民人等,赴通州仓领米十五石,自备马匹,运至军前交卸者,准贡一名,其

运水亦然,可见转运之劳。四月初四日立夏,竟无雨,花、稻俱难种,河内水小,周浦市河俱干,件件用驳舡进去。初八日略

有小雨,种花者多,花子贵极,每斤十五文,更无觅处,直有籴客花子种者。时无大雨,早稻俱干坏。五月初三日余回家,端

午节日,日俱好。初六,小孙女受毛三官求允帖,许配其第三子也,斋佛留媒人饭。余欲出邑,因胸中痛甚,身体倦极,故不

去。十一日至馆。二十八日北天有阵起,人人皆喜,将谓有大雨来也,岂料竟是风潮。二十九日大东北风。六月初一大风潮,

大雨竟日,河中皆满,至夜更大。宝山至九团,南北二十七里,东海岸起至高行,东西约数里,半夜时水涌丈余,淹死万人,

牛羊鸡犬倍之,房屋树木俱倒,风狂浪人,村宅林木什物家伙,顷刻漂没,尸浮水面者,压在土中者,不可胜数,惨极,惨极I

.更有水浮棺木,每日随潮而来,高昌渡日过百具,四五日而止。川沙营有文书来,报称异常水灾,沿海飘没房屋,淹死人畜

,不可胜数。陈知县云;“不过风雨罢了。”

可见陈知县残忍处。六月初五停忙起,至二十三日,一日发签四百枝,俱要着甲首保家追比三十四年白银,限三、六、九

日严比。

幸太守到县,百姓赴禀,因而停止。概县区图共算,凡出签钱每区三千,则又花费民间几千金矣。太守同知县载钱五百千

,前去沿海赈济归,方知水之利害。闻太仓崇明水灾更甚,嘉定次之。

译本府龚太守奉旨入朝陛见,十八日启程,府城中张灯结彩、设酒饯行的人盛况达到极点。这一天姚惠官兄弟和方未家互相殴打,双方都受了重伤。方未官在二十日击鼓申告获准,差遣陆中符的儿子办理此事;二十日姚惠官托我出城会见差友。二十八日,在县城的庙中向他说明情况,写下和息议单;到十二月初四出城,收拾衙门事务,初十才回来。这一年种棉花的收成非常荒歉,十一月间才有棉花可采,都是被霜打黄的。收成好的每亩二三十斤,次等的每亩只有几斤,价格每斤几文钱;豆子的收成也荒歉了大半。当年用黄花织成的黄纱布,价格极其低廉,每匹只卖一百二、三十文,折合银两只值很少的钱,百姓到处叫苦;萧条冷落到了极点,连花种也都无处寻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三十斤〕 只听说浦旁的花田,因为浦中每天早晨都有雾气升起,不至于干枯损坏,仍有每亩四五十斤的收成;有人要买他的花种,他便索价每斤二十文,也真是一件奇怪的事。陈花此时的价格是每斤银三分五厘,钱则根据大小定价;豆价每石五钱五分;白米每石价格八钱;只有大鱼每斤十文,池鱼每斤十三文;腌肉和鲜肉每斤各二十文;糙米每石六钱三分,一年之中各种货物样样都贵。十二月十七日,朝廷颁布赦令,赦免自三十三年以前至二十八年为止的陈年欠债,民间所欠的银、米以及历年所欠的款项全部免除,罪囚也一并赦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钱、六钱〕 听说朝廷北征取得胜利,所以有了这次赦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年、二十八年〕 康熙三十五年,岁次丙子,这年我六十九岁。元旦天气很好,当夜子时立春,所以历书上记作“岁朝春”。初三下雨下雪,初四就放晴,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四日〕 初十天气温暖和煦,竟像春天的景象。十一日,陈知县到江宁会见范总督,二十七日才回来。听说龚太守进京陛见后,奉旨回任,各位官员都到吴门去 迎接他。正月十九日夜里月亮圆满,二十日夜里月亮也圆满。宅中的康兰官、康秀官和毛三官,因为康行之生病,每夜去陪伴他,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来,所以能够 看到这种情形,到二十一日寅时月亮就开始亏缺了。朝廷赦免历年拖欠的钱粮,这时才有文书报来,赦免的数额非常多。二十五日到馆中开学,仍在仁甫家,有学生九个。二十七日到柘林去,是因为松年家中的事情。二十八日去看南海金山,这地方只有一道护塘,护塘外就是水,十分危险。询问当地人,他们都说海中的潮 水很大,即使越过护塘,也常常把护塘冲垮,里面的百姓全都遭水淹,所以经常派人修筑。柘林西面有六里长的石塘,从柘林南门开始,向东有六里长的木塘,用大杉木密密麻麻地打桩,桩内用竹笆、木梢填实泥土筑成,高度和宽度与我们县的小护塘相等,所以常常需要修缮。二月、三月没有大雨,到处水都很小,开河挖掘生泥的,遍地都是。人们都说这是乌龙翻身,不知道这一年将会怎样?初五日清明,我和全 儿出县城去给祖墓上标记,等候大嫂,先后到东舍内和陈村小姐那里焚化纸锭、帛物后回来。十一日到馆中。这时听说朝廷正在和噶尔丹打仗,战场在沙漠以北一千里处,扎设三个大营:东营由费将军统领,西营由孙将军统领,朝廷的营地在中间;两路运送粮草和运 水接济军队,小于成龙兼任督运粮草、策应的职务。有诏令说:不论军民,凡到通州仓领取米十五石,自备马匹运到军前交卸的,准许抵贡一名;其 运水也是这样,可见转运物资的劳苦。四月初四日立夏,竟然没有下雨,花和稻子都难以种植,河里的水很少,周浦市的河都干了,件件货物都要用驳船运进去。初八日稍微 下了小雨,种花的人多了起来,花种贵得厉害,每斤十五文钱,而且没有地方可以买到,甚至有买花种来种植的客商。当时没有大雨,早稻全都干枯坏掉了。五月初三日我回家,端 午节这天,天气一直很好。初六日,小孙女接受毛三官送来的求允帖,把她许配给毛三官的第三个儿子;家中斋戒礼佛,并留下媒人吃饭。我想出县城,因为胸中疼痛得厉害,身体疲倦至极,所以没有 去。十一日到馆中。二十八日北方天空出现一阵云气,人人都很高兴,以为要下大雨了,哪里料到竟然是风潮。二十九日刮大东北风。六月初一日发生大风潮,大雨下了一整天,河里都涨满了水,到了夜里更大。从宝山到九团,南北长二十七里;从东海岸到高行,东西约有数里。半夜时水涌起一丈多,淹死一万人,牛、羊、鸡、狗的死亡数加起来是人的两倍,房屋和树木全都倒塌;狂风巨浪把村庄、住宅、树林、杂物和家具顷刻间冲走。浮在水面上的尸体、压在泥土里的尸体,多得数不清,惨极了,惨极了!还有棺木被水冲浮起来,每天随潮水漂来,高昌渡一天经过一百多具,四五天后才停止。川沙营有公文送来,报告说发生了异常水灾,沿海房屋被冲走漂没,淹死的人畜 多得数不清。陈知县说:“不过是风雨罢了。” 由此可见陈知县的残忍。六月初五日开始催办钱粮,到二十三日为止,每天发出签票四百枝,都要让甲首负责催逼追缴康熙三十四年的白银,限在三日、六日、九 日严厉催比。幸亏太守来到县里,百姓前去申诉,因此才停止催比。按全县各区合计,每区发签所需的钱就有三千,那么又要耗费民间几千两银子了。太守和知县带着五百千钱,前往沿海赈济后回来,这才知道水灾的危害。听说太仓、崇明的水灾更严重,嘉定次之。

