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双溪杂记一

第 1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 段

双溪杂记  (明)王琼 撰

昔司马迁罪废之余作《史记》,为万世史学之宗。后世山林隐逸之士有所纪述,若无统理,然即事寓言,亦足以广见闻而资智识。其所纪时事得于耳闻目击,有出于史册之所不载者,皆足以示劝惩而垂永久,是宜人见而爱,爱而传之于不泯也。然其所纪载,闻见或不实,毁誉或失真,甚至杂以诙谐之语,怪诞之事者,亦有之矣。若是者虽传于世,读者何益焉?惟夫事核而词简,理明而论公,大而有关治道,小而切于日用,虽曰信手杂录,而举一事寓一理,使读者忘倦如刍豢之悦口,斯不为徒言矣。予所居岩穴,在双溪之间,恰神养气之余,忽有所思,辄录于册,久而成帙。虽不敢自谓尽合道理,然皆纪实无空言者,格物君子得而观之,未必无所取云。

阴阳五行,动静循环,本无一定,故世道反复相寻,亦无一定。试观历代帝王创制立法,未有久远可行而无弊者,气数使然也。若曰:“自我立法,万世无弊,圣人不能矣。今以法制不能尽善者论着于左,有志经世者欲求至当,必将有感于斯焉。尧禅舜,舜禅禹,善矣。魏禅晋,周禅隋,未善也。禹传启,武王传成王,善矣。秦传胡亥,隋传杨广,未善也。然则传贤乎?传子乎?未可定也。封建善矣,争夺之害生。郡县善矣,数易之弊起。然则封建乎?郡县乎?未可定也。有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则有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下至汉、周、萧、曹、丙魏。唐用房、杜、姚、宋,宋用韩、范、富、欧,善矣。赵高、李斯灭秦,王莽、曹操篡汉,虞世基、李林甫、牛僧孺乱唐,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亡宋,未善也。然则将立相乎?将不立相乎?未可定也。井田善矣,琐碎之弊生。阡陌善矣,兼并之患作。然则井田乎?阡陌乎?未可定也。寓兵于农,善矣。边夷之侵不可行,聚兵于卫,善矣。坐食之久终自困。然则将为农兵乎?将为卫兵乎?未可定也。什一而税,以一方之贡供一方之用,善矣。转输有远近,脚费有多寡,将裒益之使平乎?抑随其地而任其轻重乎?未可定也。有兵政则有马政,马育于监苑善矣,兵不得而熟习焉。马给于兵善矣,马不得而蕃息焉。然则将育于监苑乎?将给于兵乎?未可定也。古昔圣帝明王创立制度,令子孙世守,不许变更,然终不能使其必不变者,非帝王智虑有所不及也。势之所使,不能不变耳。亦犹造化阴阳昼夜寒暑不能一定,非人力之所能为者也。

国初,天下诸王皆置护卫,有兵权。至太宗靖难后,遂皆革罢,不许来朝。初制亲王岁支禄米一万石,后因地方丰歉,或有减支。郡王将军俱有常禄,亦因民供有限,悉减支一半本色,一半折色,其折色多不关支。又如初封郡王岁支二千石。以后袭封具支一千石,后亦有例,初封郡王亦支一千石。又如郡王生子,多至二三十人者有之。庆成王生七十子,夫以七十子论之,一岁皆支米一千石,反多于亲王禄米矣。先年陕西庆府分封郡王,俱于庆府一万米内分拨,并军校亦于大府分出,不知彼时奉何事例?又如镇国等将军年十一二岁,即请封号禄米。弘治某年,因灾异,礼部会官议修省事件,郎中慈▯王纶白于诸大臣,定议:“镇国等将军年及十五岁,方准拨支禄米。”至今行之,以民供论之,则日益不及。以宗室论之,往往衣食不继。又宗室隆为庶人者,计口月给米一石,比与将军中尉反得实支。宗室例不种田、纳税、商贩、营利,而常禄不给,势所必至矣。

国初定制,百官俸给皆支本色米石,如知县月支米七石,岁支米八十四石,足勾养廉用度。后改四品以上,三分本色,七分折色;五品以下,四分本色,六分折色。后又改在外官,月支本色米二石,其余俱支折色。其折色以钞为则,每米一石折钞十五贯或二十贯,每布一匹折米二十石。京官折俸四五年不得一支,外官通不得支。此贪婪之难禁也。

译《双溪杂记》,(明)王琼撰写。从前司马迁在获罪被废之后写成《史记》,成为万世史学的宗师。后世山林隐逸之士有所记述,虽然没有统一的体例和条理,但随事立言,也足以扩大见闻、增长才智。这些人所记的时事,有的是亲耳听闻、亲眼看见的,其中有史册没有记载的,都足以用来显示应当劝勉或惩戒之处,并流传永久。因此,人们应当见到它就喜爱,喜爱之后又把它传播下去,使其不至于湮没。然而,他们所记载的内容,有时听闻见到的并不真实,毁谤和赞誉也有失实之处,甚至夹杂诙谐的话语和怪诞的事情,这些情况也是有的。像这样,即使流传于世,读者又能得到什么益处呢?只有事情考核翔实而文辞简洁,义理清楚而议论公正,大则有关治理国家的道理,小则切合日常生活,即使说是随手杂录,但每记一事都寄寓一个道理,使读者像享用肉食美味一样读来不觉疲倦,这才不算徒然言说。我居住的岩穴在双溪之间,偶然在调养精神、蓄养元气之余忽有所思,便随即记录在册,时间久了就汇成一卷。虽然不敢自称完全合乎道理,但所记都是实事,并非空话,有志于格物的君子得到它而阅读,未必没有可取之处。阴阳五行,动静循环,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所以世道反复变化,也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试看历代帝王创制立法,从来没有一种能够长久施行而毫无弊病的,都是气数造成的。如果说:“自从我制定法律,万世都不会有弊病,即使圣人也做不到。”现在把法制不能尽善尽美的情况论述如下:有志于经世致用的人想求得最恰当的办法,一定会对此有所感悟。尧把帝位禅让给舜,舜把帝位禅让给禹,这是好的。魏禅让给晋,周禅让给隋,就不好。禹把帝位传给启,武王把帝位传给成王,这是好的。秦把帝位传给胡亥,隋把帝位传给杨广,就不好。那么究竟应当传给贤人,还是传给儿子?不能确定。实行封建制本来是好的,但由此产生了争夺的祸害;实行郡县制本来是好的,但频繁更易的弊端又出现了。那么究竟应当实行封建制,还是郡县制?不能确定。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就有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往下说,汉、周时期有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唐代任用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宋代任用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些都是好的。赵高、李斯使秦灭亡,王莽、曹操篡夺汉朝,虞世基、李林甫、牛僧孺扰乱唐朝,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使宋朝灭亡,这些就不好。那么究竟应当设立宰相,还是不设宰相?不能确定。实行井田制本来是好的,但琐碎烦杂的弊端产生了;实行阡陌制本来是好的,但土地兼并的祸患又出现了。那么究竟应当实行井田制,还是阡陌制?不能确定。把军队寄寓于农民之中,本来是好的,但遇到边疆夷狄入侵就无法施行;把军队集中在卫所,本来是好的,但长期坐吃军粮最终又会使国家困顿。那么究竟应当实行农兵制,还是卫兵制?不能确定。按十分之一征税,用一方的贡赋供一方使用,本来是好的;但转运有远近之别,脚费有多少之异,是应当把它们增减调剂使之平均,还是应当按照各地情况承担轻重不同的负担?不能确定。有兵政就有马政,马匹养在监苑中本来是好的,但军队不能得到它们并加以熟习;马匹发给军队本来是好的,但马匹又不能繁殖增多。那么究竟应当养在监苑,还是发给军队?不能确定。古代圣帝明王创立制度,命令子孙世代遵守,不许变更,但最终不能使制度绝对不变,并不是帝王的智虑有所不及,而是形势所迫,不能不变罢了。这也如同天地造化中的阴阳、昼夜、寒暑不能固定不变一样,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国初,天下各王都设置护卫,拥有兵权。太宗靖难之后,于是全部革除,不许他们入朝。最初的制度规定,亲王每年领取禄米一万石;后来因各地丰歉不同,有时减发。郡王和将军都有固定俸禄,也因民众供给有限,全部减为一半发给本色米,另一半折成折色,但折色大多不能领取。又如最初受封的郡王每年领取二千石,后来袭封者一律领取一千石,后来又有规定,初封郡王也领取一千石。再如郡王生子,有的多到二三十人。庆成王生了七十个儿子,假如按七十个儿子计算,一年都领取一千石米,反而超过了亲王的禄米。早年陕西庆府分封郡王,都从庆府的一万石米中分拨,连军校也从大府中分出,不知道当时是依据什么事例。又如镇国将军等到了十一二岁,就请求授予封号并发给禄米。弘治某年,因为灾异,礼部会同官员商议修省事宜,郎中慈谿王纶向各位大臣陈说,议定:“镇国将军等年满十五岁,才准许拨给禄米。”直到现在仍在施行。若从百姓供给来看,日益无法承担;从宗室来看,也常常衣食不能接济。又有宗室因隆盛而降为庶人的,按人数计算,每人每月发给一石米,比起将军、中尉反而能够实际领取。宗室按规定不能种田、纳税、经商和谋利,而固定俸禄又不能满足供给,这是势必出现的结果。国初制定制度,百官的俸禄都发给本色米,比如知县每月领取七石米,每年领取八十四石,足以供给养廉和日常开支。后来改为四品以上官员三分发本色、七分发折色;五品以下官员四分发本色、六分发折色。后来又改为外官每月领取二石本色米,其余全部发折色。折色以钞作为标准,每石米折钞十五贯或二十贯,每匹布折米二十石。京官折俸四五年也不能领取一次,外官则完全不能领取。这就是贪婪之风难以禁绝的原因。

国初官制全论历俸深浅转升,如京官六品六年考满升一级,从五品又历俸三年升一级,正五品外官必九年考满,论繁简升转,此定制也。如宋景濂,洪武二年除学士,十年致仕,五品终身。自洪熙以后,选法渐变。盖因四品已上官渐少,五品以下官渐多,卑官皆升,高官无缺不得升,或卑官未该升,高官急缺亦须升补,以此有不待缺而升者。如翰林院学士、春坊殿阁大学士有升至尚书、侍郎带虚御者,通政使、太常卿、国子监祭酒及由序班出身升至鸿胪寺,乡医士出身升至太医院使,写字出身在内阁书办升至编修、郎中等官皆有。升至尚书、侍郎带虚御者,皆因该升而无缺也。又有急缺而皆无可升之人,则与署职,如六部署郎中、员外郎是也。然署职之例惟行六部司属,其余衙门无之。如给事中之上,监察御史之上,序班、行人、中书之上,俱无五品官。翰林院五品官五员,以此俱无署职。国初有御史升主事者,如佥都御史升侍郎也。然翰林科道官职专讲读,弹劾近侍清要,又因在外四品以上官缺多,乃于科道部属中各论其历俸年深者,不次升补。翰林官不历政事,故不外补中书。九年升各部员外郎,惟序班一官九年方得外升,八品官最为贫苦,此建官之制之变也。盖转迁虽有资序,官制则有定员,若资序虽当迁转,而官无员缺,则但仍旧任不迁。中间年深政绩卓异者,加升俸级,必待有缺方迁补之。则黜陟之典,额定之员,两不相悖矣。

