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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海思恸录
自序
台海思恸录
中日兵事本末罗惇曧
东方兵事纪略
自序
从来书之不足取信于天下后世者,大抵缘秉笔者摭拾浮词,铺张扬厉,不顾事之失实,惟惧文之不工。故「武成」一篇,武王之大事也,而奉天伐罪,子舆氏犹仅取二、三策焉。则凡稗官野史之未可尽据为实录也明矣。
予于甲午倭寇犯台之役,纪其战事本末,分为五篇,命曰「台海思恸录」;盖生于台、长于台,身受台之创巨痛深、亲见台之同遭蹂躏而痛定思痛也。
当日者,倭衅初开,台之文武官吏不为不多矣。其间部署之疏密,用人之得失,兵力之厚薄,饟糈之盈绌;有知难而退者,有誓同台地存亡而置百万生灵于不顾者,有夙负威名而一筹莫展、致树白旗以降者;或縻帑十余万仅报一军之成焉,或甫与交绥而佯败远遁焉,或心存规避而沿途延缓焉,或借口割台而私幸内渡焉。孰为勇敢杀贼而军中威怖如许痴虎之奋不顾身?孰为自拥雄兵而划界分疆如贺兰进明之坐观成败?孰为饟援俱绝而抵死拒战如张睢阳之困守孤城?其见敌辄靡也则如彼,其有进无退也则如此。迄今回忆,犹历历如在目前,爰振笔书之;无褒讥,无隐讳,无饰词而阿好,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也。
方今外侮迭乘,天下多事,讲求新政者莫不淬厉奋发,以冀补救于将来。予以为古今之治乱系乎人才,而当时艰势迫之余,则尤视人才为急务。盖得其人,则一、二忠义之士犹足寒劲敌之心;不得其人,则虽百万熊罴,其瓦解之势可以立待。台海之战,其前车之鉴也。因追述往事,手辑成书,付之枣梨,俾后之盱衡世变者,得以据而论定之。庶不贻未可尽信之诮欤?
光绪丙申夏月,思痛子自叙。
台海思恸录
思痛子撰
台防篇
台北篇
台湾篇
台南篇
澎湖篇
台防篇
台湾海外天险,南接闽粤,北连吴会,袤延数千里,港道纡回,土地饶沃,物产丰赡,固东南之左护也。
自施襄壮琅削平郑氏,议为不可弃,设官置镇,招民垦辟,二百余年,屹然成巨镇焉。然孤悬海外,缓急势难接应,土番洋匪,叛服不常。雍、干间,朱一贵、林爽文、陈周全、蔡牵诸逆,先后剿除,海疆静谧。
道、咸而后,通商事起,海防始亟。同治十一年,倭人以琉球难民为生番所杀,藉端启衅,兵抵花莲港。光绪十年,法兰西取越南,兵轮扰及基隆、沪尾,均以议款而退。
朝廷知台地之膏腴,启外人之窥伺,有关于天下者大,乃诏改台湾为行省,设巡抚,置藩司。改台湾府为台南府。建省垣于彰化县北之大墩,以其适中也。台湾府台湾县附焉。淡水厅为台北府,附以淡水县。共隶府三(台湾、台南、台北),州一(台东),厅四(基隆、南雅、埔里社、澎湖),县十一(台湾、安平、淡水、宜兰、新竹、嘉义、彰化、恒春、云林、苗栗、凤山)。是年,巡抚刘铭传奏开制造、商务、脑务、垦务各局,造铁路,设电线,奏请清理田赋,添设镇防,缔造经营,颇费心力。数年以来,号称海外雄都,实足藩卫南服。十九年,巡抚邵友濂奏改省会于台北,以台北府为首府,巡抚、藩司皆驻于此,意取自便也。镇、道仍驻台南。
二十年春,朝鲜土匪作乱,乞援于我。朝廷命将出师,抚绥藩服。乃倭夷乘其内讧,入据其境,百端要挟。继又陆续添兵,伤我运船,扰我边圉。皇上赫然震怒,明降谕旨,着李鸿章迅速进剿,并饬沿江、沿海督、抚、将军及统兵大臣整顿戎行,遇有倭船阑入中国海口,即迎头痛击,悉数歼除。诏下,臣民大悦,各怀义愤,共期灭此朝食。寻以议和未定,暂停战事,而倭人辄乘间狡逞,牙山、平壤、威海、旅顺等处,无不被其蹂躏,薄海因之戒严。台防自此始矣。
是时,台抚为邵友濂,藩司为唐景崧,台道为顾肇熙,台镇为万国本。七月,诏巡抚邵友濂督办全台军务,以唐景崧为帮办。抚、藩奉命后,各存意见,未能和衷共济。友濂奏请添派统兵宿将,朝命以福建水师提督杨岐珍、南澳镇总兵刘永福赴台会办军务。岐珍于六月到台,率所部淮勇二千余人,分驻基、沪海日。永福八月到台,率所部粤勇三千余人驻台南、恒春、凤山一带。安平、旗后各口,则有万国本部兵守焉。友濂又咨请闽督谭锺麟檄调候补总兵廖得胜、海坛协副将余致廷各率湘勇数百人来台,皆命为统领,分驻沪尾、观音山等处。又命前湖北郧阳镇总兵綦高会赴江南新募湘勇千五百人驻官渡口。各自为统,无牵制也。基隆口则命记名提督张兆连统四营守之。命候选道林朝栋统土勇千五百人驻狮球岭,守基隆后路。
译《台海思恸录》自序 《台海思恸录》《中日兵事本末》罗惇曧 《东方兵事纪略》自序 历来书籍之所以不能取信于天下后世,大多是因为执笔者搜集浮泛之词,铺陈夸饰,不顾事实失真,只怕文章写得不够工巧。所以,《武成》一篇所记,是武王的大事,但对于奉天伐罪之举,子舆氏仍只取其中两三条。由此可见,凡是稗官野史,都不能完全据作实录。我在甲午年倭寇侵犯台湾的战事中,记录了战事的始末,分为五篇,命名为《台海思恸录》;这是因为我生在台湾、长在台湾,亲身遭受台湾巨大而深重的创伤,又亲眼看见台湾同胞一同遭受蹂躏,因而在痛苦平定之后追思这场痛苦。当时倭寇衅端初开,台湾的文武官吏不能说不多。其中部署的疏密、用人的得失、兵力的强弱、军粮的丰缺,有人知难而退,有人发誓与台湾同生死,却把百万生灵的死活置之不顾;有人早负威名,却束手无策,以至树起白旗投降;有人耗费十多万库帑,仅仅报称完成一军;有人刚一交战便假装战败远逃;有人心存规避,沿途拖延;有人借口台湾将被割让,暗自庆幸可以渡海内逃。谁是真正勇敢杀敌,使军中威势像痴虎奋不顾身?谁是自己拥有雄兵,却像贺兰进明那样划界分疆、坐观成败?谁是在军粮援助全都断绝时,仍像张睢阳困守孤城那样拼死拒战?他们一见敌人就溃败,竟到了那种地步;他们一旦进攻便不肯后退,也到了这种地步。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仍然清清楚楚如在眼前,所以提笔把它写下;不加褒贬,不作隐讳,不用粉饰讨好的言辞。这就是所谓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到这些事情的人足以引以为戒。如今外来侵侮接连而来,天下多事,讲求新政的人无不磨砺振作,希望能够补救将来的局势。我认为,古今治乱取决于人才;而在时局艰难、形势紧迫之后,尤其应把人才视为急务。因为得到合适的人,一两个忠义之士仍足以使强敌寒心;得不到合适的人,即使有百万熊罴之师,也可能很快出现瓦解的局势。台海之战,正是前车之鉴。因此我追述往事,亲手编成此书,交付刊刻,使后世那些观察世变的人能够据此加以评论判断。这样或许可以避免留下‘不能完全相信’的讥评吧?光绪丙申年夏月,思痛子自序。《台海思恸录》思痛子撰 台防篇 台北篇 台湾篇 台南篇 澎湖篇 台防篇 台湾是海外的天然险要,南面连接闽、粤,北面连接吴会,绵延数千里,港道曲折,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本来就是东南地区的屏障。自从施襄壮琅平定郑氏之后,朝廷认为台湾不可放弃,于是设置官署和镇,招募百姓开垦经营。经过二百多年,台湾巍然成为大镇。然而台湾孤悬海外,遇到紧急情况势难接应;土番和洋匪的归顺、反叛也没有定数。雍正、乾隆年间,朱一贵、林爽文、陈周全、蔡牵等叛乱者先后被剿除,海疆得以安静。道光、咸丰以后,通商事务兴起,海防开始变得紧迫。同治十一年,倭人以琉球难民被生番杀害为借口挑起事端,军队抵达花莲港。光绪十年,法兰西攻取越南,军舰侵扰基隆、沪尾,最终都因议定赔款而退去。朝廷知道台湾土地肥沃,也看出外国人的觊觎,认为这件事关系天下甚大,于是下诏改台湾为行省,设置巡抚,设置藩司。把台湾府改为台南府。在彰化县北面的大墩修建省城,因为那里位置适中。台湾府、台湾县隶属于此。把淡水厅改为台北府,并附设淡水县。全省共辖府三(台湾、台南、台北),州一(台东),厅四(基隆、南雅、埔里社、澎湖),县十一(台湾、安平、淡水、宜兰、新竹、嘉义、彰化、恒春、云林、苗栗、凤山)。这一年,巡抚刘铭传上奏开设制造、商务、脑务、垦务各局,修造铁路,设置电线,请求清理田赋,增设镇防;建设经营,颇费心力。几年以来,台湾号称海外雄都,实际上足以屏障南方。十九年,巡抚邵友濂上奏把省会改设在台北,以台北府为首府,巡抚、藩司都驻在那里,意在办事便利。镇、道仍驻在台南。二十年春,朝鲜土匪作乱,向我国请求援助。朝廷命将出兵,安抚藩属。倭夷却乘其内部纷争,进入并占据朝鲜境内,百般进行要挟。后来又陆续增兵,伤害我国运输船,侵扰我国边境。皇上赫然震怒,明确下谕旨,命李鸿章迅速进剿,并命沿江、沿海的督、抚、将军以及统兵大臣整顿军队;如果有倭船擅自闯入中国海口,就迎头痛击,全部歼灭。诏令下达后,臣民非常高兴,各自怀着义愤,共同期望早日消灭这个敌人。然而不久因为和议尚未定下,暂时停止战事,倭人却屡屡乘隙逞凶,牙山、平壤、威海、旅顺等处,无不遭受其蹂躏,沿海地区因此戒严。台湾的防务从此开始。当时,台湾巡抚是邵友濂,藩司是唐景崧,台湾道是顾肇熙,台湾镇是万国本。七月,诏令巡抚邵友濂督办全台军务,以唐景崧为帮办。邵友濂、唐景崧奉命后各有自己的意见,不能同心协力。邵友濂上奏请求增派统兵宿将,朝廷命福建水师提督杨岐珍、南澳镇总兵刘永福赴台共同办理军务。杨岐珍于六月到台湾,率领所属淮勇二千余人,分驻基隆、沪尾海口。刘永福八月到台湾,率领所属粤勇三千余人,驻扎台南、恒春、凤山一带。安平、旗后各口,则由万国本所部士兵防守。邵友濂又咨请闽督谭锺麟下檄调遣候补总兵廖得胜、海坛协副将余致廷,各自率领数百名湘勇来到台湾,都任命为统领,分别驻守沪尾、观音山等处。又命前湖北郧阳镇总兵綦高会前往江南新招募一千五百名湘勇,驻守官渡口。各军都各自统领,彼此没有牵制。基隆口则命记名提督张兆连统率四营守卫。命候选道林朝栋统率一千五百名土勇驻守狮球岭,防守基隆的后路。
九月,友濂以兵事非其所长,求去位。朝命以藩司唐景崧代之,以台湾道顾肇熙为藩司,以台湾府陈文騄为台湾道。景崧既握兵符,殊洽素愿,毅然以保障全台为己任。谓台地要冲,为七省门户,面面受敌,非厚集兵力不可。中路海口及高险处布置尚虚,已有之湘淮各军仅数十营,又半皆暮气;羽书旁午,四出征调。咨请闽督檄调福建候补道杨汝翼募湘勇千五百人来台,驻中路。命候补知府朱上泮募湘勇二千人,驻守澎湖;更益澎湖镇总兵周振邦二千人,皆丰给饟械,以其悬隔内地,接济不易也。又命守备胡某领粤勇千人,在基、沪一带遍开地营。地营者,于山海冲要处掘地,深能蔽人,广阔一、二亩,使卒百十人持枪环立,伺敌至潜击之。又征前澎湖总兵吴光亮率所部二千人为粤军统领,名其军曰「飞虎」。十一月,景崧得粤中书,谓有大侠吴国华、胡友胜、庞某者,皆具有奇略,能于水底用兵,请各致其党,备广艇宵渡来台投效。信之,密饬飞速东来。又命粤人杨永年赴粤募海盗亡命千人,檄副将黄翼得募粤勇三千,并募东筦县人精于线枪者千余人,俱陆续募齐到台,分驻基、沪、新竹各口。省垣公廨祠宇,亦驻军皆遍。又奏派在籍兵部主事邱逢甲广募民兵,以辅官兵不逮,称为义勇统领,体制在诸将上,与抚军往来文牍悉用照会。营制与淮、湘诸军异,与土勇亦相径庭,营官不领薪水,逢甲月支公费数百金,兵则食数军之半饟,器皆取给于官,或听民自捐,不立营迭,无事安居,有事候征调。数月之间,逢甲领去官饟银十余万两,仅有报成军之一禀而已。自十月初招募,迄岁晚,全台报成军者约五、六十营。次年春,编入伍者号百四十营之多。一时湘、淮、闽、粤、土、客诸军,风聚云屯,号三百数十营,兵力不可谓不厚矣。然各自为统,呼应遂以不灵。甚至与居民相寻斗,视法纪如弁髦。故四月二十六日有革弁李文奎者,公然白昼手刃戕抚署中军官方佐卿。省垣乃稍稍惊避。
全台岁入正杂各款三百数十万两。至是,诸款虽减,应纳丁粮除外,属留募防勇外,亦可解十之六。库储银约六十余万两,奉部拨接济款五十万两,南洋大臣张之洞密为代陈饟绌情形,荷蒙济饟百万两,电饬南洋于贷洋款项下划解,由苏松太道交沪上台运局试用道赖鹤年手收。此外息借民款,全台约二十余万两。有此数款,可无饟缺之虞矣。
先是,邵友濂以新式枪炮价昂,仅在沪购旧式枪千余杆,分给各军;各军皆束之高阁。景崧以为械精乃能制胜,提款十余万檄候选府茅延年驻沪购辨;咨请各省接济,粤督谭锺麟应旧枪二千余杆,闽督边宝泉应火药数千斤、旧枪千余枝、子弹数万枚、水雷二百余具,其余无一应者。南洋则接济既多且精,兵民感激。在台将士皆曰,此次兵力雄厚,饟械充盈,较甲申法防之役,严整不啻倍蓰;颇恃以为无恐焉。
谕曰:唐中丞以书生督师,厚集劲旅,势甚张也。然轻而不整,至使兵弁仇民,盗侠杂进,败征见矣。卒之,虏乘澳底,望风辄溃。借寇兵,赍盗粮,甚于牙、平、威、旅之挫衄,悲夫!失律之凶,一至此乎!夫无淮阴将兵之略,虽多亦奚为哉?
台北篇
台北既改为省垣,防务更密于他处。自邵友濂去位,唐景崧日以防事为亟。独筹帷幄,默画机宜,度势相形,以沪尾为南向之咽喉,基隆为北门之锁钥,防守断难松懈。自立坐营于官渡口(距沪尾口十里),如敌由沪口入,即迎击之。杨岐珍立坐管于八斗(距基口十余里),敌来自基口,可以接御。岐珍自来台后,令所部分扎基、沪,自拥亲兵数百驻省垣之试院,征兵筹饟,皆不过问,一听抚军主持。命其胞弟杨某募台州五百人驻狮球岭。沪尾炮台则有廖得胜、余致廷领之,基隆炮台则归张兆连领之。至于两口内港,寸节皆布水雷。大嵙嵌(距台北四十余里,东面距海数十里)向有练兵五百人,至是足成千人,命提督余得胜统之,分驻龟仑岭、桃子园(皆新竹口入台之要隘)一带。提督陈得胜统淮勇千人驻金包里。各处要口要隘应驻兵者,无不完备。防堵事宜,可谓有疏皆密矣。
乃割台议起,人心惶惑,官民皆存观望之心。惟抚军一人,毅然欲与台地相存亡;民之忠义者,亦不肯俯首事仇,且骇且愤。旋奉旨,令在台大小官员陆续内渡。自藩司顾肇熙以次皆遵旨去位,杨岐珍亦率所部径回厦门。巨绅林维源挟重赀回漳州原籍。其不忍恝去者,数人而已。
译九月,邵友濂认为军事不是自己的长处,请求离职。朝廷命藩司唐景崧代替他,以台湾道顾肇熙为藩司,以台湾府陈文騄为台湾道。唐景崧掌握兵权以后,正合平日的愿望,毅然把保卫全台作为自己的责任。他认为台湾地处要冲,是七省的门户,四面都受敌人威胁,非大量集中兵力不可。中路海口和高险之处的布置还很空虚,现有的湘、淮各军只有几十营,而且一半都已暮气沉沉;军情文书纷至沓来,四处征调兵力。于是咨请闽督下檄调遣福建候补道杨汝翼,招募一千五百名湘勇来台,驻守中路。命候补知府朱上泮招募二千名湘勇,驻守澎湖;又增拨澎湖镇总兵周振邦所部二千人,军粮和武器都给得很充足,因为澎湖与内地隔绝,接济不容易。又命守备胡某率领一千名粤勇,在基隆、沪尾一带广泛开设地营。地营,就是在山海要冲处挖掘地穴,深度足以遮蔽人员,面积一、二亩,使一百几十名士兵持枪环立,等敌人到来时潜伏袭击。又征召前澎湖总兵吴光亮率领所属二千人,担任粤军统领,将这支军队命名为‘飞虎’。十一月,唐景崧收到粤中的书信,说有大侠吴国华、胡友胜、庞某等人,都具有奇谋,能够在水下用兵,请求各自招来他们的党众,准备乘广艇连夜渡海来台效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唐景崧相信了这封信,秘密命令他们迅速东来。又命粤人杨永年前往广东,招募一千名海盗和亡命之徒;下檄命副将黄翼得招募三千名粤勇,并招募一千多名精通线枪的东筦县人。这些人陆续招齐来到台湾,分别驻守基隆、沪尾、新竹各口。省城的公廨、祠宇,也都到处驻扎军队。又上奏派在籍兵部主事邱逢甲广泛招募民兵,以补官兵不足,称为义勇统领,地位在各将领之上,与巡抚往来的文书都使用照会。其营制与淮、湘各军不同,与土勇也很不一样:营官不领取薪水,邱逢甲每月支取数百金公费;士兵则领取各军一半的军粮,武器都由官府供给,或者听任民间自行捐助;不设固定营垒,平时安居,有事时等候征调。几个月间,邱逢甲领走官粮银十余万两,却只有一份报告称军队已经编成。自十月初开始招募,到年末,全台报告已经成军的约有五六十营。第二年春天,编入队伍的号称多达一百四十营。一时间,湘、淮、闽、粤、土、客各军像风聚云集,号称三百几十营,兵力不能说不雄厚了。然而各军各自统领,因此彼此呼应便不灵通。甚至还与居民互相争斗,把法纪看得像弃置的弁髦一样。因此,四月二十六日,有个被革职的弁员李文奎,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亲手杀死抚署中军官方佐卿。省城于是稍稍感到惊惧而躲避。全台每年正税、杂税等各项收入有三百几十万两。到这时,各项收入虽然减少,但除应缴纳的丁粮外,所属款项留作招募防勇之外,也还可以解送十分之六。府库储银约有六十多万两,奉部拨下接济款五十万两;南洋大臣张之洞秘密替台湾陈述军粮不足的情形,承蒙拨给军粮银一百万两,电令南洋方面从借款项目下划拨,由苏松太道交给沪上台湾运局试用道赖鹤年亲自收取。此外又借用民间款项,全台约有二十多万两。有了这些款项,就可以不用担心军粮短缺了。此前,邵友濂因为新式枪炮价格昂贵,只在上海购买了一千多杆旧式枪,分发给各军;各军都把它们束之高阁。唐景崧认为武器精良才能取胜,拨款十多万,发檄令候选府茅延年驻在上海采购办理;又咨请各省接济。粤督谭锺麟答应提供二千多杆旧枪,闽督边宝泉答应提供数千斤火药、一千多枝旧枪、数万枚子弹、二百多具水雷,其他各省没有一个答应。南洋方面提供的接济既多又精良,军民都很感激。在台湾的将士都说,这次兵力雄厚、军粮武器充足,比甲申年法防战役整备严密了不止一倍;大家很依仗这些条件,认为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谕旨说:唐中丞以读书人统率军队,大量集中精锐部队,声势很盛。然而军队轻率而缺乏整顿,以至士兵和军官仇视百姓,盗匪侠客混杂其中,败亡的征兆已经显现。最后,敌人从澳底登陆,敌军一有风声,官军就立即溃败。借给敌人兵器,送给盗匪粮食,比牙山、平壤、威海、旅顺的挫败还要严重,实在可悲!军纪败坏的凶险,竟到了这个地步吗?如果没有淮阴侯韩信那样统率军队的谋略,兵力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台北篇 台北改为省城以后,防务比其他地方更加严密。自从邵友濂离任,唐景崧每天都把防务当作急务。独自在帷幄中筹划,默默制定机宜,衡量形势、比较敌我,认为沪尾是台湾南向的咽喉,基隆是北门的锁钥,防守绝不能松懈。他亲自驻守在官渡口(距离沪尾口十里),如果敌人从沪尾口进入,就迎击敌人。杨岐珍在八斗设立坐营(距离基隆口十多里),敌人从基隆口来时,可以在那里接战防御。杨岐珍来到台湾以后,命令所属部队分别驻扎基隆、沪尾,自己率领几百名亲兵驻在省城试院,征兵、筹粮等事一概不过问,全听巡抚主持。命令他的弟弟杨某招募台州人五百名,驻守狮球岭。沪尾炮台由廖得胜、余致廷统领,基隆炮台由张兆连统领。至于两处海口内港,每一处都布置了水雷。大嵙嵌(距离台北四十多里,东面距离海边几十里)原有五百名练兵,到这时增加到一千人,命提督余得胜统领,分驻龟仑岭、桃子园一带(这些都是从新竹口进入台湾的要隘)。提督陈得胜统率一千名淮勇驻守金包里。各处重要港口、险要关隘凡应当驻兵的地方,无不准备齐全。防堵的各项事务,可以说凡是原本有疏漏的地方都已经周密了。然而割让台湾的议论兴起后,人心惶恐疑惑,官员和百姓都存有观望之心。只有巡抚一人毅然想与台湾同生死;百姓中忠义的人,也不肯低头侍奉仇敌,既惊骇又愤怒。不久奉到诏旨,命令在台湾的大小官员陆续渡海回内地。自藩司顾肇熙以下都遵旨离职,杨岐珍也率领所属部队直接返回厦门。巨绅林维源带着大量资财回到漳州原籍。不忍心就此离去的,只有几个人而已。
于是唐景崧重整规模,力谋防御。檄候补同知俞鸿为台北府,候补知县凌汝曾为淡水县。宏开幕府,广集英才。幕中有刑部主事俞明震、礼部主事李秉瑞、候补副将陈季同、候选姚文栋,此数人者,皆抚军礼而罗致之,或由电请、或以轮迎,到皆倒屣不遑,倚为命世之英。连騼既集,日夕运筹,意将建不朽之勋也。
时台地绅民见朝廷决意弃台,公乞英、法两国保护。延英领事至抚署与之熟商,拟将全台关税、五金矿产诸利悉以畀英,土地、人民仍归中国,誓不愿服倭人。领事拈髯微哂,作中国语曰:『台湾全岛,乃为红毛人开辟,后即为日本攘夺,郑氏夺之不久,乃归中国;今复与日本,是物还原主。诸君思托大国以求庇荫,重我英国,诚厚诚厚,姑俟电禀钦使酌核;然我英廷恐不爱此区区之利而遽为保护也』。以后竟无消息。诸绅民改而求诸法。适法水师提督有派军舰来台游历,陈季同躬迓其兵弁二人至抚署宴商之,亦无成议;但言候提督意旨,如肯作保山,兵舰亦即连樯而至。越数日,无只轮片帆到台。
旋闻和约画押,北洋罢兵,敌舰陆续来扰。至二月二十日扰澎湖。五月初一日,奉到割台明文,绅民日集抚署哀恳保护。台地不顾事倭,抚军茫无主见。先是抚军因绅民之请,迭奏吁垦,两月之内,电陈至二十余次之多。甚谓:『祖宗缔造之艰,史册具在,传至二百余年,失自皇上之手,天下后世,谓皇上为何如君?他日更何以见祖宗于地下?臣为祖宗守土,惟有与台为存亡,不敢奉皇上之诏』。又谓:『弃地已不可,弃台地百数十万之人民为异类,天下恐从此解体,尚何恃以立国?且地有尽,敌欲无穷,他国若皆效尤,中国之地可胜割乎?宜请各国公断,可多偿兵费,而不可割尺寸之土地』。朝廷以和议已有成说,悉置不答,亦无诘责之旨。
至是绅民会商固守之策。众谓万国公法有「民不服某国可自立民主」之条,全台生民百数十万、地方二千余里,自立有余,公求抚军暂作民主,总统全台军国重务,先将其眷属护送内渡,以坚抚军之志。各将领亦愿竭力御敌,无一内渡者。五月初二日,绅民以鼓乐恭送民主印旗至抚署。印,银质,方阔长厚与巡抚关防等,文曰「民主国总统之章」。旗,蓝地黄虎。抚军感慨不胜,愧不敢当,三让而后受。饬中军官捧入,不敢升堂受贺。设内务衙门,以俞明震为内务大臣,凡用人行政诸务悉委之。设外务衙门,以陈季同为外务大臣,凡各国交涉诸务悉委之。设军务衙门,以李秉瑞为军务大臣,凡整军经旅悉委之。各刊木质关防,以昭信守。设立议院,以通民情;议开诸矿,以兴国利。命姚文栋至京师,面陈当道自立各情。随电奏朝廷,略谓:『臣历次电陈台民誓不服倭,全台势不可割,绅民日会议自主之谋,朝廷悉置不问,一无区画。自四月以来,民情日迫,求救日殷,臣虽欲不顾而去,情势皆无可行之理。处此至惨至艰之会,无泪可挥,无门可诉。至本月初二日,绅民竟聚数千人集臣署,哭声震地,强送来银印一方,文曰「台湾民主国总统之章」,却之不可,谨先收受,以待朝命,以顺舆情』。电咨江海各督、抚、将军,并照会泰西各国与日本国家,详告台防之密,台民之勇且多。朝廷与各国均不复,各督、抚、将军之复如平时贺任具文而已。惟南洋张大臣复电有谓:『自立之举,甚骇听闻,总统之名,西国极为重大,如难久支,大局无济。若台人推戴,实出至诚,似可暂摄台事,他日尚易于收场也』。
越四日,李经芳偕倭头来台交割,停轮沪尾口外;海关税司驰书来告,陈季同与李有旧,急寓书劝勿登岸。李亦恐台民之怒己也,停舟两日,偕倭头桦山扬帆而去,而倭人攻台之舰来矣。初仅数艘集基隆口外,旋又来十余艘;炮台遥望,莫能反击。各国观战之舟亦日数至。亟电饬前敌小心严备。台无战舰,惟恃炮台为固。敌舟避炮台而行。初七日,由基隆之左百余里澳底地方登陆,先占高山。我军仰攻不克,又值连朝大雨,军士衣湿路滑,更不能前。诸粤军全无纪律,见敌辄靡,倒戈与湘、淮军互斗。张兆连甫出队,受微伤退回。营官孙道义率众迎敌,战胜,余军皆不能接应,转胜为败,道义受伤。
译于是唐景崧重新整顿规模,竭力谋划防御。他下檄任命候补同知俞鸿为台北府知府,候补知县凌汝曾为淡水县知县。大规模扩建幕府,广泛招集英才。幕府中有刑部主事俞明震、礼部主事李秉瑞、候补副将陈季同、候选姚文栋。这几个人都是巡抚以礼相待并招揽来的,有的通过电报邀请,有的派轮船迎接;他们一到,巡抚便急忙迎出,倚重他们为当世英才。人才接连聚集后,日夜筹划,意在建立不朽的功勋。当时台湾的绅士百姓见朝廷已经决定放弃台湾,公开请求英国、法国两国保护。英国领事来到巡抚衙署,与他们详细商议,拟把全台关税、五金矿产等利益全部交给英国,土地和人民仍归中国,发誓不愿服从倭人。领事捻着胡须微微一笑,用中国话说:‘台湾全岛,是红毛人开发的,后来又被日本夺取,郑氏夺来不久,才归于中国;如今又交还给日本,这正是物归原主。诸位想到托付大国来求庇护,看重我们英国,实在厚待我们,实在厚待我们。姑且等我发电禀报钦使,再斟酌核定;但是我们英国政府恐怕不会因为不在意这区区利益,就立即出面保护台湾。’此后竟没有消息。绅士百姓于是改为请求法国保护。正好法国水师提督派军舰来台湾巡视,陈季同亲自迎接其中两名兵官到巡抚衙署设宴商议,也没有达成协议;对方只说等候提督的意思,如果肯作保山,兵舰也立即接连驶来。过了几天,没有一只船、一面帆到台湾。不久听说和约已经签押,北洋停止作战,敌舰陆续前来侵扰。到二月二十日,敌舰侵扰澎湖。五月初一日,接到正式割让台湾的明文,绅士百姓每天聚集到巡抚衙署,哀求保护。台湾地方却不肯向倭人屈服,巡抚也茫然没有主意。此前,巡抚因绅士百姓的请求,接连上奏呼吁收回成命,两个月内,发电陈奏多达二十余次。他甚至说:‘祖宗创业的艰难,史册上都有记载;传承了二百余年,却在皇上手中丧失,天下后世会说皇上是什么样的君主?将来又凭什么在地下见祖宗?臣为祖宗守土,只有与台湾共存亡,不敢奉行皇上的诏令。’又说:‘放弃土地已经不行,若把台湾百几十万人民抛弃给异族,天下恐怕会从此解体,还凭什么建立国家?况且土地总有尽头,敌人的欲望却没有尽头;如果其他国家都仿效这种做法,中国的土地哪里经得起这样割让?应当请求各国公断,可以多赔偿军费,却不能割让一寸土地。’朝廷认为和议已经有了定说,把这些奏议全部搁置不答,也没有下旨责问。到了这时,绅士百姓会商固守台湾的办法。众人说,万国公法中有‘人民不服从某国时,可以自行建立民主政体’的条款;全台百几十万百姓、二千余里的地方,完全有条件自行建立政权。于是公开请求巡抚暂时担任民主国总统,总统领全台军国大事,先把他的家属护送回内地,以坚定巡抚的志向。各位将领也愿意竭力抵御敌人,没有一个人渡海内逃。五月初二日,绅士百姓用鼓乐恭敬地把民主国印章和旗帜送到巡抚衙署。印章是银质的,方形,长、宽、厚与巡抚关防相同,印文是‘民主国总统之章’。旗帜为蓝地黄虎。巡抚感慨万分,惭愧不敢接受,推辞三次以后才收下。他命中军官捧入衙内,不敢登堂接受祝贺。设置内务衙门,任俞明震为内务大臣,任用人员、处理政务等事务全部交给他。设置外务衙门,任陈季同为外务大臣,各国交涉事务全部交给他。设置军务衙门,任李秉瑞为军务大臣,整顿军队、治理军务的事务全部交给他。各部门都刊刻木质关防,以表明信用和守约。设立议院,以沟通民情;议定开采各处矿产,以兴办国家利益。命姚文栋前往京师,当面向当权者陈述台湾自行建国的各项情况。随即发电奏报朝廷,大意说:“臣屡次发电陈述,台湾百姓发誓不服倭人,全台形势绝不可割让;绅士和百姓每天都在商议自主的办法,朝廷却全都置之不问,一点也没有筹划。自四月以来,民情日益急迫,请求救援也越来越殷切。臣虽然想不顾一切离去,但从形势看,实在没有可以实行的办法。处在这样极其惨痛艰难的关头,连眼泪也无处挥洒,连申诉的门路也没有。到了本月初二日,绅士和百姓竟聚集数千人来到臣的官署,哭声震动大地,强行送来一方银印,上面写着‘台湾民主国总统之章’。臣想推辞也不行,只好先行收下,等待朝廷命令,以顺应民众的意愿。”又发电通知江海各督、抚、将军,并照会泰西各国和日本,详细说明台湾防务的秘密以及台湾百姓勇敢而且人数众多的情况。朝廷和各国都没有再答复,各督、抚、将军的复电,也只是像平常任职祝贺文书那样的空文而已。只有南洋张大臣回电说:“自行建立政权的举动,实在骇人听闻;‘总统’这个名号,在西方各国极为重大,如果难以长久维持,对大局没有帮助。假如台湾人推举拥戴你确实出于至诚,似乎可以暂时主持台湾事务,将来还比较容易收拾局面。” 过了四天,李经芳带着倭人首领来到台湾办理交割,船停在沪尾港外。海关税司急忙写信来告知,说陈季同与李经芳有旧交,赶紧写信劝他不要上岸。李经芳也害怕台湾百姓对他发怒,于是停船两天,便和倭人首领桦山扬帆离去;这时倭人进攻台湾的舰队也来了。起初只有几艘船聚集在基隆港外,随后又来了十多艘;炮台远远望见,却无法还击。各国前来观战的船只也每天增加。于是赶快发电命令前线小心严密防备。台湾没有战舰,只能依靠炮台固守。敌船避开炮台前进。初七日,敌军从基隆左侧一百多里的澳底地方登陆,先占领高山。我军仰攻没有成功,又连续遇上大雨,士兵衣服湿透、道路滑溜,更加无法前进。各路粤军完全没有纪律,见到敌人就溃败,甚至倒戈,与湘军、淮军互相争斗。张兆连刚刚出队,受了轻伤便退回。营官孙道义率众迎敌,取得胜利,但其余军队都不能前来接应,胜势转为败势,道义也受了伤。
倭舰之来也,张兆连命营官曾喜照领土勇三营驻澳底。寇至,喜照既不能迎击,而全军皆溃散,甚至该军哨兵作敌人乡导。其时基、沪一带电线皆断报,至各携机器四遁。省垣益惶怖,连夜命黄翼得统粤勇乘火车赴援。及抵基隆,前敌悉败溃,遂乘原车返省,妄言基隆已失。省中立时哗溃,如水决风发,莫可遏抑。诸大臣若陈季同等挟赀宵遁,城门洞开,各相践出,达旦不休。抚军曹部一空,仅留抚军及其弟四子、一门丁而已。惟大稻埕洋街茶市正登,妇女之拣茶者尚络绎不绝,洋行生意与平时无异。各败军游勇无赖土人,凶悍无人理,执枪随手攻击,甚于寇盗,独不敢入洋市一步。即间有过者,亦寂然无哗,不敢从肆,亦异矣哉!诸西商,仅法国有保护兵百人耳。斯时沪尾无战事,驾时商轮正停口内,军民皆蚁附而登。海关委员以存课数万舁入舟中,各军均开枪环击,炮台亦升炮拦阻出口,谓:『抚军初与吾辈约死守不去,今寇未临于城下,潜挟赀而返,置吾辈于此,为倭人抗戮。舟一起轮,立开炮轰击』!船主竟不敢启轮,相持三日,舟中水米皆耗,数千人以为不饱鱼腹,亦将饥毙舟中。船主与海关西人商,将关课舁上,炮台撤去巨炮机器。十四日早驶出,法国兵船护夹而行。甫启轮,观音山小炮台又然车轮炮击中官舱,死者八人、伤者十余人,血飞肉薄,举舟皆无人色。法国兵轮开巨炮击毁炮台,始冲波而出,数千人乃获更生之庆焉。抚军究未乘此轮,当夜附他轮去矣。
十四日以后,省城更为扰乱。诸军士劫库藏、烧衙署,火光烛天,呼声震耳。诸西商于十七日邀集绅民至澳底,请倭人入城定乱。倭酋始犹疑抚军之计诱,将绅民羁留数人,遣其兵弁十余人到城察看情形无异,方整旅而至。
论曰:孔文举有言,善人在患饥不及餐,古人至许友以死,况许国乎?方中丞手握兵符,毅然以保障全台为己任,奏书天子,欲以一身相存亡,当此之时,义贯日月,可谓壮哉!然客气盛而将才疏,用非其人,遂一溃不可收拾,偾军辱国,固已多矣。卒使百万生灵,夷为异类,二千方里,沦于他族,向所称不奉诏之疆臣、民主国之总统,直梦呓耳!儿戏耳!昔郑氏提一旅,蹙荷兰久踞之师而有余,今唐公拥数百营,拒日本猝来之虏而不足;岂其才量相悬、权力弗及欤?抑时有幸、有不幸欤?嗟乎!以诸葛武侯用兵之神,而陈承祚犹訾短之,它复何论?从是以观,与其仓皇引遁,传笑四方,毋宁为邵故侯先几辞位之犹有藏拙也哉?