崇明撼去二沙,沙上人家数万、房屋飞树木,皆无影响。自风潮后,东土人家方插秧,大小河港皆通,水皆咸,因护塘上

进来水也。自后天色常阴,日日有小雨,直至七月半方好,田中件件茂盛,芝麻更多措脱者,草亦盛。六月二十一日,陈县往

苏州去,因报水灾,只称大雨潮涨淹死廿人。不料川沙营报上司云:风狂雨大,横潮汹涌,平地水泛,以演武场旗杆木水痕量

之,水没一丈二尺,淹死人畜不可数计。故上司特委太守到上海查看,死者数万,故知上司有言,特去周全,闻其大费周折,

馈送多金,始弥缝过去。七月二十三日,又大风潮,水涨如上年九月十二日,平地水深三尺,花豆俱坏,稻减分数,秀者皆揿

倒,房屋坍者甚多。同泾上之大树数百年物矣,五人合抱之身,亩许盘结之根,一旦拔起。闸港有跃龙禅院,东边之银杏一株

,亦数百年之物,其大约四五人合抱,根盘正殿之下,一旦均被拔起,则廿年内未尝见者也。大风大雨之时,府中张提督,身

穿油衣,三步一拜,拜至西湖道院,祈求玉帝,命道士诵经设醮,至风息而止。太守等宫俱惊惶,独上海陈知县不以为意,风

乍息即要比较。二十五飞六日有被灾饥民万人,挤拥县堂,要求赈济,喧噪竟日。二十六日更甚,只得在城隍庙每人发米一升

。次早,太守火烧鸡毛文书到,传知县去,知县只是要比较,不肯去。又有府差到,立刻要动身。知县无奈,捱至初三日往府

,进见太守。太守传各厅到齐,将陈知县挥咤一番,限停比一月。此时有到松府递荒呈者百姓百人,在太守堂上,面同各厅说

上海陈县贪酷异常等语,又去张提督府控察。提督云:“我即日上告矣,你百姓且回。”值陈县亦来谒见提督,被灾民拦住辕

门大骂,将臭河泥抛甩满身而归,此番大无体面,亦不以为羞辱。及至九月初三起限,严酷非凡。忽有九团等处难民数百,来要常平仓每年积贮米谷赈济,日日挤拥县堂吵闹

。陈知县无奈,只得将存仓米二千石,每人一升,贫甚者将去,稍可者不屑受,悻悻而去。九月二十六日,新提督到任,即甘

肃提督张勇之子也。张勇封侯,其子有战功,故袭封爵侯,调来镇守江南全省,兼摄文武事务。初到,人以为奇,及至坐后,

件件要贱买。带来家丁、内司等,约有千余,每日支用白米、柴炭、油、烛、鱼、肉、鸡、鹅、牛、羊、果品、酒、面之类,

件件要贱买,且当场取货,后日领价,百姓受累之极。我郡自顺治十八年马提督去后,从无各色当官及贱买供给之例,其如新

提督带来人多,需用绸缎、骚帽、布匹等项,动辄要准百铺行难堪,重新议当官,与匠工等项亦议当官,百姓苦极。一月之后

,有大学士沈绎堂夫人,系张提督师母,每至朔旦,张必往候安,因而相见言及;百姓苦极,你在此镇守,抚绥为是,何苦要

贱买民物?绸缎、布匹等项及米、酒、豆、面、鱼、肉之类,铺行本业有限,所趁之利亦有限,一旦货物奉命取去,候领价时

辕门森密,伺候烦难。况松郡连岁灾荒,即田中二麦,民命攸赖,今营马千匹,纵放食践,为民上者,你何忍心至此乎!提督

于是将买办兵丁捆打,插箭游城,自后俱发现银平买,各营不许放马出城,民命稍苏。是年荒甚,不独小户无从设处,即大户

无不亏空,捉襟露肘,烦难异常,而陈知县贪酷并行,征漕用大斛,急甚,苦甚。十二月初四日出邑,为收拾谈公瑛官司,明

日逐件安放讫。初六下午,大雪大冷,黄浦内有冰牌塞断,乘潮至华泾口过夜,明朝到叶家桥踏膏而归。此时有人将陈知县劣

迹贴到苏州、松江,府城、省城遍地俱有,而府厅官不以为意。贴云:“封封拆欠,斛斛淋尖。官官相护,说也徒然。”此四

句捷径好极,上台亦置不问。向来我地生产棉花,纵有荒岁,从未绝种,惟是乙亥、丙子二年全荒,花种俱绝,陈花卖尽。四处八路,

俱贩客花来卖。要花种者俱到太仓嘉定,沿乡沿镇田户人家,零星收买,尚有将客花插入混卖者。时花价三分,如本地及真太

仓花,直要每斤纹银三分六厘,或大钱四十文,花核每斤卖二十大钱。我年七十,未曾见我地人,俱到外边贩花归来卖者,真

奇事也。其年米价幸亦贱甚,每石糙者六钱半,白者七钱三分。豆价每担五钱半,后竟涨至七钱有零。腌鲜肉价每斤二分五厘

。果品年货俱贱,独是银钱甚贵。兼之花价贵而布贱,民命难堪。更遭陈知县贪酷无比,与百姓为仇,每区连次差人需索无休

,另将大斛斛漕,必要加色耗增,无害不为。至岁暮,忽讹闻本年漕粮朝廷有蠲免之意,大家小户无不欢悦,仓内亦停兑,后

因旗军噪闹,只得又兑,不道虚传。及至新年,贱米不完,反完贵代兑,大误苍生。

译崇明被水冲掉了两个沙洲,沙洲上的数万户人家、房屋和树木,全都被冲得无影无踪。风潮过后,东边地方的人家才开始插秧,大小河港都通了,水全是咸的,因为水也从护塘上 漫进来了。此后天气常常阴沉,天天下小雨,一直到七月半才放晴。田里的庄稼都长得很茂盛,芝麻尤其多,脱落的也多,草也长得茂盛。六月二十一日,陈县令前往 苏州,因为报告水灾,只说是大雨潮涨,淹死二十人。没想到川沙营向上司报告说:狂风暴雨,横向潮水汹涌,平地水势泛滥;以演武场旗杆上的水痕测量,水深达到一丈二尺,淹死的人畜数不清。因此上司特意委派太守到上海查看,发现死者有数万人;由此可知,上司之所以这样说,是特意前去替他周全,听说费了很大周折,送去很多钱财,才把事情敷衍过去。七月二十三日,又发生大风潮,水涨得像上年九月十二日那样,平地水深三尺,花和豆子全都坏了,稻子减产,长得高的全都被打 倒,房屋倒塌的很多。同泾上有一棵大树,已经生长了几百年,树干要五个人合抱,树根盘结占地一亩多,却在一天之内被连根拔起。闸港有跃龙禅院,东边有一株银杏树,也是生长了几百年的树,大约要四五个人合抱,树根盘绕在正殿下面,也在一天之内被拔起,这是二十年内从未见过的事。大风大雨的时候,府中的张提督身 穿油衣,每走三步便跪拜一次,一直拜到西湖道院,祈求玉帝,命道士诵经设醮,直到风停才停止。太守等官员都惊慌失措,只有上海陈知县不把这当回事,风 刚停就要催比。二十五、二十六日,有一万名遭灾的饥民挤满县衙大堂,要求赈济,喧闹了一整天。二十六日更加严重,只得在城隍庙给每人发一升米。第二天早晨,太守用火急鸡毛文书发来命令,叫知县前去,知县只顾催比,不肯去。又有府差来到,他才立即要动身。知县无可奈何,拖到初三日才到府里,拜见太守。太守传令各厅官员到齐,把陈知县斥责了一番,限令停止催比一个月。这时有一百名百姓到松江府递交报灾呈文,在太守堂上当着各厅官员说 上海陈县令贪婪残酷到了极点等话,又到张提督府中控告。提督说:“我当天就要上报了,你们百姓暂且回去。”正好陈县令也来拜见提督,被灾民拦在辕 门前大骂,还把臭河泥扔得满身都是,只好回去。这一回丢尽了体面,他却也不觉得羞辱。到了九月初三恢复催比期限,严酷得非同寻常。忽然有九团等地的数百名难民,来要求发放常平仓每年积存的米谷赈济,天天挤满县衙大堂,吵闹不休。陈知县无可奈何,只得把仓中存米二千石拿出来,按每人一升发放;特别贫困的人拿走了,稍微过得去的人不屑接受,悻悻地离开。九月二十六日,新提督到任,就是甘 肃提督张勇的儿子。张勇被封为侯爵,他的儿子有战功,所以承袭侯爵爵位,调来镇守江南全省,并兼管文武事务。他刚到任时,人们觉得很奇怪;等他坐稳之后,件件东西都要压价购买。他带来的家丁、内司等,大约有一千多人,每天要供应白米、柴炭、油、蜡烛、鱼、肉、鸡、鹅、牛、羊、水果、酒、面等物,每件都要压价购买,而且当场取货,过后才领取货款,使百姓受到极大的困累。本郡自顺治十八年马提督离开以后,从来没有各种当官采购和压价购买供给的规矩;如今新 提督带来的人多,需要绸缎、帽子、布匹等物,动不动就要让百家铺行承受,实在难以忍受;又重新议定当官采购,连工匠等项也议定当官采购,百姓苦到了极点。一个月以后,有大学士沈绎堂的夫人,她是张提督的师母。每逢初一和元旦,张提督一定去问安,因此两人相见时谈到此事。她说:“百姓苦到了极点,你在这里镇守,应该安抚百姓,为什么偏要 压价购买民间物品?绸缎、布匹等物以及米、酒、豆、面、鱼、肉之类,铺行本来的经营规模有限,能够得到的利润也有限;一旦货物奉命取走,等候领取货款时,辕门戒备森严,等候办手续又很困难。何况松江郡连年灾荒,即使是田里的大麦、小麦,也是百姓赖以活命的东西。如今营中的一千匹马,任意放出来践踏庄稼,作为百姓的父母官,你怎么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呢!”提督 于是把负责采购的兵丁捆起来责打,插着箭游城示众。此后都改为按公平银价购买,各营不许放马出城,百姓的生活才稍稍缓解。这一年灾荒严重,不仅小户人家无处安置,连大户 也无不亏空,捉襟见肘,困难异常;而陈知县又贪婪残酷并行,征收漕粮使用大斛,催逼得厉害,百姓苦不堪言。十二月初四日出县城,为了处理谈公瑛的官司,明 天把各件事情都安置完毕。初六日下午,大雪严寒,黄浦江中有冰排堵塞断流,我乘潮水到华泾口过夜,第二天早晨到叶家桥,踩着冰凌回去。这时有人把陈知县的恶劣 行径张贴到苏州、松江,府城、省城到处都有,而府厅官员并不在意。所贴内容说:“封封拆欠,斛斛淋尖。官官相护,说也徒然。”这四 句话写得简短有力,极好,上级官员也置之不问。过去我们这里出产棉花,即使遇到荒年,也从未绝种;只有乙亥、丙子两年完全歉收,花种全都断绝,陈花也卖光了。四处八方,都是贩花的客商运来花种出售。需要花种的人都到太仓、嘉定,沿乡沿镇向田户人家零星收买;还有人把外地花种混进来冒充本地花种出售。当时花价为三分;像本地花和真正的太 仓花,每斤竟要纹银三分六厘,或者大钱四十文;花籽每斤卖二十大钱。我年近七十,从未见过我们这里的人都到外地贩运花种回来出售,真是奇事。那一年米价幸而也很便宜,每石糙米六钱半,白米七钱三分。豆价每担五钱半,后来竟涨到七钱多。腌肉和鲜肉每斤二分五厘。水果和年货都很便宜,唯独银钱十分昂贵。再加上花价贵而布价低,百姓生活难以维持。更遇上陈知县贪婪残酷到了极点,和百姓结仇,每个区接连派人索取财物,没完没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钱、七钱、五钱〕,又把漕粮用大斛征收,必定要加收折色、损耗等额外费用,只要能加害百姓的事没有不做的。到了年末,忽然传出谣言,说朝廷有意蠲免今年的漕粮,大家无论大户小户都欢喜,仓里也停止兑粮;后来 因为旗军喧闹,只得又重新兑粮,才知道是虚假传闻。到了新年,便宜的米还没有兑完,反而兑了昂贵的米,严重误害百姓。康熙三十六年,岁次丁丑,这年我七十岁。正月非常寒冷,元旦到初三天气竟然很好;此后不是大风就是小雨。十二日立春,也整天下雨下雪。元宵