国初定黜陟之法,即古三载考绩黜陟幽明之意。今百官历俸三年、六年、九年考满三次,方论黜陟是也。然官或有缺不候考满而升去者多矣,是三考陟官之法不守也。又三年一朝觐,考察不候满考而黜去者多矣,是三考黜官之法不守也。既行三载考察之法,又行遇缺推补之例,天下庶官九载考绩者几何人哉?况四方之远,一官赴京考满,往回劳费且误公务,惟许令本处考核庶为使也。方面官有巡抚都御史、巡按御史开报考语,亦令就任复职待朝觐定黜如此,朝觐之典、考满之法两不相悖也。

天下官员设额若干,计筭取士,须是勾除用。若官多人少,则官职旷虚;或官少人多,则人才壅滞。洪武初,天下学校养士,岁贡一人,后三岁贡二人,通计三岁不过一千余人。后开设举人科、进士科,每省多不过四十人,进士多不过百人,取士之数足当任官之数,而又罢黜者多,久任者少是以人才常不足用。科贡之外又有人才之选,自后人才虽稍充积,然待选吏部者三月之外亦皆选除。今各部历事监生,三月之外考勤上选,旧法犹存也。但因历年开贡开科,加以纳银纳粟事例,监生积累至数万余人,考勤后一年余仍留在部,及放回听选,必十四五年方得挨次取选,往往衰颓迟暮之人,方入仕途。是以吏治不精,民不得所。若取士贵精而不贵多,及既用之后,贤者久任,不贤者速去,久之使百司庶府尽皆得人,民生不安,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又科贡二途未必能尽网罗真才,如黄福以贡士,杨士奇以儒士,胡俨以举人,是以进士未必皆优于举人,举人未必皆优于贡士。进士、举人、贡士之外也,未必无奇才异能之士,惟试之以事而后可见,贵乎能察识而超拔之,斯能尽一世人才之用,而科目之选并行不悖矣。

翰林学士专掌词命代草,然亦有预议朝政者。如唐宪宗时,裴泊、权德与为相,然军国大事必与学士李绛等谋之。盖学士备顾问则可,若专委决大事则置宰相于何地?如学士陶榖出制草于袖中,使宋太祖受周禅以后,世论之必以为有翊戴之功,然宋太祖未尝宠任。尝曰:“陶榖代草,依样画葫芦耳。”终不登之政府。盖以视草之人即为府相之托,非帝王建立公孤六卿之制也。

国初,在内设中书省,置左右丞相,在外设行中书省。盖太祖圣神文武,凡事独断,然其初亦以任相为务。尝与诚意伯刘基论可为相者,基曰:“夫宰相者以义理为权衡而已,无预焉者也。胡惟庸小犊相偾,辕而破犁矣。”后胡惟庸为相事败,遂罢丞相不设。

译国初的官制,完全按照任职年限的长短来考核俸历并决定升迁。例如京官六品任满六年考核合格,升一级;升为从五品后再任满三年,升一级;正五品外官必须任满九年考核合格,再按照事务繁简决定升迁,这是既定制度。比如宋景濂,洪武二年授任学士,十年退休,终身只是五品官。洪熙以后,选官法逐渐改变。大概因为四品以上的官员逐渐减少,五品以下的官员逐渐增多,低品官都能升迁,而高品官没有空缺便不能升迁;有时低品官尚未达到升迁年限,高品官出现紧急空缺也必须升补,因此出现了不等待空缺便升迁的人。例如翰林院学士、春坊官、殿阁大学士中,有升至尚书、侍郎而带“虚御”者;通政使、太常卿、国子监祭酒,以及由序班出身升至鸿胪寺官的,也有这种情况;乡医士出身升至太医院使,书写出身在内阁办理文书升至编修、郎中等官,也都有这种情况。升至尚书、侍郎而带“虚御”者,都是因为已经到了升迁年限却没有空缺。又有紧急空缺而没有可以升补的人,于是授予署职,例如六部的郎中、员外郎就是如此。但署职的例子只施行于六部司属,其他衙门没有这种制度。如给事中以上、监察御史以上,以及序班、行人、中书以上,都没有五品官。翰林院有五品官五员,因此这些职位都没有署职。国初有御史升为主事的例子,如同佥都御史升为侍郎一样。然而,翰林、科道官的职责专在讲读、弹劾,并且属于近侍清要之职;又因为外地四品以上的官缺较多,于是就在科道和六部属官中,按任职年限较长者分别考核,不按通常次序升补。翰林官没有历练政务,所以不外放补授中书。任职九年后升为各部员外郎,只有序班这一官职要满九年才能外升;八品官最为困苦,这就是设置官职制度的变化。大体说来,转迁虽然有按资历次序进行的规定,但官制有固定员额;如果资历虽已达到升迁条件,而官位没有空缺,就只能仍任原职,不能升迁。其中任职年久而政绩特别卓异的,可以增加俸禄等级,但也必须等到有空缺时才迁补。这样,黜陟的制度和规定的员额就不会互相矛盾了。国初制定黜陟之法,就是取古代三年考核政绩、升黜官员贤能与否的意思。现在百官任满三年、六年、九年,经过三次考满,才议定黜陟,就是这个意思。然而有些官员遇到空缺,不等到考满就升迁离任的很多,这是三考升官的法令没有得到遵守。又有每三年一次朝觐,考察时不等到任满考核就被贬黜的很多,这是三考黜官的法令也没有得到遵守。既实行三年一次的考察,又实行遇到空缺就推补的制度,那么天下百官能够任满九年接受考核的还有几人呢?何况四方距离京城遥远,一名官员赴京考满,往返劳费又耽误公务,只有允许在任所考核,才大概能够实行。方面官有巡抚都御史、巡按御史开列上报考语,也令他们在任所复职,等朝觐时再决定黜陟。这样,朝觐的制度和考满的办法就不会互相矛盾。天下官员设置若干名额,计算取士人数,必须使其足以补充任用。如果官位多而人才少,官职就会空缺;如果官位少而人才多,人才就会壅滞。洪武初年,天下学校培养士人,每年贡送一人,后来改为三年贡送二人,总计三年不过一千多人。后来开设举人科、进士科,每省取士大多不过四十人,进士大多不过一百人,取士数量足以与任官数量相当;但后来被罢黜的人多,能够长期任职的人少,因此人才常常不够任用。科举和贡举之外,又有选取人才的途径。此后人才虽然稍稍充足,但等待吏部选授的,超过三个月也都被选除。如今各部历事监生,超过三个月考核勤惰后上报选用,旧法仍然存在。只是由于历年开贡、开科,加上纳银、纳粟取得监生资格的事例,监生累积到数万多人;考核勤惰后,过了一年多仍留在各部,等到放回原籍听候选用,往往要到十四五年后才按次序选取,常常是已经衰老迟暮的人,才进入仕途。因此吏治不能精良,百姓不能得到适当的安置。如果取士重在精而不重在多,任用之后贤能者长期任职,不贤者迅速罢去,长久如此,使各部门和各府署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百姓生活不能安定、天下不能治理的情况,是不会有的。而且科举、贡举这两条途径未必能够把真正的人才全部网罗进来。例如黄福由贡士出身,杨士奇由儒士出身,胡俨由举人出身。因此,进士未必都比举人优秀,举人也未必都比贡士优秀。进士、举人、贡士之外,也未必没有奇才异能之士;只有让他们实际办理事务,之后才能看出才能,贵在能够考察识别并破格提拔他们。这样才能充分任用一代的人才,并使科举取士与其他选才途径并行而不相冲突。翰林学士专门掌管诏令文辞、代替皇帝起草文书,但也有参与议论朝政的。例如唐宪宗时,裴洎、权德舆任宰相,但军国大事一定要同学士李绛等人商议。大概学士担任顾问是可以的;如果专门把重大事务交给他们决定,那又把宰相置于什么地位呢?例如学士陶穀从袖中取出制诰草稿,使宋太祖接受后周禅让以后,世人舆论一定会认为他有辅佐拥戴的功劳,但宋太祖从未宠信任用他。宋太祖曾说:“陶穀代替我起草诏书,不过是照着样子画葫芦罢了。”最终没有让他进入政府。大概因为起草诏书的人就被当作宰相府署的寄托,并不是帝王建立公孤六卿制度的本意。国初,在京城设置中书省,设左右丞相;在外地设置行中书省。太祖圣明神武,凡事都独自裁决,但在最初也把任用宰相视为要务。他曾同诚意伯刘基讨论可以担任宰相的人选,刘基说:“所谓宰相,只不过以义理作为权衡罢了,不能夹杂私意。胡惟庸像小牛犊一样妄为,使车辕毁坏、犁也破裂了。”后来胡惟庸任宰相而事败,于是废除丞相,不再设置。

《祖训首章》云:“敢有奏请设立丞相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本身凌迟,全家处斩。”《大明律》云:“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斩。”盖鉴古宰相专权结党之失,为虑至深远也。朱子着《中庸或问》,“致敬大臣章”有云:“使大臣而览也则可,如不览则所谓偏听生奸,独任成乱,御下弊上,以成其私,而主不觉悟者亦安得而不虑也?”曰:“彼其所以至是正坐,不知九经之义而然耳。使其能明此义,则必以正心、修身为本,而得其人以任之矣。不幸而有赵高虞异,李林甫之徒则亦亟求其人以易之也。苟为不然,吾恐君上之权不在大臣而移于左右,其为国家之祸可胜言哉!”朱子此说,是欲君圣臣贤两得其人也。然自古以来,虽有贤君,而奸臣蒙蔽者多,岂能君臣皆得其人哉!惟我太祖垂训立法,高出千古。罢丞相,分任六卿,无偏任独任之弊。此法世守之,朝政悉付六卿,如有违法,台谏得纠正论劾,朝廷端拱以昭临于上万世无弊矣。

尝见纪国初事迹者,内载洪武间设有殿阁大学士,其职不过代草词令。凡制诰、碑文、祭文多出御制。如今天下各衙门表笺、祝文、祭文,虽臣下所用,亦出御制。至于武臣诰命,皆组织之不书。其每日群臣奏章,面奏取旨毕,各衙门官将奉旨意批写本后送该科类写,奉到旨意覆奏。永乐初,始建内阁于东阁门内,命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金幼孜、杨士奇七人在阁办事,寻升侍讲。

仁宗皇帝正位东宫,皆转春坊官。凡草制、纂修等事,惟翰林院掌之。如永乐十三年纂修《性理大全书》成,翰林院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奉政大夫胡广、奉政大夫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讲杨荣、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金幼孜上表进呈。盖虽春坊官,必须兼翰林院职御方得预纂修之事,况胡广等所兼不过右春坊大学士,则是时殿阁大学士不设已久矣。今尚书在内阁办事,六部请敕手本,只云合用手本,前去翰林院写敕施行,则旧意犹存可考。终永乐之世,二杨官止五品,盖为衙门所拘。