台湾篇
台湾府改设大墩,城郭衙署,未能遽修,暂住彰化县城。彰化居全台之中,固守可以控制南北。攻台者不得彰化,则消息梗塞,首尾不能相顾。实为敌所必争,我所必重之处。城东郭有八卦山,高于城数丈,登临一望,鹿港、番挖、梧栖各海口皆在目前;东南西北数千里之来路,皆历历可指。上架巨炮一、二尊,可抵精兵十万。安可轻视而忽诸?
甲午倭事起,邵友濂在位不久,尚虚布置。十一月,唐景崧始檄调福建候补道杨汝翼统湘勇二千五百人分驻鹿港诸口。府城八卦山则有副将郑荣所领之屯防兵五百人守之,然犹不甚经意,以省垣在台北,全力筹备基、沪两口。乙未春,倭警日亟,署台湾府知府孙传衮见中路兵单,乞抚军将驻狮球岭林朝栋所统之千五百人调来。兵甫至,传衮求去位,抚军委候补同知黎景嵩代之。
景嵩到任,抚军又檄调朝栋仍率所部回省,并电调杨汝翼率所部同往。命景嵩为中路营务处兼统各军,并饬就地募勇数营,防守中路一带。朝栋、汝翼以前敌事急,心存规避,又不敢不遵宪旨,沿途延缓,趦趄不进,至五月初四日尚在半途。谣传省城失守,朝栋、汝翼相顾惶愕,遂同谋弃所部兵内渡。景嵩侦知,往劝飞速援省,切勿为谣言所动。两人面虽允从,犹以短饟为辞。景嵩急筹数千金与之,促其启行。乃翌日报称两统领弃军,由小港乘舟宵遁矣。景嵩饬副将杨再云募汝翼所弃湘勇千人,又就地募外江勇千人,驻头份御寇。头份为新竹、苗栗交界之地,入中路要隘也。又命梁翊募土勇千人,为游击之师,驻新港、苗栗一带。时屯防统领郑荣辞去,以署彰化县罗树勋、副将廖世英分领其军,驻府城八卦山。移城南巨炮于山巅,筑台安之。查点府库,存旧枪约四千杆,子药仅足敷用;储银仅七千余两,不敷一月之饟,急集绅士孝廉施菼、施仁思、侍卫许肇清、贡生吴景韩、吴德功等设筹饟项。中路向有抄封官田数万亩,可纳银三万余两,除本年已缴外,尚可缴万余两。上忙钱粮,饬令七折缴府,充作军需,亦可得三、四千两。设筹防局,令施菼等驻局中筹款。诸绅尚踊跃从事,然杯水车薪,大有岌岌不敷之势,而布置不能少疏也。
译倭舰到来时,张兆连命令营官曾喜照率领三营土勇驻守澳底。敌人到达后,曾喜照既不能迎击,全军又都溃散,甚至该军的哨兵还给敌人充当向导。当时基隆、沪尾一带的电线全被切断,消息无法上报,直到各人带着机器四处逃散。省城更加惊恐,连夜命令黄翼得统率粤勇乘火车前往援救。等抵达基隆时,前线已经全部败溃,于是乘原车返回省城,却谎称基隆已经失守。省城立即大乱,如同决堤的水、狂风骤发,无法遏止。各位大臣如陈季同等人携带财物连夜逃走,城门大开,众人彼此踩踏着逃出,一直不停到天亮。抚军衙门空无一人,只留下抚军及其弟弟、四个儿子和一个家丁而已。只有大稻埕洋街的茶市正值开市,拣茶的妇女仍然络绎不绝,洋行的生意和平常没有不同。各路败军、游勇、无赖土人凶悍无人管束,拿着枪随意攻击人,比盗寇还厉害;但唯独不敢踏入洋市一步。即使偶尔有人经过,也都寂静无声,不敢进入店铺,这也实在奇怪!各国西商中,只有法国有一百名保护兵。这时沪尾没有战事,恰好商船停在港内,军民都像蚂蚁一样攀附着登船。海关委员把储存的税银数万两抬进船中,各军都开枪围攻,炮台也升炮阻拦船只驶出,并说:“抚军起初曾同我们约定死守此地不离开,如今敌人还没有来到城下,却暗中携带财物返回,把我们留在这里替倭人抵抗屠杀。船只一旦开动,就立即开炮轰击!”船主竟不敢开船,双方相持三天,船中的水和米都耗尽了,数千人以为自己不会成为鱼腹中的食物,也将要饿死在船中。船主同海关的西人商议,把关税银抬上岸,炮台才撤走大炮和机器。十四日早晨,船驶出港口,由法国兵船护送夹行。刚刚开船,观音山的小炮台又点燃炮火,用车轮炮击中官舱,死者八人,伤者十多人,鲜血飞溅,血肉横飞,全船人都面无人色。法国兵轮开巨炮击毁炮台,船才冲破波涛驶出,数千人这才获得重生般的庆幸。抚军最终没有乘这艘船,当夜搭乘另一艘船离去了。十四日以后,省城更加混乱。各路军士抢劫库藏,焚烧衙署,火光照亮天空,呼喊声震耳欲聋。各国西商在十七日召集绅士和百姓到澳底,请求倭人入城平定混乱。倭人首领起初还怀疑这是抚军诱骗他们的计策,扣留了几名绅士和百姓,派十多名士兵到城中察看,见情形确实没有异常,才整队进城。史论说:孔文举曾说,善人在患难中,连饭都来不及吃;古人尚且可以许诺为朋友而死,何况是为国家呢?当时中丞手握兵符,毅然把保卫全台作为自己的责任,上奏天子,想以自身与台湾共存亡。在那种时候,义气贯通日月,真可以说是壮烈啊!然而他意气有余而将才不足,用人不当,于是军队一败便无法收拾,败坏军队、辱没国家的事情,本来已经很多了。最终使百万百姓沦为异族之民,使方圆二千里土地陷入别族手中;先前所说的不奉诏令的疆臣、民主国的总统,简直都是梦呓!都是儿戏!从前郑氏凭一支军队,就足以逼迫长期占据台湾的荷兰军队;如今唐公拥有数百营军队,却不足以抵挡突然到来的日本敌军。难道是两人的才干相差悬殊,还是权力达不到吗?抑或是时运有幸运和不幸吗?唉!以诸葛武侯用兵的神妙,陈承祚还要诋毁他的短处,那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由此看来,与其仓皇逃跑,成为四方的笑柄,不如像邵故侯那样,预先辞去职位,还算留有掩饰自己短处的余地吧!台湾篇 台湾府改设在大墩,城郭和衙署都来不及立即修建,暂时驻在彰化县城。彰化位于全台中央,牢固守住这里,就可以控制南北。进攻台湾的敌人如果不能攻下彰化,消息就会阻塞,首尾也不能相互照应。这里实际上是敌人必争、我方必须重视的地方。城东的外郭有八卦山,高出城墙数丈,登山远望,鹿港、番挖、梧栖各个海口都在眼前;从东南西北数千里而来的道路,全都清清楚楚、可以指认。在山上架设一两尊大炮,就可以抵得上十万精兵。怎么能轻视而忽略它呢?甲午倭事发生时,邵友濂任职不久,尚且只是空泛地进行布置。十一月,唐景崧才发布檄文,调福建候补道杨汝翼统率湘勇二千五百人,分驻鹿港各处港口。府城八卦山则由副将郑荣率领屯防兵五百人守卫,但仍不太认真,因为省城在台北,便把全部力量用于筹备基隆、沪尾两港的防务。乙未年春天,倭寇警报日益紧急,署台湾府知府孙传衮见中路兵力单薄,请求抚军把驻守狮球岭、由林朝栋统率的一千五百人调来。军队刚到,孙传衮便请求离职,抚军委任候补同知黎景嵩代替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黎景嵩到任后,抚军又发布檄文,调林朝栋仍率所部返回省城,并发电调杨汝翼率所部一同前往。任命黎景嵩为中路营务处,兼统率各军,并命令他就地招募数营勇士,防守中路一带。林朝栋、杨汝翼因为前线战事紧急,心里想躲避,又不敢不遵奉宪令,便沿途拖延,犹豫不前,到五月初四日还在半路。谣传省城失守,林朝栋、杨汝翼面面相觑,惊慌失措,于是共同谋划抛弃所部军队渡海内逃。黎景嵩侦知此事,前去劝他们迅速援救省城,千万不要受谣言影响。两人表面上虽然答应,仍以军粮短缺为借口。黎景嵩急忙筹集数千金给他们,催促他们出发。第二天却报告说,两位统领抛弃军队,已经从小港乘船连夜逃走了。黎景嵩命副将杨再云招募杨汝翼所抛弃的一千名湘勇,又就地招募一千名外江勇,驻守头份抵御敌人。头份是新竹、苗栗交界的地方,也是进入中路的要隘。又命梁翊招募一千名土勇,作为游击部队,驻守新港、苗栗一带。当时屯防统领郑荣辞职,便由署彰化县罗树勋、副将廖世英分领他的军队,驻守府城八卦山。把城南的大炮移到山顶,在那里筑台安置。查点府库,存有旧枪约四千杆,子弹和火药仅够使用;储银只有七千多两,不够一个月的军粮,于是紧急召集绅士、孝廉施菼、施仁思、侍卫许肇清、贡生吴景韩、吴德功等人,设法筹措军粮。中路原有抄没封存的官田数万亩,可以缴纳三万多两白银,除去今年已经缴纳的以外,还可以再缴一万多两。上缴紧急钱粮,命令按七折缴入府库,充作军需,也可以得到三四千两。设立筹防局,命令施菼等人驻在局中筹款。各位绅士还积极踊跃地办理此事,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军需十分危急,显然不够;不过防务布置也不能稍有疏忽。
有苗栗附生吴汤兴,自备饟需募勇五千人,分驻中港、后垄各口;新竹武生姜绍祖、徐骧各备饟需募勇千余人,在大湖口一带御寇。景嵩又饬署台湾县知县史道济募勇五百人,署苗栗县知县李淦募勇千人,署云林县知县罗汝泽募勇千五百人;此数营皆就地而募,团勇不计,土客各勇近七千人,共成营十四。景嵩遂命其军曰「新楚」,营制、营规一依湘、楚旧章约略变通之。其勇虽为新募,颇娴规制,鼓以忠义,气皆奋兴。将官则有副将杨再云尤为得力,由头份率部进攻新竹,屡获胜仗,斩倭兵千余人,历两月有余,再云出队十余次,有胜无败;杨统领之名大震于中路,敌人闻之,皆有惧心。数月以来,台中、台南赖以安堵如故者,再云力也。六月十八日,再云与倭接仗,半日不分胜负;至申正,子药忽然不继,兵勇散乱,而敌炮连发,再云中炮,死之。其余将官,如吴汤兴、姜绍祖、徐骧、简精华,皆台产之勇敢有为者也。吴、姜、徐皆死于战场。简精华,绰号大肚,于台湾失守时,潜入内山,招集壮夫,屯聚山谷,时出与倭人作难,其亦铁中铮铮者与!
先是景嵩因粮饟不敷、兵力不足,派员绅四去乞饟。南洋大臣张之洞派河南候补道易顺鼎、候选主事陈昙带饟银十五万两以为接济,并函致景嵩,略谓:『民主既遁,台民犹奋拒敌人,其忠义勇敢,甚堪嘉尚!君不忍舍去,亦能支持数月,实深钦佩。兹遣易道、陈主政带饟十五万前来,聊助兵食。一切事宜,已与易、陈两君面言。以后能再收一城、一邑,自当源源接济。此款系各省义富所集』。又函属福建陆路提督黄少春,派候补知州龙赞纲带达字营暗渡来台。讵以七月初九日行抵涵江,闻台湾之变折回厦门,距失守仅二日,亦天意也。
是时扼守台南为刘永福。因外路梗塞,永福坐拥厚兵重饟,恃中路之战胜而安享承平,亦不给一兵、发一粟。当景嵩始至台中,曾贻书永福,请其至台中坐镇,保全大局;而永福复书,请画地而守,台中属景嵩,台南属永福。坐观台中之成败,漠不相顾。逮至六月十六日,各绅民前往哀求,始命提督李惟义率五百人来。又饬其黑旗营务处吴彭年赴前敌,见再云阵亡,连夜退回。由水路来之参将汤仁贵、游击廖其彩,则军械不齐,不能前进,日向景嵩索械;景嵩设法在各军匀枪二百杆予之。则刘家军之纪律又可知矣。然军士从此不能支,溃败之书,络绎至府。绅民集府署谓景嵩曰:『民主已遁,接济全无,公如有把握可以持久,吾辈当死守以报;否则,护送公往台南乘轮内渡,接倭入城,中路生民当可免于屠戮,此我绅民不得已之为也。公其何以教之』?景嵩筹思,粮饟仅可数日支,因漫应曰:『再死守数日,觊外间有无接济,倘仍寂无消息,任汝等所为可耳』。绅民呼黎爷而退,盖感激不可言喻,不觉同声宣呼以颂之耳。
至七月初九日,饟绝粮空,诸军一时尽溃。武生姜绍祖战死于新港,附生吴汤兴击死于大肚溪,汤仁贵、吴彭年俱在府城战死。绅民护送景嵩至西螺,接倭入城,台湾遂失。
论曰:台之役,兵力可谓雄厚矣,其能抵死攻倭者,乃独一新楚军乎?若朱逆之乱,有许将军云者,断一臂矣,犹刃数十人,以为赵常山复生也。观杨再云斩馘千余,隐若一敌国,谁谓今人不古若哉?使诸将皆如再云,虏食得下咽乎?至如黎太守感民忠义,久拒孤城,饟援俱绝,民为脱脱;嗟夫!太守非武臣,顾不怕死如此。使充其量,则虏之畏而呼之,与宗忠简、岳忠武将毋同,而徒使吾民称黎爷,其亦幸中之不幸者已!
台南篇
台南即郑氏所置之承天府。康熙二十二年设台湾府。光绪十一年,巡抚刘铭传奏请改台湾为行省,省垣设彰化,台湾府、县之名遂移中路,而此之台湾府、县则称为台南府、安平县,台镇、台道皆驻焉。东背内山,西面大海,西北扼安平之险,西南据旗后之雄;各有炮台驻兵守之。
光绪二十年五月,筹办海防,台镇为万国本、台道为顾肇熙、台南府为唐赞衮、安平县为谢寿昌。彼此筹商,由国本咨商巡抚邵友濂,派镇海中军正副两营驻府城西门外,联络安平炮台;派镇海中军前后左右四营分驻白沙墩、喜树港、曹厝庄、竹子港、盐田等处。又添募安字防军一营驻府城内外,添募渔团水勇三百余人驻安平口,旗后则派镇海前军前后两营驻之。又添左右两营、渔团水勇一营分驻各小口,募忠字防营一营驻东港,募防军一营驻凤山,枋寮一带有永字防军一营驻之,隘寮旧有防军七哨,至是足成三营。恒春沿海各口,除本有之隘勇、屯兵二百多名外,又添募两营。
译有一名苗栗附生吴汤兴,自己准备军粮军需,招募勇士五千人,分别驻守中港、后垄各个港口;新竹武生姜绍祖、徐骧各自准备军粮军需,招募一千多人,在大湖口一带抵御敌人。黎景嵩又命署台湾县知县史道济招募勇士五百人,署苗栗县知县李淦招募勇士一千人,署云林县知县罗汝泽招募勇士一千五百人。这几营都是就地招募的,不计团勇,土勇和客勇合计将近七千人,共编成十四营。黎景嵩于是把这支军队命名为“新楚”,营制、营规大体依照湘、楚旧章而有所变通。这些勇士虽然是新近招募的,却相当熟悉规制,用忠义激励他们后,士气都振奋起来。将官中,副将杨再云尤其得力,他从头份率部进攻新竹,多次取得胜仗,斩杀倭兵一千多人。历时两个多月,再云出队十多次,有胜无败;杨统领的名声在中路大为震动,敌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产生畏惧之心。几个月以来,台湾中部、南部能够依旧安定,靠的就是杨再云的力量。六月十八日,再云与倭人交战,半天不分胜负;到了申时正,子弹和火药突然接济不上,士兵和勇士散乱,而敌炮连续发射,再云被炮弹击中,战死。其余将官,如吴汤兴、姜绍祖、徐骧、简精华,都是台湾本地产的勇敢有为之人。吴汤兴、姜绍祖、徐骧都战死在战场上。简精华,绰号“大肚”,在台湾失守时,暗中进入内山,招集壮丁,屯聚在山谷中,时常出来与倭人作战,他也算是勇士中铮铮有声的人了!在此之前,黎景嵩因为军粮军需不足、兵力不够,派官员和绅士四处求取军粮。南洋大臣张之洞派河南候补道易顺鼎、候选主事陈昙带着十五万两军粮银前来接济,并写信给黎景嵩,大意说:“民主政权已经逃走,台湾百姓仍然奋力抵抗敌人,他们的忠义勇敢,十分值得嘉奖!您不忍心舍弃台湾,也能够支撑数月,实在令人深为钦佩。现在派易道、陈主政带十五万两军粮前来,姑且帮助军队和百姓。一切事务,已经同易、陈两位当面说过。以后如果还能收复一座城、一县,自然会源源不断地接济。这笔款项是各省义富筹集的。”又写信嘱托福建陆路提督黄少春,派候补知州龙赞纲带领达字营暗中渡海来台湾。谁知七月初九日行军到涵江时,听说台湾发生变故,便折回厦门;距离台湾失守只有两天,也真是天意啊。当时扼守台南的是刘永福。由于外路阻塞,刘永福坐拥重兵和大量军粮,依仗中路战事胜利而安享太平,却连一个士兵也不派,连一粒粮食也不发。黎景嵩刚到台中时,曾写信给刘永福,请他到台中坐镇,保全大局;刘永福回信要求划分地界分别防守,台中归黎景嵩,台南归刘永福。他坐看台中的成败,冷漠地不加理会。到了六月十六日,各地绅士和百姓前去哀求,他才命提督李惟义率五百人前来。又命他的黑旗营务处吴彭年前往前线,听到杨再云阵亡后,连夜退回。由水路前来的参将汤仁贵、游击廖其彩,因为军械不齐,不能前进,每天都向黎景嵩索取军械;黎景嵩设法从各军中均分出二百杆枪给他们。由此也可以看出刘家军的纪律了。然而军队从此无法支撑,溃败的文书接连不断地送到府中。绅士和百姓聚集到府署,对黎景嵩说:“民主政权已经逃走,接济完全没有了。您如果有把握能够长久坚持,我们这些人就应当拼死守城来报答您;否则,就护送您到台南乘船渡海内逃,再接倭人入城,这样中路的百姓或许可以免于屠杀。这是我们绅士和百姓不得已的做法。您认为应该怎样教导我们呢?”黎景嵩筹划思考,认为军粮仅够支撑几天,于是含糊应答说:“再坚守几天,看看外面有没有接济;如果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绅士和百姓呼喊着“黎爷”退下,大概是感激之情无法用语言表达,不知不觉便同声高呼来颂扬他。到了七月初九日,军粮断绝、粮仓空尽,各军一时全部溃散。武生姜绍祖战死在新港,附生吴汤兴在大肚溪被击毙,汤仁贵、吴彭年都战死在府城。绅士和百姓护送黎景嵩到西螺,接倭人入城,台湾于是失守。史论说:台湾之战,兵力可以说是雄厚了,但真正能够拼死进攻倭人的,难道只有一支新楚军吗?如果是朱逆之乱,有一位许将军,即使断了一条手臂,仍然能够再杀数十人,人们把他看作赵常山复生。看杨再云斩杀敌人一千多人,威势仿佛能够抵挡一个敌国,谁说今人不如古人呢?假使各位将领都像杨再云,敌人还能把敌人的粮食吞下肚吗?至于黎太守感念百姓的忠义,长期坚守孤城,军粮和援兵都已断绝,百姓为了使他脱身而奔走;唉!太守并不是武臣,却顾不得害怕死亡到了这种地步。假使他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量,那么敌人对他的畏惧和称呼,便可以同宗忠简、岳忠武这样的将领相比,而不只是让我们的百姓称他为“黎爷”;这也不过是不幸中的幸事罢了!台南篇 台南就是郑氏设置的承天府。康熙二十二年设置台湾府。光绪十一年,巡抚刘铭传上奏请求把台湾改为行省,将省城设在彰化,于是台湾府、台湾县的名称便移到中路,而这里的台湾府、台湾县则称为台南府、安平县,台镇、台道也都驻扎在这里。东面背靠内山,西面朝向大海,西北扼守安平的险要,西南占据旗后的雄势;各处都有炮台驻兵防守。光绪二十年五月,筹办海防时,台镇是万国本,台道是顾肇熙,台南府知府是唐赞衮,安平县知县是谢寿昌。各方共同商议后,由万国本向巡抚邵友濂咨商,派镇海中军正、副两营驻扎府城西门外,与安平炮台相联络;派镇海中军前、后、左、右四营分别驻扎白沙墩、喜树港、曹厝庄、竹子港、盐田等处。又增募一营安字防军驻守府城内外,增募三百多名渔团水勇驻守安平港口;旗后则派镇海前军前、后两营驻守。又增设左、右两营和一营渔团水勇,分驻各个小港口;招募一营忠字防营驻守东港,招募一营防军驻守凤山,枋寮一带驻有一营永字防军,隘寮原有防军七哨,到这时增足为三营。恒春沿海各港口,除原有的隘勇、屯兵二百多人外,又增募两营。
八月,刘永福到台南,带有福字三营、七星队一营,驻郡城内外一月之久,商筹分防未定。值顾肇熙调台北为藩司、唐赞衮以规避被议去位,以台湾府陈文騄接署道篆、以知府朱和钧署台南府篆,加道标卫队一营驻小南门外,又募镇海中军先锋一营驻曹厝庄。十一月,永福会商镇、道咨请台抚,与国本分地防守;安平至旗后归国本,旗后至凤山、恒春一带归永福,添募福军五营分扎东港口。所有各防地应安地雷、碰雷、电雷,皆设法妥安。较顾肇熙初办时,自周密矣。惟嘉义所属之萧垄、布袋嘴、咸水港、白港各口,陈文騄至,始募翊安三营,令提督陈罗统驻之。
二十一年二月,澎湖失守,败勇纷纷由布袋嘴、咸水港上岸,日约数百人。文騄设收留局,每人日给口粮钱百文,择其精壮者募入营伍,弱者赀遣内渡,游勇得不滋扰,文騄力也。台东州地属内山,旧驻屯兵三营,归提督张兆连统领;二十年,兆连调台北,檄后营副将岱霖代统。霖故,以台东知州胡传接统。至是照常驻防,未另添募。
五月,划台议定,文騄、国本及台南知府朱和钧、安平县谢寿昌,皆遵旨内渡,台南一切防守事宜,悉属刘永福一人主持,绅民亦无间言,以永福素有盛名也。是月,永福遂移驻台南府城,檄浙江知县忠满署安平县,以大武垄巡检孙育万署嘉义县,以候补府经历卢自鑅署凤山县,恒春则虚未委代;以副将李惟义统领镇海中军副左先锋等营驻白沙墩、喜树港一带海口,以游击李英统领镇海中军前右及永字等营,副将杨锡九统领镇海中军正后营及安平炮台,道标卫队安字营则檄安平县知县忠满节制,均驻府城内外。嘉义有陈罗原扎之翊安三营,调驻四草湖;所遗嘉义各防地,檄副将谈少宗募土勇三营驻之。旗后炮台及镇海前军等营,永福檄其第三子仁卿统之。凤山忠字防军三营,命吴光忠统之。恒春各营仍旧分扎。所有广军福字等营七星队,萧三发统之,以为游击之师。防营布置,大致如斯。
粮饟:自五月以前,道库存银约七万余两、府库约九万余两、台南支应局约万余两;永福接手,清查库储,惟道库未动,府库及支应局共约存银六万余两。永福复兴安平知县忠满等集绅商会议,一时筹集约十万两;又会绅商设官票局,办理颇营,官票盛行。于是台南饟项充足,与台中不啻天壤。
六月,新竹陷,彰化兵单饟绌,绅民南来求救。永福檄饬李惟义率镇海左营、副将廖其彩率屯兵五百人、黑旗营务处吴彭年、参将汤仁贵各率所部福字营百人、都司王德标率七星队一营,前往彰化接应。至地未及十日,彰化失守。复檄杨锡九、萧三发挑选精壮前往嘉义交界之北斗溪,相持月余,锡九竟以战死。倭陷嘉义,逼近曾文溪,分兵数路,进攻台南。水路则一由安平口、一由旗后口、一由东港口,皆不战而退。台南营勇杂乱无纪,其稍精壮之湘、淮勇皆战死前敌,所余皆永福所带之广勇,一味劫掠,敌至纷纷溃乱。永福惧不敢出,令军士树白旗降倭,己由安平口附英国轮船内渡,倭势益张。绅民视官兵如仇敌,助倭杀戮。九月初二日,接倭入城,台南遂失。传檄台东州及内山一带,令其归附,至今犹未帖然,干戈尚逞云。
谕曰:余观越南战事,虽庸夫走卒,皆知海内刘将军之黆黆矣。当其兵威方张,势且系致名王于阙下。及台南之役,所部诸将,乃皆仆遫不足数。嘉义一陷,全军俱靡,至树降旗而遁,何前后勇怯判若两人耶?则岂檀公三十策,走果为上计乎?傥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耶?比有人来自越南,述刘公雄据十余郡,常与法虏为难,去冬虏大创,议款而退;于是益服刘将军之以智自免。向尝疑床头捉刀者,或虎贲貌似中郎耳。今质之所闻,则夫英雄机鉴,殆非愚儒所能窥其际者已!