康熙三十六年岁次丁丑,是年余七十岁。正月甚冷,元旦三日竟好,嗣后非大风即小雨,十二日立春,亦雨雪竟日。元宵

有月色,邑中陈知县挂灯,闻说极甚。十七日县中开印,余于是日出邑,到寿山候大嫂毕,即进城。是夜因地上泥泞穿钉鞋,

由县东西看过,至曲尺湾而南,至店衣行,东至东门而返,转至县桥西,觉得足上劳顿矣。每逢路口,必有灯台,城内外共三

十余座,俱搭五色布幔,密挂珠灯纱灯。自史公去后,无复盛灯,至此又一再见耳。十九日,往东舍内去,因旧年风潮后未曾

去看也。二十日即由周镇而归。陈知县亦于十九出门往上台拜节,直至江宁候范总督,至次月初五日方回。二十七日至馆中开

馆。二月初六日祭丁。初七日即比较起,酷甚,一概责差人三十板,自此以后,日日如此,民间窘甚,大家小户俱无设法。二月初九日,莫孟嘉与吴允之之子陈上宫递和息,十二日请酒定局。些须

小事起见,孟嘉子三官一时短见,竟领几人将吴允之一打,岂料允之原来有病,因而卧床五十日而死。先期保甲在县投准人命

,知县自来相验,带县收铺,顷刻将奠孟嘉做几千金,人财、家业、田地、屋宅变卖殆尽。幸而讲和,两受其益。十四日,毛

八起邑中病归,二十日身故,亦为于中议和,勉强出城,感冒风寒而卒,可惜,可惜!未半月而孟嘉亦死。记此可见打人非好

事也。此时闻皇上岁暮回京,见旧秋张提台报水灾疏,发部议赈。又闻部驳:据巡抚、总督疏称水灾,止言水高四尺,今提督

报称水高一丈二尺,与督、抚两疏大不相符,合着该地方官核实,以议欺诳隐匿之罪。

因此张提台星夜着人到松江,取旧秋百姓所控荒呈,并石董漕(按:名文焯,正白旗人)署府印时所收荒呈,飞送到京备

审。三月十三日清明,余十一日下午馆中归,十二日同平侯北去候莫孟嘉,闻其病甚也,值李茂芝王君藩俱在,亦为安放亏空

债务,并分析所存些须耳。几千金事业顷刻而尽,而性命找接,惨极,惨极!十五日出邑,因天雨坐在寿公家一日。十七早印

儿到,即出城标墓,在寿山吃饭过,即往东舍内去。十八日又雨,住一日。十九日由周浦镇而归。二十日到馆。时陈知县比较

,夹拶并行,民间三十四年分溜、白,三十五年分漕、白,四项并征,逼死逼活,典铺俱当空,田地无卖处,大户人家俱准备

打板子矣。突有浦西一带饥民,遍贴报条,约合县饥民,要与知县讨常平仓每年所积之谷赈济,日有几百在县堂挤拥。初时陈

县亦馁,以后竟不作准矣。时有北桥镇秀才黄象九者,到堂应比,语言不逊。知县自己动手,两相结扭,将陈县大骂,出丑尽

畅。知县自己扭到大铺收禁,彼犹骂不绝口。明日学官各衙来劝,不肯出来,可谓笑柄。坐有半月,值闰三月二十二日,陈县正在比较,忽有百姓

几百人,扛龙亭到仪门,知县喝拿,皂隶出,扛者俱逃开,只得拿候比者四人上去,每人责二十板,亦知冤屈,随即释放。此

番震动,密访为首者浦西郭复可、丁纪超等六名,备文申报上台,俱批着府审覆。申文内将黄象九亦砌在内,及至解府时,龚

太守细问批差,问黄象九几时收铺的,批差答曰:“前月收铺的。”太守曰:“他在铺里又出来扛龙亭么?一虚则百虚,竟皆

释放归农,本府详报上台就是了。”一哄而出,各自归家。自后太守恐陈知县不合民情,详请上台分拨府佐贰官下县比,上海

拨董海防来。又闻朝廷北征大捷,班师回京,有颁赦之意。四月十七日龚太守关门,为有科臣姓屠,系海盐人,论太守七款,

凿凿有据,幸发总漕审。又闻范总督亦坏。五月初一日,余馆中归,初六日出邑,值董海防到在知县处吃酒,候比者挤路求董

海防。知县对海防说:“上海民苦处,故初不比,以后每日抽比几区而已。”此时有宋抚台停忙告示到县中,匿不张挂。比三

十四年漕白、三十五年漕白并杂项,件件酷比,海防、知县各衙,下午起打至天明而退。海防随来青红班、青红帽,俱要讲贯

,每区有钱四千者,有二千者,差人要纸包者,种种花费,概县约费万金。二十日内,四个限期共完有三万余,海防之意要分

县中火耗,及至二十六日要去,因此项不到,改期二十七日。知县往送,揪住就打,将陈县外套都扯碎,陈县忍气而回。

译节有月光,县城中陈知县张挂灯彩,听说极其盛大。十七日县中开印,我就在这天出县城,到寿山等候大嫂之后,便进城。这天夜里因为地上泥泞,穿着钉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年、七十岁、正月、三日、十二日〕 从县城东面、西面一路看过去,走到曲尺湾再向南,到了店衣行;向东走到东门再返回,转到县桥西边,觉得脚已经很疲劳了。每逢路口,必定设有灯台,城内外共有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日〕 十多座,全都搭着五色布幔,密密挂着珠灯、纱灯。自从史公离去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盛大的灯会,到这时才又见到一次。十九日,到东舍内去,因为上年风潮后一直没有 去看。二十日就从周镇回来了。陈知县也在十九日出门前往上级衙门拜节,一直到了江宁等候范总督,直到次月初五日才回来。二十七日到馆中开 去看了。二十日就从周镇回来。陈知县也在十九日出门前往上台拜节,一直到了江宁等候范总督,直到次月初五日才回来。二十七日到馆中开…… 书馆。二月初六日祭祀丁日。初七日就开始比较征收,严酷得很,一律责打差人三十板。从此以后,天天如此,民间困窘不堪,大户小户全都束手无策。二月初九日,莫孟嘉和吴允之的儿子陈上宫递交和息文书,十二日请酒把事情定了下来。只是因为一点小事 而起,孟嘉的儿子三官一时短见,竟带着几个人把吴允之打了一顿,哪里料到允之原来有病,因此卧床五十天后死去。此前保甲已经在县里投递呈文,请求准许验看人命 案,知县亲自前来验尸,带着县里的收铺差役,顷刻间把赔给孟嘉的钱弄到几千金,吴允之家的人口、财产、家业、田地、房屋全都几乎卖尽。幸而双方讲和,彼此都从中得到好处。十四日,毛 八从县城中抱病回去,二十日去世,也因为在其中调解和议,勉强出城,感受风寒而死。可惜,可惜!不到半个月,孟嘉也死了。记下这些,可以看出打人并不是好 事。这时听说皇上在年末回到京城,看到了去年秋天张提台关于水灾的奏疏,发交有关衙门议定赈济办法。又听说有关衙门驳回说:按照巡抚、总督的奏疏所称水灾,只说水深四尺;如今提督报告说水深一丈二尺,同督、抚两道奏疏大不相符,应当让当地官员核实,以便议定欺骗、诳报和隐瞒的罪名。因此张提台连夜派人到松江,取来去年秋天百姓控告灾荒的呈文,以及石董漕(按:名叫文焯,是正白旗人)署理府事、加盖府印时所收的灾荒呈文,飞速送到京城,以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二尺〕 审查。三月十三日是清明。我在十一日下午从书馆回去,十二日和平侯向北走,去等候莫孟嘉,听说他的病很重。当时李茂芝、王君藩都在那里,也只是为安置亏空 债务,并清理所剩的一点东西罢了。几千金的产业顷刻间耗尽,而性命也接连丧失,惨极了,惨极了!十五日出县城,因为下雨,在寿公家住了一天。十七日早晨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十三日、十一日、十二日〕 儿到了,便出城去标记坟墓,在寿山吃过饭,就前往东舍。十八日又下雨,住了一天。十九日从周浦镇回来。二十日到达书馆。当时陈知县正在比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征收,把夹拶刑和比较征收同时施行。民间三十四年分的溜粮、白粮,三十五年分的漕粮、白粮,四项一并征收,逼得人死去活来,典当铺里都已没有可当之物,田地也无处出售,大户人家全都准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一日、十九日、二十日〕 挨板子了。突然,浦西一带出现饥民,到处张贴告示,约集全县饥民,要向知县索取常平仓每年积存的粮食赈济,每天有几百人挤在县堂。起初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年、三十五年〕 知县也感到害怕,后来竟不再准许这样做。当时有个北桥镇秀才黄象九,到县堂应比较,言语不恭。知县亲自动手,两人互相扭打,黄象九把陈知县大骂一顿,丑态全都 暴露出来。知县亲自把他扭送到大铺收禁,他仍然骂个不停。第二天,学官和各衙门都来劝说,他也不肯出来,真成了笑柄。他被关了半个月,到了闰三月二十二日,陈知县正在比较,忽然有百姓 几百人抬着龙亭来到仪门。知县喝令捉拿,皂隶冲出来,抬亭的人全都逃散,只得把正在等候比较的四个人带上去,每人责打二十板。知县也知道他们受了冤屈,随即把他们释放。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三月、二十二日〕 一番事情震动了全县,暗中查访出为首的浦西郭复可、丁纪超等六人,写成公文申报上台,都批示交给府里审理复核。申文中还把黄象九也牵连进去,等到押解到府时,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四人〕 太守仔细询问批差,问黄象九是什么时候收铺的,批差回答:“上个月收铺的。”太守说:“他关在铺里,怎么又出来抬龙亭呢?一个地方虚假,其他地方就都可能虚假,竟然全都 释放回家务农,本府详细报告上台就是了。”众人一哄而出,各自回家。此后太守担心陈知县不合民情,详细请示上台,分派府里的佐贰官下县主持比较征收。上海 方面派董海防前来。又听说朝廷北征大获全胜,军队班师回京,有颁布赦令的意思。四月十七日,龚太守闭门办公,因为有一位科臣姓屠,是海盐人,列举太守七条罪状,证据确凿,幸而发交总漕审理。又听说范总督也倒台了。五月初一日,我从书馆回去;初六日出县城,正赶上董海防到知县处吃酒。等候比较的人挤满道路,请求董海防处理。知县对海防说:“上海百姓之所以困苦,所以起初没有比较征收,后来不过每天抽取几个区域比较罢了。”这时宋抚台关于暂停催征、让百姓休息的告示已经送到县里,却被藏起来没有张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十七日〕 三十四年的漕粮、白粮,三十五年的漕粮、白粮以及杂项,一件件严酷比较征收。海防、知县各衙门,从下午开始打人,一直打到天亮才停。海防随带来的青红班、青红帽,也都要讲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六日〕,每个区域有要四千钱的,也有要二千钱的;差人还要纸包,种种花费,全县约计耗费万金。二十日内,四个限期一共完成了三万多,海防的意思是要分取 县中的火耗。到了二十六日,他要离开,因为这笔钱还没有送到,便改期到二十七日。知县前去送行,海防揪住他就打,把陈知县的外套都扯碎了,陈知县忍气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三十五年〕 出来主持比较征收,海防也没有离开。没想到比较到半夜时打死了一个人。百姓群起拍手喧闹,知县急忙退走,被百姓追赶到宅门外大骂,随即把堂上的器物、桌椅顷刻间砸毁,连石碑也推倒了。忽然听说有家丁持刀冲出来,被百姓打倒,刀也被夺走;人群拥挤冲出,又挤倒二十人,其中有人奄奄一息,因人多践踏而受重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日〕 随即,时辰亭、仪门、头门、县场、照壁全都被砸毁。百姓大声呼喊,拥到南仓,要求海防出来答复。海防只得起身,坐到公堂上,百姓纷纷乱哄哄地申诉。海防说:“有能办事的人上来几个,慢慢地说。”随即有能办事的人对太爷说:“上海百姓从来不是欠粮,只因为自从陈老爷到任以来,连续遭受四年罕见的荒灾,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然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日、二十七日〕