仁宗登极,始以东宫旧臣升士奇为礼部侍郎,寻升少保,转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杨荣为太常卿,进太子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杨荣为太常卿,进太子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又升工部尚书在内阁办事杨溥,永乐间系狱十年,至是释出,擢翰林院学士,寻升太常卿兼学士,内阁办事。此三人皆以龙飞超升委任,不可以例论也。后杨溥丁忧起复不入阁,宣德间因九年三品职满方升礼部尚书,学士如故。英宗即位,复命入内阁。正统四年,修《宣庙实录》成,进少保杨士奇、杨荣俱进少师。号“三杨”。然自此官制一变,其后遂使凡在内阁书办年久者亦得升至尚书。至于序班、典乐等官,亦以年资升至尚书掌鸿胪寺、太常寺事,皆三杨开其端也。正统初,三杨在内阁,杨士奇虽偏而少私,能持公论。杨荣宽恤休息小民。如兵部尚书王骥始建议欲差御史巡行天下,清勾军丁,屡止之。骥后力奏不已,乃从之。凡事循守旧规,不轻改变,亦未敢肆意行私。盖虽承祖宗威权之后,亦二公心术纯正也。然于国家大治体,以未谙习。如北征之马聚于马房,营造之兵终归匠籍,中官委外,遂为常规。南京兵冗而不知悉减入屯田,北京卫多而不知沙汰为精锐,律书变改始于徒法废而流法亡,军职冗滥并枪比试之法为虚文,降级克军之法弃不能用,皆不能讲究修复。至于新增漕运北京米四百余万石,远及于浙江、湖广,而不知折征以宽直达旧额。漕运南京米四百余万石,俱改折征,每石银二钱五分。而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之民,岁输六边税粮五百余万石,则今陆运本色若折征每石折银一两,是北方民税一石当南方民税四石之数,遂使祖宗什一中正之税有南北轻重之偏。故曰:“国家大治体以未谙习者,岂敢诬哉?”

柳宗元论晋文公,问寺人勃鞮以赵衰,宗元以为不官,谋及媟近以忝王命。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弘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此论欲信任大臣,不信任宦官,诚为至论。然自秦汉以来,文臣误国者岂少哉?若谓赵高、李斯之罪,大相远勃鞮虽贤而不可听,恐于理终有未安。《书》曰:“稽于众。”又曰:“仆御侍从,罔匪正人。”舜好察迩言,《孟子》论用贤初及左右,故询于刍荛不遗葑菲,惟求其合理得中,不偏于一途也。孔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果如宗元之论,是以人而废言矣。予不能无疑焉,姑识之就有道而正焉。

译《祖训首章》说:“如果有人敢奏请设置丞相,文武群臣应立即弹劾上奏,此人本人凌迟处死,全家斩首。”《大明律》说:“在朝官员相互勾结结成朋党、扰乱朝政的,处斩。”这是鉴于古代宰相专权结党的过失,考虑得极其深远。朱子所著《中庸或问》中“致敬大臣章”说:“假使大臣能够被皇帝察看,当然可以;如果不察看,那么所谓偏听就会产生奸邪,专任一人就会造成祸乱,下欺臣民、上蒙君主,以成就自己的私欲,而君主又没有觉察,怎么能不忧虑呢?”又说:“他们之所以达到这种地步,正是因为不懂九经的意义。假使他们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就一定会以正心、修身为根本,并得到合适的人来任用。不幸如果有赵高、虞异、李林甫之类的人,也应当赶快寻找合适的人来替换他们。如果不是这样,我恐怕君上的权力不在大臣手中,反而转移到左右近臣手中;这种对国家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朱子的这番话,是希望君主圣明、臣下贤能,并且双方都任用合适的人。然而自古以来,虽然有贤明的君主,却常有奸臣蒙蔽君主,哪里能够君臣双方都得到合适的人呢?只有我太祖留下训诫、制定法律,远远高出千古。废除丞相,把职权分别交给六卿,就没有偏重任用某人和专任某人的弊端。世世代代遵守这一制度,把朝政全部交给六卿;如果有人违法,台谏官可以纠正并弹劾,朝廷安然端坐而明察临御于上,这样万世都不会有弊病。我曾见过记载国初事迹的人,书中记载洪武年间设置殿阁大学士,其职务不过是代替皇帝起草诏令。凡是制诰、碑文、祭文,大多出自御制。如今天下各衙门的表笺、祝文、祭文,虽然是臣下使用的,也都出自御制。至于武臣的诰命,都是“组织之不书”。每天群臣上奏章,面对面奏报并接受旨意后,各衙门官员把奉到的旨意批写成底本,再送到有关科抄写分类,接到旨意后再复奏。永乐初年,才在东阁门内建立内阁,命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荣、金幼孜、杨士奇七人在阁中办事,不久升为侍讲。仁宗皇帝身居东宫、确立太子地位时,这些人都转任春坊官。凡起草制书、纂修书籍等事务,只有翰林院掌管。例如永乐十三年纂修《性理大全书》完成,翰林院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奉政大夫胡广,奉政大夫、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讲杨荣,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金幼孜,上表进呈。大概虽然是春坊官,也必须兼有翰林院职务,才可以参与纂修事务;何况胡广等人兼任的不过是右春坊大学士,由此可见,当时殿阁大学士已经很久没有设置了。如今尚书在内阁办事,六部请发敕令的手本,只说“合用手本”,送到翰林院起草敕令施行,那么旧有的意思仍然可以考见。整个永乐时期,二杨的官职都止于五品,大概是受到所属衙门的限制。仁宗即位,才把东宫旧臣杨士奇升为礼部侍郎,不久升为少保,又转为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杨荣任太常卿,进为太子少傅兼华盖殿大学士;杨荣任太常卿,进为太子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又升任工部尚书、在内阁办事的杨溥。杨溥在永乐年间被关押十年,到这时获释,擢升为翰林院学士,不久升为太常卿兼学士,在内阁办事。这三人都是因皇帝登极而破格升迁、委以重任,不能按照通常事例来论。后来杨溥因父母丧服离职,起复后没有进入内阁;宣德年间,因任三品官满九年,才升为礼部尚书,学士一职仍旧。英宗即位,又命他进入内阁。正统四年,《宣庙实录》修成,升少保的杨士奇、杨荣都进为少师,号称“三杨”。然而从此官制发生变化,后来竟使凡是在内阁办理文书年久的人,也能升至尚书。至于序班、典乐等官,也凭资历升至尚书,掌管鸿胪寺、太常寺事务,这些都是“三杨”开创的先例。正统初年,三杨在内阁,杨士奇虽然有所偏向,却很少徇私,能够坚持公论;杨荣则宽待抚恤、让百姓休养生息。兵部尚书王骥起初建议派御史巡行天下,清查勾补军丁,杨荣多次阻止他。王骥后来极力反复上奏,仁宗才同意了这件事。凡事遵循旧有规章,不轻易改变,也不敢肆意营私。大概他们虽然承接了祖宗的威权,却也是因为二位公的心术纯正。然而对于国家的大政体制,他们并不熟悉。比如北征所需的马匹聚集在马房,营造工程的士兵最终都归入匠籍;中官被委派到外地,后来遂成为常规。南京军队冗员很多,却不知道全部裁减并编入屯田;北京卫所军队过多,却不知道裁汰冗员以精选精锐;律书的改订始于只有徒具形式的法律被废弃、流传施行的法律也随之消亡;军职冗滥以及枪法比试制度成为空文;降级、克扣军饷的办法被放弃而不能施行;这些都没有加以讲求和恢复。至于新增漕运北京米四百余万石,运输范围远至浙江、湖广,却不知道改为折征,以减轻负担并维持直接运送的旧额。漕运南京米四百余万石,全部改为折征,每石折银二钱五分。而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的百姓,每年输送六边税粮五百余万石;如果如今陆运本色米改为折征,每石折银一两,那么北方百姓缴纳一石的税,相当于南方百姓缴纳四石,于是使祖宗规定的什一中正之税出现南北轻重不均的偏差。所以说:“对于国家大政体制不熟悉,难道是我敢于诬蔑他们吗?” 柳宗元评论晋文公时,责问他为什么向寺人勃鞮询问赵衰,认为这是不任用大臣,反而向亲近而不庄重的人谋划,从而辱没了君王的使命。后来景监得以辅佐秦孝公,卫鞅也因景监大力推荐而得以诛杀赵良,误用宦官的正是晋文公。这种论断是想说明应当信任大臣,不应信任宦官,确实是很精辟的议论。然而自秦汉以来,误国的文臣难道还少吗?如果说赵高、李斯的罪过与勃鞮相差很远,勃鞮虽然贤能却不可以听信,恐怕在道理上终究还有不妥。《尚书》说:“要考察众人的意见。”又说:“驾车的仆役和近侍,没有一个不是正直的人。”舜喜欢考察身边人的言论,《孟子》谈任用贤人时,首先就涉及身边的近臣,所以即使是樵夫的话也不遗漏,像葑菲这样的微薄之物也不遗弃,只求意见合乎道理、恰到好处,而不是偏执于一端。孔子说:“君子不因为一个人的话而提拔他,也不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话。”如果真按宗元的说法,就成了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正确的话了。我对此不能没有疑问,姑且记下,留待请教有道之士来订正。

正统己巳秋,兵部尚书于谦以社稷为重,力排和议,身任总督军务,选将练兵,坐摧强虏,光辅中与,厥功非细。及虏酋也先遣使来言,欲差大臣往迎上皇,都御史杨善使虏,不恃一缯,以口舌憢譬,国威不屈,遂得回銮。当时天下之人皆知谦以身佩安危,功在社稷,而谦亦自信其得效忠荩,扬眉吐气于班行,而岂自虞其有杀身亡家之祸于后日哉?奈何于公效用之日,正小人侧目之秋。故事几一变,挟之以忌嫉之私,而乘之以众怒之隙,于公于是乎难免矣。盖上皇回銮居于南城,又废皇储,而谦乃见用于景泰之人,此第一可乘之隙也。景泰旧臣失倚,苟以迎驾为名,自可邀功希宠,此可乘之隙二也。非造谗言中伤谦等,则夺门之事为无名,迎驾之举为无功,此可乘之隙三也。危疑之际,兵权是赖,故奸深者必欲假石亨而后事可济。然不怵之以大利害,则亨或不从,故驾其说于石亨等曰:“王文、于谦已遣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矣。”又曰:“欲拿亨等数人掌兵者。”由是亨惧祸及,而与吉祥、徐有贞辈内外相应,密谋固结,而谦等骈首就戮矣。程篁墩先生敏政论于肃愍公谦之受诬,以谓主于柄臣之心,和于言官之口,裁于法吏之手不诬也。首祸之罪,则通于天矣。春秋讨贼必先党与,恶可置之末减而自异于孔氏之家法哉?可谓万世之公论矣。中官吉祥者,传太后敕旨,令石亨等迎贺有功,然不通文墨,恐事归司礼监,以此极力赞说,凡事与二学士商议而行。时徐有贞、李贤为吉祥所引入阁办事,故除于谦等皆用徐有贞策,而贤阴助之。先吏部侍郎缺,调兵部侍郎项文曜于吏部,李贤以吏部郎中升至兵部侍郎代文曜,盖嫌于升本部,与尚书王翱并之意。谦尝荐文曜、贤,以为今调出谦意,深衔之。后给事中王镇等劾文曜为贤奸党,都御史萧维祯亦吉祥所引用。文致谦罪以为欲行,主立外藩依谋反者,律凌迟处死,以文曜为知于谦谋反故纵者律斩。其事载于李贤所著《天顺日录》,并都察院萧维祯所构狱案,皆有可考。《天顺日录》内贤自言助有贞展尽底蕴,知无不言。又言有贞素行持公者少,及其当道,予持公以助之,遂改前辄。观此则有贞诬害于谦之事,谓贤不与谋情乎?况《日录》所著,屡短文曜以为党附于谦,士林非笑,不知于谦非邪人,而文曜党附为何事也?唐李训、郑注为宦者,王守澄等所引用,既而欲除王守澄等以自新,而李训又恐郑注独擅其功,遂致甘露之祸。徐有贞、李贤为吉祥、石亨所引用,既而虑为二人所累,欲以至公除之,几致祸变。如石亨每来内阁议事,则欲出己意,而令内阁行之。徐有贞等得无厌乎?一日论及江西隐士吴与弼,亨慨然欲荐之。贤乃代草付亨奏之,则吉祥、石亨与徐有贞等李贤相亲厚可见矣。