澎湖篇
澎湖屹峙海中,四面受敌,历来用兵,皆一战而克;然为全台门户,弃而不守,则闽厦之消息不通、全台之脉络不贯,故生台倚为重镇,设总兵、通判各一员守之。
倭防事起,巡抚唐景崧命澎湖镇总兵周振邦增募勇二千人、又命候补知府朱上泮统二千五百人专驻澎湖,以资防卫。恐临敌仓皇,接济不易,特给以半年之饟、新利之枪,子药加倍给足。上泮既到澎湖,与总兵周振邦不相能,分段而守。上泮守大城北炮台及北路各口,振邦守大小屿、妈祖澳及南路各口;共驻兵四千余人,粮可支至数月。一拳石之地,得此重兵厚饟,似可以无虞矣。
译八月,刘永福来到台南,带有三营福字军、一营七星队,在郡城内外驻扎了一个多月,商议筹划分区防守的方案尚未确定。正值顾肇熙被调往台北任藩司,唐赞衮因被议论有规避之嫌而离职,便由台湾府陈文騄代理道员职务,由知府朱和钧代理台南府职务;又增设一营道标卫队驻扎在小南门外,并招募一营镇海中军先锋驻守曹厝庄。十一月,刘永福会同镇、道官员咨请台湾巡抚,与万国本划分地区防守:安平到旗后归万国本,旗后到凤山、恒春一带归刘永福,并增募五营福军分驻东港口。所有各防地应当设置地雷、碰雷、电雷的地方,也都设法妥善安置。与顾肇熙刚开始办理时相比,已经周密多了。只是嘉义所属的萧垄、布袋嘴、咸水港、白港各港口,直到陈文騄到任后,才招募三营翊安军,命提督陈罗统率驻守那里。二十一年二月,澎湖失守,战败的士兵纷纷从布袋嘴、咸水港上岸,每天约有数百人。文騄设立收留局,每人每天发给口粮钱一百文,挑选其中强壮的招募入营,体弱的出钱遣送回内地,使这些流散士兵不能滋扰地方,这是文騄的功劳。台东州地处内山,过去驻有屯兵三营,归提督张兆连统领;二十年,张兆连调往台北,便下令由后营副将岱霖代理统领。岱霖去世后,又由台东知州胡传接任统领。到这时仍照常驻防,没有另外招募。五月,划台之议议定后,文騄、国本以及台南知府朱和钧、安平县谢寿昌,都遵照圣旨渡回内地。台南一切防守事务,全由刘永福一人主持,士绅和百姓也没有异议,因为刘永福一向享有盛名。这个月,刘永福于是移驻台南府城,下令浙江知县忠满代理安平县,以大武垄巡检孙育万代理嘉义县,以候补府经历卢自鑅代理凤山县;恒春则暂缺,尚未委派代理官。又命副将李惟义统领镇海中军副左先锋等营,驻扎在白沙墩、喜树港一带海口;命游击李英统领镇海中军前右营及永字等营;命副将杨锡九统领镇海中军正后营和安平炮台;道标卫队安字营则命安平县知县忠满节制,全部驻扎在府城内外。嘉义原有陈罗原驻扎的翊安三营,调往四草湖驻扎;嘉义其余各防地,则命副将谈少宗招募三营土勇驻守。旗后炮台及镇海前军等营,由刘永福命他的第三子仁卿统领。凤山忠字防军三营,命吴光忠统领。恒春各营仍按旧制分地驻扎。所有广军福字等营的七星队,都由萧三发统领,作为游击部队。防营的布置,大致就是这样。粮饷方面:五月以前,道库存银约七万余两,府库存银约九万余两,台南支应局存银约一万余两。刘永福接管后,清查库藏,只有道库没有动用,府库和支应局合计约存银六万余两。刘永福又兴请安平知县忠满等召集士绅和商人开会,一时筹集了约十万两;又会同士绅商人设立官票局,办理得很有成效,官票广泛流通。因此台南的粮饷充足,与台中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六月,新竹陷落,彰化兵力不足、粮饷匮乏,士绅和百姓南下求救。刘永福下令,命李惟义率镇海左营,副将廖其彩率屯兵五百人,黑旗营务处吴彭年、参将汤仁贵各率所部福字营一百人,都司王德标率七星队一营,前往彰化接应。到达后还不到十天,彰化就失守了。刘永福又命杨锡九、萧三发挑选精壮士兵前往嘉义交界的北斗溪,与敌相持一个多月,杨锡九竟战死。倭军攻陷嘉义,逼近曾文溪,分兵数路进攻台南。水路上,一路从安平口、一路从旗后口、一路从东港口进攻,都没有交战便退走了。台南的营勇混乱而没有纪律,其中稍微精壮的湘勇、淮勇都战死在前线,剩下的都是刘永福带来的广勇,只顾抢掠,敌军一到便纷纷溃乱。刘永福害怕,不敢出战,命士兵竖起白旗向倭军投降,自己则由安平口搭乘英国轮船渡回内地,倭军的势力更加扩张。士绅和百姓把官兵视为仇敌,帮助倭军杀人。九月初二日,他们接倭军入城,台南于是失守。又传檄台东州和内山一带,命令其归附,到现在仍未安定,战争还在继续。谕文说:我看越南的战事,即使是平庸的男子和普通士卒,也都知道海内刘将军的声威显赫。当他的兵威正盛时,形势几乎足以把名王押到宫阙之下。等到台南战役时,他部下的各位将领却全都倒下,毫无可数之处。嘉义一失守,全军便都溃败,甚至竖起降旗逃走,为什么前后勇怯竟像两个人一样呢?难道檀公的三十六策,逃走果真是上策吗?或者,他就是所谓神龙只见首不见尾吗?最近有人从越南来,讲述刘公雄踞十多个郡,常常与法国侵略军为难,去年冬天侵略军遭到重创,商议讲和后退兵;因此更加佩服刘将军凭借智谋使自己免于祸患。我从前曾怀疑,床头捉刀的人,或许只是一个相貌像中郎将的虎贲卫士罢了。如今根据所听到的事实来验证,那么英雄的机智和鉴识,大概不是愚昧的儒生所能窥见其深浅的了!澎湖篇 澎湖高高耸立在海中,四面都受敌。历来在那里用兵,都是一战就能取胜;然而它是全台的门户,如果放弃而不防守,那么福建、厦门的消息就会断绝,全台的联系也不能贯通。因此,自台倚赖它作为重要据点,设置总兵、通判各一员驻守。倭防战事发生后,巡抚唐景崧命澎湖镇总兵周振邦增募勇丁二千人,又命候补知府朱上泮统领二千五百人专门驻守澎湖,以资防卫。担心临敌时仓促应战、接济困难,特意给他们发放半年粮饷,并配发新式利枪,子弹和火药加倍足额供应。朱上泮到达澎湖后,和总兵周振邦不和,于是分段防守。朱上泮守大城北炮台及北路各处关口,周振邦守大小屿、妈祖澳及南路各处关口;总共驻兵四千余人,粮食可以供应数月。这样一小块地方,拥有如此多的军队和充足的粮饷,似乎可以无忧了。
二月初十日,有法船游弋至澎湖,其兵弁登岸,与振邦、上泮谈宴极欢,邀游炮台,巡视海口,彼此赠贻而去。至十七、八日,外即有倭船游弋。十九日,则倭船大集,汹汹有临敌之势。二十日,即开炮击大城北炮台。其守将刘某以巨炮还击,沉倭船二艘,渐次远扬。不意前次所乘法船,乃探我军虚实,查察登岸路径。至是该船亦泊口外观战,其舟中水手带倭兵数百人用三板由小港登陆,以其半径攻妈祖澳及厅城。振邦率队迎敌,竟不能支。其一半向大城北进攻炮台。上泮正在料理水战,而陆兵忽至,莫知所措,全军溃乱。甫与交绥,口外兵输亦乱击炮台,倭兵纷纷登陆,前后夹攻,亦不能抵御。上泮左腿受伤,亲兵救出,趋小港上舟,次早驶避台南。振邦与通判陈步梯见倭兵登陆,炮台不守,朱统领不知所往,进退失措,军心大震,略与交锋,亦以渔舟入小港逃避。回首城中,则遍树倭旗,澎湖失矣!
论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旨哉言乎!夫百鸷不如一鹗,衰骥不如驽马;盖选才之难也。台防提镇亦伙矣,要皆自郐无讥,然且不相能以致败。嗟乎!萧、曹规随,平、勃交驩,恶得以私害公哉?如周、朱者,隳军实而长寇仇,又庸猥之甚者也!吾能无阮嗣宗广武之叹哉?
中日兵事本末罗惇曧
甲午兵事,以丹徒姚君锡光所著「东方兵事纪略」为最详尽,而笔墨颇病冗碎。余既略有异闻,更就当时在军中者考证焉;乃取「姚略」变易简括之,遂成斯编。(著者志)
朝鲜自前明隶中国藩服,修职贡甚谨;与日本并国于东海。明万历间,日本丰臣秀吉大举入朝鲜,覆其八道,朝鲜几亡;明竭中国兵力,不足救之。会秀吉死,兵遽罢,八道复入于朝鲜。
满清入主中夏,郑芝龙据台湾。唐王、鲁王凭海隅以谋恢复,迭乞援日本,皆拒之。
自康、干以来,商舶东趋日益众,日本乃设奉行三员于长崎,以领华商。道、咸后,中国既与泰西互市、立约开诸口岸,尚未与日本互市也。同治元年,日本长崎奉行遣其属附荷兰船载货达上海;因荷兰领事言于上海道吴煦,请依西洋无约诸小国例,专至上海贸易,并设领事官照料完税,不敢请立约。通商大臣江苏巡抚薛焕许之,闻于朝。是为日本互市之始。三年,因英国领事巴夏礼请许其商民自报吾海关完税。七年,英国领事代请,许其商民至内地,给护照验行。皆其大将军德川时事也。九年(原文为「明治三年」),〔日本〕遣外务权大丞柳原前光谒直督李鸿章于天津,请依泰西诸国例立约。总署仅许通商,而拒立约;前光力请于鸿章,卒许之。十年,其大藏卿伊达宗城来议约,前光为之副。与鸿章议于天津,定通商条约三十三款;而禁运货入内地,与西约盖殊焉。十一年,前光复来求改约,鸿章却之。是冬,复遣外务卿副岛种臣为全权大臣,要改约;遂允之。十二年四月改约成,互换于天津。
先是,琉球船遇飓漂抵台湾,死于生番者五十四人;日本商民四,亦漂至遇祸。种臣既成约于天津,入都呈国书;命前光至总署,言生番事。总署大臣毛昶熙、董恂答之曰:『番民皆化外,犹贵国之虾夷,不服王化,亦万国所时有也』。前光曰:『生番杀人,贵国舍而不治,敝国将问罪于生番;以盟好故,使某来告』。昶熙曰:『生番既我之化外,伐与不伐,惟贵国自裁之』!前光归报,日本遂有征台之役。
译二月初十日,有法国船在澎湖附近游弋,船上的军官和士兵上岸,和周振邦、朱上泮设宴交谈,十分欢洽,还邀请他们游览炮台、巡视海口,彼此互赠礼物后离去。到了十七、十八日,外海已经有倭船游弋。十九日,倭船大批聚集,气势汹汹,像是即将交战。二十日,倭军便开炮轰击大城北炮台。炮台守将刘某用大炮还击,击沉倭船两艘,倭船逐渐驶远。谁知前一次搭乘的法国船,原来是在探查我军虚实,侦察登陆道路。到这时,该船也停泊在港外观战,船上的水手带着数百名倭兵,乘三板船从小港登陆,其中一半进攻妈祖澳和厅城。周振邦率队迎敌,竟然抵挡不住。另一半则向大城北进攻炮台。朱上泮正在处理水战,陆兵却突然到来,使他不知所措,全军溃乱。刚一交战,港外的敌船又乱放炮轰击炮台,倭兵纷纷登陆,前后夹攻,也无法抵御。朱上泮左腿受伤,被亲兵救出,赶往小港登船,第二天早晨开船逃往台南。周振邦和通判陈步梯看到倭兵登陆、炮台失守,又不知道朱统领去了哪里,进退失措,军心大为震动,略微交锋后,也乘渔船进入小港逃避。回头看城中,只见到处都竖起了倭旗,澎湖失守了!评论说:天下安定时,要重视宰相;天下危急时,要重视将领。这话说得好啊!一百只鸷鸟也比不上一只鹗,衰老的骏马也比不上劣马;这正说明选拔人才很难。台防的提督、总兵等将领也很多,但大体都不过如此,彼此又不能相容,以致失败。唉!萧何、曹参能够遵循成规,陈平、周勃能够和睦相处,怎么能因为私人关系损害公事呢?像周振邦、朱上泮这样的人,毁坏军队的实际力量,助长敌寇的仇势,又是何等庸劣卑下啊!我怎么能不发出阮嗣宗登临广武时那样的感叹呢?中日兵事本末 罗惇曧 甲午战争的记载,以丹徒姚君锡光所著《东方兵事纪略》最为详尽,但文字颇嫌繁琐零碎。我已经略微听到一些不同的见闻,又对当时在军中的人加以考证,于是取《姚略》加以改写,使之简明概括,最终编成这部书。(作者识语) 朝鲜自明朝前期起隶属于中国的藩属,履行职贡十分谨慎;它和日本同在东海。明朝万历年间,日本的丰臣秀吉大举入侵朝鲜,攻陷朝鲜八道,朝鲜几乎灭亡;明朝竭尽中国的兵力,也不足以救援。正逢丰臣秀吉去世,日军仓促停止进攻,八道才重新归还朝鲜。满清入主中夏后,郑芝龙占据台湾。唐王、鲁王依凭海边地区图谋恢复旧业,先后请求日本援助,日本都拒绝了。康熙、乾隆以来,向东航行的商船越来越多,日本于是派三名奉行驻在长崎,负责管理华商。道光、咸丰以后,中国已经同泰西各国互相贸易、订立条约并开放若干口岸,但还没有同日本通商。同治元年,日本长崎奉行派属员搭乘荷兰船运货到上海;于是借荷兰领事向上海道吴煦提出请求,希望按照西洋那些没有签约的小国的惯例,只到上海贸易,并设置领事官负责照料和完税,不敢请求订立条约。通商大臣、江苏巡抚薛焕答应了此事,并上报朝廷。这就是日本同中国互市的开始。同治三年,又因英国领事巴夏礼请求,允许他的商民自行向中国海关报关完税。同治七年,英国领事代为请求,允许他的商民进入内地,并发给护照以便查验通行。这些都是日本大将军德川执政时期的事情。同治九年(原文作“明治三年”),日本派外务权大丞柳原前光到天津拜见直督李鸿章,请求按照泰西各国的惯例订立条约。总署只答应通商,却拒绝订约;柳原前光极力向李鸿章请求,最终获准。同治十年,日本大藏卿伊达宗城来商议条约,柳原前光作为副使。他们在天津同李鸿章商议,订定通商条约三十三款;但其中禁止把货物运入内地,这一点大体不同于同西洋各国订立的条约。同治十一年,柳原前光再次来请求修改条约,李鸿章拒绝了他。这年冬天,日本又派外务卿副岛种臣作为全权大臣,要求修改条约;于是清廷答应了。十二年四月,修改条约完成,在天津交换了约本。在此之前,琉球的船遭遇飓风,漂流到台湾,有五十四人死在生番手中;日本商民四人也漂流到那里,遭遇了祸害。副岛种臣在天津订约后,进入都城递交国书;清廷命柳原前光到总署,谈论生番事件。总署大臣毛昶熙、董恂答道:“番民都在教化范围之外,就像贵国的虾夷一样,不服王化,这也是各国时常有的情况。”柳原前光说:“生番杀了人,贵国却放弃不加惩治,我国将要向生番问罪;因为两国结盟友好,所以派我来告知。”毛昶熙说:“生番既然是我国教化之外的人,贵国要不要讨伐,只由贵国自己决定!”柳原前光回去报告后,日本于是有了征讨台湾的行动。
同治十三年三月,日本以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为都督,征台湾生番。先命厦门领事致书厦门道呈闽浙总督李鹤年,言:『去年副岛大使得请于贵国,今将兴师问罪于贵国化外之地,若贵国声教所暨,则毫不敢犯』。鹤年复书拒之,不听;盖自闻昶熙等答前光言,知中国不足畏矣。日军薄社寮澳登陆,熟番迎降。熟番于生番,世仇也;导击生番,败之。进焚村落,深入至牡丹社。生番伏丛莽间,时起狙击,日兵不敢进;从道退守龟山,建都督府,辟荒芜屯田,为久驻计。闽督闻于朝,诏海疆戒严,征发旁午。命船政大臣沈葆桢为钦差大臣,督福州水师赴台,戒毋轻动。别遣闽藩潘霨、台湾道夏献纶就西乡从道议。至琅■〈王乔〉湾,日兵露刃夹道立,霨等严诘从道,论辩久不决;霨作色行,从道挽之;谓:『我国暴师海隅,为贵国征化外、辟荒秽,宁独无报耶』?霨曰:『若速退师,宁赏军费』。与草约三款而还。柳原前光以公使至京师与总署议,久不协,将决战;闽抚王凯泰率兵二万五千将渡台。日军之屯龟山者受暑瘴,多死亡,思退兵;闻大军至,益思言和。乃以内务卿大久保利通为全权大臣,来议和约;辨番地界,两月不决。英使威妥玛居间,要偿兵费三百万元;巡视台湾大臣沈葆桢电奏力争,谓:『倭备虽增,倭情渐怯;大久保之来,中情窘急,而故示整暇;我当坚持之』。廷议不欲遽启战事,乃允偿金五十万。九月,钤印换约。日兵归国,行凯旋礼;进从道爵。盖自是益轻中国矣。
光绪元年秋,日本以兵舰突入朝鲜江华岛,毁其炮台、焚永宗城,杀朝鲜兵,掠军械以去;复以兵舰驻釜山,要盟。方副岛种臣之来议约也,乘间语总署:朝鲜是否我属国?若为属国,则匄我主朝鲜通商事。总署答以『朝鲜虽我藩属,而内政、外交听其自主,我朝向不与闻』。当时大臣闇于国际法,对外惟知自大;洎屡遘英、法之役,惕于兵衅,遇事退让;凡所要求,无不如志。其明告日本以朝鲜自主,实图省事也。至是,日本以兵胁朝鲜,而遣开拓使黑田清隆为全权大臣、议官井上馨副之,赴朝议约。二年春,约定;认朝鲜为独立自主国,互派使臣,并开仁川、元山两埠通商,日舰得随时测量朝鲜海岸。中国视之漠然也。是年春,始派侍讲何如璋充日本使臣,设横滨、神户、长崎等领事。三年,朝鲜以天主教事,与法国有违言;介日本驻釜山领事调停,书称中国为上国,言候上国指挥。日本以交际敌体,何得独尊中国?如朝鲜为中国属,则大损日本国体;严词诘责。朝鲜上其事,总署致辩日本谓:『朝鲜久隶中国,其为中国所属,天下皆知;即其为自主之国,亦天下皆知;日本岂能独拒』?其语不伦,日人弗顾也。
五年,日本入琉球,灭之,夷为冲绳县,虏其主而还。琉球久在藩服,职贡甚谨;其王即位,辄命专使册封焉。至是,诘日本灭我属国,日人拒焉。是时以伊犁边界与俄罗斯争甚烈,方备战,不能复与日本启衅,琉球遂永为日有。日人复以长崎假俄泊兵轮,中国不能引公法以争也。
泰西诸国,皆援日本通商朝鲜例,请通商朝鲜;中国谕朝鲜以相机因应,勿固拒。八年春,朝鲜遂与美国议互市之约,请莅盟;鸿章派道员马建忠、水师统领提督丁汝昌率兵轮偕美国全权公使东渡。朝鲜国王先以国书致美总统,自明为中国藩属,所以请中国莅盟之故;美使许之,乃定约于济物浦,汝昌、建忠监之。约成,朝鲜命其臣赍美约并致美国书,呈礼部转总署备案。未几,英、法、德三国皆遣使先后东渡,建忠为之介,皆依美国例先后成约。日本亦遣兵轮至,诇约事。其驻朝鲜公使屡诘约文,朝鲜不之告;乃叩于建忠,建忠秘之。约文及与西使磋议,皆主于建忠,朝鲜奉行而已;日人滋不悦,然无如何也。
译同治十三年三月,日本以陆军中将西乡从道为都督,出兵征讨台湾生番。日本先命厦门领事写信给厦门道,请闽浙总督李鹤年转达,说:“去年副岛大使已经得到贵国的允许,如今将要出兵向贵国教化范围之外的地方问罪;如果那里属于贵国声教所及的范围,我们丝毫不敢侵犯。”李鹤年复信拒绝了他们,但日方不听;大概是听到毛昶熙等人答复柳原前光的话后,知道中国不足畏惧。日军逼近社寮澳登陆,熟番投降。熟番和生番世代为仇;熟番引导日军攻击生番,将其击败。日军随后焚烧村落,深入到牡丹社。生番埋伏在丛林中,时常突然出击,日兵不敢前进;西乡从道退守龟山,修建都督府,开垦荒地屯田,打算长期驻守。福建总督把此事上报朝廷,朝廷下诏海疆戒严,各地征调军队接连不断。又命船政大臣沈葆桢为钦差大臣,督率福州水师前往台湾,并告诫不要轻举妄动。另派福建布政使潘霨、台湾道夏献纶同西乡从道谈判。到了琅■〈王乔〉湾,日兵手执刀刃夹道站立,潘霨等人严厉质问西乡从道,双方争辩很久没有结果;潘霨变了脸色起身要走,西乡从道拉住他,说:“我国出兵驻扎在海边,为贵国征讨教化之外的人、开辟荒芜之地,难道竟没有一点回报吗?” 潘霨说:“如果你们立即撤军,难道还不可以赏给军费吗?”双方拟定三条临时约文后返回。柳原前光以公使身份到京师同总署商议,长久不能达成一致,眼看就要决战;闽抚王凯泰率兵二万五千人,准备渡海赴台湾。驻扎在龟山的日军因暑热和瘴气死了很多人,想要退兵;听说大军即将到来,更加想要议和。于是日本以内务卿大久保利通为全权大臣,前来商议和约;双方辨析番地边界,两个月仍未解决。英国使臣威妥玛从中调停,要求赔偿军费三百万元;巡视台湾大臣沈葆桢发电奏章极力争辩,说:“倭军虽然加强了准备,但倭人的情势逐渐胆怯;大久保此次前来,实际处境窘迫,却故意表现得从容不迫;我们应当坚持下去。”朝廷商议后不想立即挑起战争,于是答应赔款五十万。九月,盖印换约。日军回国,举行凯旋仪式;提升西乡从道的爵位。中国大概从此更加被日本轻视了。光绪元年秋,日本派军舰突然驶入朝鲜江华岛,摧毁炮台,焚烧永宗城,杀死朝鲜士兵,掠走军械后离去;又派军舰驻扎釜山,强迫朝鲜订立盟约。当副岛种臣来商议条约时,曾趁机对总署说:朝鲜是不是我国的属国?如果是属国,就请中国主持朝鲜的通商事务。总署答复说:“朝鲜虽然是我国藩属,但内政、外交听其自行处理,我朝一向不参与。”当时清朝大臣不懂国际法,对外只知道自大;等到屡次遭遇英、法战争,才对兵祸有所警惕,遇到事情便退让;凡是对方提出的要求,没有不如其意的。他们明确告诉日本朝鲜是自主国家,实际上只是想省事。到了这时,日本以武力胁迫朝鲜,又派开拓使黑田清隆为全权大臣、议官井上馨为副使,前往朝鲜商议条约。二年春,条约订定;承认朝鲜为独立自主国家,双方互派使臣,并开放仁川、元山两处港口通商,日本军舰可以随时测量朝鲜海岸。中国对此漠然视之。这年春天,清廷才开始派侍讲何如璋担任驻日本使臣,并在横滨、神户、长崎等地设置领事。三年,朝鲜因天主教事件同法国发生争执;朝鲜请日本驻釜山领事出面调停,书信中称中国为上国,并说等待上国指挥。日本认为两国交往应当平等,怎么能只尊奉中国?于是严词责问。朝鲜把这件事上报后,总署写信向日本辩解说:“朝鲜长期隶属于中国,是中国所属之国,天下人都知道;即使说它是自主国家,这一点天下人也都知道;日本怎么能单独拒绝承认?”这番话前后不合逻辑,日本人也不予理会。五年,日本进入琉球,灭掉琉球国,把它改为冲绳县,俘虏琉球国主后返回。琉球长期是中国藩属,履行职贡十分谨慎;琉球王即位时,清廷总是派专使前去册封。到了这时,清廷责问日本为什么灭掉我国属国,日本人拒不承认。此时清廷正因伊犁边界问题同俄罗斯激烈争执,正在备战,不能再同日本挑起冲突,琉球于是永远归日本所有。日本人又把军舰暂时停泊在长崎,借此向俄国示威,中国却不能援引国际公法进行争辩。泰西各国都援引日本同朝鲜通商的先例,请求同朝鲜通商;中国告谕朝鲜要相机应对,不要坚决拒绝。八年春,朝鲜于是同美国商议互市条约,请求中国参加会盟;李鸿章派道员马建忠、水师统领提督丁汝昌率领军舰,陪同美国全权公使向东渡海。朝鲜国王先写国书给美国总统,说明自己是中国藩属,因此请求中国参加会盟;美国使臣答应了,于是在济物浦订立条约,由丁汝昌、马建忠监督办理。条约订成后,朝鲜命大臣携带美国条约和致美国的国书,送交礼部,再由礼部转送总署备案。不久,英国、法国、德国三国都先后派使臣东渡,马建忠为他们居中介绍,三国都依照美国的先例先后订成条约。日本也派军舰前来,刺探订约之事。日本驻朝鲜公使多次责问条约内容,朝鲜不告诉他;日本公使于是向马建忠询问,马建忠将此事保密。条约文本以及同西方使臣磋商的事务,都由马建忠主持,朝鲜只是奉行办理而已;日本人更加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朝鲜国王李熙,以支派入继。其父是应柄国,号大院君;颇拒外交。及王年长亲政,王妃闵氏强宗专柄,裁抑大院君;大院君恒郁郁思逞。六月,朝鲜军士以军粮蠹腐,杀仓吏,执军士数人置法,军哗将变。大院君乘机便杀执政,率兵入宫,将杀闵妃,胁王及世子不得通朝士;遂杀日本练兵教师崛本以下七人,焚日本使馆。有预告者,日使花房义质逃而免,走归长崎。时建忠归国、鸿章以忧去,张树声署北洋大臣。闻朝鲜变,命建忠会丁汝昌率三兵舰东渡观变。抵仁川,而日本海军少将仁礼景范已率兵舰先至;朝鲜惶惧,望中国援兵甚急。建忠上书树声,请迅入王京执逆首;缓则乱深,而日人得逞,损国威而失藩封。汝昌内渡,请增兵。是时,日舰先后泊仁川,陆兵分驻济物浦,花房义质将率师入王京;朝人大恐。树声命汝昌统七兵舰至于仁川,命提督吴长庆率所部三千人援东,便宜行事。朝命克五日期,以七月初四日航海,初七日抵朝鲜马山浦。师既济,薄王京。长庆、汝昌、建忠入城,同候大院君,减驺从,示坦率。大院君来报谒,从者五百人;长庆命部将纳其众而守之。举大院君笔谈、设食,禁从官不得辄白事;大院君疑焉,语长庆使召从者还取衣。长庆出朝旨宣其罪,执而致之天津。朝命安置保定,乃幽之于莲池书院;凡四年。其王李熙再上书请归大院君,不许;仍许岁遣吏省问。熙亦不遣也。长庆既平朝鲜乱,驻师汉城;日人大失望。花房义质要狭不遂,声言决绝去;朝鲜惧,介建忠留之仁川,派全权就仁川议。朝鲜请命于建忠,建忠授之辞,使磋议。乃朝人畏日甚,卒偿金五十万,开扬华镇市埠,推广元山、釜山、仁川征程地,宿兵王京,与长庆对镇;若公同保护焉。是年秋,给事中邓承修、翰林侍读学士张佩纶请乘兵威伐日本,责琉球事;付鸿章议。鸿章以『海军未备,渡辽远征非计』覆奏;不果行。
朝鲜志士,奋起言新学,号维新党,目执政为守旧党,相持甚急。光绪十年,维新党金玉均、洪英植、朴泳孝、徐光范、徐载弼等谋杀执政而代之。玉均等曾游日本,昵日人;至是,倚为援。英植时总邮政,延中国商务总办及各国公使与朝鲜各官宴于邮署,日人预其谋,公使竹添进一郎不至,预运械入使馆;酒间火起,乱党入,伤禁卫大将军闵泳翊、杀朝官数人于座。外宾惊散,日本兵排门入景佑宫,金玉均等直入寝殿;挟其王,矫令速日兵入卫,杀其辅国闵台镐等八人。次日,乱党自署官:洪英植为右参政,泳孝等管兵。议废立,欲幽王于江华岛,而日使欲致诸日京,议未决,而勤王兵起。朝鲜臣民吁长庆靖难,长庆责日使撤兵,不答;其臣民固请长庆兵赴王宫,及阙,日兵发枪拒焉。长庆疑国王在正宫,恐伤王,未还击;而日兵连发枪毙华兵甚多,乃进战于宫门外,金玉均等皆出助战,王乘间避至北阙庙;华军侦知之,迎王归于军,斩洪英植及其徒七人以徇。泳孝、光范、载弼奔日本,而日使自焚使署,走济物浦。朝民弥仇日人,长庆聚其官商妻孥,卫之出王京。朝鲜具疏告变,命吴大澄为朝鲜办事大臣、续昌副之,赴朝鲜筹善后。日本派全权大使井上馨至济物浦,以五事要朝鲜:一、修书谢罪;二、恤日本被害人十二万圆;三、杀其大尉矶林之凶手处以极刑;四、建日本新馆,朝鲜出二万圆充费;五、日本增置王京戍兵,朝鲜任建兵房。朝鲜皆听命成约,而日本怨中国乃愈深矣。光绪十一年春,日本遣宫内大臣伊藤博文、农务大臣西乡从道来津议朝鲜约。鸿章为全权大臣、吴大澄副之。与议定约三款:一、两国屯朝鲜兵,各尽撤还;二、朝鲜练兵,两国均不派员为教练官;三、将来两国如派兵至朝鲜,须互先行文知照。当时鸿章左右皆不习国际法学,有此巨谬,成公同保护之条约;鸿章不之知,举国亦无人诘其谬误,犹泰然曰:『朝鲜,我属国也』。以至于甲午,遂启大争,成中国之巨祸,皆此约成之也。