出堂比较,海防亦不去。不料比至半夜时,打死一人。百姓群起拍手喧噪,知县急退,被百姓赶至宅门外大骂,随将堂上

什物桌椅顷刻打尽,并石碑亦推倒。俄闻有家丁持刀杀出,被百姓打倒,夺其刀,拥出又挤倒廿人,垂死,因人众践踏坏者。

随将时辰亭、仪门、头门、县场、照壁俱打毁,大叫拥至南仓,喊禀海防。海防只得起身出坐公堂,百姓乱禀。海防曰;“能事者

上来几个,慢慢的说。”随有能事者说太爷:“上海百姓从来不是欠粮的,只因自陈老爷到任,连遭四载奇荒,民困已极。而

陈县不惜民隐,滥差酷刑,重勒火耗,当此民穷财尽,飞签火票,每区差人廿名,坐索酒饭,又要包儿,所以耗费正项,限受

血杖。今值农忙之候,五日一限,又改三日一限。凡系粮户,逐限候比,无暇回家设处,惟有听其杖死而已。更有奇者:旧冬

完过漕米,业经倒串者,执据在手,不意今又飞签来催,即现在打死者是也。至今新年以来完过代兑漕粮,临限将仓收收进,

不付甲户半些凭据,及至唱比,仍照旧额追比。似此欠粮者断无完清之日,如此作为,真白日之强盗,万姓之仇敌也。”海防

曰:“你们且去,我就写文书申详上台就是。”百姓方出,又往禀白守备。守备安慰曰:“陈县我曾极力劝他宽比,其如素性

执顽,不纳好言,怪你们不得,但事有关系的所在,你们不可去。”众人谢了一声出来,又去海关。海关曰:“你们百姓且散

,明日嘱陈知县,耍他宽比就是了。”众人一哄而转,复至县场,拥进私宅门外,大骂尽畅。然后又到他书院,书院者陈县所

买王家园也。其园系乡绅乔古江所建,其后属于王氏。

王氏衰落,拆去大半,今卖陈县,做退居之地,将厅堂通新修整,窗槅精华,描金彩漆,重铺地平,光滑坚固。西侧两间

,平顶地阁,纱窗绣槅,似乎洞天。厅前原有高山四座,峰岚耸翠,旁临深池,布种木石,叠成径路。沿池傍山,密栽花卉。

池之西南种桃廿株,又于厅后拟造大楼五间,新料俱已完备,堆在厅内。自乙亥年起经营三载,刮尽民脂民膏,役使工匠扛负

大石,搬运木料,挑堆泥土,装石为山。将宝山城载回大城砖,在旧墙之外另砌高城砖为墙。城外造仪门,仪门内另有客座,别成清净世界,供设佛像在内,请和尚住持,厨房、精舍,件件完备,书画、

玩器充塞。其意欲于官退之日,在此受用者也,故将锦屏、桌、椅、床、橱等项,间阅塞满,书籍、画片、玩器诸物,先藏其

中。讵料百姓恨已彻骨,在县中大骂,竟至书院,将大门打开,叫出和尚,登时放火。烧至明日下午,火犹未息。其时白守备

并城守千总俱到,对众百姓曰:“但烧陈县之物,烧尽罢了,不要害傍近居民,快些救。”因此把火打断,并不延烧。合邑通

称有天理,真大快事也!五更时,海防公即发三梆,传马快,送发文书报上台矣。次日早,海关法主事来候海防,众口皆云:

“此是陈县央来致嘱周全者。”讵料海防报文已去远。早饭时海防传陈县,只得勉强家丁皂快簇拥而去,相见时想必埋怨几声

。随后即去谢白守备,谢海关,谢学官,此番大费周折。二十九日即往苏州去。据跟官者回说,抚台不相见,陈县被大厅埋怨

尽情,又去求藩司周全,破费三千金而回。一面先托张捕衙门工房,星夜将照壁、太门、仪门及时辰亭修好,遮掩上司耳目;

一面由府中周致,托人打点各衙门。初六日回县,初七日总督差到,要陈县上去,此时在九团相尸,捕衙星飞赶去同回,即下

舡前去。因朝审事例,各宪俱在常州,因而知上海之事,想必又费周折而回。二十一日起限,即将原差签一概二十板,将白销

摘票俱销,独漕粮签押不销,每区仍差人四五队,惟是板子稍轻而已。又将十梖溜粮倒串,串书收押,查出梖上侵吞漕粮七千

有余,俱称后司家丁等通同舞弊,已至朋侵,其后司有心,先已辞去。有一家丁系陈县信任总管,闻知侵粮事露着急,在闸上

投水而死。嗣后收书夹打备至,开出所侵甲户名下欠额,五日一比,而甲户欠额如旧。陈县投文时,每朝禀单准百,只不肯除额,益见如强盗之所为。自六月二十一日比起,依然严刑痛比粮户,上台置若罔闻。六月二十六日,太守辞印赴审。

董海防署府事,二十八日公座。七月四日府中考童生。

记事拾遗

抬遗何为而作也?余有《历年记》一书,备载身之所经,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者,志之详矣。然有未尽者,如风俗之盛衰