洪武永乐间,文武大臣未有师保之加,如魏国公徐达、诚意伯刘基,皆无加秩。至仁宗登极,始加英国公张辅为太师,杨士奇升少保进少傅,杨荣升太子少傅进少保,后三杨皆进少师。杨士奇、杨荣先卒,皆进太师。杨溥正统十一年,卒王振用事,不与赠。及蹇义、夏元吉、黄福等加师保,皆在永乐之后也。景泰间易太子,文武大臣皆加保傅之官,惟于谦加少保,有安攘功无愧,其余皆滥加也。天顺初,悉革罢保傅官。天顺五年,曹钦反逆,吴瑾、寇深杀死,李贤被伤,独加太子少保。至宪宗登极,始加少保,吏部尚书王翱始加太子太保。其后有以考满加秩者,或以功加者矣。

永乐初虽建内阁,皆翰林官居之。杨士奇、杨荣在阁二十年,终永乐之世不过学士五品,拘于官制不可逾也。仁宗嗣位,以三杨东宫旧臣特加超擢,士奇初升礼部侍郎,后至少傅。荣、溥皆初升太常卿,后至尚书。土奇兼华盖殿大学士、荣兼谨身殿大学士,盖逾常格,非可以为例也。杨溥仍兼翰林学士终身。荣正统五年卒,士奇正统八年卒,溥正统十一年卒。曹鼐以修撰为杨士奇所荐入阁,没于土木之难。景泰间,易东宫陈循在阁草诏,有曰:“天生蒸民,作之君父,有天下傅之子。萧镃为太子少师兼户部尚书,翰林院学士江渊为太子少师兼工部尚书,翰林院学士商辂为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俱在阁,虽不宜妄比三杨之例,加至少保尚书而兼翰林院学士者三人,商辂犹以侍郎在阁。天顺初,李贤始以兵部侍郎升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入阁,薛瑄由大理卿升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阁。成化、弘治以来,多由尚书、侍郎入阁,若先已升尚书,则曰:“不得入阁矣。”正德初,刘瑾用事,吏部尚书焦芳交结刘瑾取入内阁,杨廷和由南京户部尚书取入内阁,自是遂以尚书为入阁阶梯矣。

译正统己巳年秋,兵部尚书于谦以国家社稷为重,竭力排斥议和,亲自担任总督军务,选拔将领、训练军队,终于挫败强敌,对辅佐朝廷、维护中兴的功劳很大。后来敌酋也先派使者来,说想派大臣去迎接上皇;都御史杨善出使敌营,没有依靠一匹缯帛等财物,只凭言辞晓谕譬喻,维护了国威而不屈服,于是终于使上皇得以回銮。当时天下人都知道于谦以自身承担国家安危,功劳关系到社稷,而于谦自己也相信已经尽到了忠诚,在朝班中扬眉吐气,哪里会料到日后竟有杀身亡家的灾祸呢?无奈于公建立功效的时候,正是小人侧目嫉恨之时。事情几经变化,小人借着嫉妒的私心,又利用众人愤怒的空隙,于公于是难以幸免了。上皇回銮后居住在南城,又废黜皇储,而于谦是景泰朝任用的人,这是第一个可以利用的空隙。景泰旧臣失去了依靠,如果以迎接皇帝为名,就可以自行邀功求宠,这是第二个可以利用的空隙。如果不制造谣言诬陷于谦等人,那么夺门之变就没有名义,迎驾的举动也没有功劳,这是第三个可以利用的空隙。在危疑之际,依靠的是兵权,所以奸诈深沉的人一定想借助石亨,事情才可能成功。然而,如果不以巨大的利害关系来恐吓石亨,石亨或许不会听从,所以他们向石亨等人煽动说:“王文、于谦已经发出金牌敕符,要拘取襄王世子了。”又说:“他们想逮捕石亨等几个掌握兵权的人。”因此石亨害怕祸患波及自己,便与吉祥、徐有贞一伙内外呼应,秘密策划,结成牢固的同盟,于谦等人于是一起被杀。程篁墩先生敏政评论于肃愍公于谦受诬一事说:把责任归在掌权大臣的心意上,附和在言官的言辞上,最后由司法官吏裁定,这并不是诬陷。至于最先制造祸乱者的罪行,则已经通于上天了。《春秋》讨伐逆贼,必定先追究其党羽,怎么可以把他们从轻处理,使之不同于孔氏家法呢?这可以说是万世不变的公论了。宦官吉祥传达太后的敕旨,命令石亨等人迎接上皇并庆贺其有功;但他不通文墨,害怕事情归司礼监办理,因此竭力出谋划策,凡事都同两位学士商议后执行。当时徐有贞、李贤是吉祥引荐入阁办事的,所以罢黜于谦等人的事情都采用徐有贞的策略,而李贤暗中帮助他。先前吏部侍郎一职空缺,便把兵部侍郎项文曜调到吏部;李贤由吏部郎中升为兵部侍郎,接替项文曜,大概是因为不愿让他升任本部,并与尚书王翱共同主持兵部。于谦曾经推荐项文曜、李贤,认为这次调任是出于于谦的意思,因而对他怀恨很深。后来给事中王镇等弹劾项文曜是李贤的奸党,都御史萧维祯也是吉祥引荐的。定罪文书诬称于谦想拥立外藩,按照谋反罪论处,依法应凌迟处死;又以项文曜明知于谦谋反却故意放纵论罪,依法应斩首。这件事记载在李贤所著《天顺日录》中,连同都察院萧维祯构陷成案的狱案,都有材料可以考察。《天顺日录》中李贤自己说,他帮助徐有贞把内情全部展开,知道的没有不说。又说徐有贞平素秉公行事的时候很少,等到他掌权后,自己便以秉公办事来帮助他,于是改掉了以前的做法。由此看来,对于徐有贞诬陷害死于谦一事,难道能说李贤没有参与谋划吗?何况《日录》中多次贬低项文曜,说他结党依附于谦,士林都对此讥笑不已,却不知道于谦并不是邪恶之人,那么项文曜结党依附于谦又算什么呢?唐代李训、郑注被宦官王守澄等人引荐,后来想除掉王守澄等人以革新政治,而李训又担心郑注独自占有这项功劳,于是导致了甘露之变。徐有贞、李贤被吉祥、石亨引荐,后来又担心受这两人的牵累,想以大公无私的名义除掉他们,几乎再次造成祸乱。比如石亨每次到内阁议事,总是想提出自己的意见,再让内阁照办。徐有贞等人难道还不满足吗?有一天谈到江西隐士吴与弼,石亨慨然想推荐他。李贤于是代石亨起草奏疏,让他上奏此事;由此可见,吉祥、石亨与徐有贞等人同李贤关系亲厚。洪武、永乐年间,文武大臣还没有加授师保之职,像魏国公徐达、诚意伯刘基,都没有增加品秩。到仁宗即位,才加授英国公张辅为太师,杨士奇升为少保、进为少傅,杨荣升为太子少傅、进为少保,后来“三杨”都晋升为少师。杨士奇、杨荣先后去世,都追进为太师。杨溥在正统十一年去世,因王振掌权,没有得到追赠。至于蹇义、夏元吉、黄福等人加授师保之职,也都是在永乐之后。景泰年间更换太子,文武大臣都加授保傅之官,只有于谦加授少保,他有安定内政、抵御外患的功劳,受此职并不惭愧;其余的人都是滥加。天顺初年,全部革除保傅之官。天顺五年,曹钦谋反,吴瑾、寇深战死,李贤受伤,只有他被加授太子少保。到宪宗即位,才开始有人加授少保;吏部尚书王翱才开始加授太子太保。此后又有因考满而加秩的,也有因功劳而加秩的。永乐初年虽然设置了内阁,但都由翰林官担任。杨士奇、杨荣在内阁任职二十年,直到永乐一朝结束,也不过是五品学士,受官制限制,不能越级。仁宗继位后,因为“三杨”是东宫旧臣,特意破格提升:杨士奇先升为礼部侍郎,后来升至少傅;杨荣、杨溥都先升为太常卿,后来升至尚书。杨士奇兼任华盖殿大学士,杨荣兼任谨身殿大学士,这都是超出通常规格的,不能作为常例。杨溥终身仍兼任翰林学士。杨荣于正统五年去世,杨士奇于正统八年去世,杨溥于正统十一年去世。曹鼐以修撰身份被杨士奇推荐入阁,死于土木之变。景泰年间更换东宫,陈循在内阁起草诏书,其中有这样的说法:“上天生下众民,为他们树立君主和父亲;拥有天下的人,应当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萧镃任太子少师兼户部尚书,翰林院学士江渊任太子少师兼工部尚书,翰林院学士商辂任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他们都在内阁任职。虽然不应随意拿他们同“三杨”的旧例相比,但三人都加至少保、尚书并兼翰林院学士,商辂仍以侍郎身份在内阁任职。天顺初年,李贤才由兵部侍郎升为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入阁办事;薛瑄由大理卿升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阁办事。成化、弘治以来,多数人由尚书、侍郎入阁;如果先已经升为尚书,就说:“不能入阁了。”正德初年,刘瑾掌权,吏部尚书焦芳结交刘瑾,得以进入内阁;杨廷和由南京户部尚书被召入内阁。从此便把担任尚书作为进入内阁的阶梯。