先是,俄人伊犁界务纠葛,将失和,以兵舰驶辽海;英人亦以兵舰至,踞朝鲜之巨文岛,以泥俄人。及伊犁约成,英人虑扰东方大局,冀中国始终护朝鲜,屡为总署言;总署漫不为备,至是日人谋朝鲜益急。光绪十二年秋,驻英、法、德、俄使臣刘瑞芬致书李鸿章谓:『朝鲜毗连东三省,一有摇动,震撼边疆;宜乘其内敝,收其全国,改建行省;此上策也。如以久修职贡,不忍利其土地,则约同英、美、俄列强公同保护,亦足以保安全』。鸿章韪之,上之总署;总署不可,事遂寝,鸿章亦深惜焉。
译朝鲜国王李熙以旁支身份入继王位。他的父亲是应柄国,号大院君,很是拒绝同外国交往。等到国王年长亲自执政,王妃闵氏凭借强宗势力专擅权柄,压制大院君;大院君一直郁郁不平,想着有朝一日施展抱负。六月,朝鲜军士因军粮腐败,杀死仓吏;官府逮捕了几名军士依法处置,军队喧哗,眼看就要发生变乱。大院君乘机杀死执政,率兵进入王宫,准备杀掉闵妃,并胁迫国王和世子不得同朝臣往来;于是又杀死日本练兵教师崛本以下七人,焚烧日本使馆。有人事先通报了这一消息,日本使臣花房义质逃脱,回到长崎。当时建忠已经回国,鸿章因服丧离职,张树声署理北洋大臣。听说朝鲜发生变乱,张树声命建忠会同丁汝昌率三艘兵舰东渡察看局势。抵达仁川时,日本海军少将仁礼景范已经率兵舰先到;朝鲜十分恐惧,急切盼望中国援兵。建忠上书张树声,请求迅速进入王京擒拿叛乱首领;如果迟缓,乱子会更加严重,日本人也会得逞,既损害国威,又失去藩属名分。丁汝昌返回内地,请求增派兵力。这时,日本军舰先后停泊在仁川,陆军分驻济物浦,花房义质将要率军进入王京;朝鲜人非常恐慌。张树声命丁汝昌统率七艘兵舰驶往仁川,又命提督吴长庆率所部三千人东援,并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朝廷命令在五日内完成出兵,军队于七月初四日出海,初七日抵达朝鲜马山浦。军队渡海上岸后,逼近王京。长庆、汝昌、建忠入城,一同等候大院君,并减少随从,表示坦率不疑。大院君前来拜见,随从有五百人;长庆命部将接收并看管这些随从。长庆同大院君笔谈,并设宴供食,禁止他的随从官员随意禀报事情;大院君对此产生怀疑,便告诉长庆,请他召回随从取衣服。长庆拿出朝廷诏令,宣读大院君的罪状,将他逮捕押送天津。朝廷命令把他安置在保定,于是把他幽禁在莲池书院,共四年。他的国王李熙两次上书请求让大院君回国,都没有获准;朝廷仍允许他每年派官员前去探问。李熙也没有派人去。长庆平定朝鲜变乱后,驻军汉城,日本人大失所望。花房义质提出的要求没有实现,扬言要决裂离去;朝鲜害怕了,托建忠把他留在仁川,并派全权代表到仁川谈判。朝鲜请建忠代为请示,建忠教给他们应答的辞令,让他们进行磋商。后来朝鲜人更加畏惧日本,最终赔偿五十万金,开放扬华镇市埠,扩大元山、釜山、仁川的征程地,并在王京驻兵,同长庆对垒驻扎;名义上是共同保护朝鲜。这年秋天,给事中邓承修、翰林侍读学士张佩纶请求乘着军威讨伐日本,追究琉球事件;朝廷把此事交给鸿章商议。鸿章以“海军尚未完备,渡海远征辽东并非良策”为由上奏答复;最终没有实行。朝鲜有志之士奋起倡言学习新学,被称为维新党;他们把执政者视为守旧党,双方斗争十分激烈。光绪十年,维新党成员金玉均、洪英植、朴泳孝、徐光范、徐载弼等谋划杀死执政者,取而代之。金玉均等人曾经游历日本,同日本人关系亲密;到这时便把日本人当作援助。洪英植当时主持邮政,邀请中国商务总办、各国公使和朝鲜各官员在邮政机构设宴,日本人也参与了他们的阴谋。公使竹添进一郎没有到场,却事先把武器运进使馆。宴席间起火,叛乱者闯入,打伤禁卫大将军闵泳翊,并在席间杀死几名朝鲜官员。外国宾客惊慌逃散,日本士兵撞开宫门进入景佑宫,金玉均等人直入寝殿;他们挟持国王,假传王命,催促日本军队入宫护卫,并杀死辅国闵台镐等八人。第二天,叛乱者自行任命官职:洪英植任右参政,泳孝等人掌管军队。他们商议废黜和另立国王,想把国王幽禁在江华岛,而日本使臣想把国王送到日本京都,双方尚未决定,勤王军队已经起兵。朝鲜臣民请求长庆平定变乱,长庆责令日本使臣撤兵,日本使臣不予答复;朝鲜臣民坚持请求长庆率兵前往王宫,军队到达宫门时,日本兵开枪阻拒。长庆怀疑国王在正宫,担心误伤国王,所以没有还击;日本兵接连开枪,打死了许多华兵,于是中国军队在宫门外进攻交战。金玉均等人都出来助战,国王趁机逃到北阙庙;华军侦察得知后,把国王迎回军中,并斩杀洪英植及其党羽七人示众。泳孝、光范、载弼逃往日本,日本使臣自行焚毁使馆,逃到济物浦。朝鲜百姓更加仇视日本人,长庆聚集朝鲜官员、商人及其妻子儿女,护送他们离开王京。朝鲜上疏报告变乱,朝廷任命吴大澄为朝鲜办事大臣,续昌为副职,前往朝鲜筹办善后。日本派全权大使井上馨到济物浦,向朝鲜提出五项要求:一、写信道歉;二、抚恤受害的日本人十二万圆;三、将杀害日本大尉矶林的凶手处以极刑;四、修建日本新使馆,由朝鲜出二万圆作为费用;五、日本增设王京驻军,朝鲜负责修建兵营。朝鲜全部听命并订立了条约,但日本对中国的怨恨更加深了。光绪十一年春,日本派宫内大臣伊藤博文、农务大臣西乡从道到天津商议朝鲜条约。鸿章任全权大臣,吴大澄任副使。双方议定三款:一、两国驻扎在朝鲜的军队全部撤回;二、朝鲜训练军队,两国都不派人担任教练官;三、今后两国如果要派兵到朝鲜,必须先相互发文通知。当时鸿章身边的人都不熟悉国际法,于是形成了这个极其错误的“共同保护”条约;鸿章并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全国也没有人指出其荒谬,反而还泰然自若地说:“朝鲜是我国的属国。”直到甲午年,这一条约终于引发大争端,造成中国的巨大灾祸;这一切都是由于订立了这个条约。此前,俄国人与中国发生伊犁界务纠纷,眼看就要失和,便派兵舰驶入辽海;英国人也派兵舰来到朝鲜,占据朝鲜的巨文岛,以牵制俄国人。等到伊犁条约签订后,英国人担心扰乱东方大局,希望中国始终保护朝鲜,屡次向总署提出意见;总署漫不经心,没有采取任何准备。到这时,日本人谋取朝鲜的行动更加急迫。光绪十二年秋,驻英、法、德、俄使臣刘瑞芬写信给李鸿章说:“朝鲜同东三省相邻,一旦发生动摇,就会震撼边疆;应该趁它内部衰败,收取其全国,改建为行省,这是上策。如果因为长期接受它的职贡,不忍心谋取它的土地,那么就约同英、美、俄等列强共同保护,也足以保全它的安全。”鸿章认为他说得对,把这封信上交总署;总署不同意,此事于是搁置,鸿章也深感惋惜。
光绪十五年,朝鲜饥。其咸镜道观察使赵秉式禁粜,日人诟焉。至明年禁弛,日人谓其元山米商折本十四万余元,责偿于朝鲜;朝鲜为罢秉式官,许偿六万元;不可,日人至三易公使以争偿金。至光绪十九年,卒偿金十一万元,事乃寝。今总统袁公世凯时充朝鲜商务总办,朝鲜倚中国,其执政尤善袁公,日人深忌之。偿金之役,久乃决,日人疑袁公阴持之。
朝鲜执政闵泳骏,闵妃之族也;素疾日本,而国中新进厚自结于日人。朝鲜乱事,金玉均、朴泳孝等皆逃于日本,日人深庇之;朝鲜极欲得玉均等,李逸植、洪锺宇乃分往刺之。锺宇,英植子也;痛其父为玉均所煽被诛,欲甘心于玉均,乃佯交欢之。光绪二十年二月,锺宇偕玉均来游上海,同寓于东和馆,日人所设旅馆也。锺宇击毙玉均于旅舍,沪官捕系之,以诘朝鲜;朝人谓玉均叛党、锺宇其官也,请归其狱自谳之;乃以锺宇暨玉均尸归于朝鲜。朝鲜戮玉均尸,以盐渍其首;而擢锺宇官。日人大哗,乃为玉均发丧,赴者数百人。李逸植亦刺泳孝于日本,未中;日人捕获逸植毙之,朝鲜不敢问。朝、日之隙日深,而日人怨中国亦愈甚;图朝鲜之谋,乃益亟矣。
洎朝鲜东学党变起。东学者,起于崔福成;刺取儒家佛老论说,转相衍授。当同治四年,朝鲜禁天主教,捕治教徒,并捕东学党乔某戮之,其党卒不衰。至光绪十九年,党人诣王宫讼乔冤,乞昭雪,不许,请益亟,乃捕治其魁数人,愤益思逞。民久怨政府,思暴发,党人乘机煽之。光绪二十年春,乃倡乱于全罗道之古阜县。朝主以洪启勋为招讨使,假中国「平远」兵舰、「苍龙」运船自仁川渡兵至长山浦,击乱党于全州。初战甚利,乱党逃入白山。朝兵蹑之,中伏大败,几覆师;乱党由全罗犯忠清两道,兵皆溃,城陷,扬言直捣王京。朝鲜大震,来乞援师。鸿章派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率芦、榆防兵东援,屯牙山县;按光绪十一年条约,电谕驻日公使汪凤藻告日本外部:以朝鲜请兵,中国顾念藩服,遣兵代平其乱。日本外务卿陆奥宗光复藻书谓:『贵国虽指朝鲜为藩服,而朝鲜从未自承为属于贵国』;凤藻以闻。日本既闻中国出师援朝,亦以兵北渡。其驻朝公使大鸟圭介适归国,因命其以兵八百先入王京;大队继至,前后八千余人;命其驻京公使小村寿太郎以出师平朝鲜乱,照约告于中国。总署复书谓:『我朝抚绥藩服,因其请兵,故命将平其内乱,贵国不必特派重兵;且朝鲜并未向贵国请兵,贵国之兵,亦不必入其内地』。日使复书谓:『接本国复电,本国尚未认朝鲜为中国藩属。今照日、朝两国「济物浦条约」及中、日两国「天津条约」派兵至朝鲜;兵入朝鲜内地,亦无定限』。朝鲜乱党闻中国兵至,弃全州遁。朝兵收会城,乱平;而日兵至不已。中国约日本退兵,日人要改朝鲜内政,约两国各简大臣至朝代其更革。驻日使臣汪凤藻复书谓:『整顿内治,任朝鲜自为之,我中国不顾干预;贵国既认朝鲜为自主之国,尤不应预其内政。至彼此撤兵,请稽和约专条行之』。中国屡以「朝鲜自主」之文彰诸公牍,而又屡称朝鲜为藩服,背驰已极;而总署以及外交官不悟其大谬,至启大争,以迄丧败,国中尚鲜明此义者。日本坚不肯撤兵,复书谓:『中日两国同心预其内治,则朝鲜足以安全;万不料中国概置不讲,而但要我国之退兵!英政府善意调停,而中国胶执殊甚;若因此而启兵端,实惟贵国执其咎』。盖其意已决用兵矣。
译光绪十五年,朝鲜发生饥荒。咸镜道观察使赵秉式禁止粮食出售,日本人对此斥责他。到第二年禁令解除,日本人说元山米商亏损了十四万余元,要求朝鲜赔偿;朝鲜因此罢免秉式的官职,并答应赔偿六万元。日本人不同意,甚至为了争取赔款,先后三次更换公使。到光绪十九年,朝鲜最终赔偿十一万元,此事才平息。当时后来成为总统的袁世凯任朝鲜商务总办,朝鲜依靠中国,其执政者尤其同袁公交好,日本人对此十分忌恨。赔款一事拖了很久才解决,日本人怀疑袁公暗中从中阻挠。朝鲜执政闵泳骏是闵妃的族人,一向憎恨日本,而朝鲜国内新近得势的人大多竭力同日本人结交。朝鲜发生变乱后,金玉均、朴泳孝等人都逃到日本,日本人极力庇护他们;朝鲜非常想得到金玉均等人,李逸植、洪锺宇便分别前往刺杀他们。洪锺宇是洪英植的儿子;他痛恨父亲被金玉均煽动而遭杀害,想向金玉均报仇,于是假装同他交好。光绪二十年二月,洪锺宇陪同金玉均到上海游览,两人同住在东和馆,这是日本人开设的旅馆。洪锺宇在旅馆中击毙金玉均,上海官府将他逮捕拘押,向朝鲜询问此事;朝鲜人说金玉均是叛党,洪锺宇是本国官员,请求把案件交还朝鲜审理。于是,上海方面把洪锺宇和金玉均的尸体一并送回朝鲜。朝鲜将金玉均的尸体肢解示众,并用盐腌制他的首级;却提升洪锺宇的官职。日本人大为哗然,于是为金玉均举行发丧,前往参加的有数百人。李逸植又在日本刺杀泳孝,没有成功;日本人捕获李逸植并将其杀死,朝鲜不敢过问。朝鲜与日本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日本人对中国的怨恨也更加深重;谋取朝鲜的计划于是更加急迫。等到朝鲜东学党变乱兴起。东学起源于崔福成;它摘取儒家、佛教和老氏学说中的论说,辗转传授、不断发展。同治四年,朝鲜禁止天主教,逮捕惩治教徒,同时逮捕东学党乔某,将其杀死,但东学党并没有因此衰落。到光绪十九年,党人到王宫申诉乔某的冤屈,请求昭雪,未获允许;他们请求得更加急迫,朝廷于是逮捕并惩治了其中几名首领,他们更加愤怒,想着发泄报复。百姓长期怨恨政府,正想突然发作,党人便乘机煽动他们。光绪二十年春,他们在全罗道古阜县首先发动叛乱。朝鲜任命洪启勋为招讨使,借用中国“平远”兵舰和“苍龙”运输船,从仁川运兵到长山浦,在全州攻击叛乱者。初战十分有利,叛乱者逃入白山。朝军跟踪追击,中了埋伏,大败,军队几乎覆没;叛乱者从全罗道进犯忠清两道,朝军全都溃败,城池陷落,并扬言要直捣王京。朝鲜大为震动,前来请求援兵。鸿章派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率领芦台、榆关防军东援,驻扎在牙山县;按照光绪十一年的条约,发电通知驻日公使汪凤藻,告知日本外部:因为朝鲜请求出兵,中国顾念藩属关系,派兵代为平定其内乱。日本外务卿陆奥宗光回信给汪凤藻说:“贵国虽然把朝鲜称为藩属,但朝鲜从来没有自行承认属于贵国。”汪凤藻把这件事上报。日本听说中国出兵援助朝鲜后,也派兵北渡。日本驻朝公使大鸟圭介恰好回国,于是命令他率八百名士兵先进入王京;后续大队陆续到达,前后八千多人。日本又命驻朝公使小村寿太郎以出兵平定朝鲜变乱为由,按照条约通知中国。总署回信说:“我国抚恤安定藩属,是因为朝鲜请求出兵,所以命将领平定其内乱;贵国不必特别派遣重兵。而且朝鲜并没有向贵国请求出兵,贵国军队也不必进入朝鲜内地。”日本使臣又回信说:“接到我国的复电,我国至今仍未承认朝鲜是中国的藩属。现在是根据日、朝两国的《济物浦条约》和中、日两国的《天津条约》派兵到朝鲜;军队进入朝鲜内地,也没有规定限度。”朝鲜叛乱者听说中国军队到达,便放弃全州逃走。朝军收回会城,叛乱平定;但日本军队仍不断到达。中国约日本撤兵,日本人要求改革朝鲜内政,约定两国各自选派大臣到朝鲜,代替朝鲜进行改革。驻日使臣汪凤藻回信说:“整顿内政,应由朝鲜自行办理,我国不参与干预;贵国既然承认朝鲜是自主之国,就更不应干预它的内政。至于双方撤兵,请按照和约中的专门条款办理。”中国屡次在公文中公开宣称“朝鲜自主”,却又屡次称朝鲜为藩属,前后矛盾到了极点;可是总署以及外交官都没有意识到其中的严重错误,终于引发大争端,直到中国战败受损,国内仍很少有人看清这一点。日本坚持不肯撤兵,又回信说:“中日两国同心协力干预朝鲜内政,朝鲜才可以安全;万万没有料到中国完全置之不理,只是一味要求我国撤兵!英国政府出于善意进行调停,而中国却非常固执;如果因此引发战争,实在全是贵国坚持所造成的。”看来日本已经决意动武了。
日本以朝鲜请兵中国,皆闵族所为;恶其执政闵泳骏,遂恶王妃。以执政亲中国,疑朝鲜拒日皆中国驻朝总办袁世凯所为,殊怨袁公;欲藉兵力改革其内政,去泳骏等,收其国权,以遏中国,故坚不肯撤兵。日兵皆据王京要隘,而中国屯牙山兵甚单。袁公屡约志超,电请北洋发战舰至仁川,并增陆军驻马坡以备日本。鸿章始终欲据条约要日本退兵,恐增兵益为日本借口,终不许;并戒志超勿以兵近王城,妨启衅。各国使臣居间调停,皆无成议。日使大鸟圭介逼朝鲜完全自主,谢绝中国,朝鲜不敢从。鸿章屡议与日和,而日本索赔款三百万。朝士大哗,以日本蕞尔,敢抗大邦,宜大张挞伐。枢臣翁同龢握大政,修撰张謇其门生最亲者也;力主战,并力言北洋军之可恃,乃决备战,而鸿章意仍不欲失和。朝野益诋鸿章,谓鸿章贰心于日本;其子经方久旅日本,曾纳日妇,时纶谓经方为日本驸马、鸿章与日本姻娅,乃始终言和;及丧败赔款,犹谓鸿章有意卖国也。当海军衙门建立时,醇亲王奕譞为总理;孝钦后建颐和园,拨海军经费三千余万供建筑费,奕譞向将顺后,故后尤信任之,海军费绌,设备多不完,惟鸿章知之深,朝野皆不习外事,谓日本国小不足平,故全国主战。独鸿章深知其强盛,逆料中国陆海军皆不足恃,故宁忍诟言和;朝臣争劾鸿章误国,枢臣日责鸿章,乃不得已而备战,时日军已久踞朝鲜矣。
日兵既据朝鲜王京,遍布水雷汉江口,以兵塞王京诸门;凡华人出入必搜索,华侨乃争内渡。袁公赴仁川还国,驻朝华员均逃归。六月二十一日,大鸟圭介率兵入王宫,杀卫兵,掳朝鲜王李熙,以大院君主国事。大院君于光绪十一年释归,方闲居也。矫王令,流闵泳骏等于恶岛,凡朝臣不亲日本者皆逐之;事无巨细,皆决于日人。袁公归,力言于鸿章以不能不用兵之故;乃以大同镇总兵卫汝贵率盛军十三营于天津、盛京副都统丰伸阿统盛京军发于奉天、提督马玉昆统毅军发于旅顺、高州镇总兵左宝贵统奉军发于奉天。四大军奉朝命出师,虑海道梗,乃议尽由陆路自辽东行,渡鸭绿江入朝鲜;盖迂远甚矣。牙山兵孤悬,援师久不至,鸿章租英商轮「高升」载北塘防军辅以「操江」运船,载械赴援。日人预贿中国电报生泄行师期,以兵舰预邀之;截「操江」船,「操江」悬白旗任掠去,日舰「吉野」、「浪速」以鱼雷击「高升」,沉之。
译日本认为朝鲜请求中国出兵,都是闵氏一族所为;它憎恶执政闵泳骏,于是也憎恶王妃。因为执政者亲近中国,日本怀疑朝鲜拒绝日本,都是中国驻朝总办袁世凯指使的,因此特别怨恨袁公。日本想借助兵力改革朝鲜内政,除掉闵泳骏等人,收取朝鲜的国权,以遏制中国,所以坚决不肯撤兵。日本军队全都占据王京的要隘,而中国驻扎牙山的军队非常单薄。袁公多次约见志超,发电请求北洋派战舰到仁川,并增派陆军驻扎马坡,以防备日本。鸿章始终想依据条约要求日本撤兵,担心增兵会给日本提供借口,最终不答应;并告诫志超不要让军队靠近王城,以免引发事端。各国使臣从中调停,都没有达成协议。日本使臣大鸟圭介逼迫朝鲜宣布完全自主、拒绝中国,朝鲜不敢听从。鸿章多次商议同日本讲和,而日本索要赔款三百万元。朝鲜官员大为哗然,认为日本不过是个小国,竟敢抗拒大国,应当大举讨伐。枢臣翁同龢掌握政务,修撰张謇是他最亲近的门生;张謇竭力主战,并极力声称北洋军队可以依靠,于是朝廷决定备战,但鸿章仍然不愿失去和局。朝廷内外更加诋毁鸿章,说鸿章对日本怀有二心;他的儿子经方长期旅居日本,曾经娶了日本女子,当时“时纶”说经方是日本的驸马、鸿章同日本结成姻亲,所以鸿章始终主张和谈;后来中国战败并被要求赔款,人们仍说鸿章有意卖国。当海军衙门建立时,醇亲王奕譞任总理;孝钦后修建颐和园,拨出海军经费三千余万作为建筑费用,奕譞一向顺从太后,因此太后尤其信任他。海军经费不足,装备大多不完备,只有鸿章对此了解最深;朝廷内外都不熟悉外国事务,认为日本国小,不足以平定,所以全国都主张战争。只有鸿章深知日本强盛,预料中国陆军、海军都不值得依靠,因此宁可忍受责骂而主张和谈;朝臣争相弹劾鸿章误国,枢臣每天责备鸿章,他不得已只好备战,而这时日本军队已经长期占据朝鲜了。日本军队占据朝鲜王京后,在汉江口遍布水雷,又派兵封锁王京各门;凡是华人出入都必须接受搜查,华侨于是争相乘船返回中国。袁公前往仁川后回国,驻朝的中国官员也都逃回国内。六月二十一日,大鸟圭介率兵进入王宫,杀死卫兵,掳走朝鲜国王李熙,让大院君主持国政。大院君在光绪十一年获释回国,当时正闲居在家。日本人假传王命,把闵泳骏等人流放到荒僻的岛屿,凡是不亲近日本的朝臣都被驱逐;无论大小事务,全都由日本人决定。袁公回国后,竭力向鸿章说明已不能不出兵的理由。于是派大同镇总兵卫汝贵率领盛军十三营从天津出发,盛京副都统丰伸阿统率盛京军从奉天出发,提督马玉昆统率毅军从旅顺出发,高州镇总兵左宝贵统率奉军从奉天出发。四支军队奉朝廷命令出师,考虑到海路可能受阻,于是商议全部从陆路经辽东出发,渡过鸭绿江进入朝鲜;这条路线实在太迂回遥远了。牙山的军队孤立悬隔,援军迟迟不到,鸿章租用英国商轮“高升”号,装载北塘防军,并用“操江”号运输船辅助,运送武器前去增援。日本人事先贿赂中国电报人员,使出兵日期泄露,便派兵舰预先拦截;日本军舰截住“操江”号,“操江”号悬挂白旗,任由日军掳走;日本军舰“吉野”“浪速”用鱼雷击沉“高升”号。
初,光绪十年立海军衙门于京师,建旅顺、大连湾、威海卫炮台。十四年,定海军经制,以丁汝昌为海军提督;海军大半闽人,汝昌淮人陆将,孤寄其上,大为闽党所制,威令不行。左、右翼总兵以下争挈眷陆居,军士去船以嬉;每北洋封冻,海军岁例巡南洋,率淫赌于香港、上海。盖海军之废弛久矣。朝鲜变起,鸿章令「济远」兵舰率「扬威」、「平远」往护朝鲜。及日本兵大集,「济远」管带闽人方柏谦以「济远」逃归。鸿章方冀和,召诸舰悉归。洎日本掳朝王,绝海道;乃命「济远」、「威远」、「广乙」先后赴牙山。遇日舰先击,「广乙」受殊伤,逃焉。「济远」继逃,日舰「吉野」、「浪速」追之急,方柏谦竖白旗、继树日本旗,仍追不已,有水手发炮中日舰。柏谦生还,以捷闻。塞威海东西两口,而朝鲜海上遂无中国舰队,日舰纵横海上;中国但为防海计,不复能争海上之权矣。湖南巡抚吴大澄自请赴前敌,至威海相炮台。汝昌率全军抵旅顺,陆军四大军俱集平壤,海军大发,集于大东沟、鸭绿江口。汝昌自坐「定远」为督船,与日舰相见。战既酣,「定远」击沉其「西京丸」一艘,而中舰「超勇」沉焉。「致远」最奋战,与「吉野」、「浪速」相当;「吉野」,日舰之中坚也。「致远」药弹尽,督带粤人邓世昌素忠勇,闽人素忌之;「致远」战酣,闽人相视不救;世昌愤痛,决死敌,乃鼓快车撞「吉野」,思与同尽;「吉野」驶避,「致远」中其鱼雷,锅裂,遂沉焉;世昌死之,全船皆殉无逃者。而「济远」方柏谦不战而逃,转舵误撞「扬威」;坏其舵,行愈滞,日舰至,击沉之。「济远」既逃,「广甲」从之,「靖远」、「经远」、「来远」不能支。「经远」管带阵亡,日人掳焉。诸舰既争逃,惟「镇远」、「定远」猛战,日五舰绕攻之,「定远」轰其「松岛」舰,几沉之;日海军中将伊东佑亨坐船也。「定远」亦受重伤,炮械俱尽。日既暮,日舰解围去。「定远」等脱归旅顺,「济远」已先归。「广甲」已抵大连湾,误触礁不得出;越日,日舰至,炮碎之。是役,凡失五舰:「致还」、「经远」、「超勇」、「扬威」、「广丙」是也;其存者,惟「定远」、「镇远」、「来远」、「靖远」、「济远」、「平远」、「广甲」七艘,已不能军矣。汝昌立「定远」敌楼督战中弹,伤■〈月妥〉仆地;管带总兵闽人刘步蟾闻战震悚失次,洋员汉纳根代其指挥,始能毕战。汝昌归于威海,鸿章命斩方柏谦于旅顺;以邓世昌死事上闻,得旨谥「壮节」。
叶志超军驻牙山,闻「高升」被击沉,聂士成言于志超曰:『海道既梗,牙山绝地不可守;公州背山面江,势便利,战而胜可据守以待后援,不胜犹可绕道出也』。志超从之。日兵已逼成欢,士成率五营驻成欢。日前锋至,迎击获胜;日兵大至,以无援败。趋公州就志超,而志超已先弃公州行。士成追及之;以兵单恐与日军遇,乃绕道渡大同江,至平壤,与大军合;两月始达。志超以成欢之战杀敌相当,铺张电鸿章;乃据以入告,获嘉奖,奏保员弁数百人、赏军士二万两,遂拜总统诸军之命。
是时,中国军队并屯平壤;高丽之旧京也。朝民素亲中国,闻大军至,争献酒浆饟军;而军士残暴,夺财物、役丁壮、淫妇女,卫汝贵军尤甚,朝民大失望。志超抵平壤,统诸军。志超素庸懦,不足服诸将,汝贵尤贪纵;左宝贵、聂士成皆忠勇善战,而志超漫无布置。大军聚平壤,诸将日置酒高会,筑垒环炮为固守计。日兵侦探队至大同江,华军聚而歼之;继至者,均逐去。志超以屡获大捷闻。盛军夜出哨与毅军遇,互疑为敌;相轰击,死伤甚众。志超聚全军为婴城计,日本分道来攻。马玉昆守大同江东岸,血战久;汝贵援之,日兵败去。而左宝贵扼元武门岭,日兵大队至。志超将冒围北归,宝贵不从;以兵守志超,防其遁去。日军猛扑宝贵军,酣战久,卒不敌。宝贵矢必死,登城指挥。连中炮,堕地犹能言;及城下,始殒;部将死数人。日军占元武门,开城以纳大军;志超遍悬白旗,乞缓兵。马玉昆闻元武门失守,奉志超令速撤军,乃归平壤。志超既树白旗,日人来议受降;志超乞率兵归,日人拒焉。志超乃率诸将弃平壤北走,日兵邀之于山隘;兵溃,回旋不得出。枪炮齐击,人马枕藉,死二千余人、被掳数百;而将领皆得生逃,军储器械、公牍密电尽委之以去。朝鲜境内,华兵绝迹矣。