、世态之更易,古之所无者,今忽有之,昔之所弃者,今忽尚之,种种变幻,于记事之中,未免遗失。故又作此拾遗,附于记

事之末,使后人一览了然,庶几乎涉世之一助云尔。

译陈知县不顾百姓的隐情,滥用差役和严刑,重重勒取火耗。如今百姓已经穷困、财物已经耗尽,他却频繁发签、发火票,每个区域派差人二十名,坐在那里索要酒饭,还要纸包,因此耗费了正项钱粮,限期来受杖刑。现在正值农忙时节,五天一个限期,又改成三天一个限期。凡是纳粮户,到了每个限期都要等候比较,没有空闲回家想办法,只能听任自己被打死罢了。更奇怪的是:去年冬天已经交完漕米、并且已经倒串的,手里拿着凭据,没想到如今又发来飞签催逼,刚才被打死的那个人就是这种情况。直到今年新年以来,已经交完代兑漕粮的,临到限期就被仓收收进,却不给甲户半点凭据;等到唱名比较时,仍然按照原来的数额追缴。像这样,欠粮的人绝没有缴清的一天。这种做法,真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强盗,是万民的仇敌啊。” 海防说:“你们暂且回去,我马上写公文向上台详细申报就是了。”百姓刚出去,又到白守备那里申诉。守备安慰说:“我曾经极力劝陈知县放宽比较征收,无奈他一向性情固执,不接受好话,这不能怪你们;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你们不能离开。”众人道谢一声出来,又到海关那里。海关说:“你们百姓暂且散去,明天我嘱咐陈知县,让他放宽比较征收就是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人〕 众人一哄而散,又回到县场,拥到私宅门外,把陈知县痛骂了一番。然后又到他的书院去;这座书院是陈知县买下的王家园。这个园子是乡绅乔古江建造的,后来归了王氏。王氏衰落后,拆去了大半;如今卖给陈知县,作为他退居之地。他把厅堂全部重新修整,窗棂隔扇精美华丽,描金彩漆,重新铺设地面,光滑而坚固。西侧两间房是平顶地阁,纱窗绣格,看起来仿佛洞天福地。厅前原有四座假山,山峰云气高耸苍翠,旁边临着深池,又布置树木和石头,堆叠成小径。沿着池边和山边,密密种植花卉。池子的西南面种了二十株桃树,又打算在厅后建造五间大楼;新料都已经备齐,堆在厅内。从乙亥年起经营了三年,搜刮尽了民脂民膏,役使工匠抬运大石,搬运木料,挑运堆积泥土,把石头装砌成山。把宝山城运回的大城砖,在旧墙之外另砌高城砖作为围墙。城外建造仪门,仪门里面另有客座,形成一个独立清静的天地,里面供设佛像,请和尚主持,厨房、僧舍等一应俱全,书画、玩赏器物堆满各处。他的意思是想在做官退休后到这里享用,所以把锦屏、桌子、椅子、床、柜子等物件一件件搜罗来塞满其中,书籍、画片、玩器等物,也预先藏在里面。哪里料到百姓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在县里痛骂之后,竟来到书院,打开大门,把和尚叫出来,立即放火焚烧。一直烧到第二天下午,火还没有熄灭。那时白守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三日〕 和城守千总都赶到,对百姓说:“只烧陈知县的东西,烧完就算了,不要伤害附近居民,快些救火。”因此把火势截断,并没有蔓延焚烧。全县都称说这是天理,真是大快人心!五更时,海防公立即敲响三梆,传令马快,把公文送出,向上台报告。第二天早晨,海关法主事来等候海防,众人都说:“这是陈知县托人来请托,想要把事情周全解决。”哪里料到海防的报告已经送远了。吃早饭时,海防传召陈知县,他只得勉强让家丁、皂隶、快手簇拥着前去,相见时想必会埋怨几声。随后他就去向白守备道谢,向海关道谢,向学官道谢,这一番事情费了很大周折。二十九日便前往苏州。据跟随官员的人回来后说,抚台不肯接见,陈知县在大堂上被尽情埋怨,又去请求藩司替他周全,花费三千金才回来。一面先托张捕衙门的工房,连夜把照壁、太门、仪门及时辰亭修好,以遮掩上司的耳目;一面又通过府中周旋,托人打点各个衙门。初六日回到县里,初七日总督派人来到,要陈知县上去。这时陈知县正在九团验看尸体,捕衙飞快赶去,和他一同回来,随即乘船前往。因为朝审的惯例,各位宪官都在常州,因此知道了上海的事情,想必又费了一番周折才回来。二十一日重新开始定限,把原来的差签一律责打二十板,将白粮销票全部注销,只有漕粮签押不注销;每个区域仍然派四五队差人,只是板子稍微打得轻些罢了。又把十梖溜粮倒串,串书收押,查出梖上侵吞漕粮七千多,大家都说是后司家丁等人相互勾结作弊,已经发展到朋比分赃;那位后司本人有意为之,早已辞职。有一个家丁是陈知县信任的总管,听说侵吞粮食的事情败露,十分着急,在闸上投水而死。此后收押串书,夹打审讯得十分严厉,开列出所侵各甲户名下的欠额,每五天比较一次,而甲户的欠额仍和原来一样。陈知县递交公文时,每天早晨呈报的名单只准减少一百户,却不肯减免欠额,更显得像强盗所为。自六月二十一日开始比较征收,仍然严刑拷打粮户,上台却置若罔闻。六月二十六日,太守辞去印务,前往接受审讯。董海防代理府中事务,二十八日正式升堂办公。七月初四日,府中考核童生。记事拾遗 《抬遗》为什么要写作呢?我有《历年记》一书,详细记载了亲身经历、耳朵听到和眼睛看到的事情,已经记载得很详尽了。然而仍有一些没有写尽的地方,例如风俗的兴盛与衰败、世态的变化:古代没有的事情,今天忽然有了;过去所抛弃的事情,今天忽然崇尚起来;种种变化,在《历年记》中难免有所遗漏。所以又写了这部《拾遗》,附在《记事》的末尾,使后人一看便能明白,或许可以作为应对世事的一点帮助。我出生在崇祯元年戊辰年秋天。从一岁到十岁,还不懂人事。到了十四岁,正逢大旱荒年,白米每石价格五两,豆和麦每石都是二两六钱;百姓饿死的人,在上海六门之内,每天出现几百具尸体。城中死去的人我亲眼见到,至于村野之间又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孟子说:“郊野有饿死的人”,又说:“ 搬来大石,运送木料,挑来堆积的泥土,并用石头砌成假山。又把宝山城的砖运回大城,在旧城墙外另砌高大的砖城作为墙。城外建造仪门,仪门里面另设客座,单独营造出一个清净的世界,供奉佛像在里面,请和尚主持,厨房、精舍等一应俱全,书画、玩赏器物堆得满满的。他的用意,是想等到卸任做官的那天,在这里享用这些东西。因此,锦屏、桌、椅、床、橱柜等物件,已经把各个房间塞得满满的,书籍、画片、玩器等物,也预先藏在其中。哪里料到百姓对他的痛恨已经深入骨髓,在县城里大骂,甚至闯到书院,把大门打开,叫出和尚,立即放火。火一直烧到第二天下午,仍然没有熄灭。当时白守备 和城守千总都赶到,对众百姓说:“只烧陈县令的东西,烧光就算了,不要伤害附近居民,快些救火。”因此把火势截断,并没有继续蔓延。全县百姓都称这是天理昭彰,真是大快人心!五更时,海防公立即敲响三梆,传令马快,发出文书向上级报告了。第二天早晨,海关法主事来拜访海防公,众人都说:“这是陈县令托人来请周全照应的。”哪里料到海防公的报告已经送走很远了。吃早饭时,海防公传召陈县令,他只得勉强让家丁、皂隶和快手簇拥着前去;相见时,想必会被埋怨几声。随后他就去向白守备道谢,向海关道谢,向学官道谢,这一回真是费尽周折。二十九日便前往苏州。据随行官员回来传说,巡抚不肯接见他,陈县令在大厅里被尽情责骂,又去请求藩司设法周全,花费三千金才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日〕 一方面先托付张捕衙门的工房,连夜把照壁、太门、仪门和时辰亭修好,以遮掩上司的耳目;另一方面通过府中周旋,托人打点各个衙门。初六日回到县里,初七日总督派差官来到,要陈县令上去;这时他正在九团验看尸体,捕衙的差役飞快赶去,与他一同回来,随即下船前往。因为按照朝审的惯例,各位上级官员都在常州,所以得知了上海的事情,想来他又费了一番周折才回来。二十一日开始定期追比,便把原先派差的签票一概打二十板,将白销摘票全部销毁,只有漕粮签押没有销掉;每个区仍然派四五队人去催办,只是板子打得稍轻一些罢了。又把十【梖溜】的漕粮倒串,串书收押,查出【梖】上侵吞漕粮七千多,统统说是后司家丁等人串通舞弊,已经发展到相互侵吞;那个后司有心,先前已经辞去了。有一家丁是陈县令信任的总管,听说侵吞漕粮的事情败露,十分着急,在闸门上投水而死。此后对收书夹打拷问,刑罚用尽,开列出被侵吞的甲户名下所欠数额,每五日比较催办一次,但甲户所欠的数额仍和原来一样。陈县令投递文书时,每天早晨呈递的禀单准许一百,只是不肯减免欠额,更显出这种做法如同强盗所为。自六月二十一日开始追比,仍然对粮户施用严刑,强行催逼,上级官员却置之不理。六月二十六日,太守辞去官印,前往接受审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董海防代理府中事务,二十八日办理公事。七月四日,府中考核童生。《记事拾遗》。为什么要写《拾遗》呢?我有一部《历年记》,详细记载了亲身经历、耳朵听到和眼睛看到的事情,记录得已经很详尽了。然而仍有未能全部记下的内容,例如风俗的盛衰、世态的变迁;古代没有的事,今天忽然有了;过去所抛弃的事,今天忽然崇尚了。种种变化,在《历年记》中难免有所遗漏。所以又写了这部《拾遗》,附在《记事》的末尾,使后人一看就明白,也许可以成为他们应对世事的一点帮助,如此而已。