户部尚书孙交,湖广人,与李东阳为同乡相厚,又与杨廷和父杨春同中辛丑科进士,有世讲之好。杨一清改吏部,遂以交代一清,自南京吏部尚书召为户部尚书。交虽爱民,而未知所处。与东阳辈负文学之名,而未见措之施为。畿内山东地方因承平日久,物产繁盛,且州县壤界相接,如星罗棋布,若降一令,官军捕贼,经过州县,验所报勘合,供给口粮草料,准其税不足官为措处,事毕补还,如此简且便矣,而交等虑不及也。命户部侍郎杨潭总督军饷,发太仓库银贰伯余万两,分送各州县,和买粮草,军所行过处,亦积蓄预备。有司泒民强买欲散之际,益生纷扰或侵克偕贷。及为盗所劫者,为弊滋甚。贼平以督饷功升俸一级,荫子一人入监读书。刘瑾用事,太仓库银积至三百余万,至是为交所费几尽。虽费而民不沾惠,盖军皆民供熟食,每马虽日支草一束,然每束重三十斤,料三升,草多余剩,非烧则卖之。正德八年贼平,琼任户部尚书,奏查余剩料豆令补给,所在军粮余草数千万束多朽腐不堪用,令减价变卖,得银二十六万两,运送宣府补给军饷。方流贼猖獗之时,民苦焚劫杀掠,而禾稼丰熟民不告饥,惟河涧一府水灾,民多饥馁耳。孙交与东阳等不计国用不可缺,屡诏蠲租。正德六年、七年二年之间,起运京边粮草数百余万,悉皆蠲除。富民虽被贼害,其力尚能输纳,而幸得悉免贫民无田被贼害者,惠不及也。如山西灵石县贼入城,焚劫殆尽,然皆市民无田,其乡民有田,贼未至,乃尽蠲其租。由是京师岁用不继,转借于太仓、丘京场,耗草支绝,发太仓银召买贩鬻者,勒取高价,遂至誊涌,公私俱困,边储甚乏,亦发太仓库银助之,边储未克而太仓库银已竭矣。继孙后使无勾考之法完,惟正之供,而又申明盐法以助之,则边兵缺食必生觖望矣。盖孙辈所行,所谓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疏者,处置不得其宜,不能足国裕民也。虽然当流贼内乱之时,而胡虏不侵犹能支也。设使胡虏又大举入寇,李公等必束手无策矣。

自古论治道者,皆曰明是非,公赏罚,而不能见于施,为着于实效。正德六、七年间,盗贼四起,当道者不能预知中外武备废弛不可用,当专用骁将,选劲兵讨平之。因贼攻破曲阜县,犯阙里,李东阳女嫁衍圣公子,圣公言于李,以为布按二司守巡官迂回避贼,见城破不救,始下守巡官狱,出为民。及谷大用等既出师,何鉴奏山东巡抚边都宪宪、真定巡抚萧都宪翀,皆抚驭无方,皆差官校拿解赴京问以失机,既而放为民。又着为令,州县官被贼攻破城池,比守边将帅律抵死。彼时庙堂诸公自以为公行赏罚,而不知盗至十万,非巡抚布按二司官及州县官所能制。是时州县有被贼杀死,皆以节义旌之。如枣强县知县段豸,自城上跳下堕水死,赠官荫子,世袭锦衣百户。延绥参将冯祯被贼射死,封伯爵,荫子锦衣百户。宁夏参将仇钺,因捕获何锦等已封咸宁伯,至是逐散河南流贼赵风子等,非有攻城略地之功,乃因是进封咸宁侯。世袭都御史马炯然挈家归江浙、归四川,为刘七等所掠杀死,因与杨廷和乡亲,亦赠官荫子。萧翀,杨廷和乡亲,边宪,杨一清门生,罢官未二三年复起用。边宪巡抚宁夏,萧翀巡抚陕西,是非赏罚果有定论乎?谷大用、陆完、毛锐统兵讨贼,毛锐丧师不加罪,自后贼益炽,攻城劫杀人放火益多,皆不责问陆完等奉职不效之罪,惟以斩获胁从首级报捷论功冒升,完升右都御史。官军与贼交错往来燕赵齐鲁之区一年余,而谷大用等奏带权势仆从坐冒首功,日费廪饩又纪功,给事中柴王、吴荣、御史吴堂、雷宗皆得干预兵事,调度民兵,各为战守。官军数百里外函首送验,巡抚都御史张凤急选民兵,令自买马团操,挑穵坑堑,督责布按二司官刻期完办。巡抚真定都御史宁果召募无赖数千,衣粮器具取给州县,事烦民扰,其害过贼之半。巡按山东御史张璇,真定人,积忿不能平,奏论谷大用、陆完等师久无功,地方受害。疏下都察院,都御史王■〈曰上拆下〉奏乞令兵部差官勘究,何鉴不行,鼎罢归,竟以完代■〈曰上拆下〉。

译户部尚书孙交是湖广人,与李东阳同乡且关系亲厚,又与杨廷和的父亲杨春同中辛丑科进士,彼此有世代讲学交游的情谊。杨一清改任吏部后,便让孙交接替杨一清;孙交由南京吏部尚书被召为户部尚书。孙交虽然爱护百姓,却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置政务;他和李东阳等人有文学声望,却没有看到他们把才学落实到实际施政中。京畿和山东地区承平日久,物产丰盛,而且州县疆界彼此相连,像星星一样分布。如果下达一道命令,官军去捕盗,经过各州县时,只需查验所报的勘合,由沿途供应口粮、草料,允许所征税收不足的部分由官府设法补足,事情办完后再补还,这样既简便又方便,但孙交等人却没有考虑到。于是命户部侍郎杨潭总督军饷,从太仓库发出二百余万两银子,分送各州县,用来和买粮草;军队经过的地方,也预先积蓄准备。有司派遣民众强行购买、打算散发之际,反而增加了混乱,有的还侵吞克扣,或者以借贷为名。等到又被盗贼劫掠,弊害更加严重。盗贼平定后,杨潭因督办军饷有功,俸禄提升一级,并荫庇一名儿子入监读书。刘瑾掌权时,太仓库银积存到三百余万两,到这时却被孙交几乎耗尽。虽然花费了银两,百姓却没有得到好处,因为军队吃的都是百姓供应的熟食;每匹马每天虽支给一束草,但每束重三十斤,另有料三升,草料往往有剩余,不是烧掉就是卖掉。正德八年盗贼平定,琼担任户部尚书,上奏请求清查剩余的料豆,用来补充供应。各地军粮剩余的草料有数千万束,大多已经腐朽不能使用,于是命令减价变卖,得到银二十六万两,运往宣府补充军饷。流贼猖獗之时,百姓苦于焚烧、劫掠和杀戮,但禾稼丰收,百姓并没有报告饥荒;只有河涧府遭受水灾,百姓多有饥饿。孙交与李东阳等人不考虑国用不可缺少,却屡次下诏免除租税。正德六年、七年这两年间,运往京城和边地的粮草数百余万,全部予以免除。富民虽然遭受盗贼侵害,财力还能够输纳赋税,却幸运地全部免除;贫民没有田地,又遭受盗贼侵害,反而没有得到这种恩惠。比如山西灵石县被盗贼攻入城中,焚烧劫掠几乎一空,但受害的都是没有田地的市民;乡民有田,盗贼还没有到,他们的租税却全部被免除了。因此京师每年的用度接续不上,只好向太仓、丘京场转借;草料耗尽、供给断绝,便发放太仓库银,召集商人收买贩运,结果强行索取高价,终于造成价格暴涨,公私都困窘不堪,边地储备也非常匮乏。于是又发太仓库银救济边储,但边储还没有补足,太仓库银已经耗尽了。后来接替孙交的人又取消了勾考制度,只征收正额的供赋,并且再次申明盐法来补助,这样一来,边军缺少粮食,必然会产生不满。孙交等人所做的,大概就是所谓听他们说很好,实际施用却很疏漏;他们处置事情不得当,既不能充实国库,也不能使百姓富足。即使如此,在流贼造成内乱的时候,幸亏胡虏没有入侵,国家还能够勉强支撑。假如胡虏又大举入侵,李东阳等人必定会束手无策。自古以来谈论治国之道的人,都说要明辨是非、公正地赏罚,却不能落实到施行上,不能体现为实际功效。正德六年、七年间,盗贼四处兴起,掌权者不能预先知道内外武备已经废弛、无法使用,本应专门任用骁勇的将领,选拔精锐士兵加以讨伐平定。后来盗贼攻破曲阜县,侵犯阙里;李东阳的女儿嫁给衍圣公的儿子,衍圣公便把情况告诉李东阳,说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守巡官绕道躲避盗贼,看见城池被攻破也不救援。于是朝廷开始把守巡官下狱,释放后降为平民。等到谷大用等人出兵后,何鉴上奏说,山东巡抚边都宪、真定巡抚萧都宪翀,都安抚驾驭不当,于是都派官校将他们逮捕押解到京城,追究他们贻误战机的罪责,后来又把他们释放为民。朝廷又制定法令:州县官如果任由盗贼攻破城池,便按照守边将帅的法律抵罪处死。那时朝廷诸公自以为公正地执行了赏罚,却不知道盗贼多达十万人,并不是巡抚、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员以及州县官所能制服的。当时州县中有被盗贼杀死的官员,都按照节义加以表彰。例如枣强县知县段豸从城上跳下,坠水而死,朝廷赠官并荫庇其子,世袭锦衣百户。延绥参将冯祯被盗贼射死,封为伯爵,荫庇其子为锦衣百户。宁夏参将仇钺因为捕获何锦等人,已经被封为咸宁伯;到这时又驱散河南流贼赵风子等人,并没有攻城略地的功劳,却因此进封为咸宁侯。世袭都御史马炯然带着家人回到江浙、四川,被刘七等人掳掠杀死;因为他与杨廷和是同乡,也得到赠官并荫庇其子。萧翀是杨廷和的同乡,边宪是杨一清的门生,他们被罢官不到两三年就重新起用。边宪巡抚宁夏,萧翀巡抚陕西;如此说来,是非和赏罚果真有确定的标准吗?谷大用、陆完、毛锐统兵讨贼,毛锐损失军队却没有获罪。此后盗贼更加猖獗,攻城、劫掠、杀人、放火越来越多,朝廷却都不追究陆完等人任职而不能奏效的罪责,只按照斩杀、俘获胁从者和首领的数目报捷论功,借机冒功升迁,陆完升为右都御史。官军与盗贼在燕、赵、齐、鲁一带来回交战一年多,谷大用等人上奏说,带着权势者的仆从充数冒领首功;这些人每天耗费俸禄供给,又被记录功劳。给事中柴王、吴荣,御史吴堂、雷宗,都得以干预军务,调度民兵,各自负责战守。官军在数百里之外用函件送来首级检验,巡抚都御史张凤急忙选调民兵,命令他们自行买马、编团操练,挑挖坑堑,并督促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官员限期完成。真定巡抚都御史宁果招募数千名无赖,衣服、粮食、器械都由州县供给,事情繁多而扰民,其危害超过盗贼的一半。巡按山东御史张璇是真定人,长期积累的愤懑无法平息,便上奏弹劾谷大用、陆完等人,说他们出兵日久而没有功劳,地方反而受到损害。奏疏下交都察院后,都御史〔字形/OCR有误〕上奏,请求命令兵部派官员查勘追究;何鉴没有执行,〔字形/OCR有误〕被罢官归乡,最终由陆完接替〔字形/OCR有误〕。