译起初,光绪十年在京师设立海军衙门,修建旅顺、大连湾、威海卫炮台。光绪十四年,确定海军编制,以丁汝昌为海军提督。海军人员大半是闽人,丁汝昌是淮籍陆军将领,孤立地被置于他们之上,受到闽党严重牵制,号令无法施行。左、右翼总兵以下的军官争相携带家眷在陆地居住,士兵离开军舰嬉游;每当北洋海域封冻,海军按惯例每年巡航南洋,却往往在香港、上海纵情淫乐赌博。海军的废弛已经很久了。朝鲜发生变乱后,鸿章命令“济远”号兵舰率领“扬威”“平远”号前往保护朝鲜。等到日本军队大批集结,“济远”号管带闽人方柏谦却驾驶“济远”号逃回。鸿章当时正希望讲和,于是召回各舰。等到日本掳走朝鲜国王、切断海路后,才命令“济远”“威远”“广乙”号先后前往牙山。它们遇到日本军舰先行攻击,“广乙”号受到重创,逃走了。“济远”号随后也逃走,日本军舰“吉野”“浪速”紧急追赶,方柏谦先竖起白旗,接着又挂上日本旗,但日本军舰仍不停追击;有水手开炮击中日本军舰。方柏谦活着回来,把这件事作为捷报上报。日本军舰封锁威海卫东西两处海口,此后朝鲜海面上便没有中国舰队,日舰纵横驰骋于海上;中国只是为了防备海上,已经不能再争夺海上的权力了。湖南巡抚吴大澄主动请求前往前线,到威海协同炮台防御。丁汝昌率全军抵达旅顺,陆军四大军都集中在平壤,海军大举出动,集中在大东沟、鸭绿江口。丁汝昌亲自坐镇“定远”舰作为指挥舰,与日本舰队相遇。战斗打得激烈后,“定远”击沉了日舰“西京丸”一艘,但中方的“超勇”舰也沉没了。“致远”奋勇作战,和“吉野”“浪速”相抗;“吉野”是日本舰队中的主力舰。“致远”的炮弹和弹药用尽,管带粤人邓世昌一向忠勇,福建人一向忌恨他;“致远”激战正酣时,福建人彼此观望而不去救援;邓世昌愤怒悲痛,决心与敌人拼死一战,于是加速驾舰撞向“吉野”,想和它同归于尽;“吉野”驶船躲避,“致远”被它的鱼雷击中,锅炉破裂,于是沉没;邓世昌为此牺牲,全船人员也都殉难,没有一个逃生的。可是“济远”舰管带方伯谦不战而逃,转舵时误撞“扬威”舰;“扬威”的舵被撞坏,航行更加迟缓,日本舰队赶到后将它击沉。“济远”逃走后,“广甲”也跟随逃跑,“靖远”“经远”“来远”无法支撑战局。“经远”舰管带阵亡,被日本人俘去。各舰争相逃跑,只有“镇远”“定远”奋力作战;日本五艘军舰围绕进攻,“定远”炮击日本的“松岛”舰,几乎将它击沉;日本海军中将伊东祐亨就坐在这艘舰上。“定远”也受到重创,炮械全部用尽。天色已晚,日本舰队解除包围撤走。“定远”等舰脱身返回旅顺,“济远”已经先行返回。“广甲”已抵达大连湾,误触礁石而无法驶出;第二天,日本舰队到达,将它炮击击碎。这一战共损失五艘军舰,即“致还”“经远”“超勇”“扬威”“广丙”;幸存的只有“定远”“镇远”“来远”“靖远”“济远”“平远”“广甲”七艘,已经不能用于作战了。丁汝昌站在“定远”舰的敌楼上督战,中弹后受伤,伤■〈月妥〉倒地;管带、总兵福建人刘步蟾听到战事后震惊恐惧,举止失措,洋员汉纳根代替他指挥,战斗才得以完成。丁汝昌返回威海,李鸿章命令在旅顺斩杀方伯谦;把邓世昌为国战死的事上报朝廷后,得到谥号“壮节”的诏旨。叶志超的军队驻扎在牙山,听说“高升”号被击沉,聂士成对叶志超说:“海道已经阻断,牙山是绝地,不可防守;公州背靠山、面临江,地势便利,战胜了可以据守在那里等待后援,战败了还可以绕道撤出。”叶志超听从了他的意见。日军已经逼近成欢,聂士成率五营驻守成欢。日军的前锋到达后,聂士成迎击并获胜;日军大批到来,因没有援军而战败。聂士成向公州赶去投奔叶志超,但叶志超已经先弃公州离开。聂士成追上了他;因为兵力单薄,担心遇到日军,于是绕道渡过大同江,到达平壤,与大军会合;过了两个月才抵达。叶志超把成欢之战中杀敌数与己方相当的情况夸大后,用电报报告李鸿章;李鸿章便据此上报朝廷,叶志超获得嘉奖,并奏请保举数百名军官和士兵,赏给军士二万两,于是被任命为统领各军。这时,中国军队都驻扎在平壤;那里是高丽的旧都。朝鲜百姓一向亲近中国,听说大军到来,争相献上酒浆和粮饷慰劳军队;可是军士们残暴,抢夺财物,役使壮丁,奸淫妇女,其中卫汝贵的军队尤其严重,朝鲜百姓大为失望。叶志超抵达平壤,统领各军。叶志超一向庸弱怯懦,不能使各将领信服,卫汝贵尤其贪婪放纵;左宝贵、聂士成都忠勇善战,而叶志超却毫无部署。大军聚集在平壤,各将领每天设酒大宴,修筑堡垒、环列火炮,打算固守。日军侦察队来到大同江,华军聚集起来将其歼灭;后来到达的日军,也都被驱逐。叶志超把屡次获胜的消息上报。盛军夜间出哨,与毅军相遇,双方互相怀疑是敌人;彼此轰击,死伤很多。叶志超集中全军,采取环城固守的办法,日本分路前来进攻。马玉昆守卫大同江东岸,苦战很久;卫汝贵前去援助,日军败退。可是左宝贵扼守元武门岭时,日军大队赶到。叶志超打算冒险突围向北撤退,左宝贵不同意;他派兵看守叶志超,防止他逃走。日军猛攻左宝贵的军队,激战很久,最终仍不能抵挡。左宝贵知道自己必死,登上城墙指挥作战。连续中炮后,他跌落地面仍能说话;到了城下才死去;他的部将有数人战死。日军占领元武门,打开城门接纳大军;叶志超到处悬挂白旗,请求暂缓进攻。马玉昆听说元武门失守,奉叶志超命令迅速撤军,于是返回平壤。叶志超已经树起白旗,日本人来商议受降;叶志超请求率军撤回,但日本人拒绝了。叶志超于是率各将领放弃平壤向北逃走,日军在山间隘口拦截他们;军队溃败,来回奔走而无法突围。枪炮一齐射击,人马交错倒卧,死了二千多人,被俘数百人;而各将领都得以活着逃走,军需物资、武器装备、公文和密电全都丢弃在那里离去。朝鲜境内已经看不到中国军队了。
当大军屯平壤,朝命诸军继发为后援。四川提督宋庆以毅军发旅顺、提督刘盛休以铭军发大连湾、将军依克唐阿以镇边等军发黑龙江,皆会于东边九连城。军未集,而平壤军已退,志超率残军万余人过安州、定州,皆弃不守。聂士成时在安州,以安州山川险峻,宜固守以遏日兵;志超不听,奔五百余里,渡鸭绿江入边止焉。九连城与朝鲜之义州隔水相对,界鸭绿江;大军既先后入九连城,朝旨夺志超职、卫汝贵逮问,以宋庆接统诸军。汝贵治淮军久,以贪謟至提督;援朝时,年六十矣。其妻贻书曰:『君起家戎行,致位统帅;家既饶于财,宜自颐养。且春秋高,望善自为计,勿当前敌』!汝贵守妇诫,益避敌军。败逃后,日人获其书,后引诸教科书以戒国人。宋庆忠勇敢战,然无调度,非大将才;诸将行辈相若,骤禀节度,多不悦。故诸军七十余营散漫无纪,又坐守江北一月以待敌。日军全据朝鲜,军实即厚,乃渡江来攻。逮九连城不守,长驱之势成矣。宋庆驻中路九连城,以聂士成守虎山;九连城要隘也。日军集于义州,作欲渡状;中路严备之。而日军乃潜袭上下游,其枝队出东路渡安平河;依克唐阿弃防走东北,奔宽甸。其义州军乘夜造浮桥达北岸,铭军竟不觉;侵晓,日军于南岸列炮队护其军渡桥者数千人。铭军溃,诸军从之。独聂士成尚保虎山,日军环攻之;士成力不支,退而西。宋庆遣援军来,而虎山已失;退渡叆河,挤而死者相藉也。宋庆弃九连城,北趋凤皇城。日军分队东下,丰伸阿、聂桂林弃安东,奔岫岩州。于是东起安平河口至安东沿鸭绿江境,皆为日据。宋庆以凤皇城不可守,退握大高岭,以守辽阳州,日军遂占凤皇城。时旅顺围急,乃诏宋庆回援旅顺;而大高岭之防,专属于聂士成。日军趋宽甸,依克唐阿遁,宽甸及蒲石河诸军望风溃。日军分兵三路扑岫岩州,丰伸阿等弃城奔析木城。是时日第二军已陷金州大连湾,进逼旅顺;据东边之第一军分兵出辽阳之西,与第二军会,以断大高岭后路。宋庆回援旅顺之师屯盖平,屡捣金州不得进。而丰伸阿、聂桂林驻析木城,日军驻牵马河以缀宋庆兵,而分兵扑析木城;丰伸阿、聂桂林奔海城。日军并逼之,复遁去;关外戒严。
其东路聂士成驻大高岭之军,直凤皇城西北;依克唐阿之军,直凤皇城东北;吕本元、孙显寅率盛军守连山关。日军至,本元等遁,遂逼大高岭;士成守备严,乃移向草河口,依军击败之。日军乃弃连山关,聚兵草河口,横断聂、依两军。聂士成屯分水岭,以拊日军之背;依军夹攻之,阵斩一中尉。凤皇城日军以大队来援,依军连战胜之;日军退守凤皇城。依克唐阿遣军会士成趋凤皇城,大战于通远堡,死伤相当。依军逼叆河日军,日军夜袭之,多伤亡;翌日大战于一面山,右翼兵击死日军甚众。左翼兵先溃,右翼兵不支,遂退;中途遇伏,马队统领永山死焉。安东之日军已西陷海城,辽西危急;诏依克唐阿移军援辽阳。吉林将军长顺会宋庆军与日军相持,互相胜败。聂士成请自率精锐出敌后往来游击,截其饟道,令彼首尾兼顾,敌乃可克也;诸帅不许。士成自率兵过通远堡,逼雪里站而阵;日军至,伏兵起击,走之。凤皇城日军大队至,士成预伏兵、张疑军以待之,复败日军。是时辽东、金、复、海、盖尽为日本有,山东之威海卫亦熸焉。依克唐阿、长顺、宋庆、吴大澄诸军屡败于海城,畿疆危迫;诏士成入关卫畿辅,以江苏臬司陈湜率湘军二十营代士成守大高岭。凤皇城日军以兵单,故不复出兵四犯,而凤皇城以北遂鲜战事矣。
鸭绿江之战,海军败后不复能军。日军以兵舰至金州东之貔子窝登岸,以袭旅顺。
译大军驻扎平壤时,朝廷命令各军相继出发,作为后援。四川提督宋庆率毅军从旅顺出发,提督刘盛休率铭军从大连湾出发,将军依克唐阿率镇边等军从黑龙江出发,都在东边的九连城会合。军队还没有集中完毕,平壤的军队已经撤退;叶志超率一万多名残军经过安州、定州,两地都放弃不守。聂士成当时在安州,认为安州山川险峻,适合固守以阻挡日军;叶志超不听,奔逃五百多里,渡过鸭绿江进入边境才停下。九连城与朝鲜的义州隔水相对,中间隔着鸭绿江;大军先后进入九连城后,朝廷下令剥夺叶志超的职务,逮捕卫汝贵审问,并让宋庆接统各军。卫汝贵长期统领淮军,因为贪婪谄媚而升任提督;援助朝鲜时,他已经六十岁了。他的妻子写信说:“您从军中起家,做到统帅;家中已经财产丰足,应当自行保养。况且年事已高,希望您善自筹划,不要前往前线!”卫汝贵遵守妻子的告诫,更加躲避敌军。战败逃跑后,日本人缴获了这封信,后来还引用它编入各类教科书,以此告诫国人。宋庆忠勇敢战,但不善于调度,不具备大将的才能;各将领的资历相近,突然接受他的节制,大多不高兴。因此各军七十多个营队散漫而没有纪律,又坐守江北一个月等待敌人。日军完全占据朝鲜,军事实力更加雄厚,于是渡江进攻。等到九连城失守,日军长驱直入的形势便形成了。宋庆驻守中路九连城,派聂士成防守虎山;九连城是重要关隘。日军集中在义州,做出要渡江的样子;中路对此严加防备。可是日军暗中袭击上下游,其一支部队从东路渡过安平河;依克唐阿放弃防守向东北逃走,奔往宽甸。义州的日军趁夜架设浮桥到达北岸,铭军竟然没有察觉;天刚亮,日军在南岸排列炮队,掩护数千名士兵过桥。铭军溃败,各军也跟着溃逃。只有聂士成仍然守住虎山,日军从四面围攻;聂士成力量不支,退向西面。宋庆派援军赶来,但虎山已经失守;军队退过叆河,拥挤践踏而死的人接连不断。宋庆放弃九连城,向北奔往凤皇城。日军分兵向东南进军,丰伸阿、聂桂林放弃安东,奔往岫岩州。于是从东面的安平河口到安东、沿鸭绿江一带的土地,全都被日本占据。宋庆认为凤皇城不能防守,退守大高岭,以防守辽阳州,日军于是占领凤皇城。当时旅顺被围攻得很紧急,于是朝廷诏令宋庆回援旅顺;而大高岭的防守,专门交给聂士成。日军向宽甸进发,依克唐阿逃走,宽甸和蒲石河各军望风溃败。日军分兵三路进攻岫岩州,丰伸阿等弃城逃往析木城。这时日本第二军已经攻陷金州、大连湾,进逼旅顺;占据东边的第一军分兵从辽阳以西出动,与第二军会合,来截断大高岭的后路。宋庆回援旅顺的部队驻扎在盖平,多次冲击金州都不能前进。而丰伸阿、聂桂林驻扎析木城,日军驻在牵马河牵制宋庆的军队,同时分兵进攻析木城;丰伸阿、聂桂林逃往海城。日军又逼近海城,他们再次逃走;关外实行戒严。东路方面,聂士成驻守大高岭的军队在凤皇城西北;依克唐阿的军队在凤皇城东北;吕本元、孙显寅率盛军防守连山关。日军到来后,吕本元等逃走,于是日军逼近大高岭;聂士成防守严密,日军便转向草河口,依克唐阿的军队将其击败。日军于是放弃连山关,集中兵力在草河口,横向截断聂士成、依克唐阿两军。聂士成驻扎分水岭,从背后攻击日军;依克唐阿的军队从两面夹攻,阵斩一名中尉。凤皇城的日军派大队前来增援,依克唐阿的军队连续作战并击败日军;日军退守凤皇城。依克唐阿派军与聂士成会合,进攻凤皇城,在通远堡展开大战,双方死伤相当。依克唐阿的军队进逼叆河的日军,日军夜袭,造成其军队大量伤亡;第二天双方在一面山大战,右翼部队击毙许多日军。左翼部队先溃败,右翼部队也支撑不住,于是撤退;途中遭遇伏兵,马队统领永山战死。安东的日军已经向西攻陷海城,辽西形势危急;朝廷诏令依克唐阿移军援助辽阳。吉林将军长顺率军与宋庆的军队会合,同日军相持,双方互有胜负。聂士成请求亲自率精锐到敌后往来袭扰,截断日军粮道,使日军首尾不能兼顾,这样敌人才能战胜;各位统帅不准许。聂士成亲自率军越过通远堡,进逼雪里站列阵;日军到达后,伏兵突然出击,将其击退。凤皇城日军大队赶到,聂士成预先埋伏兵力,又部署疑兵等待,再次击败日军。这时辽东、金、复、海、盖全都被日本占有,山东的威海卫也陷落了。依克唐阿、长顺、宋庆、吴大澄各军在海城屡次战败,京畿边疆危急;朝廷诏令聂士成入关保卫京畿,命江苏臬司陈湜率湘军二十营代替聂士成防守大高岭。凤皇城的日军因为兵力不足,所以不再出兵四处进攻,凤皇城以北于是很少再发生战事。鸭绿江之战后,海军失败,再也不能作战。日军乘军舰抵达金州以东的貔子窝登陆,以便袭击旅顺。
旅顺形势之险为海疆最,自光绪六年经营军港、建炮台,凡十六年,置重兵守焉。东事起,旅顺守将宋庆、大连湾守将刘盛休并率所部赴防九连城,鸿章别命提督姜桂题、程允和募新兵守旅顺,总兵徐邦道以马炮队协守;铭军分统赵怀益募新兵守大连湾。日军袭据花园港,饵土人导至貔子窝运马炮;阅十二日,海陆军无阻者。徐邦道谓『金州失,则旅顺不可守,请分兵逆之』。诸将各不相统,莫之应;邦道自率所部行。怀益部将请往备战,怀益不许;曰:『吾奉命守台,不闻赴后路备敌也』。邦道至,固请兵;乃分步队随邦道行。日军大队至,兵单将不守,电怀益告急;怀益方督所部运辎重渡海作逃计,弗之应也。日军遂占金州,进逼大连湾,怀益奔旅顺。大连险隘蔽旅顺后路,军储最厚,怀益预括饟逃;大炮百二十尊、弹炮枪械无算,尽资敌矣。日军驻大连湾十日,始向旅顺。旅顺诸将皆仓皇备逃计,惩大连军储之资敌,乃先辇粮饟还烟台,不复作守备矣。营务处道员龚照玙闻金州陷、陆路绝,大惧;渡烟台至天津。鸿章斥之,乃还旅顺。自照玙之逃,军民皇扰;船坞工匠夺库款大掠而行,军中弗问也。旅顺六统领不相辖,乃共推姜桂题主之。桂题闇于调度,相顾无措。徐邦道率残卒归旅顺,愤痛思自效。请增兵,不许;请械,许之。乃率所部拒战于士城子,大挫日军。及大队继至,邦道军饥疲无援,乃退兵。照玙先一日乘鱼雷艇遁于烟台,黄仕林、赵怀益、卫汝成先后遁;其部卒肆掠,夺民船而渡。日军未至,而旅顺墟矣。徐邦道孤军拒战,伤残几尽。
日舰已纵横海面,其陆军分踞炮台,守兵皆逃,徐邦道、张光前、姜桂题、程允和四将杂乱军中而奔。旅顺遂陷焉。
宋庆与日军相持于海城,日军攻缸瓦寨,破之;宋军退守田庄台。旅顺陷后,诸军均奔复州依宋庆。宋庆命章高元、徐邦道、张光前守盖州,自率军北援。日军扑盖平,与章高元相持盖平河上;高元鏖战甚烈,日军乃绕攻凤皇山。张光前闻敌至,先溃;日军遂占盖平,分军夹攻高元。徐邦道方自牛庄移师还,合高元拒战;不敌,败退。姜桂题率铭军来援,邦道请夜捣盖平,谋克复,桂题辞焉;诸军皆退营口,宋庆自率徐邦道、马玉昆兵万二千人屯太平山。日军猛攻之,邦道、玉昆皆力战,却之;日大军并集,邦道等败退,日军据太平山。依克唐阿、长顺以兵三万人图收复海城,屡战不利;李光久以湘军至,会邦道攻海城,皆不克。日军踞海城仅六千人,而宋庆所部四万人,益以提督唐仁兼驻奉天兵万六千人,凡五攻海城不能拔。日军坚守海城缀中国大军,以便海道扰山东也。
自平壤败后,朝廷虑淮军不可恃,乃思用湘军;故湘将魏光焘、陈湜、李光久等皆令募军北援。召两江总督刘坤一至,授钦差大臣,督办东征军务,驻山海关;湖南巡抚吴大澄及宋庆副之;大澄已先驻山海关也。大澄率军图海城,环海城而军者六万余人。日军逼辽阳,依克唐阿托词援辽东,移军遁,长顺随之。魏光焘败于牛庄,李光久弃军逃,死二千余人、掳八百余人、军械甚富。吴大澄弃田庄台,夜奔入关,将士从风而靡。宋庆方以三万人屯营口,而军资皆在田庄台;及大澄逃,宋庆回军援之;留蒋希夷守营口,希夷遽弃营口遁去。宋庆扼辽河北岸,日队尽以所获炮列辽河南岸猛攻,守岸兵不支;日军踏冰渡河,宋军溃而西。于是,辽河以东尽为日有矣。
译旅顺的地势险要,是海疆中最重要的地方。自光绪六年开始经营军港、修建炮台,历时十六年,部署重兵防守。战事在东边发生后,旅顺守将宋庆、大连湾守将刘盛休都率所部前往防守九连城,李鸿章另行命令提督姜桂题、程允和招募新兵防守旅顺,总兵徐邦道率马炮队协同防守;铭军分统赵怀益招募新兵防守大连湾。日军袭占花园港,用当地人作诱饵并引路到貔子窝运送马匹和火炮;过了十二天,海陆军都没有受到阻拦。徐邦道说:“金州失守,旅顺就无法防守,请分兵迎击他们。”各将领彼此不统属,没有人响应;徐邦道亲自率领所部出发。赵怀益的部将请求前往备战,赵怀益不准,说:“我奉命守卫炮台,没有听说要到后路防备敌人。”徐邦道到达后,坚持请求派兵;赵怀益才分出步兵随徐邦道出发。日军大队到达后,因兵力单薄、将领不能守住,徐邦道发电报给赵怀益告急;赵怀益正督促部下运送辎重渡海,准备逃跑,根本没有回应。日军于是占领金州,进逼大连湾,赵怀益逃往旅顺。大连湾的险要扼守着旅顺的后路,军需储备最为充足,赵怀益事先收拢军粮准备逃走;一百二十门大炮以及数不清的弹药、炮械和枪械,全都资助了敌人。日军驻扎大连湾十天后,才向旅顺进发。旅顺各将领都仓皇准备逃跑,吸取大连湾军需资敌的教训,于是先把粮食军需运回烟台,不再作防守的准备。营务处道员龚照玙听说金州陷落、陆路断绝,非常恐惧;渡海到烟台,再前往天津。李鸿章斥责他,他才返回旅顺。自从龚照玙逃跑后,军民惊慌骚动;船坞工匠抢夺库款,大肆掠夺后离去,军中也不追究。旅顺六位统领彼此不相统属,于是共同推举姜桂题主持。姜桂题不懂调度,面对局势相顾失措。徐邦道率残余士兵回到旅顺,愤怒悲痛,想要亲自效力。他请求增兵,没有获准;请求武器,获准了。于是率所部在士城子迎战,大败日军。等到日军大队随后赶到,徐邦道的军队饥饿疲惫,又没有援军,于是退兵。龚照玙早一天乘鱼雷艇逃到烟台,黄仕林、赵怀益、卫汝成也先后逃走;他们的部下肆意抢掠,夺取民船渡海。日军尚未到达,旅顺已经成为废墟。徐邦道孤军抵抗,伤亡残存几乎全无。日本军舰已经纵横海面,其陆军分别占据炮台,守军全都逃走,徐邦道、张光前、姜桂题、程允和四位将领混杂在军队中逃奔。旅顺于是陷落。宋庆与日军在海城相持,日军进攻缸瓦寨,将其攻破;宋庆退守田庄台。旅顺陷落后,各军都奔往复州,依附宋庆。宋庆命令章高元、徐邦道、张光前防守盖州,自己率军向北增援。日军进攻盖平,与章高元在盖平河上相持;章高元激战十分猛烈,日军于是绕道进攻凤皇山。张光前听说敌军到来,先行溃败;日军于是占领盖平,并分兵夹攻章高元。徐邦道正从牛庄移军返回,与章高元会合迎战;不能取胜,败退。姜桂题率铭军前来增援,徐邦道请求夜袭盖平,谋划收复失地,姜桂题推辞不去;各军都退到营口,宋庆亲自率徐邦道、马玉昆的一万二千名士兵驻扎太平山。日军猛烈进攻,徐邦道、马玉昆都奋力作战,将其击退;日本大军一同集结后,徐邦道等战败撤退,日军占据太平山。依克唐阿、长顺率三万军队谋划收复海城,多次交战都不利;李光久率湘军到达,与徐邦道会合进攻海城,也都未能攻克。日军占据海城的兵力只有六千人,而宋庆所部有四万人,再加上提督唐仁兼统驻扎奉天的一万六千名士兵,总共五次进攻海城,仍不能攻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日军坚守海城,牵制中国大军,以便利用海路袭扰山东。平壤战败后,朝廷担心淮军不能依靠,于是考虑使用湘军;因此命令湘军将领魏光焘、陈湜、李光久等人都招募军队北上增援。召两江总督刘坤一入朝,授予钦差大臣之职,督办东征军务,驻扎山海关;湖南巡抚吴大澄和宋庆作为他的副手;吴大澄已经先驻扎在山海关。吴大澄率军谋求攻取海城,在海城周围驻军的有六万多人。日军进逼辽阳,依克唐阿借口援助辽东,移军逃走,长顺也跟随他。魏光焘在牛庄战败,李光久弃军逃走,死二千多人,被俘八百多人,军械极其丰富。吴大澄放弃田庄台,连夜逃入关内,将士们随风而散。宋庆当时率三万人驻扎营口,而军需物资都在田庄台;吴大澄逃跑后,宋庆回军援助田庄台;留下蒋希夷守营口,蒋希夷立即放弃营口逃走。宋庆扼守辽河北岸,日军把缴获的大炮全部排列在辽河南岸猛烈轰击,守岸士兵不能支撑;日军踏冰渡河,宋军溃败向西逃去。于是辽河以东全都被日本占有。
旅顺陷后,海军提督丁汝昌褫职,仍统海军驻威海;兵舰既弱,坐守而已。朝廷逮问汝昌,鸿章请以戴罪立功。日舰集大连湾将袭威海,先攻登州,陷荣城;日舰二十五艘环威海口外。海军方新败,并匿不出;道员戴宗骞统绥巩军驻守北帮炮台,以分统刘朝佩驻南帮炮台。日军夺枫岭攻南帮后路,朝佩败奔北台。汝昌恐炮台不能守,命卸巨炮机件以归,免资敌;宗骞持不可。无何,南台陷;宗骞奔刘公岛。日军踞炮台,以台之巨炮俯击澳内兵舰,别以鱼雷艇入口袭击,中「定远」,伤甚,驶泊刘公岛沉焉。复以鱼雷袭「来远」、「威远」,沉之。时「来远」管带邱宝仁、「威远」管带林颍启,方登陆冶游未归也。鱼雷管带王登瀛率鱼雷十二艘欲逃出口,日舰追之,并掳焉。海军水手并登岸噪出,鸣枪过市,声言向提督乞生路;刘公岛中大扰。诸洋员请姑许乞降,以安众心;汝昌不可。诸洋员与兵输管带等已密有成议,欲以众挟汝昌降。「靖远」已为炮击沉,汝昌驻「镇远」。军士拥护军统领张文宣至汝昌所,噪围之;营务处道员牛昶炳及各管带至,相向泣。乃集洋员计事,皆主降。德员瑞乃尔入舱密告汝昌曰:『兵心已变,势不可为;不如沉船、毁炮台,徒手降敌,计较得』。汝昌从之,乃令诸将候令同时沉船,诸将不应;汝昌复议命诸舰突围出,亦不奉命。军士露刃挟汝昌,汝昌入舱仰药死。牛昶炳乃集诸将推英员浩威作降书,仍托汝昌语钤印;命「广丙」管带程璧光乘「镇边」艇县白旗诣日军乞降。日军既受降,乃以「康济」舰载汝昌榇送于烟台,海军扫地尽矣。
方东事初起,李鸿章已主和议;及诸城邑相继陷,朝意亦思言和。十月,侍郎张荫桓至津,就鸿章议,未决。鸿章命税务司英员德璀琳东渡,赍鸿章致日相伊藤博文书;抵神户,日官电达内阁,内阁谓私函非国书、德璀琳非中国大员,非钦派不能与议。璀琳归,日人谓议和须割地并偿兵费四万万元,由美国公使居间;乃命侍郎张荫桓、巡抚邵友濂为全权大臣,赴日本会议,瑞良、顾肇新、伍廷芳、梁诚等从。至广岛,日本命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为全权大臣,互校敕书于广岛县厅;日人谓中国全权之敕书非全权通例,以书告绝。荫桓等力争不得,遂归国。日人致书美使,谓『中国如诚意求和,当派位望素隆之大员,畀以全权,仍可随时开议』;盖阴指鸿章也。正月十九日,命鸿章为头等全权大臣,赴日议和;以王文韶代为直督。美使函告鸿章,言日本来电云:『除先偿兵费并朝鲜自主外,若无相让地土及画押全权,则使臣可无庸前往』。鸿章请诸朝,许之,鸿章乃行;挈其子经方及美员福世德、参赞罗丰禄、马建忠、伍廷芳等从。抵马关,日本全权伊藤博文、陆奥宗光等集马关,以春帆楼为会议所,互勘敕书。伊藤博文要以大沽、天津、山海关为质,始允停战;鸿章不可,伊藤执愈坚。鸿章谓若不允停战,请勿攻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先议和约;伊藤不可。乃先议约。二十八日,鸿章自会议所归,遇刺客小山丰太郎狙击,弹伤颧,创甚;日皇深致歉意,遣医慰治。欧亚舆论颇沸,乃允停战,不索质地;订停战约,惟奉天、直隶、山东暂停战,以二十五日为限。伊藤以和约十款相要,限四日议覆。鸿章告总署,言日款最要者:一、朝鲜自主;二、奉天南边各地、台湾澎湖各岛,均割弃;三、赔偿兵费三百兆两。所索过奢,请密告英、俄、法三国公使调停。鸿章先覆伊藤:一、朝鲜自主,须改日本所拟约文;二、奉天南境难割弃;三、赔款三万万,非力所及。伊藤复书拒焉,仍促速议;鸿章乃允割奉天之安东、宽甸、凤皇城、岫岩州四地及澎湖诸岛,赔款一万万两。鸿章创已愈,复会议于春帆楼。伊藤再交约稿,于割地款入内减去宽甸,赔款减至二万万两,分六期、七年偿清;谓此次约稿,中国但「允」、「不允」两言而决,勿縻时日。鸿章辩久,伊藤持愈坚,且限四日覆。鸿章电奏,得旨允「可」;乃互签约,展停战期二十一日,约互换于烟台。约文大略:一、朝鲜完全自主。二、奉天南界从鸭绿江溯江抵安平河口至凤皇城、海城、营口,台湾、澎湖及所属岛屿,均割让日本。三、割让界务,限一年毕事。四、赔款二万万两,分八次交清。五、人民迁徙,限二年以内;逾期不迁,永为日民。六、开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四口通商。七、换约后三月内撤兵。八、暂占守威海卫,候赔款清偿后撤兵。九、俘虏不得虐待。十、本约批准互换,罢兵。十一、定期在烟台互换。既签约,鸿章还天津,称病不入都,而遣伍廷芳赍和约至。