余生于崇祯元年戊辰之秋。自一岁至十岁,尚未识人事。至十四岁,大旱年荒,白米每石价五两,豆、麦每石俱二两六钱

,百姓饿死者,上海六门,日出数百尸,此城中死者,余所目见,不知村野之间又几何也!孟子云:“野有饿莩”,又云:“

父子不相见”,可见大贤之言不谬,是时乃崇祯十四、十五年也。时尚奢华,宽衣大袖,衣长四尺,袖长二尺,袜皆大统,鞋

必浅面。男子十六岁方留发,发长披在肩上,如今时妇女无异。亦梳三把头、泛心头,发少者用髴益之,甚有发团如冰盘大者

,亦如今妇女梳妆一般。

插簪带花,将披发掳扎起,即名曰“直掳头”。二十岁外方冠。更有老童生赶未冠之队者,号曰“老扒头”。三十岁外始

戴帽。未几而鼎革。大清定鼎后,削发打辫,箭衣小袖,深鞋紧袜,幼童俱戴帽,此衣服之一变也。明季重文轻武,如吴淞总

兵官要受松江府理刑节制,谓贤否册在其掌握,以致武将不肯用命,而国家倾覆。大清政令一新,如提督、总兵等官,府、县

印官相见,用揭帖,走角门,行庭参矣,此又仕途体统之一变也。明朝人命强盗及万恶访犯,新犯死罪,皆三推六问,情真罪当,始上长枷监候。凡巡按

及巡抚、盐院、江院等宪,审录罪囚一次,截去长枷一寸,俟长枷截完方解。决囚必在冬至之前几日,因冬至后,一阳生也,

所以不决。临刑时稍有可矜可疑者,刀下留还,朝廷又差刑部官为恤刑,按临各省,必开豁几百件,甚至廿余年而未处决者。

今我朝法律,极恶大罪,俱限一年奏销,或决或处,不两载而结案,不独原差省盘驳起解之费,而承行者亦省略节造册之劳,

实为简便,此又罪囚处决之一变也。明时赋役繁重,倾家者甚多。每审役时,县公坐察院,慎重推求。一图内先要开报公正一

名,管理里役。图书一名,管理册籍并稽核田之多寡。又有总催一名,管收本区钱粮。

细布一名,管买官布解京。北运一名,管收白粮解北。收兑一名,管收本图溜粮。分催一名,管收本图白银,以答官府比

较。

总甲一名,管本图地方杂事、呈报人命强盗。塘长一名,管开河筑造及力役之征。其余谓之排年,分五年为五囤,轮年催

办细户。

译我出生于崇祯元年戊辰年秋天。从一岁到十岁,还不懂人事。到了十四岁,遇上大旱和荒年,白米每石价格五两,豆、麦每石都是二两六钱,百姓饿死的,上海六门每天出现数百具尸体;城里这些死者是我亲眼看见的,至于乡村野外又有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孟子说:“田野中有饿死的人”,又说:“ “父子不能相见”,由此可见大贤的话并没有错;这时正是崇祯十四、十五年。社会风气崇尚奢华,流行宽衣大袖,衣长四尺,袖长二尺,袜子都是大统袜,鞋 面部一定很浅。男子到十六岁才留发,头发长了披在肩上,和如今妇女的发式没有区别。也有人梳“三把头”“泛心头”;头发少的用髴来增添,甚至有把头发盘得像冰盘那么大的,也和如今妇女梳妆一样。插上簪子、戴上花,把披散的头发抓束起来,称为“直掳头”。二十岁以后才戴冠。还有老童生赶不上未冠者的行列,被称为“老扒头”。三十岁以后才开始 戴帽。不久便发生了鼎革。大清定都以后,剃发结辫,穿箭衣、小袖衣,穿深鞋、紧袜,幼童也都戴帽,这是服饰的一次变化。明朝末年重文轻武,像吴淞总 兵官还要受松江府理刑的节制,说是贤能与否的册籍掌握在理刑手中,以至于武将不肯尽力,国家因此覆亡。大清的政令焕然一新,像提督、总兵等官,与府、县 掌印官相见时,使用揭帖,走角门,行庭参礼;这又是仕途体制的一次变化。明朝对于人命、强盗以及万恶访犯和新犯死罪,都要经过三推六问,确认罪行情实相当,才上长枷监候。凡是巡按 以及巡抚、盐院、江院等宪官审录罪囚一次,就截去长枷一寸,等长枷截完后才解送。处决囚犯一定在冬至前几天,因为冬至以后阳气初生,所以不处决。临刑时稍有值得怜悯或有疑问的,就在刀下留人,朝廷又派刑部官员担任恤刑,巡察各省,往往能宽免几百件案件,甚至有拖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处决的。如今我朝的法律规定,极恶大罪都限期一年奏销,或处决,或处理,不到两年就结案;不但省去原来差役往返、省里盘问驳回和起解的费用,承办者也省去了编造册籍的劳苦,确实简便;这又是罪囚处决制度的一次变化。明代赋役繁重,弄得倾家荡产的人很多。每逢审定徭役时,县官坐在察院,慎重地推求查核。每一图先要开报一名公正,负责管理里役;一名图书,负责管理册籍并核查田地的多少;又有一名总催,负责征收本区钱粮。一名细布,负责购买官布并解送京城;一名北运,负责收取白粮并解送北方;一名收兑,负责收取本图的漕粮;一名分催,负责收取本图白银,以应付官府的比较 考核。一名总甲,负责本图地方上的杂事以及呈报人命、强盗案件;一名塘长,负责开河、修筑工程以及征发力役。其余称为排年,分成五年、五个班次,轮流催办细户。还有各种差徭和杂派,例如辽饷、练饷、沿海城垣、烟墩寨台、桥梁马路、修筑护塘、打造战船、制造火药、置办军器,以及各种匠班棘刺、弓箭棕麻、小夫水夫钻夫、图马槽刀、草豆青树梗木等项目,每户每年应出银五六钱。正额钱粮之外,又加二三成火耗;漕粮、白粮两项,每石加二两七八钱。

更有种种差徭、杂派,如辽饷练饷、沿海城垣、烟墩寨台、桥梁马路、修筑护塘、打造战舡、制合火药、置造军器,及一

应匠班棘刺、弓箭棕麻、小夫水夫钻夫、图马槽刀、草豆青树梗木等项,每南应出银五六钱。正额钱粮,又加二三火耗,漕、

白二粮,每石二两七八钱。当役破家,业户受累,所以有空写文契,将产业送人矣。今清朝定例,北运白粮改为官收官解,细

布改为官买官解,漕粮改为官收官兑,总催白银改为自封投棋,总甲、分催、公正、图书、塘长、排年等项,悉皆裁革。此在

康熙六年,由本府太守张羽明、华亭知县李复兴各捐俸千金,仿嘉、湖事例,奏办成功也。废旧日之区图,革前日之陋习,免

诸项之苦役,禁额外之科派,任从民便,归并当差。编田五十亩为一甲,一百甲为一区,三十区为一保。概上邑分为十保,共三百区,计三万甲

户,皆称为甲首。通县归入一处完粮,旧规田在某图,则版充某图之役,同限者还可,如各限者不离县前矣。故谚云:“家有

千亩田,不离府县前。”自此一番改革,大除往日之害。正所谓政令维新,一府四县,亿万粮户及有田业者,子子孙孙俱受惠

无疆矣。故李知县死在任所,华、娄两县民,呈请上台敕为娄县城隍,塑像奉祀,千百年瞻仰靡穷。此又大反局面,亘古所无

之善政,今乃创而有之,此赋役之一大变也。至于比较钱粮,向在分催名下责成,动辄以该图计算,挂额盈百盈千,而排年办

粮入橐,置若罔闻,痛累分催血杖,使费赔纳,种种破家,各县皆然,不独我邑。今行摘比之法,但拣欠多者票拘带比。又有

挂比之法,摘出票拘之户,临限完多者亦免比。一限之内、一保之中,应责者不过百人而已。简便不烦,此又亘古未有之良法

,受用无尽也。又于钱粮各款,向来逐项祭征,致有逐项使费。今则地丁银、折漕项、驿站及各衙门俸薪、新红、仙舡、水夫

、马快等役,工食总入在存留起运款内,一条鞭起比,免得逐项造册应比。又:经收钱粮之棋书,向有上台及本官公费;起解

钱粮,有贴解、兑亏等费;院差、司差、道府差到县,有馈送、请酒等费,本官拆封时,有管班、守衙、门子、轿、伞夫等使

用,稍有不遂,在官府前三言两语,立见奇祸。所以不得不重勒火耗,以填空壑,每两止喝串银六钱,大约加三火耗,又要加

色。纳户忍气吞声,不敢不从,无由申诉,苦之极矣。岂料张太守悉知此弊,痛念民瘼,立法自封投棋,迄今二十余载,既省

民间廿万耗费,又省棋书供应,此完纳正赋之一变也。又如起解钱粮,向来各项各有经承,凡上司差承一到,即是他供应支持

;领解钱粮,途路是他盘费;到司弹兑,是他铺垫馈送;及至兑亏,批不能掣,挂欠解额,身羁在外,而本县五日一比批回,本

府十日一比批回,倾家荡产,赔补兑足,而家属受累几次矣。故当经承者无有不空。时朱知县到任,其时年仅十九岁,家甚富

,有才干,此时有总书唐公孙禀曰:“钱粮托经承办解,无不亏空,不如差内丁解去,面同经承销号,倘有亏空,竟自补足,

即掣批回,万无一失。”