汉于张掖郡置金城属国以处蛮夷降者,又于匈奴昆邪王故地置酒泉郡,隔绝匈奴与羌酋通路。宋为西夏所据。国朝于张掖设甘州五卫,于酒泉郡设肃州卫,命将屯兵拒守于肃州外为加峪关,关外蛮夷各因其种类建卫,曰赤斤,曰苦峪,曰蒙古,曰安定,曰沙州,曰曲先,曰罕东,降给印信,各命其酋长管束夷众,内附肃州,外捍达贼。又于肃州外千里许建哈密卫,授官降印,如赤斤诸卫之制,而择其番酋之效顺者封为忠顺王,降以金印,令其世守。哈密外通土鲁番、撒马儿罕、天方国。诸夷朝贡往来,自古据有河西。修饬武备,羁縻羌戎之法,惟本朝最为精密。守臣相继抚驭诸夷,一遵旧规,不敢生事启衅,所以百五十年来西陲晏然无事。弘治五年,哈密卫都指挥阿木郎与达贼野也克力引路抢杀土鲁番人畜,又将赏赐土鲁番衣克留,土鲁番王阿黑麻率众来哈密刀裂死阿木郎。陕巴系土鲁番亲枝,不知阿木郎所为,不忍杀携归土鲁番,由是哈密失守。朝廷命侍郎张海往经略之。海素有学术,至彼上言远夷不可加兵,来则厚抚,叛则拒绝之而已。朝廷用其策。至弘治十一年,阿黑麻因不得通贡,自将陕巴送回复立,土鲁番通贡如旧。弘治十七年,哈密属卫阿孛剌等怨陕巴掊克,阴诱阿黑麻子真帖木儿,时年十三岁,来哈密,陕巴弃城走沙州,真帖木儿亦退避剌木城曰:“我来恐达贼夺占哈密耳。若有人来守哈密,我归本土无他意也。”镇守差官舍董杰等同哈密卫都督奄克孛剌写亦虎仙至哈密抚谕夷众,仍令陕巴守国,阿孛剌等执迷不听,欲真帖木儿守城,奄克孛剌等将阿孛剌等六人擒杀,余党方才畏服。董杰等回报镇巡官,复差都指挥朱瑄统领官军送陕巴到哈密复立。时阿黑麻已死,诸子仇杀离散,真帖木儿不肯回还,愿依奄克孛剌暂住哈密,朱瑄恐陕西怀疑生变,携真帖木儿甘州羁住,正德七年放回。陕巴死,子速坛拜牙即立,贪酒好色,不行正事,属夷哈即欲诉害之。正德八年,走入士鲁番,土鲁番王速坛满速儿令头目火者他只丁占守哈密,遣使遗书甘州镇巡官曰:“哈密城金印在,我与我段一万将城,与我差去使臣速打发出来,不来我领军马往汉人地方去。”巡抚都御史赵鉴、总制都御史邓璋以土鲁番书闻,且言逆虏所求不可允,乞照先年差侍郎张海故事差官经略。彭泽者,陕西兰州卫人也,与大学士靳贵同年进士,皆大学士杨廷和门生。贵,丹徒人;兵部尚书陆完,长洲人,同乡,数人皆无济时才。而泽在四川事完回京,遂荐泽总制甘肃军务。议曰:“番夷挟求赏币不可与,差官经略不可行,请命彭泽征调延宁人马,外遏番夷,内逐达贼。请敕都督奄克孛剌写亦虎仙等共守哈密,又敕赤斤等卫,如遇番夷内侵,并力捍御。”御史张麒上言,既有邓璋总制,不宜复令彭泽总督,且泽、贯陕西,不宜差本贯公干。杨廷和怒,撰旨斥责,寻外补麟凤阳府知府,后竟黜落。又有给事中王江上言:“治病者药,无二君弈棋者局,无二帅不官,并用二人总统戎务。”亦外补江凤翔知府。泽自四川等甘州集延宁诸路兵万余,借户部粮价银买马,盗取为赂,侍郎冯清专供甘肃军饷银费以百万两计。适土鲁番火者他只丁寇赤斤、苦峪诸卫,杀掠甚惨,遣人来甘州遗书曰:“速送缎来。”泽素任情,以为番夷好利,可以利啖,乃坐视杀掠,按兵不救,遣使直造虏庭纳币二十银,酒器一付,赎取哈密城印。哈密卫都督四人,奄克、孛剌、失拜、炯答,在肃州写亦虎仙满剌阿王,在哈密彭泽遣通事火信马驯等纳币土鲁番,以写亦虎仙火者马黑木等皆土鲁番亲族,故遣同往谕之曰:“忠顺王不得城印,与了小缎子儿甚么稀罕,我奏朝廷蟒衣、膝阑、织金缎、纱罗、银器、珍珠,都发与你。”正德十年二月初三日,火信等出加峪关,十七日到哈密。三月初八日往土鳃番,未至,泽即奏河西事宁,乞休致。奉旨:“彭泽待处置哈密事情停当,行取回京。”巡按陕西监察御史燕澄者,真定府人也,泽为真定知府时相善。泽阴托澄奏言陕西一省邓璋、彭泽二人总统戎务动相掣肘,乞取彭泽回京,委以重大之寄。泽亦自奏西夷就降事已宁息,土鲁番虽欲侵犯肃州决不可得。时杨廷和丁忧去,泽又阴贿钱宁、靳贵、陆完等,因燕澄之奏,取泽回京。适都察院缺官掌印,荐泽掌都察院印,催就道。方燕澄之奏也,巡按甘肃监察御史冯时雍奏言土番之酋长尚尔骄悍,哈密之城印犹未归复,遣使讲好,大开沟壑之欲,要我以难从之事。后来之变故无形,非愚臣之所能逆睹。靳贵令陆完寝其奏,泽又奏言土鲁番速坛满速儿王畏威悔祸,已将哈密金印城池献还,乞将镇巡等官各加恩典。

译汉朝在张掖郡设置金城属国,用来安置归降的蛮夷;又在匈奴昆邪王原来的土地上设置酒泉郡,隔断匈奴与羌族酋长的通路。宋代时,这些地方被西夏占据。本朝在张掖设置甘州五卫,在酒泉郡设置肃州卫,命令将领屯兵防守;在肃州外设置嘉峪关。关外的蛮夷各按种类设置卫所,名为赤斤、苦峪、蒙古、安定、沙州、曲先、罕东,授予印信,各自命令其酋长管束夷众,向内归附肃州,向外抵御达贼。又在肃州外约一千里处设置哈密卫,授予官职、颁降印信,制度同赤斤等卫;再选择其中效忠顺服的番族酋长,封为忠顺王,赐给金印,命令其世代守护。哈密向外通往土鲁番、撒马儿罕、天方国。各族夷人往来朝贡,自古以来都以河西为据有之地。整顿武备、羁縻羌戎的办法,只有本朝最为周密。守臣相继安抚驾驭各族夷人,一概遵循旧规,不敢无端生事、挑起争端,所以一百五十年来西部边疆安宁无事。弘治五年,哈密卫都指挥阿木郎带领达贼野也克力引路,抢夺并杀害土鲁番人的牲畜,又把赏赐给土鲁番的衣物扣留下来。土鲁番王阿黑麻率众来到哈密,用刀剖裂杀死了阿木郎。陕巴是土鲁番王的近亲,不知道阿木郎所做的事情,也不忍心杀他,便带着他回土鲁番;由此哈密失守。朝廷命侍郎张海前去筹划经营。张海一向有学问和谋略,到那里后上奏说,远方夷人不可以用武力征讨,他们来归附就厚加安抚,反叛就拒绝抵御罢了。朝廷采纳了他的策略。到弘治十一年,阿黑麻因为不能通贡,亲自把陕巴送回来,哈密于是像从前一样恢复通贡。弘治十七年,哈密所属卫所的阿孛剌等人怨恨陕巴搜刮克扣,暗中诱使阿黑麻的儿子真帖木儿前来;真帖木儿当时十三岁。陕巴弃城逃往沙州,真帖木儿也退避到剌木城,说:“我来这里,是怕达贼夺取占据哈密。如果有人来守卫哈密,我就回本土,没有别的意思。”镇守官派官舍董杰等人与哈密卫都督奄克孛剌、写亦虎仙一同到哈密安抚晓谕夷众,仍然命令陕巴守护哈密;阿孛剌等人执迷不听,想让真帖木儿守城。奄克孛剌等人便擒获并杀死阿孛剌等六人,其余党羽这才畏惧服从。董杰等人回报镇守、巡抚官员后,朝廷又派都指挥朱瑄统领官军,送陕巴到哈密重新立足。当时阿黑麻已经去世,他的诸子互相仇杀而离散;真帖木儿不肯回去,愿意依靠奄克孛剌暂时住在哈密。朱瑄担心陕西方面疑虑而发生变故,便带真帖木儿到甘州羁留,正德七年才将他放回。陕巴死后,他的儿子速坛拜牙即继立。他贪酒好色,不理政事,属夷哈即想要控告并杀害他。正德八年,他逃入土鲁番。土鲁番王速坛满速儿命头目火者他只丁占据守卫哈密,并派使者带信给甘州镇、巡官,说:“哈密城的金印还在。我和我的一万将士要城,你们把派来的使臣赶快送出来;如果不来,我就率领军马到汉人地方去。”巡抚都御史赵鉴、总制都御史邓璋把土鲁番的书信上报,并说逆虏所要求的事情不能答应,请按照先年派侍郎张海办理的旧例,派官员经营处理。彭泽是陕西兰州卫人,和大学士靳贵同年中进士,都是大学士杨廷和的门生。靳贵是丹徒人;兵部尚书陆完是长洲人,和彭泽同乡。这几个人都没有挽救时局的才能。彭泽在四川办事结束回京后,杨廷和便推荐他总制甘肃军务。廷议说:“番夷以索取赏赐为要挟,不能给;派官员经营处理也不可行。请命令彭泽征调延宁地区的军马,在外面抵御番夷,在内部驱逐达贼。请敕令都督奄克、孛剌、写亦虎仙等共同守卫哈密,又敕令赤斤等卫,如果番夷侵入境内,就合力抵御。” 御史张麒上奏说,既然已有邓璋总制,就不应再让彭泽总督;而且彭泽是陕西人,不宜派本籍官员办理公事。杨廷和大怒,起草诏旨斥责张麒,不久将他外调补任凤阳府知府,后来竟被罢黜。又有给事中王江上奏说:“治病用药,不能有两个主张;下棋一局,不能有两个主帅。不能任用两个官员共同统领军务。”他也被外调补任凤翔知府。彭泽从四川等地到甘州,集结延宁各路军队一万多人,借户部粮价银买马,却盗取军饷作为贿赂;侍郎冯清专门供给甘肃军饷,银费以百万两计算。正好土鲁番的火者他只丁侵扰赤斤、苦峪等卫,杀戮抢掠十分惨重,便派人到甘州送信说:“赶快送绸缎来。”彭泽一向任性妄为,认为番夷贪图财利,可以用财利诱使,于是坐视杀掠,按兵不救,派使者直接到敌庭送纳银币二十、酒器一副,赎取哈密城印。哈密卫有都督四人:奄克、孛剌、失拜、炯答;写亦虎仙和满剌阿王在肃州。彭泽派通事火信、马驯等人携带财物到土鲁番,因写亦虎仙、火者马黑木等都是土鲁番王的亲族,所以派他们一同前往劝说:“忠顺王得不到城印,给他一些小绸缎又有什么稀罕?我会奏请朝廷赐给你蟒衣、膝阑、织金缎、纱罗、银器、珍珠,全都发给你。” 正德十年二月初三日,火信等人出了加峪关;十七日到达哈密。三月初八日,他们前往土鲁番,还没有到达,彭泽就上奏说河西的事情已经平定,请求退休。诏旨说:“等彭泽把哈密的事情处理妥当后,召回京城。”巡按陕西监察御史燕澄是真定府人,彭泽任真定知府时与他交好。彭泽暗中托付燕澄上奏说,陕西一省由邓璋、彭泽两人共同统领军务,行动时常互相牵制,请求召彭泽回京,委以重大职任。彭泽也自行上奏说,西夷已经归降,事情已经平息;土鲁番即使想侵犯肃州,也一定不能得逞。当时杨廷和因丁忧离职,彭泽又暗中贿赂钱宁、靳贵、陆完等人,于是借燕澄的奏疏召彭泽回京。正好都察院缺少掌印官,便推荐彭泽掌管都察院印信,催促他上路。就在燕澄上奏时,巡按甘肃监察御史冯时雍上奏说,土番的酋长仍然骄横强悍,哈密的城印还没有收回;派使者讲和,正大大助长他们无穷的欲望,要我们答应难以从命的事情。后来发生的变故当时还没有迹象,不是愚臣所能预先看见的。靳贵命陆完压下他的奏疏,彭泽又上奏说,土鲁番速坛满速儿王畏惧威势、悔改过错,已经把哈密金印和城池献还,请求给镇守、巡抚等官员分别加赐恩典。