译旅顺陷落后,海军提督丁汝昌被革职,但仍统领海军驻守威海;军舰已经衰弱,只能坐守而已。朝廷逮捕丁汝昌审问,李鸿章请求让他戴罪立功。日本舰队集中在大连湾,准备袭击威海,先攻占登州,攻陷荣城;二十五艘日本军舰包围在威海口外。海军刚刚战败,又藏匿不出;道员戴宗骞统领绥巩军驻守北帮炮台,派分统刘朝佩驻守南帮炮台。日军夺取枫岭,进攻南帮炮台的后路,刘朝佩战败逃往北台。丁汝昌担心炮台不能守住,命令拆卸大炮及其机件运回,以免资助敌人;戴宗骞坚持不肯。不久,南台陷落;戴宗骞逃往刘公岛。日军占据炮台,用炮台上的巨炮俯射港内军舰,又派鱼雷艇驶入口内袭击,击中“定远”,舰体严重受损,驶入刘公岛停泊后沉没。又用鱼雷袭击“来远”“威远”,将它们击沉。当时“来远”管带邱宝仁、“威远”管带林颍启,正上岸游玩未归。鱼雷管带王登瀛率十二艘鱼雷艇想从出口逃走,日本军舰追赶并将其俘获。海军水手也都登岸喧闹,鸣枪穿过街市,声称要向提督请求一条生路;刘公岛内大乱。各国洋员请求暂且允许投降,以安定众人的心;汝昌不同意。各国洋员同士兵、管带等已经暗中商定,想要挟持汝昌投降。「靖远」已经被炮火击沉,汝昌驻在「镇远」舰上。军士拥护军统领张文宣来到汝昌所在之处,喧嚷着把他包围起来;营务处道员牛昶炳和各位管带也来到这里,彼此相对哭泣。于是召集洋员商议此事,众人都主张投降。德国员瑞乃尔进入船舱,秘密告诉汝昌说:“军心已经变了,形势不可挽回;不如把船沉掉、毁掉炮台,徒手向敌人投降,这个计策比较好。”汝昌听从了他,于是命令各将等候命令,同时沉船,但各将都没有执行;汝昌又商议命令各舰突围出去,也没有人奉命。军士亮出刀刃挟持汝昌,汝昌进入船舱,仰头服毒而死。牛昶炳于是召集各将,推举英国员浩威起草降书,仍然假托汝昌的名义盖印;命令「广丙」管带程璧光乘坐「镇边」艇悬挂白旗,到日军那里请求投降。日军接受投降后,便用「康济」舰载着汝昌的棺材送往烟台,海军就此彻底覆灭了。东边的战事刚开始时,李鸿章已经主张议和;等到各座城邑相继陷落,朝廷的意向也转而考虑讲和。十月,侍郎张荫桓来到天津,就此事同李鸿章商议,没有作出决定。李鸿章命税务司英国员德璀琳东渡,携带李鸿章写给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信;德璀琳抵达神户后,日本官员把电报送达内阁,内阁认为私人信函不是国书,德璀琳也不是中国的大员,不是奉皇帝特命派遣的使臣,不能同他谈判。德璀琳返回后,日本人说议和必须割地并赔偿军费四万万元,由美国公使居中调停;于是命侍郎张荫桓、巡抚邵友濂担任全权大臣,前往日本谈判,瑞良、顾肇新、伍廷芳、梁诚等人随行。到达广岛后,日本命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担任全权大臣,双方在广岛县厅互相核验敕书;日本人说中国全权大臣所持的敕书不符合全权使臣的惯例,便写信宣布中止谈判。张荫桓等人竭力争辩而不能改变结果,于是回国。日本人写信给美国使臣说:“中国如果确实有诚意求和,就应派遣一位一向声望很高的大员,授予他全权,仍然可以随时开始谈判。”这实际上是暗指李鸿章。正月十九日,命李鸿章担任头等全权大臣,前往日本议和;以王文韶代替他担任直督。美国使臣写信告诉李鸿章,说日本来电称:“除了先赔偿军费并承认朝鲜自主之外,如果不答应让出土地并授予全权签字,便不必让使臣前往。”李鸿章请示朝廷,朝廷答应了,李鸿章于是出发;他的儿子经方以及美国员福世德、参赞罗丰禄、马建忠、伍廷芳等人随行。抵达马关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陆奥宗光等人在马关会面,以春帆楼作为会议地点,互相核验敕书。伊藤博文要求以大沽、天津、山海关作为人质或抵押,才答应停战;李鸿章不同意,伊藤反而坚持得更加厉害。李鸿章说,如果不答应停战,请不要进攻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先行商议和约;伊藤不同意。于是先商议和约。二十八日,李鸿章从会议地点回来时,遇到刺客小山丰太郎的狙击,子弹打伤面颊,伤势很重;日本天皇深表歉意,派遣医生慰问并为他治疗。欧亚舆论大为沸腾,于是日本答应停战,不再索取质地;订立停战条约,只规定奉天、直隶、山东停止战事,以二十五日为期限。伊藤拿出十款和约相要挟,限定四天内答复。李鸿章告知总署,说日本条款中最重要的是:一、朝鲜自主;二、奉天南边各地、台湾和澎湖各岛,全部割让;三、赔偿军费三百兆两。这些要求过于奢侈,请秘密告知英国、俄国、法国三国公使,请他们调停。李鸿章先答复伊藤:一、关于朝鲜自主,必须修改日本拟定的约文;二、奉天南部边境难以割让;三、赔款三万万两,不是中国力量所能承担的。伊藤回信拒绝,仍然催促迅速议定;李鸿章于是答应割让奉天的安东、宽甸、凤皇城、岫岩州四地以及澎湖诸岛,赔款一万万两。李鸿章的伤已经痊愈,又在春帆楼举行会议。伊藤再次交来条约草案,在割地条款中删去了宽甸,赔款减至二万万两,分六期、七年偿清;并说这次的条约草案,中国只需用“允许”或“不允许”两句话决定,不要再浪费时间。李鸿章争辩了很久,伊藤却更加坚持,而且限定四天答复。李鸿章电奏朝廷,得到圣旨答复“可以”;于是双方签订条约,停战期限延长二十一日,条约在烟台交换。条约大意是:一、朝鲜完全自主。二、奉天南部边界从鸭绿江溯江而上,到安平河口,再到凤皇城、海城、营口;台湾、澎湖及其所属岛屿,全部割让给日本。三、割让地界的划定,限一年内办完。四、赔款二万万两,分八次交清。五、人民迁徙,限在两年以内完成;逾期不迁的,永远成为日本的百姓。六、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四处口岸通商。七、交换条约后三个月内撤兵。八、暂时占领威海卫,等赔款全部偿清后撤兵。九、不得虐待俘虏。十、本条约批准并互换后,停止战争。十一、规定在烟台交换条约。条约签订后,李鸿章返回天津,称病不入京城,而派伍廷芳携带和约进京。
当鸿章未发时,朝命诸臣议和战;及割地议起,朝野大愤,台湾臣民争尤力。及鸿章成约归,中外诸臣章奏凡百十上,康有为等数千人上书尤激昂;朝意颇为动,命鸿章改议。鸿章以全权签约,无更改理,虑腾笑万国,坚不从。枢臣孙毓汶、徐用仪主速换约;主事何藻翔、罗凤华上书请戮毓汶等以谢天下,不报。
和局之成,美国为介绍;英人颇阴袒日,而俄、法、德三国滋不平。日据辽东,俄引为大害;三国驻日公使力阻其议,而俄兵舰已纷集日本之长崎及辽海,势张甚。日、俄本不敌,又新战中国,断无余勇以战俄,乃隐忍还辽东。三国公使告总署:『辽东地不悉归,毋批准换约』。时朝廷意犹豫,乃命王文韶、刘坤一议决和战;文韶等言『沈阳、京师两地所关重大,务策万全。以直隶言,如提督聂士成、总兵吴宏洛、章高元、陈凤楼等军均堪一战;其榆关以迄辽、渖诸军,未敢臆断。今势成孤注,与未议约前不同;乞饬下诸臣熟议』!朝意乃决签约。命道员伍廷芳、联芳为换约使,赴烟换约。日本换约使伊东美久治至烟,谓『更易割辽条约未奉国令,马关约不可改』。俄舰泊烟台十艘,将备战;伊东恐,电请国命,乃从归辽议。夜半,换约。时王之春以赴俄吊贺专使归,道出法京,说法干预和约,以台湾质法,议将成;驻法使龚照瑗密以电鸿章,鸿章虑破和约,乃电促伊藤博文,遂遽换约。四月二十五日,命李经方为割台湾使,日本以桦山资纪为台湾总督,于日舰中交割。时日兵尚据辽东,俄、法、德三国严诘退兵;日乃索赎辽东费一万万两,徐减至五千万两。八月,三国公断为三千万两,日人要赎款清偿后三月始撤兵。仍命鸿章与日使林董议还辽约,林董要约四条:一、偿款三千万两;二、俄、法、德永不得占东三省,中国亦不得割让;三、大连湾通商;四、大东沟、大孤山开商埠。议未定,而三国严责日本速撤辽东兵;乃仅偿款三千万定约。互换于京师。和议既大定,乃先输赎辽费三千万两。十月,日本撤辽东兵,交还奉天南边诸城;兵事乃告终焉。
当中国盛时,日本不敢与抗。咸丰庚申中、英之战败衅,开五口通商,英、法、俄、美并为有约之国;日本不得与。及伊藤博文来议约,谒李鸿章于天津。李鸿章卑视日本,其贵倨之态,伊藤不能堪,不敢与较;至马关议约时,伊藤为廷芳言,犹有余愤。海军之力倍于日本,以将校骄淫,结党以胁其帅;丁汝昌非习海军,不足统驭。平时训练不力,士卒嬉游成性;临战不能调度,方柏谦辈遇敌先逃,一战而海军熸焉。旅顺、威海皆天险,经营十余年,敌至皆委之以去。其后日、俄之战,殒士卒十余万,攻四阅月,仅乃克之;而是役失旅顺仅数日,威海相继陷,军心先变,汝昌仅以一死免生降之辱。及海军部立,乃鸠集当时生降逃窜之士,以谋海军;率先请追恤汝昌,复其官。叶志超以便滑致统帅,屯师平壤,望风先逃;诸军云集辽东,散漫无纪,以成敌军长驱之势。鸿章始终主和,而枢臣翁同龢与鸿章不睦,军事既一以责鸿章,而枢臣又阴持其后,鸿章既仓猝备战,而将帅又皆非才,是役败后,乃一蹶不复振矣。日人慑于俄、法、德三国之威,忍辱以还辽东,全国引为大耻;资中国赔款以兴百政,培力既厚,遂有报俄之役。俄、法、德以仗义归辽,责报殊奢,而中国复乖于应付。于是俄据旅顺、大连湾,英据威海卫,德据胶州湾,法据广州湾,以互为钤制;均权之说昌,中国乃不国矣。
东方兵事纪略(二篇)姚锡光
台湾篇上(第九)
台湾篇下(第十)
台湾篇上(第九)
译李鸿章尚未出发时,朝廷命群臣讨论和战问题;等到割地的议论兴起,朝廷内外都极为愤怒,台湾臣民尤其竭力抗争。等李鸿章签订条约回来后,中外群臣上奏的奏章共有一百多件,康有为等数千人上书,言辞尤其激烈;朝廷的态度颇为动摇,命令李鸿章重新商议。李鸿章认为自己是以全权大臣身份签订条约的,没有改动的道理;又担心在万国面前受到嘲笑,坚持不肯改动。枢臣孙毓汶、徐用仪主张赶快交换条约;主事何藻翔、罗凤华上书请求杀掉孙毓汶等人,以向天下谢罪,没有得到答复。这次和局的达成,是美国出面介绍促成的;英国人暗中偏袒日本,而俄国、法国、德国三国更加不满。日本占据辽东,俄国认为这是极大的祸患;三国驻日公使竭力阻止日本的计划,而俄国军舰已经纷纷聚集到日本的长崎以及辽海,声势非常强大。日本本来就敌不过俄国,又刚同中国交战,根本没有余力同俄国作战,于是只好含忍屈辱,归还辽东。三国公使告知总署:“如果辽东不能全部归还,就不要批准交换条约。”当时朝廷仍然犹豫,于是命王文韶、刘坤一商议决定和战;王文韶等说:“沈阳、京师两地关系重大,务必要谋求万全之策。就直隶来说,像提督聂士成、总兵吴宏洛、章高元、陈凤楼等人的军队,都还能够一战;榆关以至辽、渖一带的军队,我不敢凭空断定。如今已经到了孤注一掷的形势,同尚未议定条约之前不同;请下令让各位大臣认真商议!”朝廷的意向于是决定签订条约。命道员伍廷芳、联芳担任换约使,前往烟台交换条约。日本换约使伊东美久治来到烟台,说:“修改割让辽东的条约还没有奉到本国命令,马关条约不能改。”俄国十艘军舰停泊在烟台,准备作战;伊东感到害怕,发电请求本国下令,于是同意归还辽东的议议。半夜时分,双方交换了条约。当时王之春作为赴俄吊贺专使返回,路过法国京城巴黎,说法国要干预和约,并以台湾作为抵押,谈判将要成功;驻法使龚照瑗秘密把此事用电报告诉李鸿章,李鸿章担心破坏和约,于是发电催促伊藤博文,双方便仓促交换了条约。四月二十五日,命李经方担任割让台湾的使臣;日本任命桦山资纪为台湾总督,在日本军舰中办理交割。当时日本军队还占据辽东,俄、法、德三国严厉要求日本撤兵;日本于是索取赎回辽东的费用一万万两,后来减至五千万两。八月,三国共同裁定为三千万两,日本人要求赎款偿清后三个月才撤兵。仍然命李鸿章同日本使臣林董商议归还辽东的条约,林董提出四条要求:一、偿还三千万两;二、俄国、法国、德国永远不得占据东三省,中国也不得割让东三省;三、大连湾开放通商;四、大东沟、大孤山开设商埠。议定尚未完成,而三国严厉责令日本迅速撤出辽东军队;于是只就偿还三千万两订立条约。双方在京师交换条约。和议大体确定后,先交付赎回辽东的三千万两。十月,日本撤出辽东军队,交还奉天南部各城;战事于是宣告结束。中国强盛的时候,日本不敢抗拒中国。咸丰庚申年中英战争失败、战端开启,开放五口通商,英国、法国、俄国、美国都成为签订条约的国家;日本却没有这样的地位。等伊藤博文来谈判条约时,曾在天津拜见李鸿章。李鸿章轻视日本,以尊贵自居的傲慢态度使伊藤难以忍受,但伊藤不敢同他争辩;到马关议和时,伊藤对伍廷芳说起这件事,仍然余愤未消。中国海军的力量两倍于日本,却因为将领骄奢淫逸,结党来胁迫统帅;丁汝昌没有受过海军训练,不足以统率驾驭。平时训练不力,士卒养成嬉游的习性;临战时不能调度,方柏谦一类的人遇到敌人就先逃跑,一战之下海军便全军覆灭。旅顺、威海都是天然险要,经营建设了十多年,敌军到来后却都放弃逃走。后来日俄战争中,俄军死亡士卒十多万人,攻打四个月才攻克;而这次战事中,旅顺只失守数日,威海便相继陷落,军心先已发生变化,汝昌只是用一死免除了活着投降的耻辱。等海军部设立后,竟然召集当时那些投降、投逃、逃窜的人来筹划海军;有人首先请求追认抚恤汝昌,恢复他的官职。叶志超凭借圆滑取悦而得到统帅职位,驻军平壤,看到风声不对便先行逃跑;各路军队云集辽东,却散漫没有纪律,使敌军形成长驱直入的态势。李鸿章始终主张议和,而枢臣翁同龢同李鸿章不和;军事上的一切责任既归咎于李鸿章,枢臣们又在暗中支持其后方,李鸿章既然仓促备战,而将帅又都没有才能,这次战败以后,便一蹶不振,再也没有恢复。日本人慑于俄国、法国、德国三国的威势,忍受耻辱归还辽东,全国都把这件事看作奇耻大辱;他们利用中国的赔款兴办各种政务,国力日益雄厚,于是后来有了对俄作战之役。俄、法、德三国以主持正义为名归还辽东,所要求的回报却极为苛刻,而中国又不善于应对。于是俄国占据旅顺、大连湾,英国占据威海卫,德国占据胶州湾,法国占据广州湾,以彼此牵制;均势之说盛行,中国于是已经不像一个国家了。《东方兵事纪略》(二篇)姚锡光 台湾篇上(第九) 台湾篇下(第十) 台湾篇上(第九)
光绪乙酉中、法和议成,建台湾行省。升淡水厅为台北府,作会城,驻巡抚。经营铁路、商轮、屯垦,开煤、磺诸矿,岁入三百数十万,菁华咸萃台北。以基隆、沪尾为台北门户。基隆澳设炮台四:首社寮、次顶石角、次小基隆、次仙人洞。又筑陆路炮台于狮球岭,以扼基隆、台北之冲;沪尾炮台二:曰沪尾、曰关渡(关渡在沪尾口内十三、四里,为台北、沪尾水程要路)。基隆值省会东北,山海依倚,最据形势;商轮、矿务诸局在焉。铁道六十里至会城,山岭复泴,回环拱卫。沪尾值省会北稍西四十里,内港直达台北;缘港皆坦途,无阻隘。循沪尾稍西而南为台中,再南为台南,并沿海岸港口纷歧,不可枚举。惟台南府之安平口(即鹿港口)有炮台三,再南打狗港有炮台一,打狗港北岸之旗后有炮台一。建省之始,经营缔造则巡抚刘铭传;铭传宿将,所部淮军从驻台者四十余营。继之者邵友濂;友濂抚台,屡遣撤,存者仅二十余营。二十年六月倭衅起,海疆戒严。台湾悬海外,为东南洋屏蔽,命福建水师提督杨岐珍、广东南澳镇总兵刘永福率师渡守。友濂又调南洋之「南琛」、「威靖」两兵轮往护海面,六月十二日抵台(「威靖」于甲午九月仍回南洋)。七月,永福率广勇两营至台北;增募六营,成八营,仍称黑旗。八月,岐珍统所部十营亦至,兵稍集。乃令提督张兆连率十三营守基隆以扼社寮、顶石角、小基隆炮台;台绅道员林朝栋统十营守狮球岭,筦狮球岭炮台;提督李本清统所部七营守沪尾。本清固驻中路新竹,而知府朱上泮固驻沪尾,至是移上泮守中路。未几,本清与藩司唐景崧交恶;本清求去,乃以提督綦高会守沪尾。八月,复以提督廖得胜易高会。特两月间,沪尾凡易三将。又改令上泮往澎湖,偕总兵周镇邦以守;而以台绅邱逢甲率土勇守彰化、新竹。兵冗将新,人和、地利皆失,固窳敝不任战。友濂旋闻援高诸将败溃入边,凤皇、九连诸城相继不守;虑兵祸将及台湾,大惧,徘徊思去。政府亦谅之,十月,调湖南巡抚;以藩司唐景崧署台抚(电谕:唐景崧既经署理巡抚,责成綦重,并着与杨岐珍、刘永福妥为商办,不得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倘与僚属动辄龃龉,遗误事机,恐该署抚不能当此重咎也)。景崧电调刑部主事俞明震(事在甲午十一月)、副将陈季同(事在乙未二月)、礼部主事李秉瑞亦至台求自效(事在乙未三月),三人先后至。二十一年正月,景崧令副将黄义德督弁目吴国华挈银二十万两内渡,至广东募勇。义德,粤人;吴国华者,本粤洋盗,知县唐镜沅介诸景崧,谓其大侠知兵;景崧昵之。二月,广勇陆续至,喧扰无纪律,不可统驭;台湾兵事益坏。初,景崧以道员与永福同事于粤西(永福归中国,乃景崧说之),后积不相能;至是,移永福军于台南,会台南镇总兵万国本守南路;景崧自任守台北。自张兆连一军以外,专倚广勇;命知县胡友胜(广西人)统广勇守狮球岭,而移林朝栋(所部皆台湾土勇)守中路彰化;其南路,则责成刘永福云(是为三路分守之议)。
二月二十七日辰刻,倭兵船攻澎湖;我妈祖宫炮击之,伤其两艘。盖倭人将于澎湖之文良港(即龙门港)登岸,而先攻妈祖宫炮台以牵缀我师。统领知府朱上泮等不察,乃电台湾告捷;崧立保上泮道员,并以银二万两犒军。是日澎湖兵弁力争赏银,倭已从文良港登岸,我兵不能支。二十八日巳刻,澎湖至台湾电线断;二十九日辰刻,倭遂入澎湖城。澎湖既失,台湾益孤,而广、闽、苏、浙海道中梗。于是,中国凡购外洋军械尽截于倭;委输将断,而和议益亟矣。上泮、镇邦逃归台湾(由鹿港登岸);上泮以受伤免罪,镇邦得严议(寻解福建)。
译光绪乙酉年中法议和成功,设立台湾行省。升淡水厅为台北府,建为省会,巡抚驻在那里。经营铁路、商轮和屯垦,开采煤、硫磺等矿产,每年收入三百数十万,精华人才和物资都集中在台北。以基隆、沪尾作为台北的门户。基隆港设置四座炮台:第一是社寮,第二是顶石角,第三是小基隆,第四是仙人洞。又在狮球岭修筑陆路炮台,以扼守基隆、台北之间的要冲;沪尾有两座炮台:一座叫沪尾,一座叫关渡(关渡在沪尾港口以内十三、四里,是台北、沪尾之间水路交通的要道)。基隆位于省会东北,山海相依,最占地势;商轮、矿务等局都在那里。铁道长六十里通到省会,山岭又相互连接,回环拱卫。沪尾位于省会以北稍偏西四十里,内港直通台北;沿港都是平坦道路,没有险阻。沿沪尾稍向西再向南就是台中,再向南就是台南,沿海岸港口纷杂,无法一一列举。只有台南府的安平港(就是鹿港口)有三座炮台,再向南的打狗港有一座炮台,打狗港北岸的旗后有一座炮台。设省之初,负责经营创建的是巡抚刘铭传;刘铭传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他所统率的淮军中随他驻在台湾的有四十多营。继任者是邵友濂;邵友濂任台湾巡抚时,多次派人撤退,留下的只有二十多营。二十年六月,日本挑起事端,海疆戒严。台湾孤悬海外,是东南洋面的屏障,于是命福建水师提督杨岐珍、广东南澳镇总兵刘永福率军渡海防守。邵友濂又调南洋的「南琛」、「威靖」两艘兵轮前往保护海面,六月十二日抵达台湾(「威靖」在甲午九月仍然返回南洋)。七月,刘永福率领两营广东勇军到达台北;又增募六营,共成八营,仍称黑旗军。八月,杨岐珍统率所属十营也到达,军队稍稍集中。于是命提督张兆连率十三营守卫基隆,扼守社寮、顶石角、小基隆炮台;台绅道员林朝栋统率十营守卫狮球岭,管理狮球岭炮台;提督李本清统率所属七营守卫沪尾。李本清原来驻守中路新竹,而知府朱上泮固守沪尾,到这时便调朱上泮守中路。不久,李本清同藩司唐景崧交恶;李本清请求离职,于是改由提督綦高会守沪尾。八月,又以提督廖得胜替换綦高会。仅仅两个月之间,沪尾就更换了三位将领。又改命朱上泮前往澎湖,和总兵周镇邦一起防守;而让台绅邱逢甲率领地方勇军守卫彰化、新竹。军队冗杂,将领又新,人与人之间的和睦、地理上的便利都失去了,本来就衰败不堪,不能作战。邵友濂不久听说援助高诸将的军队败溃进入边境,凤皇、九连等城相继失守;担心战祸将要波及台湾,非常害怕,犹豫着想离开。政府也体谅他,十月,调任湖南巡抚;让藩司唐景崧代理台湾巡抚(电谕说:唐景崧既然已经代理巡抚,就要承担极为重大的责任,并且要同杨岐珍、刘永福妥善商议办理,不得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如果同属官动不动就发生龃龉,贻误战机,恐怕这位署理巡抚不能承担这样的重罪)。唐景崧发电调刑部主事俞明震(事情在甲午十一月)、副将陈季同(事情在乙未二月)来台,礼部主事李秉瑞也来到台湾请求效力(事情在乙未三月),三人先后到达。二十一年正月,唐景崧命副将黄义德督率弁目吴国华,携带二十万两银子渡海内运,前往广东招募勇军。黄义德是广东人;吴国华原本是广东洋盗,知县唐镜沅把他介绍给唐景崧,说他是豪侠而且懂得用兵;唐景崧亲近他。二月,广东勇军陆续到达,喧闹扰乱、没有纪律,无法统率驾驭;台湾的战事更加恶化。当初,唐景崧曾任道员,同刘永福在粤西共事(刘永福归顺中国,就是唐景崧劝说的),后来两人逐渐不能相容;到这时,唐景崧把刘永福的军队调到台南,会同台南镇总兵万国本防守南路;唐景崧自己负责防守台北。除张兆连的一军外,他专门依靠广东勇军;命知县胡友胜(广西人)统率广东勇军守卫狮球岭,而调林朝栋(所部都是台湾地方勇军)防守中路彰化;至于南路,则责成刘永福负责(这就是三路分守的主张)。二月二十七日辰时,倭兵船进攻澎湖;我方妈祖宫炮台开炮轰击,击伤敌方两艘船。原来倭人准备在澎湖的文良港(就是龙门港)登陆,所以先攻打妈祖宫炮台,以牵制我军。统领知府朱上泮等人没有察觉,竟发电报向台湾报告胜利;唐景崧立即保举朱上泮为道员,并拿出二万两银子犒赏军队。这天澎湖的兵丁和军官竭力争取赏银时,倭人已经从文良港登陆,我军无法支撑。二十八日巳时,澎湖通往台湾的电线中断;二十九日辰时,倭军于是进入澎湖城。澎湖失守后,台湾更加孤立,而广东、福建、江苏、浙江的海道也被阻断。于是,中国凡是购买的外国军械都被倭人截获;运输供给将要断绝,和议也更加紧迫了。朱上泮、周镇邦逃回台湾(从鹿港登陆);朱上泮因受伤免罪,周镇邦则受到严厉议处(不久被解送福建)。
三月,李文奎击杀中军方副将于巡抚署;抚署大乱。李文奎者,原直隶保定游匪;从淮军渡台,得保外委,充抚辕亲兵。时方副将为武巡捕,文奎犯禁令,责革;乃转事中军副将黄翼德,充什长。是岁正月,翼德募勇往广东,以方副将署中军副将;文奎以事责革去,遂思乱,其党布城中及抚署内外。三月二十五日午后,景崧之婿余姓者内渡,令勇丁舁其装出抚署。将入船,文奎率党十余人持刀劫于道;勇丁逃,文奎令其党安置掠物关帝庙;而自追勇丁,直入抚署门;方副将自出喝曰:『汝欲反耶』?文奎径砍其头;方副将抱头反奔,入门已踣。中军护勇时屯署内,将应文奎,争出棚放排枪,盖以为号也;帮带某见事急,自闭营门,并闭抚署门。景崧闻变不知颠末,先遣官出询;甫及仪门,已中刀返奔。文奎徒党迫及堂皇,将入杀景崧;时已黄绸帕首矣。适景崧盛服出,遇于堂皇;其徒猝见巡抚,矜持手不能下,谬请安侍立,云『无事!无事』!景崧奖以有胆,命出为周旋。台湾知府管元善闻变奔告杨岐珍,岐珍率一营至,喝开抚署门,与乱党对施枪炮(勇在门外、贼在门内);中伤百姓甚伙,死者十余人(景崧给死者每人百毫)。先是,景崧闻文奎徒党众,将令充营官以安之,令募缉捕一营;至是,卒用文奎,命屯基隆。而方副将之死,仅以一捕贼示了之;于是将领离心,而健儿不可约束矣。四月,景崧分沪尾七营为两部,以廖得胜、綦高会分统;而高会专筦炮台。
方鸿章之东渡言款也,停战之约载明「北洋」,而「南洋」不与焉;意固专属台湾,亦旋有弃台湾之论。时台湾举人,方以会试在都,上书力争;留中不报。三月,弃台信益急,台人惶惧。主事邱逢甲首建自主议,登坛誓众;于是新竹出示告台民,遂议立民主国,开议院,制国旗。四月和议成,卒弃台湾;朝命率兵民内渡。台人乃有匄各国保护之议,电告政府;政府谕以『既能自立,无庸奏请』。十八日,陈季同介法国水师提督见景崧,议保护台湾;亦卒无成说。二十二日,景崧令台中官弁以五月初四日为断,欲去者听、留者录用,薪银倍给;逾时求去,以军法论。于是省会、道、府、县官相继纳印去;提督杨岐珍亦内渡(俱在五月)。斯时台湾藩库尚储银四十余万(三月间,台湾曾兑银四十万至上海;初次二十二万、二次十八万,皆善后局提调任某手兑,不知何用),火药库储炮药、土药共四万余磅,各炮台储药尚资每炮击三十出,枪弹存者尤多,毛瑟枪弹尚储二百八十余万颗,他子称是;其订购械药未至者,德国大田厂炮药(合同浑言炮药,未指何名)二十万磅、枪药五万磅、哈乞开司一百磅、快炮(合同内不言炮架)四尊,皆已给价三分之一(后快炮运送南洋,枪、炮药不知究竟)。五月一日,台湾绅民将上总统印章于景崧,以倭舰来犯未果。是日,倭兵轮二艘驶近沪尾炮台(正当我炮弹能及处)下椗;时适统领綦高会去台以嬉,其文案电告景崧。于是,有倭兵弁下小轮船入口至英兵轮(有英、德兵轮先泊口内);约刻许,旋下输出口,其大兵轮二艘亦起椗行。是时景崧电至,令取准开炮;高会亦回营,方据案食,徐令往告台官曰:『抚台命放炮,而倭船已驶,非我炮力所及矣』。是夜,倭舰即口外游弋。倭弁之至英兵轮也,盖询台中消息;英船主告以台湾自立事,倭舰乃亟去。初二日,景崧受台湾总统印章,文曰:「台湾民主之章」(初名曰「宝」,景崧改名曰「章」)。绅民入抚署鼓乐赍送者百余人,行两跪六叩首礼。国旗蓝地黄虎文,长方五幅;虎首内向,尾高首下。改台湾藩司衙门曰「内部」,设内部大臣;筹防局曰「外部」,设外部大臣;别立「军部」,设军部大臣;台湾俯、县等官,改署有差。炮台升虎旗,开炮二十一门。申刻,英商轮「康姆萨」出沪尾口,台湾藩司顾肇熙、台湾知府管元善、淡水县知县李淦皆乘以内渡。船内有洋商七;倭兵轮来追,有倭酋率兵数十名登轮搜索,并探台中动静;英船主告以皆商人内渡并台湾自主诸事,倭酋去,始展轮行。