朱县见说有理,竟从其言,嗣后永以为例,免经承破家之苦。公孙一言,造福无穷,未几年而选授成安知县,俨列缙绅,

或者上天降福以报之也。总之目今征科之法,更易至精,非复旧辙,今儿童妇女,皆可立户完粮。后之生长斯土者,毋忘前日

之苦,特略举数款以记之。至如明季服色,俱有等级。乡绅、举、贡、秀才俱戴巾,百姓戴帽。寒天绒巾,绒帽,夏天鬃巾,

鬃帽。又有一等士大夫子弟,戴“飘飘巾”,即前后披一片者,“纯阳巾”前后披有盘云者。

译服役的人往往因此破家,业户也受到牵累,所以有人只好空写文契,把产业送给别人。如今清朝制定条例,北运白粮改为官府征收、官府解送,细布改为官府购买、官府解送,漕粮改为官府征收、官府兑运,总催收取白银改为自行封装投纳;总甲、分催、公正、图书、塘长、排年等名目,全部裁撤。这项改革是在康熙六年,由本府太守张羽明、华亭知县李复兴各自捐出俸禄千金,仿照嘉兴、湖州的事例,上奏办理成功的。废除过去的区图,革除从前的陋习,免除各种苦役,禁止额外摊派,任凭百姓便利,把差役归并办理。把田地编制为五十亩一甲,一百甲一区,三十区一保。概括说,上邑分为十保,共三百区,合计三万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两〕 户,都称为甲首。全县归并到一处缴纳钱粮;按照旧规,田地在某图,户籍版册就充当某图的差役,同一限期的还可以办理,不同限期的就不能离开县衙前。因此俗话说:“家有 千亩田,也离不开府县衙门前。”从此经过这番改革,大大消除了过去的弊害。正所谓政令焕然一新,一府四县,亿万纳粮户以及拥有田产的人,子子孙孙都受到无穷的恩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了。所以李知县死在任所后,华、娄两县的百姓上呈请求上台,敕封他为娄县城隍,塑像供奉,让后世千百年瞻仰不尽。这又是局面的大变革,是亘古未有 的善政,如今才创制出来;这正是赋役制度的一大变化。至于比较钱粮,过去都由分催负责,动辄按该图计算,所挂欠额多达百、千,而排年把粮款装入私囊,却置之不理,反而严厉责打分催,使其赔纳,种种弄得破家,各县都是如此,并不只是本县。如今实行摘比法,只挑出拖欠较多的户,发票拘来比较。又有 挂比法,被挑出并发票拘来的户,如果在限期到来时已经缴纳较多,也可以免于比较。一限之内、一保之中,需要责办的不过一百人而已。简便而不烦扰,这又是亘古未有的良法,让人受益无穷。又如钱粮的各个款项,过去逐项征收,因此逐项都要花费。如今地丁银、折漕项、驿站以及各衙门的俸薪、新红、仙舡、水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马快等役的费用,都总列在存留、起运款内,实行一条鞭法统一催征,免得逐项造册、逐项比较。又如负责经收钱粮的棋书,过去要负担上台和本官的公费;起解 钱粮时,有贴解、兑亏等费用;院差、司差、道府差来到县里,有馈送、请酒等费用;本官拆封时,还有管班、守衙、门子、轿夫、伞夫等开销,稍有不顺,就会在官府前三言两语之间立即遭受大祸。所以不得不重重征收火耗,以填补无底洞;每两只收串银六钱,大约加三成火耗,还要加成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纳粮户只能忍气吞声,不敢不服从,又没有办法申诉,苦不堪言。哪里料到张太守完全知道这些弊病,深切体恤百姓疾苦,制定自行封装投纳的办法,到现在二十多年,既省下民间二十万的耗费,又省下棋书的供应费用;这就是完纳正赋的一次变化。又如起解钱粮,过去各项钱粮各有经承,凡是上司派来的差役一到,就是由经承供给支应;领解钱粮上路,路上的费用由经承负担;到司里盘验兑付,还要由经承铺垫馈送;等到发生兑亏,批文不能领取,欠挂了解送数额,经承被拘留在外,而本县每五天比较一次批文回执,本 府每十天比较一次批文回执,弄得倾家荡产,直到赔补足额,家属还要被牵累好几次。因此做经承的人没有不破产的。当时朱知县到任,年纪才十九岁,家境很富裕 而且有才干。这时总书唐公孙禀告说:“把钱粮交给经承办理解送,没有不发生亏空的。不如派县内丁壮解送,和经承当面销号;如果有亏空,就由自己补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钱〕 立即领取批文回来,这样万无一失。” 朱县令听后认为有道理,果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后来永远作为定例,免除了经承破家的苦难。公孙一句话,造福无穷;没过几年,他被选授为成安知县,俨然列入缙绅之中,或许是上天降福来报答他吧。总之,现在征收科派的办法,改革得极其精细,已经不再是旧的套路;如今连儿童、妇女都可以立户缴纳钱粮。后来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要忘记从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的苦难,我特意略举几项把它记下来。至于明朝末年的服色,都有等级。乡绅、举人、贡生、秀才都戴巾,百姓戴帽。寒天戴绒巾、绒帽,夏天戴鬃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十九岁〕 鬃帽。又有一等士大夫子弟戴“飘飘巾”,就是前后各披一片的;戴“纯阳巾”,前后披有盘云纹的。平民即使极其富有,也不许戴巾。如今一概戴貂鼠、骚鼠、狐皮缨帽,不分等级,佣工、下贱差役以及现任官员全都混杂着戴,已经没有等级了。又如衣 服制度,记载在《会典》中。明朝末年,现任官员在官府中穿云缎圆领袍。士大夫在家中,也有人穿云缎袍。公子、生员一类人,只穿绫、绸、纱、罗。如今不论身份卑贱,凡是有钱的人都任意穿得华美,云缎外套到处都有人穿;这又是服饰的一次变化。又如饮食,明朝末年请客,两个人合用一桌,碗碟不太大,即使有二十道菜,菜肴也有限;即使有些碗里装得丰盛,两个人所用的分量也有限。到顺治七、八年,忽然出现冰盘、宋碗,每只碗能盛鱼肉二斤,十分丰盛华美,所以改为 四个人合用一桌。康熙年间,又出现宫碗、洋盘,仍然四个人合用一桌,但比冰盘、宋碗节省。二十年后,又出现五簋碗,式样比以前的宋碗略

庶民极富,不许戴巾。今概以貂鼠、骚鼠、狐皮缨帽,不分等级,佣工贱役及现在官员,一体乱戴,并无等级矣。又如衣

服之制,载在会典。明季现任官府,用云缎为圆领。士大夫在家,亦有穿云缎袍者。公子生员辈,止穿绫绸纱罗。今不论下贱

,凡有钱者任其华美,云缎外套,遍地穿矣,此又衣服之一变也。又如食用,明季请客,两人合一桌,碗碟不甚大,虽至廿品

,而肴僎有限,即有碗上丰盛者,而两人所用亦有限。至顺治七、八年,忽有冰盘宋碗,每碗可容鱼肉二斤,丰盛华美,故以

四人合一桌。康熙年间,又翻出宫碗洋盘,仍旧四人合一桌,较之冰盘宋碗为省。二十年后,又有五簋碗出,其式比前宋碗略

大,又加深广,纳肴甚多,可谓丰极,未知后日又如何样式。此又食用之一变也。至于明季所无,而今忽有且多者:如吃烟之

器具,烟筒、烟袋、火刀、火石之类。余幼时取火惟用撩黄纸,今用粗膏纸,则便易多矣。又如冠上之红缨,明时虽有,独用于马鞍辔上,及梅条枪头,今

人人用以饰帽矣,遍地皆是,更有胎缨、拔缨,美细之极者。至海獭、骚鼠、海驴皮之类,人人用以制冠矣,从前不知此种在

何处也。即凉帽初用藤席制成,以后或用细篾丝编者,康熙年间或用踏马芦皮织成,滑亮之极,独出于江宁等处。今用编绒,

其制尤巧,华美亦至矣。更有织成盘龙锦片、袍领、袍袖、及三镶袜样式,并月华裙、月华膝之类,备极精巧。以上诸物皆廿

年前所未曾见者也,今遍地多且贱矣,未知后又如何局面也!总之一代之制度,较之往日巧便、华美至极,此又日用什物之一

变也。松江一府,向来三县。顺治十三年,太守李正华,一清如水,系北直河间府人,因见华亭钱粮额大难比,每每累县官参

罚,故详准上奏,奉旨分华亭一半,设立娄县。今华、娄、上、青四县,每年额征地丁银百万有零,而漕粮在外。倘遇凶年,

为民上者难矣,地方安得不穷?官府定必参罚,安得不坏?上海逼近海边,顺治年间,海贼猖獗,乘潮突入,抢掠沿浦村落及

市镇,一时调来客兵防守,民间受累非浅。李太守洞悉民瘼,又详准上台,奏设黄浦营,初时额兵八百、参将一员、守备一员

、千总二员、把总四员、马兵二百、战兵四百、守兵二百,制造盔甲、器械、布帐、旗帜、战具等项,统辖操演,甚是精锐。

余亲见梁提督按临,在演武场二百马兵一色装束,比试时俱箭中三枝。后因海寇荡平,康熙八年九月调黄浦营兵四百、马十八

匹。今只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由上海城守带管而已。又于康熙六年间,有苏宜索三位满洲大人,为遵旨会阅江南