时写亦虎仙等尚在途未到,陆完改吏部王琼代完,乃以冯时雍奏复,请乞留彭泽在甘肃候写亦虎仙等回,处置停当回京,不准行。彭泽正德十年闰四月取回京,写亦虎仙等八月内到土鲁番交割赠币,又许送段币一千五百匹,取回金印,退还哈密城,土鲁番差头目虎都六写亦火者撒者儿同来送印取赏。十二月初三日,方入加峪关。正德十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土鲁番进贡使臣四十二名,哈密进贡使臣六十名,伴送土鲁番使臣十名,鼓泽原差传谕夷情,送赏抚,取城印,哈密使臣都指挥火者马黑木等十二名验放入加峪关。初彭泽之求回也,都御史赵鉴与彭泽、靳贵亦同年进士,鉴因是亦得转南京操江都御史,不候代,辄离任。陕西左布政李昆亦贵同年,代鉴巡抚甘肃,昆为人尤任情。肃州兵备副使陈九畴寡谋,印来以杂币二百疋付来使,亦息马因、满剌朵思遗速儿、火者他只丁令其送忠顺王回国,质留虎六写亦火者撒者儿于甘州,以制其变。九畴言于昆曰:“彭总督当火者他只丁犯赤斤、苦峪之时,曲为抚处,厚加赏赐,被其愚弄,犹模棱干事,不能身任利害,以主国是。复何面目立于天地间?”昆不能违,亦思马因等回以质二夷告,速坛满速儿怒差火者他只丁、牙木兰复来占守哈密,差倒刺火者等来问甘肃消息。陈九畴监禁致死速坛满速儿,又差巴思等来甘州遗番书云:“我几次差人去,为和好,不从。监责如箭,射石不得。”九畴以巴思等为奸细,捶死满速儿,领兵到沙州,牙木兰来瓜州,候巴恩等不回,遂直犯肃州,总兵官吏镛欲自甘州领兵来防御,九畴以粮乏止之。及是犯肃州,九畴急令游击将军芮宁、参将蒋存礼出兵御之,番兵锋甚锐,芮宁全师败没,蒋存礼几不免,攻破砦堡,杀掠人民甚惨。九畴惶惧,恐哈密夷人居肃州城者谋为内应,仓卒之际,驱逐出城,夷众扰乱。都督失拜因答者进贡自京回,九畴亦遣其出御土鲁番,既而疑其为变,捶挞系狱死,又疑通事毛见等通土鲁番,皆于贼退后捶死。巴思等皆为奸细拘系捶死,虎都六写亦火者撒儿亦以为奸细拘系,又以写亦虎仙知土鲁番入寇,不行劝阻,及先年土鲁番缎一千五百勾惹边患,于失拜烟答者皆本国潜从他国,以返逆论报。至京师,彭泽大惧,密谋于阁老、梁储事,事未下,兵部传差大臣提督军务兵部会吏部诸衙门推举上请,储言于吏、兵二部曰:“须彭泽一往。”盖泽自知奸欺败露,欲自往弥缝,奏讨银五十五万两充军费。先是芮宁之败,巡按甘肃御史王光暨兵部都给事中汪玄锡等劾奏李昆等,负抚绥之重任,昧经国之远图,养成回贼之患,大损中国之威,兵部请敕切责,昆等戴罪防御,事宁勘究。至奏差给事中黄城往甘肃,会同巡按御史赵春勘问前事。大学士毛纪,山东人,李昆之姻家。黄城亦山东人,春出毛纪门下,夤缘徇私。黄城未至甘肃、赵春奏言李昆有功无过,乞除其戴罪,今吏部推用,兵部不从。及黄城至,与赵春勘问,依凭李昆、陈九畴原案回奏,一无异词。兵部以彭泽、李昆前后欺罔事迹疏闻,乞今法司按实议罪。毛纪与大学士蒋冕同年,力庇李昆,但今兵部会议,密嘱附泽者沮兵部奏。吏部侍郎王鸿儒者,南阳府人也,少时为门隶。知府段坚,兰州人,彭泽乡亲,坚见鸿儒俊秀,教今习举子业,入学应试,遂中解元,后出仕,因坚以识泽为刎颈交。至是会议,鸿儒托礼部尚书毛珵、户部尚书石玠承望内阁风旨,以谓大夫出使于外,苟有利于国家,专之可也。今事须再勘。兵部尚书王琼曰:“纳币虏庭,失信夷人,致贻后患,利乎?不利乎?事须勘明,更勘何事?”众多是兵部议,而无一人为李昆庇者。奏上,泽罢免为民,李昆、陈九畴等提赴刑部问,侍郎金献民署印,淹滞半年不成狱,刑部尚书张子麟省亲回,始问成。会多官于午门前覆审,彭泽擅差写亦虎仙等往土鲁番讲和,送与缎匹,后又许增添失信,致启边衅,并李昆坐视玩寇,辱国丧师,皆无异词。时杨廷和丁忧服阕,在阁与蒋冕、毛纪庇泽已罢免不罪,李昆止降级,陈九畴为民,黄城、赵春调外任,因是憾兵部尚书王琼不附己深入骨髓。正德辛巳三月十四日,武宗崩,四月二十二日今上即位,杨廷和草诏捕写亦虎仙下狱。今法司查黄城、赵春原拟开奏,又于科道劾官本内云:“以琼为勾引奸夷,科道本原无勾引奸夷事,欲今法司因此中伤琼,法司以事干夷情,关系重大,不敢从。”廷和怒,令回话,法司乃以写亦虎仙问结,死于狱,连及彭泽。

译当时写亦虎仙等人还在途中没有到达,陆完改任吏部,王琼代替陆完,于是重新依据冯时雍的奏疏,请求让彭泽留在甘肃,等写亦虎仙等人回来,把事情处理妥当后再回京,不准他立即赴京。正德十年闰四月,彭泽被召回京;写亦虎仙等人在八月内到达土鲁番,交割赠送的财物,又答应送缎币一千五百匹,取回金印,归还哈密城。土鲁番派头目虎都六写亦、火者撒者儿一同前来送还印信、领取赏赐。十二月初三日,才进入加峪关。正德十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土鲁番进贡使臣四十二名、哈密进贡使臣六十名、陪送土鲁番使臣十名,以及彭泽原先派去传谕夷情、送赏抚慰、取回城印的哈密使臣都指挥火者马黑木等十二人,经过查验后放入加峪关。当初彭泽请求回京时,都御史赵鉴与彭泽、靳贵也是同年进士,赵鉴因此也得以转任南京操江都御史,没有等候接替者就擅自离任。陕西左布政李昆也是靳贵的同年进士,代替赵鉴巡抚甘肃,李昆为人尤其任性妄为。肃州兵备副使陈九畴缺乏谋略,印信送来后,拿杂币二百匹交给来使;又命亦息马因、满剌朵思遗速儿、火者他只丁送忠顺王回国,把虎六写亦、火者撒者儿扣留在甘州,以防止变故。九畴对李昆说:“彭总督在火者他只丁侵犯赤斤、苦峪时,曲意为他安抚处置,给了丰厚赏赐,受他的愚弄,仍然含糊敷衍地办事,不能亲自承担利害,以此主持国家大事。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李昆无法违背他,也派人告知亦思马因等人已经带着两名夷人质子回去。速坛满速儿大怒,派火者他只丁、牙木兰再次来占据哈密,又派倒刺火者等人前来打探甘肃的消息。陈九畴把速坛满速儿监禁至死,又派巴思等人到甘州送番书说:“我几次派人前去,是为了讲和,你们不答应。监禁责罚就像箭射石头一样,不能奏效。”九畴认为巴思等人是奸细,把满速儿捶打致死,率兵到沙州。牙木兰来到瓜州,等候巴恩等人没有回来,于是直接侵犯肃州。总兵官吏镛想从甘州率兵前来防御,九畴因粮食缺乏制止了他。等到番兵侵犯肃州,九畴急忙命游击将军芮宁、参将蒋存礼出兵抵御。番兵锋锐非常,芮宁全军覆没,蒋存礼几乎不能脱身;番兵攻破砦堡,杀掠百姓,惨不忍睹。九畴惊惶恐惧,担心居住在肃州城中的哈密夷人谋划作为内应,便在仓促之间把他们驱逐出城,夷人群体因此发生骚乱。都督失拜因答者进贡从京城回来,九畴也派他出兵抵御土鲁番,随后又怀疑他会发动变乱,便捶打并关进监狱,最终将他打死;又怀疑通事毛见等人和土鲁番相通,都在贼兵退去后将他们捶打致死。巴思等人都被作为奸细拘捕捶死。虎都六写亦、火者撒儿也被认为是奸细而拘捕。又因为写亦虎仙明知土鲁番将要入寇,却没有进行劝阻,并且先前土鲁番送缎一千五百匹招惹边患;至于失拜烟答者,都是本国暗中投从别国的人,便按叛逆罪论处上报。彭泽到京后非常害怕,暗中向阁老梁储谋划此事。事情尚未下达,兵部传令派大臣提督军务,兵部会同吏部等衙门推举人选上奏。梁储对吏、兵二部说:“必须让彭泽去一趟。”原来彭泽自己知道奸欺之事即将败露,想亲自前往弥补掩饰,于是上奏请求拨银五十五万两充作军费。在此以前,芮宁战败后,巡按甘肃御史王光以及兵部都给事中汪玄锡等人弹劾李昆等人,说他们辜负抚绥的重大责任,不懂得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养成回贼的祸患,大大损害中国的威势。兵部请求敕令严厉责罚,令李昆等戴罪防御,事情平定后再审查追究。于是上奏派给事中黄城前往甘肃,会同巡按御史赵春审问以前的事情。大学士毛纪是山东人,是李昆的姻亲。黄城也是山东人,赵春出自毛纪门下,二人借助关系徇私。黄城还没有到甘肃,赵春就上奏说李昆有功无过,请求免除他的戴罪身份;现在吏部要推举任用李昆,兵部不同意。等黄城到达后,他与赵春共同审问,依据李昆、陈九畴的原案回奏,没有一处异议。兵部把彭泽、李昆前后欺骗蒙蔽朝廷的事迹上报,请求让法司按实际情形审理定罪。毛纪与大学士蒋冕是同年进士,竭力庇护李昆;但这次兵部会同议论时,他暗中嘱咐依附彭泽的人阻挠兵部的奏疏。吏部侍郎王鸿儒是南阳府人,年轻时做过门隶。知府段坚是兰州人,与彭泽同乡。段坚见王鸿儒相貌俊秀,便教他学习举子业,使他入学应试,于是考中解元。后来王鸿儒出仕,因为段坚而与彭泽结识,成为刎颈之交。到这次会同议论时,王鸿儒托请礼部尚书毛珵、户部尚书石玠迎合内阁的意旨,说大夫出使在外,如果对国家有利,专断处理也是可以的;现在这件事需要再次勘查。兵部尚书王琼说:“把财物送到虏庭,失信于夷人,导致留下后患,这有利还是不利?事情必须查明,还要查什么?” 众人多数赞同兵部的议论,没有一个人为李昆庇护。奏疏上报后,彭泽被罢免为民,李昆、陈九畴等人被提解到刑部审问。侍郎金献民代理掌印,案件拖延半年仍未审结;刑部尚书张子麟省亲回来后,才审问定案。众官在午门前会同复审,认定彭泽擅自派写亦虎仙等人到土鲁番讲和,送给缎匹,后来又答应增加礼物,失信于夷人,导致边境衅端;李昆坐视敌寇而玩忽职守,辱没国家、使军队丧败。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当时杨廷和服完丁忧之丧,回到内阁,与蒋冕、毛纪庇护彭泽,使他已经被罢免却不获罪;李昆只被降级,陈九畴被罢为民,黄城、赵春被调往外地任职。因此,他们对不肯依附自己的兵部尚书王琼怀恨入骨。正德辛巳三月十四日,武宗驾崩;四月二十二日,今上即位。杨廷和起草诏书,逮捕写亦虎仙下狱。法司查核黄城、赵春原先拟定并上奏的内容,又在科道弹劾官员的奏本中说:“把王琼说成勾引奸夷。”科道奏本原本没有“勾引奸夷”的事情,他们想让法司借此中伤王琼。法司认为此事涉及夷情,关系重大,不敢听从。杨廷和大怒,命令法司回话;法司于是以写亦虎仙一案结案,写亦虎仙死在狱中,并牵连到彭泽。