译三月,李文奎在巡抚署杀死中军方副将,巡抚署顿时大乱。李文奎原是直隶保定的游匪,随淮军渡台后,获得保外委的身份,充任抚辕亲兵。当时方副将任武巡捕,李文奎触犯禁令,被责罚革职;于是转而投靠中军副将黄翼德,充任什长。这年正月,黄翼德招募勇丁前往广东,便让方副将代理中军副将;李文奎因事情被责罚革职,于是产生作乱的念头,他的同党分布在城中以及巡抚署内外。三月二十五日下午,景崧的女婿余姓某人渡海内返,命勇丁抬着他的行李走出巡抚署。将要上船时,李文奎率领十多个同党持刀在路上抢劫;勇丁逃走,李文奎命同党把抢来的物品安置在关帝庙,自己则追赶勇丁,直接闯入巡抚署门内。方副将亲自出来喝问:‘你想造反吗?’李文奎径直砍他的头;方副将抱着头转身奔逃,刚进门便倒下了。中军护勇当时驻在署内,准备响应李文奎,争相冲出棚屋鸣放排枪,想以此作为信号;帮带某见事态紧急,自己关闭营门,同时也关闭了巡抚署大门。景崧听到变故,不知道事情经过,先派官员出去询问;那官员刚到仪门,已经中刀,转身奔逃。李文奎的同党追到堂皇,正要进去杀景崧;当时景崧已经用黄绸包着头。正好景崧穿着正式服装出来,在堂皇遇见了他们;他的同党突然看见巡抚,拘谨得手不能落下,胡乱请安后站在一旁,说:‘没事!没事!’景崧反而称赞他们有胆量,命他们出去周旋。台湾知府管元善听到变故,跑去告诉杨岐珍;杨岐珍率领一营兵赶到,大声喝令打开巡抚署大门,与乱党互相施放枪炮(勇丁在门外,乱党在门内);误伤百姓很多,死了十多人(景崧给每名死者一百毫银)。此前,景崧听说李文奎的同党人数众多,准备任命他们为营官来安抚,又命人招募一营缉捕队;到这时,最终还是任用了李文奎,命他驻守基隆。至于方副将被杀,只用一个捕贼的名义草草了结;于是将领们离心,勇士也无法约束了。四月,景崧把沪尾七营分为两部,分别由廖得胜、綦高会统领;而高会专门管理炮台。当时鸿章东渡谈判并说明款议之事,停战条约写明‘北洋’,却没有包括‘南洋’;原意本来就是专指台湾,但不久也出现了放弃台湾的议论。当时台湾举人正在京城参加会试,上书竭力争辩;奏章留在宫中,没有得到答复。三月,放弃台湾的消息更加紧迫,台湾人惶恐不安。主事邱逢甲首先提出自主的主张,登坛向众人宣誓;于是新竹张贴告示告知台湾百姓,随后商议建立民主国、开设议院、制定国旗。四月和议达成,最终放弃台湾;朝廷命令率领军民渡海内返。台湾人于是提出请求各国保护的建议,并发电报告政府;政府谕示说:‘既然能够自行立国,就不必上奏请求。’十八日,陈季同通过法国水师提督会见景崧,商议保护台湾;最终也没有达成协议。二十二日,景崧命台湾中部的官员和弁员以五月初四日为期限,想离开的听其自便,愿意留下的予以录用,薪银加倍;超过期限还请求离开,就按军法论处。于是省会、道、府、县官员相继交出官印离去;提督杨岐珍也渡海内返(都在五月)。这时台湾藩库还存银四十多万两(三月间,台湾曾兑换银四十万两运到上海:第一次二十二万两,第二次十八万两,都是善后局提调任某亲自兑换,不知拿去做什么),火药库储存炮药、土药共四万多磅,各炮台储存的弹药还足够每门炮发射三十发,枪弹存量更多,毛瑟枪弹还储存二百八十多万颗,其他枪弹也大致相同;订购而尚未运到的军械和弹药中,德国大田厂的炮药二十万磅(合同笼统写作‘炮药’,没有指明具体名称)、枪药五万磅、哈乞开司一百磅、快炮四尊(合同中没有说明炮架),都已经支付了三分之一的价款(后来快炮运往南洋,枪药、炮药最终如何处理则不知道)。五月一日,台湾绅民准备把总统印章献给景崧,但因为倭舰前来侵犯,事情没有成功。这天,两艘倭兵轮驶近沪尾炮台,在正好处于我军炮弹射程之内的地方下锚;当时綦高会恰好离台游玩,他的文案把消息电告景崧。于是有倭军军官乘小轮船驶入港内,前往英国兵轮处(英、德兵轮此前已经停泊在港内);过了大约一刻钟,倭军军官又从出口驶出,那两艘倭兵轮也起锚离开。当时景崧的电报到了,命令取得准许后开炮;高会也回到营中,正伏在桌案上吃饭,慢慢命人去告诉台湾官员说:‘抚台命令开炮,可是倭船已经驶走,已经不在我炮力所及的范围内了。’当夜,倭舰就在港外巡弋。倭军军官前往英国兵轮,大概是为了询问台湾内部的消息;英国船主告诉他台湾自主的事情,倭舰于是急忙离去。初二日,景崧接受台湾总统印章,印文是‘台湾民主之章’(起初命名为‘宝’,景崧改名为‘章’)。前来巡抚署击鼓奏乐、携带礼物相送的绅民有一百多人,行两跪六叩首礼。国旗为蓝底黄虎纹,长方形,共五幅;虎头朝内,尾巴向上,头部向下。把台湾藩司衙门改称‘内部’,设置内部大臣;把筹防局改称‘外部’,设置外部大臣;另设‘军部’,设置军部大臣;台湾府、县等官署也分别改了名称。炮台升起虎旗,鸣炮二十一门。申时,英国商轮‘康姆萨’驶出沪尾港,台湾藩司顾肇熙、台湾知府管元善、淡水县知县李淦都乘船内渡。船上有七名外国商人;倭兵轮前来追赶,有倭军首领率领几十名士兵登船搜查,并打探台湾内部的动静;英国船主告诉他船上都是内渡的商人以及台湾自主的各种事情,倭军首领离去后,船才张帆继续航行。
初三日,福建提督杨岐珍撤兵内渡(岐珍所部十二营,至初七日始毕渡;岐珍于初七日乘「南琛」内渡)。于是前敌兵备益单,基隆防兵仅绍良所部及土勇四营;其东路三貂岭、澳底诸处,无兵驻守。初五日,倭兵轮、运轮二十九艘驶抵台北海面,分泊基隆口外澳底、金包里;沿八里坌、大始崁迤逦至沪尾,凡可登岸之处皆有倭输。初六日,倭兵轮并力击我金包里(值基隆澳西岸),张声势,作欲登状以缀我(我师驻金包里者六营);而潜结教匪、挖金砂匪从澳底登岸。澳底本驻有岐珍防营;至是撤兵去,易以曾喜照(张兆连部分统)。喜照新募土勇两营,成军甫三日;遇敌不战,溃。澳底值基隆东稍北,当八斗澳西岸,煤厂、金砂诸厂环其后。盖基隆一澳如狮之张口,仰向西北;澳西为金包里,澳东为平波岛(岛南与社寮隔一港);平波岛如狮额,其顶为全台极东北角;循额而东、折而南作海湾,曰八斗门湾;再循海而南,曰八斗澳;再南迤东,曰劈岛角(原名鼻头);再南迤逦至苏澳,则台湾全岛之东岸矣。八斗澳南隅曰澳底,西去基隆五十里,路崎岖;中隔三貂岭,过岭分大小两道:大道通瑞芳达基隆,小道则通吴朱埕、暖暖街达八堵,已绕及狮球岭后(狮球岭为台北省会屏幛,光绪十年刘铭传据此守基隆拒法人,台湾卒全)。此由澳底西行山道;若循海岸行,则过庚子寮、踰九芬山,即抵社寮炮台。于时登岸倭兵才二千人,若以兵严扼三貂岭,可聚而歼也。乃三貂无一兵,瑞芳、九芬防兵亦单薄不足当大敌;倭人留兵稍守澳底,其全队遂循山路进。初七日,前锋过三貂岭,驻岭背梁绅庄宅。先是,景崧闻倭人登岸警,电令吴国华率广勇七百人往守三貂岭(国华募勇广东,久乃集。四月,率三千人渡台,而虚籍复多,实祗及二千人;乘民船渡,遭风,收鹿港。永福截其众驱赴台南,其得抵台北者乃乘「新福建」轮船之七百人,仍多虚额)。国华新自广东至,仓卒部署;初七日已刻,始率四百人先行。初八日未刻至小楚坑,适倭人探兵从三貂岭来探瑞芳大道并绘图,骤遇国华军,遽搏战,团勇夹击,枪毙三画倭酋一,遂反奔;国华追之,乡民拍手欢呼。是时,景崧复令营官胡连胜(广西人,友胜之弟)等援基隆,且调顶石角营官陈国柱、金包里营官陈桂波、狮球岭营官知县包干臣等各率勇敢数百人赴前敌助战;皆称统领,无所系属,前敌兵事益不可为。国华猝遇倭兵于小楚坑也,干臣率三百人往助战。至则倭兵已遁,不继国华进蹑,而与团勇争倭酋首级,大哗;干臣缚团勇指为汉奸,将杀之;时国华追倭已至岭巅,因雨待棚帐,尚未驻营;闻报知干臣将持首级夺其功,大怒,撤队驰下岭;干臣见国华还军,藏首级竹簏中,遽拔队回;国华尾其后,俱还基隆,遂弃三貂岭不守。干臣竟以大捷闻景崧,省会官绅毕贺。是夜,仅土勇一营、绍良部淮军两哨分驻瑞芳。四更时,倭兵冒雨登三貂岭;于是,基隆东道藩篱尽撤。
初九日,景崧电令前敌分三路进,图复三貂岭。一由大路从相思岭、龙潭浦、瑞芳过九芬桥、小楚坑直抵三貂岭为正兵,专责国华;一由暖暖街小路至吴朱埕绕出三貂岭之左为奇兵,专责游击杨连珍(岐珍之弟,留台充小基隆分统);一由海边社寮炮台循八斗口、庚子寮度九芬山截其归路,责金包里分统李文忠。期以申初,会基隆齐进。讵我诸营未集,倭兵已分两队踔至:一扑九芬,一直抵瑞芳;别队扼吴朱埕北,防我军包抄。九芬近海岸,且兵单,倭人已移快炮登岸猛击;战移时,宋营官死焉,哨官丧三人,孙营官受殊伤,九芬遂陷。瑞芳闻之,大震。
译初三日,福建提督杨岐珍撤兵内渡(杨岐珍所部十二营,到初七日才全部渡完;杨岐珍于初七日乘‘南琛’内渡)。这样一来,前线的兵力更加单薄,基隆的守军只剩绍良所部和土勇四营;其东路的三貂岭、澳底等处,都没有驻兵。初五日,二十九艘倭兵轮和运输船驶抵台北海面,分别停泊在基隆港外、澳底、金包里;沿着八里坌、大始崁一带曲折延伸到沪尾,所有可以登陆的地方都有倭输。初六日,倭兵轮集中兵力攻击我军的金包里(位于基隆港西岸),虚张声势,摆出要登陆的样子来牵制我军(我军驻守金包里的有六营);同时暗中联络教匪和采掘金砂的匪徒,从澳底登陆。澳底原本驻有杨岐珍的防营;到这时防军撤走,改由曾喜照接替(张兆连的部队由他分统)。曾喜照新招募了两营土勇,成军才三天;遇到敌人不战便溃败。澳底在基隆稍偏东北,位于八斗澳西岸,煤厂、金砂等厂场环绕其后方。基隆这一港口大体像狮子张开的嘴,朝向西北;港口西面是金包里,东面是平波岛(岛南面与社寮隔着一条港);平波岛像狮子的额头,岛顶是全台湾最东北的角;沿着额头向东,再转向南形成海湾,叫作八斗门湾;再沿海向南,叫作八斗澳;再向东南曲折前行,叫作劈岛角(原名鼻头);再向南曲折到苏澳,就是台湾全岛的东岸了。八斗澳南角叫澳底,向西距基隆五十里,道路崎岖;中间隔着三貂岭,翻过山岭后分成大小两条道路:大路通往瑞芳,再到基隆;小路则通往吴朱埕、暖暖街,到达八堵,已经绕到狮球岭后面(狮球岭是台北省会的屏障,光绪十年刘铭传据此守卫基隆、抵御法国人,台湾最终得以保全)。这是从澳底向西行的山路;如果沿海岸行走,则经过庚子寮、翻越九芬山,便抵达社寮炮台。当时登陆的倭兵才两千人,如果派兵严密扼守三貂岭,就可以集中兵力将其歼灭。然而三貂岭竟然一个士兵也没有,瑞芳、九芬的守兵也很少,不足以抵挡大敌;倭人留下少量兵力守卫澳底,其主力便沿山路推进。初七日,倭军前锋越过三貂岭,驻扎在岭后梁绅的庄宅。此前,景崧听到倭人登陆的警报,电令吴国华率领七百名广勇前往守卫三貂岭(国华在广东招募勇丁,很久才集齐。四月,吴国华率三千人渡台,但虚报的名额很多,实际只有二千人;他们乘民船渡海,遇到风暴,收兵于鹿港。刘永福截住这批人,把他们驱赶到台南;能够抵达台北的,只有乘‘新福建’轮船来的七百人,其中仍有很多虚报的名额)。吴国华刚从广东到达,仓促部署;初七日巳时,才率四百人先行。初八日未时到达小楚坑,正好倭人的侦察兵从三貂岭下来侦察瑞芳大道并绘制地图,突然遇到国华军,立即交战;团勇从两侧夹击,击毙倭军三名画图的酋长,倭军于是转身逃跑;国华追赶他们,乡民拍手欢呼。这时,景崧又命营官胡连胜(广西人,胡友胜的弟弟)等人支援基隆,并调顶石角营官陈国柱、金包里营官陈桂波、狮球岭营官知县包干臣等各率数百名勇敢前往前线助战;他们都自称统领,却没有隶属关系,前线的军事行动因此更加无法进行。国华在小楚坑突然遇到倭兵时,包干臣率三百人前往助战。到达时倭兵已经逃走,包干臣没有继续跟随国华追击,反而与团勇争夺倭军酋长的首级,现场大乱;包干臣捆绑团勇,指为汉奸,准备杀掉他们。当时国华追击倭军已经到了山岭顶上,因下雨在棚帐中等候,还没有扎营;国华听到报告,知道包干臣要拿首级夺走他的功劳,十分愤怒,撤队疾驰下岭;包干臣见国华撤军,便把首级藏在竹篓中,立即拔队返回;国华跟在他后面,两队都回到基隆,于是放弃三貂岭,不再驻守。包干臣竟把这件事以大捷上报景崧,省会的官员和绅士全都来祝贺。当夜,只有一营土勇和绍良部淮军的两哨分驻瑞芳。四更时,倭兵冒雨登上三貂岭;这样一来,基隆东路的屏障全部撤除了。初九日,景崧电令前线分三路进军,企图收复三貂岭。一路由大路从相思岭、龙潭浦、瑞芳经过九芬桥、小楚坑,直达三貂岭,作为正兵,专由国华负责;一路由暖暖街的小路到吴朱埕,绕到三貂岭左侧,作为奇兵,专由游击杨连珍负责(他是杨岐珍的弟弟,留在台湾充任小基隆分统);一路由海边的社寮炮台沿八斗口、庚子寮翻越九芬山,截断倭军退路,由金包里分统李文忠负责。约定申时初刻,在基隆同时进攻。谁知我军各营还没有集合,倭兵已经分两队迅速赶到:一队扑向九芬,一队直抵瑞芳;另一队占据吴朱埕北面,防止我军从侧后包抄。九芬靠近海岸,而且守兵很少,倭人已经把快炮运上岸猛烈轰击;战斗进行了一段时间,宋营官战死,三名哨官阵亡,孙营官身受重伤,九芬于是陷落。瑞芳听到消息,大为震动。
先是,广东守备刘燕率炮勇三十人督格林炮五架扼瑞芳西面土山,营务处俞明震以景崧令来观战,亦在焉。瑞芳四面皆山,形如釜底;前早甚雨,适国华率营至,未筑垒,入驻金砂局。敌至乃出队,逼于地势,拥遏不成列;而倭人列队东西两山顶,每队八人,甚严整(如德国兵制之散队小排)。东面距三貂岭四里,倭人先驱教民降虏下岭,进扼九芬桥,约千余人;我军遽开枪,敌伏不动。一时许,俟我枪弹耗,始大呼过九芬桥;而山顶倭人乃发枪弹及金砂局。时已昏暮,倭燃电灯明如昼,我军皆惊。国华不得已率队进,争九芬桥;倭人先于涧旁伏我奸民,俟国华至,突起来犯,死伤二十余人,我军哗溃不能止。倭乘势薄瑞芳,刘燕督炮队自西面发炮下击,弹雨下,敌死十余人,复退去。是夜大雨,国华竟拔队回基隆,弃瑞芳不守;倭亦疑畏,未至。四更,张兆连率护卫营冒雨至瑞芳。初十日辰刻,国华、连胜亦来会;兆连立九芬桥吹角列队,倭人督我奸民三、四百人来攻,每十二人一队,两倭兵持刀督其后。我军枪炮并轰,敌颇伤亡,稍退;兆连率队冲入,国华兵不接应。倭兵自山顶驰下包抄,断九芬桥归路,兆连被围受重伤,亲兵死亡略尽;陈得胜率八十人、曾喜照率三十余人涉溪涧冒死入救,一卒负兆连潜涉溪涧得脱。得胜竟战死,喜照受伤;归路绝,裹伤至庚子寮入李文忠营(初九日申刻,李文忠等俱至前敌;文忠奉檄扼守庚子寮,杨连珍扼守吴朱埕,胡连胜等均来瑞芳助战)。是时瑞芳虽败,而庚子寮(九芬山后)、吴朱埕诸隘尚未失也。十一日黎明,倭人分两路专攻瑞芳西面土山;刘燕被围,炮勇死八人、伤四人,瑞芳遂陷。时前敌各军皆溃,倭兵尚疑有伏兵,未遽进。
初,甲申中、法之役,台绅林朝栋从铭传驻狮球岭,扼法兵不得前,积功荐保道员;所部土勇皆劲卒,且训练有法,颇负时望。景崧用广勇,而广勇、土勇积不相能,睚眦寻衅;因移朝栋守中路,以胡友胜统广勇四营守狮球岭。广勇无纪律、友胜非将材,而岭防为省会关键,于是台北绅民、英人提理皆言速移朝栋扼狮球岭以守为战,事犹可为;因请基隆同知方祖荫赴台北告景崧。祖荫因先移基隆电报局于八堵(在狮球岭后,当狮球岭、暖暖街之冲;为入台必经之路);时明震自瑞芳受伤亦来狮球岭,因偕祖荫返省垣,且请景崧驻八堵为死守计。景崧言『向午闻败,已令黄义德率护卫营往扎八堵矣』。义德至八堵即驰回,诡言『狮球岭已失,大雨不能驻营;且倭悬六十万金购总统(谓景崧)头,故乘火车驰归防内乱』;景崧不敢诘。是夜,义德部勇索饟,大哗;彻夜甚雨。十二日辰刻,倭兵登狮球岭。
是日侵晓,景崧嬖人吴觐庭(沪尾守备,充武巡捕)已砍断电线,电报局员尽散。黎明雨稍止,街市寂然。幕客熊瑞图(湖南人,充景崧幕)等为景崧策:速退新竹就朝栋、永福图再举;景崧左右均怒目视,吴觐庭手枪拟瑞图曰:『大人不寝者五夜矣,诸君亦宜休息;所画已定,多言者以是击之』。景崧默然。酉刻,前敌溃兵入城,城中大乱;积尸遍地,有重伤舁回死者。而广勇、土勇复相残杀,哭声鼎沸。未几,抚署起火,景崧微服杂弁勇出亡(后内渡至厦门)。是日林朝栋率所部至,知狮球岭失、景崧已去,仍归台中。自景崧去,城中散勇、游匪沿途劫掠;藩库犹存银二十四万,劫夺互斗,库中积尸四百余。
时狮球岭踞倭未得虚实,尚回翔未进;德商毕底兰以状驰告倭营,请速派兵来定乱。十五日,倭人始来收城,兵不过八十名;明日,来千余人。台北亡。
台湾篇下(第十)
光绪二十年秋,南澳镇总兵刘永福以帮办台湾军务渡台。二十一年正月,巡抚唐景崧移永福台南,专防南路,驻营三槐厝;旋移凤山县属之旗后。四月款议成,弃台湾;台人自主。五月中旬,倭人陷基隆,景崧弃台北遁。时军储、电线、铁路、机器局及茶、糖、盐、磺、樟脑、茄枬、沈香与金、煤诸矿大利皆在台北,遂举为倭有。
译此前,广东守备刘燕率三十名炮勇,督率五架格林炮扼守瑞芳西面的土山;营务处俞明震奉景崧之令前来观战,也在这里。瑞芳四面都是山,地势像锅底;前一天早晨下了大雨,正好国华率营到达,还没有修筑堡垒,便进驻金砂局。敌军到来后,我军才出队迎战;由于地势所限,队伍拥挤阻塞,不能列成阵势;倭人则在东西两座山顶列队,每队八人,十分整齐严密(像德国军制中的散队小排)。东面距三貂岭四里,倭军先驱使被胁迫的教民和俘虏下山,推进到九芬桥,占据约一千多人;我军突然开枪,敌军伏着不动。过了约一小时,等我军枪弹消耗后,倭军才大声呼喊冲过九芬桥;山顶的倭军也同时向金砂局发射枪弹和炮弹。当时天已经昏暗,倭人点燃电灯,照得如同白昼,我军全都惊慌起来。国华不得已率队前进,争夺九芬桥;倭人先在溪涧旁埋伏了被他们胁迫的汉民,等国华到达后突然起身攻击,造成二十多人死伤,我军喧哗溃败,无法制止。倭军乘势逼近瑞芳,刘燕督率炮队从西面向下开炮,弹雨倾泻,敌军死了十多人,便再次退去。当夜下大雨,国华最终拔队返回基隆,放弃瑞芳不守;倭军也心存疑虑和畏惧,没有立即前来。四更时,张兆连率护卫营冒雨到达瑞芳。初十日辰时,国华、胡连胜也来会合;张兆连在九芬桥吹角列队,倭人督率我方被胁迫的汉民三四百人前来进攻,每十二人编为一队,后面由两名倭兵持刀督押。我军枪炮齐发,敌军伤亡颇多,稍稍后退;张兆连率队冲入,国华的部队却没有接应。倭兵从山顶奔驰而下包抄,截断九芬桥的退路,张兆连被包围并受重伤,亲兵几乎全部战死;陈得胜率八十人、曾喜照率三十多人涉过溪涧,冒死进去救援,一名士兵背着张兆连偷偷涉过溪涧逃脱。陈得胜最终战死,曾喜照受伤;退路已断,他们包扎伤口后到达庚子寮,进入李文忠的营地(初九日申时,李文忠等人都已到达前线;李文忠奉檄令扼守庚子寮,杨连珍扼守吴朱埕,胡连胜等人也来到瑞芳助战)。这时瑞芳虽然战败,但庚子寮(九芬山后)、吴朱埕等关隘还没有失守。十一日黎明,倭人分两路专门进攻瑞芳西面的土山;刘燕被包围,炮勇死八人、伤四人,瑞芳于是陷落。当时前线各军全都溃败,倭兵还怀疑有伏兵,没有立即推进。起初,甲申年中法战争时,台湾绅士林朝栋跟随刘铭传驻守狮球岭,扼制法军使其不能前进,因累积功劳被推荐保举为道员;他所率的土勇都是精锐士兵,而且训练有方法,很受当时舆论推重。景崧使用广勇,但广勇和土勇一向互不相容,常因小小的嫌隙寻衅;于是调林朝栋防守中路,让胡友胜统领四营广勇守卫狮球岭。广勇没有纪律,胡友胜也不是将才,而狮球岭的防守又是省会的关键,因此台北绅民和英国人提理都说,应赶快调林朝栋扼守狮球岭,以防守作为作战手段,事情还可以挽救;于是请基隆同知方祖荫前往台北告诉景崧。方祖荫先把基隆电报局迁到八堵(位于狮球岭后面,处在狮球岭和暖暖街的交通要冲,是进入台湾的必经之路);这时俞明震从瑞芳受伤后也来到狮球岭,便和方祖荫一起返回省城,并且请景崧驻守八堵,作为死守的计划。景崧说:‘中午以前听到战败的消息,已经命黄义德率护卫营前往八堵扎营了。’黄义德到了八堵便疾驰返回,谎称:‘狮球岭已经失守,大雨不能扎营;而且倭人悬赏六十万金购买总统(指景崧)的头颅,所以我乘火车赶回来防止内部发生变乱。’ 景崧不敢追问。这天夜里,黄义德部下的勇丁索要粮饷,大肆喧闹;整夜下着大雨。十二日辰时,倭兵登上狮球岭。这天拂晓前,景崧的宠信吴觐庭(沪尾守备,兼任武巡捕)已经砍断电线,电报局的人员全都散去。黎明时雨势稍停,街市一片寂静。幕客熊瑞图(湖南人,充任景崧的幕僚)等人为景崧谋划说:应赶快退到新竹,投靠林朝栋、刘永福,图谋再次起兵;景崧身边的人都怒目相视,吴觐庭举枪对准熊瑞图说:‘大人已经五夜没有睡觉了,各位也应该休息;计划已经决定,谁再多说话,就用这个对付他。’景崧默不作声。酉时,前线溃兵进入城中,城内大乱;遍地都是尸体,有些重伤者被抬回来后也死去。广勇和土勇又互相残杀,哭喊声沸腾。不久,巡抚署起火,景崧换上便服,混杂在弁兵和勇丁中逃走(后来渡海内返至厦门)。这天林朝栋率领所部到达,得知狮球岭失守、景崧已经离去,仍然返回台中。景崧离开后,城中的散勇和游匪沿途抢劫;藩库还存有银二十四万两,劫掠者互相争斗,库中堆积的尸体有四百多具。当时盘踞狮球岭的倭军还没有摸清实际情况,仍然徘徊不前;德国商人毕底兰把情况飞驰报告倭军营地,请求迅速派兵来平定混乱。十五日,倭人才开始进城收拾局面,兵力不过八十人;第二天,来了千余人。台北陷落。台湾篇下(第十) 光绪二十年秋,南澳镇总兵刘永福以帮办台湾军务的身份渡海到台湾。二十一年正月,巡抚唐景崧调刘永福到台南,专门防守南路,军营驻在三槐厝;不久又迁到凤山县所属的旗后。四月,款议达成,清廷放弃台湾;台湾人宣布自主。五月中旬,倭人攻陷基隆,景崧放弃台北逃走。当时军需储备、电线、铁路、机器局以及茶、糖、盐、磺、樟脑、茄枬、沈香和金、煤等矿产的巨大利益都在台北,于是全部被倭人占有。
台南僻一隅,且海道绝,饟械源已涸,不足守;于是镇、道以下各官及台绅邱逢甲、林朝栋等皆相继内渡,台南土匪蜂起。绅民相率之旗后迎永福,并上「民主总统」印章;永福不受,仍称帮办,入府城议防守。以其子知州成良统福字前军、右军及中、左、右各营守旗后大砰山炮台,提督陈罗统翊安军中、左、右各营合黄金龙军防四草湖海口,台湾镇标中军游击李英统镇海中军、前军(各二营)并道标队卫合柏正才、吴锦州军防白沙墩海口,周明标、张占魁两营防喜树庄海口,都司柯壬贵统吉林炮队并安平各台炮勇合郑超英、周得启、孔宪盈各营防安平海口(安平炮台守将为蒋国锦、刘立,其小炮台守将为张来);是为台南海口之防。以副将袁锡中统镇海后军防后山埤南诸路,台湾城守参将吴世添率右翼练兵驻台湾府城;是为台南内地之防。其勇营,则副将杨泗洪所部镇海中军(正、后两营)、前军(右营)、武毅右军(右营)并吉林炮队都司萧三发所部福军,前敌黑旗各营守备王德标所部福字七星队各营,总兵李惟义所部新楚各军(分统为副将杨紫云),知县忠满所部忠靖营,镇海中军先锋营总兵谭少宗所部福字先锋各营,都司邱启标所部台南防军各营,知县刘光明所部福字左军(中营)、右军(前营)等营,副将吴光忠所部忠字防军各营;其义兵营,则增生吴汤兴之新竹义民各营,林得谦之十八堡义民军,兵部主事许南英之台南团练营,生员李清泉、谢鹏翀之段团练,部署粗备。
闰五月三日,倭船二艘窥安平口,傍英、德兵船停泊。会永福巡炮台,发二炮,击断倭船桅杆;船倭落水者十余人,乃断铁索飞驶去。是月,倭人陷新竹。盖自台北沦陷,逢甲、朝栋相继委中路去,永福令杨紫云率新楚军代之,拒倭于新竹,相持月许;凡大小二十余战,互有伤亡。至是,奸民导倭由僻径抄我,紫云战殁,永福令营务处府经历吴彭年率军往援,不及;遂据大甲溪为守。
六月十七日,福字先锋左营营官汤人贵、福字□营营官袁锦清合队进攻新竹倭垒,获胜。十八日,倭人来攻,义民长生员徐骧为所困,败退;倭追甚急,骧反斗,倭人以路险箐深,炮无所施,退去。骧率健卒由间道绕出其后,突发抬枪,倭惊扰;擒倭兵三人,夺马三匹、枪械数十杆。十九日,告捷台南,请饟械;永福忧甚。初,台南见银匮乏,永福设官银票局,每票一元至五元,以同知庄序端总其事;市易流衍,资挹注,而不足供军饟。二十日,责议院诸绅筹饟,咸束手。税务司英人嘉麦林请设官邮政局以济饟需,乃给官信票(西名「士单纸」;台式大经寸,文摹蹲虎,分印蓝、黄、红三色),责信局领购,禁私函,由海关司稽察;不及旬日,果征洋银五千余圆。二十五日,议绅请整饬凤山盐厘(凤山盐厘,素为台南进款大宗),令巡检刘永贞往经理。二十七日,永福犹子知县禹卿(以字行)自内地归,告接济绝。盖永福之入台南也,曾令人渡厦门电求沿海督、抚助饟项,并派员四出筹饟,南中豪杰颇应之;且谓俄人在保护,力守两月,接济必至,勿忧饟也。后竟迫于盟约,不得丝毫助台南。至是,禹卿归,台人失望。前敌自开战以来,屡电求饟械,迫切待命;且以伤亡多,请增兵接应。而台南军储早罄,器械亦空;永福忧惶无措,搜括得银八千两解前敌(七月初十日行抵云林县,值倭队大至,解饟官遁;饟银尽为土匪掠去,竟未得达)。复令文案罗绮章渡厦门,仍电求沿海督、抚拯台民,辞甚哀痛。