事,巡视海岸。时值六月,供应烦难,其如不要一件,不用一些,而本县花费几千金矣。回京复命,奏准川沙至南汇,

海滩涨出数里,旧墩在内护塘者,瞭望辽阔难周,故增筑烽墩十座于海岸;黄浦设寨城一座,于东沟沿浦要处,设立炮台

三座,拨兵防守。此又防守之一变也。我朝兵马整齐,操演驯熟,盔甲用彩缎绣龙,天鹅绒镶边,锦绣簇拥五色,列队自然严

整;即马之鞍辔间,金间银染五色丝打成辫带,描金刺绣为串皮,备极精华;及旗帜标纛之威严、弓箭刀枪之利害,较之明季

兵马;身穿大袖布衣一件,外披黄布背心,名曰号衣,头戴五色布扎巾,手执狼筅,系毛竹竿有枝在上者,长枪即毛竹竿上有

铁枪头者,或有执棍者,或有执腰刀者,或有用藤牌者,或有用单刀者,种种如是之兵,仍旧耗费钱粮。余幼时曾见上海城守

营,仍有官兵四百名,止有一把总掌管,霜降后在演武场操练,惟放炮呐喊排阵捉倭而已,如同儿戏。武备废弛,一至于此,

较之今日气概,又是一变也。其把总衙门,今岳王庙基是也。元朝市舶司原设于上洋,收海商之税,即今之海关也。彼时上海

未有县治,亦未有城池,据志所载,海外诸国俱来贸易。至明嘉靖年间,倭夷作乱,烧杀抢掳,沿海及内地无不受累,四面调

兵征剿,每多败绩,故于嘉靖三十年始筑上海城及川沙城(按:上海城系嘉靖三十二年筑,川沙城系嘉靖三十五年筑)。又一

年而倭夷方扑灭。自此后而市舶废,禁通番,迄今百余年而重开海禁,康熙二十年仍设海关于上海,至今十五年矣。洋货及闽

、广货物俱在上海发客,小东门外竟为大马头,此又市面之一变也。倭乱自嘉靖十七年起,至三十一年八月而方杀尽,我邑受

十四年之荼毒,此时百姓未知如何过日?今则共享太平日久,而百姓反觉繁难,此又气运之一变也。

译大,又增加了深度和宽度,能盛很多菜,可以说丰盛到了极点,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样式。这又是饮食用具的一次变化。至于明朝末年没有、如今突然出现而且很多的东西,例如吸烟的 器具,有烟筒、烟袋、火刀、火石之类。我小时候取火只用燎黄纸,如今用粗膏纸,已经方便容易多了。又如帽子上的红缨,明代虽然有,却只用于马鞍、马辔以及梅条枪头;如今人人都用来装饰帽子,到处都是,还有胎缨、拔缨,精美细致到了极点。至于海獭、骚鼠、海驴皮之类,人人都用来制作帽子;从前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产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哪里。凉帽最初用藤席制成,后来有的用细篾丝编织;康熙年间,有的用踏马芦皮织成,光滑明亮到了极点,只有江宁等地出产。如今用编绒制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八年、二斤〕 工艺更加精巧,华美也达到了极点。还有织成盘龙纹锦片的,以及袍领、袍袖、三镶袜等式样,还有月华裙、月华膝之类,全都精巧至极。以上各种物品都是二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二十年〕 年前从未见过的,如今到处都有,又多又便宜,不知道以后还会是什么局面!总之,一个时代的制度,比起过去更加巧便、华美到了极点;这又是日常器物的一 次变化。松江一府过去有三个县。顺治十三年,太守李正华为官清廉如水,是北直隶河间府人;因为看到华亭钱粮额数很大,难以催办,常常连累县官受到参劾 和处罚,所以详细具文获准上奏,奉旨把华亭分出一半,设立娄县。如今华、娄、上、青四县,每年定额征收地丁银一百多万,而漕粮还不在其中。倘若遇到灾年,替百姓做主的官员就难办了,地方怎么能不贫困?官府也必定要参劾处罚,怎么能不败坏?上海靠近海边,顺治年间海盗猖獗,趁潮水突入,抢掠沿江浦村落以及 市镇,一时调来客兵防守,民间受到的牵累非常深。李太守洞察百姓的疾苦,又详细具文获准上奏,设立黄浦营。起初额定兵八百人、参将一员、守备一员、千总二员、把总四员,其中马兵二百、战兵四百、守兵二百,并制造盔甲、器械、布帐、旗帜、战具等物,统一管辖操练,十分精锐。我亲眼见过梁提督巡察到来时,演武场上的二百名马兵服装完全相同,比试时都射中三支箭。后来海盗被荡平,康熙八年九月调黄浦营兵四百名、马十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匹。如今只设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由上海城守统带管理而已。又在康熙六年间,有苏宜索三位满洲大人,为遵奉圣旨会同阅看江南 做百姓的父母官实在困难,地方怎么能不贫困?官府一定会参奏并处罚,怎么能不败坏?上海靠近海边,顺治年间,海贼猖獗,趁着潮水突然闯入,抢掠沿江沿海的村落以及 市镇,当时调来客兵防守,民间受到的困扰很深。李太守深知百姓的疾苦,又向上级官员详细报告并获准许,于是上奏设置黄浦营。起初额定兵员八百人、参将一员、守备一员、千总二员、把总四员,其中马兵二百人、战兵四百人、守兵二百人,并制造盔甲、器械、布帐、旗帜、战具等物,统一管辖、操练,十分精锐。我亲眼见到梁提督前来巡视时,演武场上的二百名马兵全都穿着同样的装束;比试时,他们都射中三箭。后来海寇被荡平,康熙八年九月,调拨黄浦营兵四百人、马十八 匹。如今只设守备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二员,由上海城守兼管而已。又在康熙六年间,有苏宜索三位满洲大人,为遵照圣旨共同阅看江南 我奉命巡视海岸。当时正值六月,供应十分困难;即使他一件东西也不要、一点物资也不用,本县却已经花费了几千金。回京复命后,奏请批准在川沙到南汇一带,海滩向外涨出数里,原有的墩台又在护塘以内,瞭望范围辽阔,难以周全,因此在海岸增筑烽墩十座;又在黄浦东沟沿浦的要害处设置寨城一座,修筑炮台 三座,拨派士兵防守。这又是防守方面的一次变化。我朝的兵马整齐,操练娴熟;盔甲用彩缎绣龙,以天鹅绒镶边,锦绣簇拥,五色相间,列队自然严 整;就连马匹的鞍辔之间,也用金银交错、染成五色的丝线编成辫带,以描金刺绣制作串皮,精美华丽到了极点;至于旗帜标纛的威严,以及弓箭刀枪的锋利,与明朝末年的 兵马相比,当时士兵只身穿一件大袖布衣,外面披一件黄布背心,称为“号衣”,头戴五色布扎巾,手持狼筅,即在上面留有枝杈的毛竹竿;长枪就是在毛竹竿上装有 铁枪头的武器;有的拿棍棒,有的拿腰刀,有的使用藤牌,有的使用单刀,各种这样的兵器,仍然消耗钱粮。我小时候曾见过上海城守 营,仍有官兵四百名,只由一名把总掌管。霜降以后,他们在演武场操练,不过是放炮、呐喊、排阵、捉倭罢了,简直像儿戏一样。武备废弛到了这种地步,与今天的气势相比,又是一次变化。那座把总衙门的旧址,就是现在岳王庙的基址。元朝的市舶司原来设在上洋,负责征收海商的税,这就是今天的海关。那时上海 还没有县治,也没有城池;据地方志记载,海外各国都来这里贸易。到了明朝嘉靖年间,倭夷作乱,烧杀抢掠,沿海和内地无不受到牵累,朝廷从四面调 兵征讨清剿,却大多遭到失败,所以在嘉靖三十年才开始修筑上海城和川沙城(按:上海城建于嘉靖三十二年,川沙城建于嘉靖三十五年)。又过了一 年,倭夷才被消灭。从此以后,市舶司废止,禁止与外国通商;直到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才重新开放海禁。康熙二十年仍在上海设置海关,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洋货以及福建、广东的货物,都在上海装船发运,小东门外竟成了大码头,这又是市面上的一次变化。倭乱从嘉靖十七年开始,到三十一年八月才被杀尽,我们县遭受了 十四年的荼毒,当时百姓不知道要怎样过日子?如今共同享受太平已经很久了,百姓反而觉得生活烦难,这又是气运上的一次变化。

凡圣皇御世,有贤才挺出,如帝舜五臣,帝尧十人是也。今上御极以来,贤才济济,好官莫如两江总督于成龙,系山西绥

德州贡生,才干非凡,一丝不染,布衣菜饭,操凛冰霜,上任时经由本省地方,住宿饭店,禁绝两省官员迎接及送供应馈遗陋习

。及至公座后,东西几千里,所辖州县肃然畏惧,毋论大小衙门,无不凛遵法纪,改过自新。即如上海史知县,貼班皂隶俱换

村野之人,每早投文毕即退堂,不敢轻易出入,书吏不许进内衙,县前烟台糖担俱不许停留,出门不用执事,不敢轻易赴宴,

一年之内访拿贪官廿人,打死豪强衙蠹数百,皆亲访确实,自康熙二十年到任后,下属皆廉洁自好。此又吏治之一变也。

译凡是圣明的皇帝统治天下,总会有贤能之才杰出而起,像帝舜时的五位大臣、帝尧时的十位贤人就是这样。自今上登极以来,贤才众多;说到好官,没有比两江总督于成龙更好的了。他是山西绥 德州的贡生,才干非凡,清廉得一尘不染,平日穿布衣、吃粗饭,操守凛然如冰霜。他上任时经过本省各地,住宿在饭店,严禁两省官员迎接、送行以及供应馈赠的陋习。等到他任职以后,东西相距几千里的地方,所管辖的州县都肃然畏惧;无论大小衙门,无不敬畏地遵守法纪,改过自新。就连上海的史知县,也把贴班皂隶全部换成 乡村平民。每天早晨投递文书完毕就退堂,不敢随意出入;书吏不许进入内衙;县衙门前的烟台、糖担也都不许停留;出门不使用仪仗,不敢随意赴宴;一年之内访查捉拿贪官二十人,打死豪强和衙门蠹虫数百人,都是他亲自查访、核实确凿的结果。自康熙二十年到任以后,属下都廉洁自守。这又是吏治上的一次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