所差取印夷使火者马黑木及辩冤供明,米儿马黑麻皆坐与写亦虎仙罪同死之,竟与琼无干。御史杨秉中者,彭泽同乡,素厚,及见琼系狱,承廷和风旨上言琼害泽罢免,乞罪琼,起用泽。廷和乃催取彭泽赴京为兵部尚书;李昆升都御史,寻转兵部侍郎;陈九畴升都御史,就令巡抚甘肃。土鲁番因写亦虎仙等皆被杀,聚夷兵三万余,嘉靖三年八月深入甘州寇掠,以杀降为词,攻破堡砦,屠戮人民,其祸甚惨,皆杨廷和、彭泽等之所致也。后给事中史道劾廷和为漏网元恶,彭泽附廷和,奏乞罪史道。奏下吏部尚书乔宇,以道巧诋廷和乞治罪,遂下道锦衣狱,谪南阳府通判。给事中于桂、御史曹嘉、杨继劾廷和、彭泽结党乱政,符同奏启,南北科道官亦交章论劾,泽阻塞言路,蒋冕、毛纪党廷和、彭泽,调曹嘉外任知县,令乔宇外补,于桂淮安知府。太常寺卿杨一瑛者,小人也,奏言廷和孤忠,时望所属,而史道首开诬诋之源,于桂则导其流,曹嘉则扬其波,乞暴白是非,恳留廷和以慰中外之望。蒋冕乃极是其说,令廷和速起视事,廷和、蒋冕思史道、曹嘉因扬露己奸被谪,恐公论终不容,欲再假言官之手深罪之,以塞天下之口。又闻给事中闫闳与曹嘉、史道议论相合,不附己,乃令给事中毛玉、御史刘廷盙劾史道、曹嘉、阎闳为疑间忠良,变乱国是,再谪史道陕西县丞,曹嘉四川判官。阎闳已升佥事,远窜云南蒙自县丞,给事中孟奇、御史吴铠等十九人相继论救,皆责之。时称史道、阎闳、曹嘉为“馆中三杰”,杨廷和、蒋冕、毛纪为“阁中三党”。后宣府游击将军靳英以赃败,御史郭辅劾兵部用人徇私,给事中曹怀论泽门如市道之交,家有受金之弟,泽自陈准致仕,杨廷和因主事桂萼论其为权奸,首乱大礼,幸蒙圣明开悟,亦令致仕。蒋冕、毛纪继去,给驿人夫月米并荫子世袭指挥,一如廷和恩典。乔宇以附廷和等亦罢免,其后金献民亦以交通边帅去任,其子检讨金皋以接受边帅书简降湖广荆州府推官,廷和子状元杨慎云南充军,史道、阎闳、曹嘉皆召还复其官。天道好还,其速如此。

国朝升用六部堂上官,不拘出身何衙门。如顺天间以布政王▯亘为礼部尚书,初无礼部必用翰林出身之例。又杨士奇以儒士由齐府审理副、胡俨由知县、李贤由吏部主事、薛瑄由御史皆得入阁,亦无内阁必由翰林出身之拘。成化、弘治以来,南京吏部必须用翰林一人,南北礼部非翰林出身者不得升入,由是翰林人多陟显要,布科道部属不得齐躯并驾矣。

天顺间萧维禛为都御史,阿附吉祥、石亨、徐有贞害于谦等,文狱案故入死罪,律当反坐。后维祯升南京刑部尚书,都御史寇深为吉祥侄曹钦杀死,举代者李贤首荐维祯可用,上曰:“此人曾在吉祥处通情吉祥,力荐之非端士也。”遂不用。夫萧维祯奸党诬忠,而贤荐用之,则贤为有祯之党益昭昭矣。

译被派去取回印信的夷使火者马黑木以及为自己申辩的人,供词都已查明;米儿马黑麻也因与写亦虎仙同罪而被处死,最终此事与王琼没有关系。御史杨秉中是彭泽的同乡,一向与彭泽交厚。等他看到王琼被关入狱中,便迎合杨廷和的意旨上奏,说王琼陷害彭泽使其被罢免,请求治王琼的罪,起用彭泽。杨廷和于是催促召彭泽赴京,任为兵部尚书;李昆升任都御史,不久转任兵部侍郎;陈九畴升任都御史,并立即命他巡抚甘肃。土鲁番因为写亦虎仙等人都被杀,聚集三万多夷兵,于嘉靖三年八月深入甘州进行侵扰抢掠,以杀害归降者为借口,攻破堡砦,屠杀百姓,造成的灾祸极其惨重,这些都是杨廷和、彭泽等人造成的。后来给事中史道弹劾杨廷和是漏网的首恶,彭泽依附杨廷和;杨廷和上奏请求治史道的罪。奏疏下到吏部尚书乔宇那里,乔宇说史道巧言诋毁杨廷和,请求治罪,于是把史道交给锦衣卫监狱,贬为南阳府通判。给事中于桂、御史曹嘉、杨继弹劾杨廷和、彭泽结党扰乱政事,互相附和上奏;南北科道官也交相上章弹劾,说彭泽阻塞言路,蒋冕、毛纪与杨廷和、彭泽结党。朝廷调曹嘉外任知县,命乔宇外调,于桂任淮安知府。太常寺卿杨一瑛是个小人,他上奏说杨廷和孤忠,当时声望所归;史道首先开启诬蔑诋毁的源头,于桂便引导其流,曹嘉又推波助澜,请求公开辨明是非,恳请留任杨廷和,以安慰朝廷内外的期望。蒋冕于是极力赞成这种说法,命杨廷和迅速起复办理政事。杨廷和、蒋冕想到史道、曹嘉因为揭露他们的奸邪而被贬,担心公论最终不能容忍自己,便想再次借言官之手重重治罪,以堵住天下人的口。又听说给事中阎闳与曹嘉、史道的议论相合,不依附自己,于是命给事中毛玉、御史刘廷盙弹劾史道、曹嘉、阎闳,说他们离间忠良、扰乱国是;再次把史道贬为陕西县丞,把曹嘉贬为四川判官。阎闳已经升任佥事,又被远远流放为云南蒙自县丞。给事中孟奇、御史吴铠等十九人相继上奏营救,都受到责罚。当时人称史道、阎闳、曹嘉为“馆中三杰”,称杨廷和、蒋冕、毛纪为“阁中三党”。后来宣府游击将军靳英因贪赃败露,御史郭辅弹劾兵部任用人员徇私;给事中曹怀说彭泽家门如同市井道路般交往,家中还有接受金钱的弟弟。彭泽自行陈述请求准许退休。杨廷和因主事桂萼说他是专权奸臣、最先扰乱大礼,幸而得到圣明醒悟,也被命令退休。蒋冕、毛纪相继离职,朝廷给他们驿站人夫、每月米粮以及荫子世袭指挥的待遇,完全如同杨廷和所受的恩典。乔宇因为依附杨廷和等人也被罢免。后来金献民又因与边疆将帅往来而离任;他的儿子检讨金皋因接受边将书信,被降为湖广荆州府推官。杨廷和的儿子、状元杨慎被发往云南充军;史道、阎闳、曹嘉都被召回,恢复原职。天道善于循环报应,来得就是这样快。本朝升任六部堂上官,不拘泥于原先属于哪个衙门。例如顺天年间曾以布政王▯亘为礼部尚书,起初并没有礼部尚书必须由翰林出身者担任的规定。又如杨士奇以儒士身份从齐府审理副起用,胡俨由知县起用,李贤由吏部主事起用,薛瑄由御史起用,都能够进入内阁,也没有内阁官员必须出身翰林的限制。成化、弘治以来,南京吏部必须任用一名翰林,南、北礼部中不是翰林出身的人不得升任,因此翰林出身的人大多升到显要职位,布政司、科道和部属官员再也不能与他们并肩而行了。天顺年间,萧维禛任都御史,阿附吉祥、石亨、徐有贞,陷害于谦等人;办理文字狱案件时故意把人定为死罪,按法律应当反坐。后来萧维祯升任南京刑部尚书,都御史寇深被吉祥的侄子曹钦杀死,朝廷推举接替人选时,李贤首先推荐萧维祯可以任用。皇帝说:“这个人曾经在吉祥那里为吉祥通报情况,极力推荐他的人也不是正直之士。”于是没有任用萧维祯。萧维祯作为奸党诬陷忠臣,而李贤却推荐任用他,那么李贤是萧维祯同党的事实就更加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