译台南偏处一隅,而且海路断绝,粮饷和军械的来源已经枯竭,不足以守御;于是镇、道以下各级官员,以及台绅邱逢甲、林朝栋等人相继渡海内渡,台南土匪纷纷起事。绅士和百姓相继举旗迎接永福,并献上“民主总统”的印章;永福不肯接受,仍自称帮办,进入府城商议防守。他让自己的儿子知州成良统领福字前军、右军及中、左、右各营,防守旗后大砰山炮台;提督陈罗统领翊安军中、左、右各营,会同黄金龙军,防守四草湖海口;台湾镇标中军游击李英统领镇海中军、前军(各二营)以及道标队卫,会同柏正才、吴锦州所部,防守白沙墩海口;周明标、张占魁两营防守喜树庄海口;都司柯壬贵统领吉林炮队以及安平各炮台的炮勇,会同郑超英、周得启、孔宪盈各营,防守安平海口(安平炮台守将为蒋国锦、刘立,小炮台守将为张来)。这就是台南海口的防务。又让副将袁锡中统领镇海后军,防守后山埤以南各路;台湾城守参将吴世添率右翼练兵驻守台湾府城。这就是台南内地的防务。勇营方面,有副将杨泗洪所部镇海中军(正、后两营)、前军(右营)、武毅右军(右营),以及吉林炮队都司萧三发所部福军;前敌黑旗各营守备王德标所部福字七星队各营;总兵李惟义所部新楚各军(分统为副将杨紫云);知县忠满所部忠靖营;镇海中军先锋营总兵谭少宗所部福字先锋各营;都司邱启标所部台南防军各营;知县刘光明所部福字左军(中营)、右军(前营)等营;副将吴光忠所部忠字防军各营。义兵营方面,有增生吴汤兴所部新竹义民各营、林得谦所部十八堡义民军、兵部主事许南英所部台南团练营,以及生员李清泉、谢鹏翀所部段团练,部署大致齐备。闰五月三日,倭军两艘船窥探安平口,停泊在英、德兵船旁边。适逢永福巡视炮台,发射两炮,击断了倭船的桅杆;倭船落水的有十多人,于是砍断铁索,迅速驶走。本月,倭人攻陷新竹。原来,自台北沦陷后,逢甲、朝栋相继放弃中路离去,永福命杨紫云率新楚军代替他们,在新竹抵抗倭军,双方相持约一个月;大小战斗共二十多次,彼此都有伤亡。到这时,奸民引导倭军从偏僻小路抄袭我军,杨紫云战死;永福命营务处府经历吴彭年率军前往援救,但没有赶上,于是据守大甲溪。六月十七日,福字先锋左营营官汤人贵、福字□营营官袁锦清合兵进攻新竹的倭军营垒,取得胜利。十八日,倭人来攻,义民首领、生员徐骧被倭军困住,败退;倭军追得很急,徐骧回身战斗,倭人因为道路险峻、竹木深密,火炮无法施展,便退去。徐骧率精壮士兵从小路绕到倭军后方,突然发射抬枪,倭军惊慌扰乱;俘获倭兵三人,夺得马三匹、枪械几十杆。十九日,台南报捷,请求粮饷和军械;永福十分忧虑。起初,台南见银两匮乏,永福设立官银票局,每张银票面额一元至五元,由同知庄序端主管此事;市场交易因而流通,资金得到补充,但仍不足以供应军饷。二十日,责令议院中的绅士筹集军饷,众人都束手无策。税务司英国人嘉麦林请求设立官办邮政局来补助军饷,于是发行官信票(西方名称为“士单纸”;台式大约一经见方,图案仿佛蹲伏的老虎,分印蓝、黄、红三色),责令信局购买,禁止私人寄信,由海关司稽查;不到十天,果然征得洋银五千多圆。二十五日,议绅请求整顿凤山盐厘(凤山盐厘向来是台南收入的重要来源),命巡检刘永贞前往办理。二十七日,永福的侄子知县禹卿(以字行世)从内地回来,报告说接济已经断绝。原来,永福进入台南时,曾派人渡海到厦门发电报,请沿海督、抚援助军饷,并派官员四处筹饷,南方各地豪杰很有响应;而且还说俄国人在保护我们,只要奋力坚守两个月,接济一定会到,不必担心军饷。后来终于受盟约限制,不能给台南丝毫援助。到这时,禹卿回来,台人都很失望。前敌自开战以来,多次发电报请求粮饷和军械,迫切等待命令;又因为伤亡很多,请求增兵接应。但台南的军需储备早已耗尽,器械也空了;永福忧惧慌乱,不知所措,搜集到银八千两,解送前敌(七月初十日运抵云林县,正遇倭军大队到来,押运军饷的官员逃走;饷银全被土匪抢去,最终没有送达)。又命文案罗绮章渡海到厦门,再次发电报请求沿海督、抚救援台民,言辞十分哀痛。
是时,台南盗贼充斥,为倭人内间,将引以登岸。二十九日,枋寮土匪起;游击刘□□时驻恒春,电报永福,乃移吴光忠所部忠字防营、袁锡中所部镇海后军往剿抚。先是,有倭舰三艘游弋台南海面;二十八日,泊安平口外,旋起椗去;向午,突一艘驶近海口,开炮二,飞驶去。永福令各台严防,俟炮力能及,始轰击;勿轻发。申刻,倭舰复至凤山旗后,旋陆续去。七月一日,复窥恒春县属之鹅鸾鼻、枋寮诸海口,由枋寮登岸;行半里许,黑旗伏兵从山后出,倭兵来仆,光忠闻警率队由大路进援,恒春营刘游击、黑旗营官黄副将分左右翼斜抄兜围倭兵;倭舰望见,连发大炮助战;我军少却,倭乘势突围去;光忠追之,倭惶急;突凤山土匪麇至,为倭援,直犯黑旗军,倭得遁去。光忠击土匪,日暮匪来愈众;会永福子成良率精卒驰至,匪大创,始逸。是役也,匪目邓蛮子、林苗生等迎降倭,故倭兵登陆无顾忌;永福令成良、光忠招抚邓蛮子等,绝倭内应。初二日酉刻,有轮舶一悬英国旗入安平海口,炮台不敢击;诘诸英领事,始知倭舰;将发炮击之,会已日暮,倭舰飞驶去。初七日,倭舰泊布袋口,三十余人登岸,入市捉台民,诘永福所在;少间去,风急不得渡;后入市,厚给土人赀,属具饭,越宿乃去。时总兵谭少宗所部驻布袋,距口二十余里;罔觉察,任其优游去。旬日以来,倭舰游弋海面,登岸者二,侦台南虚实,亦以牵缀永福兵使不得北顾而以全力扑大甲溪也。
大甲溪自吴骧败倭后,屡战互胜负。七月初三日,我军出队与倭遇。倭以我奸民为前锋,分十三人为一队,每队督以倭兵一,而以马炮队随其后;前队败,则马炮队列横阵继进猛击,弹急如雨。我大队千人当其冲,死伤枕藉,大败退;倭来追,会彭年率兵伏路侧猛轰之,倭阵乱;我军反戈乘之,倭大奔。彭年穷追十余里,至一小溪,倭凫渡及半,而徐骧自对岸林中出。盖骧率义民三十余人先伏林际,乘其半渡出击;彭年追亦至,倭张皇急遁,毙倭五十余人,夺枪械甚伙。彭年收队归,道经海口,见倭粮舶数艘泊港内;亲兵吴正川者,勇敢善战,率七星队数人踊跃登竹筏,将追及;倭人格以枪,正川避弹跃登倭船,戮运兵、水手略尽,夺其舰。初四日寅刻,倭大队猛攻大甲溪。汤人贵率福军先锋营当其冲,与相持;袁锦清、徐骧由溪湾左右绕出攻其两腋,倭已少却。忽闻后路大营陷,各军震骇,遂哗退。盖新楚军统领李惟义素畏葸,台中知府黎景嵩介诸永福,率军为大甲溪后继;时倭兵阻于人贵、锦清,不得进,以重金购土匪伪称倭兵,往袭惟义营;惟义遽遁,前敌乃大挫。锦清扼大甲溪,抵死不退;率健卒五十余人冲倭队,颇有斩获。旋倭人炮队至,弹雨下,锦清死之,健卒五十余人无一还者,倭遂据大甲溪。永福闻警,令知县忠满率四营赴援;忠满逗留不进(后台中府城失守,忠满率兵急进,道遇土匪,全军尽覆;忠满逃去)。
译这时,台南盗贼遍地,成为倭人的内应,准备引导倭军登陆。二十九日,枋寮土匪起事;游击刘□□当时驻守恒春,发电报通知永福,于是永福调吴光忠所部忠字防营、袁锡中所部镇海后军前往剿抚。此前,有三艘倭舰在台南海面游弋;二十八日,停泊在安平口外,随即起锚离去;将近中午时,突然有一艘驶近海口,开了两炮,迅速驶走。永福命各炮台严加防守,等到炮火射程能够达到时才开炮轰击,不要轻易发炮。申时,倭舰又到凤山旗后,随即陆续离去。七月一日,倭舰又窥探恒春县所属的鹅鸾鼻、枋寮等海口,从枋寮登陆;前进约半里,黑旗伏兵从山后出来,倭兵纷纷倒下。吴光忠听到警报,率队从大路前往援救;恒春营刘游击、黑旗营官黄副将分别从左右两翼斜向抄击,包围倭兵。倭舰看见后,连续发射大炮助战;我军稍稍退却,倭军乘势突围逃走;吴光忠追赶,倭军惊慌急迫。突然凤山土匪成群赶来援助倭军,直冲黑旗军,倭军因而得以逃脱。吴光忠攻击土匪,天将黑时土匪越来越多;适逢永福的儿子成良率精兵驰援而来,土匪遭到重创,才逃散。这次战斗中,匪首邓蛮子、林苗生等人迎接并投降倭军,所以倭兵登陆时毫无顾忌;永福命成良、光忠招抚邓蛮子等人,断绝倭军的内应。初二日酉时,有一艘轮船悬挂英国国旗驶入安平海口,炮台不敢开炮;向英国领事询问后,才知道那是倭舰。正准备开炮攻击时,恰好天已黄昏,倭舰迅速驶走。初七日,倭舰停泊在布袋口,三十多人登陆,进入市中捉拿台民,盘问永福在哪里;过了一会儿离去,但风势很急,无法渡海;后来又进入市中,给当地人很多钱,让他们准备饭食,住了一夜才离去。当时总兵谭少宗所部驻扎在布袋,距离海口二十多里;却没有察觉,任由倭军从容离去。这十天以来,倭舰在海面游弋,曾两次登陆,侦察台南的虚实,也借此牵制、缠住永福的军队,使其不能顾及北方,而倭军则可以全力进攻大甲溪。大甲溪自吴骧击败倭军以后,双方多次交战,互有胜负。七月初三日,我军出队与倭军相遇。倭军让我方奸民充当前锋,每十三人编为一队,每队由一名倭兵督率,后面跟随马炮队;前队败退后,马炮队便横向列阵,继续前进猛烈射击,炮弹密集如雨。我军一千人大队迎击其锋,死伤遍地,大败退却;倭军追来时,适逢吴彭年率兵埋伏在道路一侧,猛烈轰击倭军,倭阵混乱;我军回头反击,乘势追杀,倭军大败逃奔。彭年追赶十多里,到了一条小溪,倭军已经涉水过到一半,徐骧又从对岸树林中杀出。原来,徐骧率义民三十多人先埋伏在树林边,趁倭军渡水到一半时出击;彭年也追到,倭军惊慌急逃,被杀倭兵五十多人,缴获了很多枪械。彭年收队返回,途中经过海口,看见几艘倭军运粮船停泊在港内;有亲兵吴正川,勇敢善战,率七星队数人奋勇登上竹筏,准备追赶。倭人用枪阻挡,吴正川躲开子弹,跳上倭船,将运兵和水手几乎全部杀死,夺取了这艘船。初四日寅时,倭军大队猛烈进攻大甲溪。汤人贵率福军先锋营迎击其锋,与倭军相持;袁锦清、徐骧从溪湾左右绕出,攻击倭军两翼,倭军已经稍稍退却。忽然听说后路的大营陷落,各军震惊恐惧,于是喧乱退却。原来,新楚军统领李惟义一向胆怯,台中知府黎景嵩通过永福的介绍,率军作为大甲溪的后援;当时倭兵被汤人贵、袁锦清阻挡,无法前进,便用重金收买土匪,假称是倭兵,前去袭击李惟义的营地;李惟义仓促逃走,前敌因此遭到大挫。袁锦清扼守大甲溪,拼死不退;率精壮士兵五十多人冲击倭军,取得了不少斩获。不久倭人的炮队赶到,炮弹如雨,袁锦清战死,五十多名精壮士兵无一生还,倭军于是占据大甲溪。永福听到警报,命知县忠满率四营前往援救;忠满停留不进(后来台中府城失守,忠满率兵急进,途中遇到土匪,全军覆没;忠满逃走)。
大甲溪既失,永福令各军择彰化境内大溪扼守。初五日,徐骧率义民三百人为前锋,与倭遇;倭人枪甚厉,势不敌。骧伏义民山弯丛竹中,自率数十人飐大旗招之;倭队至,急攻,骧狂奔,引倭过山弯;适台民李邦华率义民数千人至,值倭炮猛轰,义民死千余人,遂大溃。于是营官李仕高率镇海中军正营来接应,而营官陈尚志率新楚左营由左路,生员吴汤兴、粤人沈仲安率义民四千人由右路包抄至,截倭兵为两;汤兴、仲安乘之,倭后队先遁,为徐骧伏兵所要,死甚众,气大阻。汤兴要各营前进,将争大甲溪;倭人列炮守甚严,不克拔,夜半始收队归。初七日,前敌战倭人,败之。倭窜入后山,彭年自率队穷追,将截其回大甲溪归路;告捷永福,谓必扫荡此虏,不遗丑类。乃未几,八卦山告警矣。盖倭人入我腹地,率以重金购奸民刺官兵虚实并山川道路,结为内应,以掩我不备;斯时倭之窜后山者,以有土匪导,知后山有小路数枝可达八卦山。八卦山俯临台中府城,若为倭踞,则彰化不守;永福电令彭年速扼八卦山以待。初八日,台中知府黎景嵩电请援兵,谓『土匪导倭攻八卦山,彭年死守,恐不能胜』云。方彭年之赴前敌也,景嵩颇龃龉,征调不即应;及大甲溪失守,彭年咎景嵩之荐用李惟义也,景嵩亦咎彭年之不知兵也,隙益深。初八日午刻,彭年自出搏战;酉刻始收队,丧千余人,士气大颓。是夜,营务处吴孔抟率旱雷营至,议战事;彭年使孔抟往八卦之阳,距彰化二十里伏地雷以待,谓『倭退道必经此,俟其至,发地雷轰之,可大捷也』。孔抟辞去,彭与景嵩议移时,令吴汤兴为前队、陈尚志为后队、李仕高为左队、林鸿贵为右队,严守八卦山。丑刻,倭大队攻我,以快枪、快炮环迭而进。彭年持及辰刻,汤兴中炮死;鸿贵率七星队百余人冲入,将夺汤兴尸,而炮雨下,鸿贵亦殉;军队大溃。彭年立山顶不去,挥七星队三百余人奋争;倭猛发大炮,七星队伤亡几尽。左右掖彭年行,不可;死之。八卦山遂陷。倭人置炮山顶,将轰城,城中奸民树白旗迎倭入;李仕高、沈仲安、杨春发俱巷战死。彰化陷,知府黎景嵩遁去。
译大甲溪失守后,永福命各军选择彰化境内的大溪据险防守。初五日,徐骧率义民三百人充当前锋,与倭军相遇;倭人的枪十分厉害,形势对我军不利。徐骧把义民埋伏在山弯的竹丛中,自己率几十人挥动大旗招引倭军;倭队到达后猛烈进攻,徐骧狂奔,引诱倭军越过山弯。恰好台民李邦华率数千义民赶到,正遇倭军猛烈炮击,义民死亡一千多人,于是大败溃散。于是营官李仕高率镇海中军正营前来接应,营官陈尚志率新楚左营从左路进攻,生员吴汤兴、粤人沈仲安率义民四千人从右路包抄而来,把倭兵截成两段;汤兴、仲安乘势进攻,倭军后队先逃,遭徐骧伏兵拦截,死伤很多,士气大受挫折。汤兴命各营前进,准备争夺大甲溪;倭人严密排列炮位防守,不能攻克,到了半夜才收队返回。初七日,前敌与倭人交战,将其击败。倭军逃入后山,彭年亲自率队穷追,准备截断其返回大甲溪的道路;向永福报捷,说一定要荡平这些敌人,不留下一个丑类。可是没有过多久,八卦山就传来警报。原来倭人进入我方腹地后,常常用重金收买奸民,刺探官兵虚实以及山川道路,结成内应,以掩盖我方的防备不足。这时逃入后山的倭军,因为有土匪引路,知道后山有几条小路可以通到八卦山。八卦山俯视台中府城,如果被倭军占据,彰化就无法守住;永福发电报命彭年赶快扼守八卦山,等待倭军。初八日,台中知府黎景嵩发电报请求援兵,说:“土匪引导倭军进攻八卦山,彭年拼死防守,恐怕不能取胜。”当初彭年前往前敌时,景嵩与他颇有不合,征调兵力也没有立即答应;等到大甲溪失守,彭年责怪景嵩推荐任用李惟义,景嵩也责怪彭年不懂用兵,两人的嫌隙更加深了。初八日午时,彭年亲自出战;到酉时才收队,损失一千多人,士气大为低落。当夜,营务处吴孔抟率旱雷营赶到,商议战事;彭年让孔抟前往八卦山南面,在距离彰化二十里的地方埋设地雷等待倭军,说:“倭军退走时一定经过这里,等他们到达后引爆地雷轰击,就可以取得大胜。”孔抟辞别离去,彭年与景嵩商议了一段时间,命吴汤兴为前队、陈尚志为后队、李仕高为左队、林鸿贵为右队,严密防守八卦山。丑时,倭军大队进攻我军,使用快枪、快炮环绕交替着推进。彭年坚持到辰时,汤兴中炮身亡;林鸿贵率七星队一百多人冲入敌阵,准备夺回汤兴的尸体,但炮弹如雨落下,林鸿贵也牺牲了,军队于是大溃。彭年站在山顶不肯离开,指挥三百多名七星队奋力作战;倭军猛烈发射大炮,七星队几乎伤亡殆尽。左右部下扶彭年离开,他不肯,于是战死。八卦山随即陷落。倭人在山顶架设火炮,准备轰击城池;城中的奸民竖起白旗迎接倭军入城。李仕高、沈仲安、杨春发都在巷战中战死。彰化陷落,知府黎景嵩逃走。
初十日,倭连陷云林、苗栗二县。十一日,进踞大莆林。十二日,薄嘉义县,锋锐甚。方八卦山之警,景嵩请援,永福察局储军械惟「云者士得」枪二千数百枝、毛瑟枪数十枝、林明敦枪三千数百枝,余土枪、土药半遭湿蒸,不堪用;急令潮州武举黄国华、知州杨友琴(以字行)乘民船渡海赴香港购枪械。初九日,彰化失守警电至;夜亥刻,电令守备王德标统七星营防守嘉义,副将杨泗洪统镇海中军正营、后营、前军右营、武毅右军右营兼吉林炮队赴前敌援攻,永福亲赴曾文溪筹防御。是时前敌倭张甚,其兵舰复窥台南以缀我军;十一日,以十艘分扰布袋嘴、凤山、旗后、恒春、鹅鸾鼻及安平海口;其大铁甲直犯白沙墩海口,炮声终日不绝。永福闻警,驰归台南。是日,前敌倭兵据大莆林。时台南土匪塞道,解前敌饟械行次嘉义,悉为掠之(此十二日事)。永福从文案吴桐林、罗绮章策议抚,仿内地保甲行联庄法,令各乡自近及远,渐次举行。先是,著名匪首黄荣邦(原定丑)、林义成(原名苗生)、简成功者及成功之子精华(原名大肚)为群匪冠,永福已令人招之。倭之据大莆林也,精华宰羊豕、除道路迎倭;倭至,责精华献妇女二百人;精华不应,倭酋怒,挟精华至其家,搜得妇女六十余人,纵兵淫污,精华家人奸辱尤酷。精华怒,送款台军;于是荣邦、义成皆受抚,愿效死。十一日,泗洪率所部星夜进攻大莆林,精华、义成等率义民数千助战,倭败;泗洪急追,倭反兵袭击,泗洪中炮死。营官朱乃昌率健卒数百人夺泗洪尸归,反身再战,倭队炮声震山谷;乃昌奋战,精华助之,历三刻,倭兵大溃。乃昌挥兵竞进,将抵大莆林,遥见火光烛天,声喧甚,乃义成、荣邦已率义民抄至;前后夹击,遂复大莆林。毙倭数百,乃昌身受殊伤,裹创血战,中炮死;永福令都司萧三发统福军前敌各营,进代泗洪。十二日,令文案李郁华挈银三千两赴前敌犒师。十三日,檄简成功总统义民军,荣邦率义民二千五百人、义成率义民三千人随精华大队进图恢复;各给以翎顶。是日申刻,德标率七星队与嘉义知县孙育万及简精华诸义民出队攻云林;亥刻,遂复云林县。倭走,德标会义民进追。精华率军独进,冲倭队为两;倭窜入观音堂庙,荣邦、义成围之,攻甚力。倭人惶急,以连环枪出击;围兵稍却,倭乘势冲出,精华复猛进。倭误窜入山,义成断其归路,擒斩殆尽。十四日,进攻苗栗;歼倭兵二百余人,我兵阵亡千数百人,遂复苗栗。云、苗既复,三发亦至;十五日,三发督荣邦、精华进,各军就地设伏。倭大队来,行及竹仔塘,见丛竹不敢进;踰二刻,义成率义民由竹林出,倭以枪炮猛击,义成即退;倭追至山前,三发立山顶指挥;倭酋怒,遂仰攻。我兵散伏山畔,倭及半山,径益狭,多竹石,黄荣邦由竹石间用土枪轰击而出,毙倭数十,倭仍退竹仔塘。时日将暮,三发追至;倭反扑,精华从丛竹兜出,乃溃遁。我军蹑之,擒倭三十三人、枪械数十枝、马十余匹。十六日,三发督诸军进攻彰化;自辰至申,倭炮如雨,诸军不得进,三发令各军择地屯驻。
时台兵军声颇起,已逼彰化而军。盖自精华等受抚,义民趫捷可用;虽用土枪,能卧击无虚发;且稔习地势,蓦山越涧,尤其长技;聚散前后,颷忽猱腾;每绕倭兵后路,倭人畏之。于是,台北、台中颇思反正。适联庄法已及台中,颇着成绩。台北乡民闻之,愿潜入联庄受约束;期大军至,即内应同举,为台湾全局一大转机。而台南饟械已匮,不能派兵前进,台民觖望。二十三日,(原书阙文五十一字)………数月,台中军民望甚切;至是复至,昌言内地不能接济状。于是,人心益涣,议员、营弁纷逃不可止,台事遂不可为。二十四日,三发电请饟械;永福仅括得银二千两以应。二十七日,官银票局绅庄序端请给见银以利灌输;言『官局发用银票,通当见银二十五万数千两,军民信使;今□□至,台人知饟源已竭,西人银行及大小商民纷至索银,请发银收票,暂安众心』!永福无以应,仍令文案知县吴桐林内渡求接济(桐林遍走沿海各省,无应者)。当三发诸军之逼彰化,倭舰复来台南。二十二日,与我凤山海口炮台互击;船卒、台兵各有死伤,仍驶去。二十五日,精华、荣邦战连捷,精华获酋虏十三级、马三匹,解台南;荣邦电请饟械。二十九日,三发夺倭人大炮一、擒倭兵四、斩首数十级。八月初二日,精华、荣邦、义成仍电请饟械,语悲痛;永福括得银一千五百两济之,令姑给军食。初三日,商民持票索银愈急,卧守不去;局绅庄序端匿不敢出。于是楮贝填委,市易梗绝;军民饥困,日益不支。
译初十日,倭军接连攻陷云林、苗栗两县。十一日,进占大莆林。十二日,逼近嘉义县,锋势非常锐利。八卦山传来警报时,黎景嵩请求援助,永福查点军械储备,只有“云者士得”枪二千数百枝、毛瑟枪数十枝、林明敦枪三千数百枝,其余土枪、土药有一半遭受潮湿蒸坏,不能使用;于是赶紧命潮州武举黄国华、知州杨友琴(以字行世)乘民船渡海前往香港购买枪械。初九日,彰化失守的警报电报送到;当夜亥时,永福发电命守备王德标统领七星营防守嘉义,副将杨泗洪统领镇海中军正营、后营、前军右营、武毅右军右营并吉林炮队,前往前敌援助进攻;永福亲自前往曾文溪筹划防御。当时前敌倭军声势张大,其兵舰又窥探台南以牵制我军;十一日,分十艘船骚扰布袋嘴、凤山、旗后、恒春、鹅鸾鼻及安平海口;其中大铁甲舰直冲白沙墩海口,炮声整日不断。永福听到警报,急忙赶回台南。这一天,前敌倭兵占据大莆林。当时台南土匪堵塞道路,押送粮饷军械前往前敌的队伍行至嘉义,物资全被土匪抢走(这是十二日发生的事)。永福听从文案吴桐林、罗绮章的谋划,决定采取招抚办法,仿照内地保甲制度实行联庄法,命各乡从近处到远处逐步办理。此前,著名匪首黄荣邦(原名定丑)、林义成(原名苗生)、简成功以及成功的儿子精华(原名大肚)是各股土匪的首领,永福已经派人招抚他们。倭军占据大莆林后,精华宰杀羊猪,清除道路,迎接倭军;倭军到来后,要求精华献出妇女二百人。精华不答应,倭酋大怒,把精华挟持到他家中,搜出妇女六十多人,纵兵奸污,精华的家人受辱尤其惨重。精华大怒,向台军表示归顺;于是荣邦、义成也都接受招抚,愿意拼死效力。十一日,杨泗洪率部连夜进攻大莆林,精华、义成等率数千义民助战,倭军败退;泗洪急忙追击,倭军回兵袭击,泗洪中炮战死。营官朱乃昌率数百名精兵夺回泗洪的尸体,转身再次作战,倭军队伍炮声震动山谷;乃昌奋勇作战,精华助战,经过三刻钟,倭军大溃。乃昌指挥军队争相前进,将要抵达大莆林时,远远看见火光照天,喧声很大,原来是义成、荣邦已经率义民从侧面抄到。前后夹击,于是重新夺回大莆林。杀死倭兵数百人,乃昌身受重伤,裹着伤口浴血作战,后来中炮身亡;永福命都司萧三发统领福军前敌各营,前进接替杨泗洪。十二日,命文案李郁华携带银三千两前往前敌犒劳军队。十三日,下檄命简成功总领义民军;荣邦率义民二千五百人、义成率义民三千人,跟随精华的大队进军,谋求收复失地;分别授予他们翎顶。这天申时,王德标率七星队,与嘉义知县孙育万以及简精华所部义民出队进攻云林;亥时,终于收复云林县。倭军逃走,王德标会同义民继续追击。精华率军独自前进,把倭军冲成两段;倭军逃入观音堂庙,荣邦、义成包围了他们,猛烈进攻。倭人惊慌急迫,使用连环枪出击;包围的军队稍稍退却,倭军乘势冲出,精华又猛烈进攻。倭军误入山中,义成截断其退路,将其几乎全部擒获斩杀。十四日,进攻苗栗;歼灭倭兵二百多人,我军阵亡一千多人,于是收复苗栗。云林、苗栗收复后,萧三发也赶到;十五日,萧三发督率荣邦、精华继续前进,各军就地设伏。倭军大队到来,行至竹仔塘时,看见竹丛,不敢前进。过了两刻钟,义成率义民从竹林中出来,倭军用枪炮猛烈射击,义成立即退却;倭军追到山前,萧三发站在山顶指挥。倭酋大怒,于是仰攻山顶。我军分散埋伏在山坡旁,倭军走到半山,山路更加狭窄,竹木和石头很多,黄荣邦从竹石之间用土枪突然轰击,打死倭兵几十人,倭军仍退回竹仔塘。当时天将要黑了,萧三发追到;倭军反扑,精华从竹丛中包抄出来,倭军于是溃败逃走。我军紧追不舍,俘获倭兵三十三人、枪械几十枝、马十多匹。十六日,萧三发督率各军进攻彰化;从辰时到申时,倭军炮火如雨,各军无法前进,萧三发命各军选择地点驻扎。当时,台湾义军的声势颇为壮大,已经逼近彰化并驻军。自从简精华等人接受招抚以后,义民机敏矫捷,很有用处;虽然使用的是土枪,却能伏身射击,枪枪命中;而且熟悉地势,翻山越涧,尤其是他们的长处;聚集或分散,前后行动迅速,像飞猱般腾跃;每每绕到倭兵后方,倭人都很害怕。因此,台北、台中一带很想改变立场、归顺。恰好联庄法已经推行到台中,并取得了相当成效。台北乡民听说后,愿意秘密进入联庄,接受约束;等大军到达,便在内部响应,一同举事,这将成为改变台湾全局的一个大转机。然而台南的粮饷和军械已经匮乏,无法派兵前进,台湾民众因此失望。二十三日,(原书缺失五十一字)……过了几个月,台中军民盼望得十分迫切;到这时又来了一次,公开宣称内地已经无法接济。于是人心更加涣散,议员、营官和士兵纷纷逃跑,无法制止,台湾的事情于是再也无法挽救。二十四日,三次发电请求粮饷和军械;刘永福只凑得白银二千两来应付。二十七日,官银票局绅士庄序端请求发给现银,以便促进银票流通;他说:“官局发行并使用的银票,折合应兑付的现银总数有二十五万数千两,军民都相信这些银票;如今□□到来,台湾人知道粮饷来源已经枯竭,西人的银行以及大小商民纷纷前来索取现银,请发给现银收回银票,暂且安定众人的心!” 刘永福无法应付,仍命文案知县吴桐林渡海到内地寻求接济(吴桐林跑遍沿海各省,却没有人响应)。正当三发所率各军逼近彰化时,倭舰又来到台南。二十二日,与我方凤山海口炮台互相炮击;船员和台兵各有死伤,倭舰仍驶离。二十五日,简精华、林荣邦接连作战获胜,简精华俘获倭军首领及士兵共十三级、战马三匹,押送到台南;林荣邦发电请求粮饷和军械。二十九日,三发夺得倭人的大炮一门,擒获倭兵四人,斩首数十级。八月初二日,简精华、林荣邦、义成仍发电请求粮饷和军械,言辞悲痛;刘永福凑得白银一千五百两接济他们,命令暂且用来供给军粮。初三日,商民拿着银票索取现银,催逼得更加紧迫,躺在局门口守着不肯离去;局绅庄序端躲藏起来,不敢出面。于是纸币堆积,市场交易完全阻塞;军民饥饿困顿,日益无法支撑。
方彰化之陷,生员徐骧率义民二十人逃后山,间道归台南;永福奖慰之,令往埤南番界募悍卒数千人助战。骧果集七百余人,皆壮健敢死,永福令为先锋营;是时驰抵前敌。初四日,与倭战,获小胜。而我屯彰化诸军饥困愈甚,三发与精华等议:『相持非久计,不如并力前进,夺回彰化,或可驻足』。初五日,遂合军进攻;而扼于城外炮台,不得进。初六日,荣邦先攻炮台;猛战,中炮死。初七日,义成亦攻炮台;受殊伤,诸军气益馁。十三日,倭兵大举来攻;三发率诸军力战,受创甚。徐骧、简精华率义民往援,斩十余级;倭始退。十四日,前敌诸军求饟益急,无策搜括;永福谓『内地诸公误我,我误台民』!旁皇莫能应。十九日,倭大队攻我,精华、义成御之,陷重围,及夜不得出;徐骧援之,三更始拔归营,而各负重伤。二十日复战,诸军大败,将士丧二千余人。二十二日,徐骧为军锋,奋战,诸军继之,倭颇却;骧旋中炮死,诸军夺气,大溃;云林、苗栗复陷。于时前敌诸军溃败相寻,而海口警报亦迭至。是月十一日,倭舰窥台南;永福自驻安平炮台,拒之。十七夜,倭舰分五路攻台南,炮声震郡城;永福历各台,督防守。十八日晓,倭船驶去,海岸解严。未几,前敌丧败,云林、苗栗相继陷。
二十三日,倭以炮队攻嘉义。王德标初营城外,倭至,走入城;倭踞营,夜半地雷发,轰毙倭七百人;倭惊退,德标设伏邀之,倭多死,大忿。二十四日,以车炮攻城,陷之;总兵柏正才、营官陈开檍、同知冯练芳、武举刘步升、生员杨文豹等皆死之,德标随精华奔后山。嘉义去府城百二十里;嘉义陷,而台南不可守。
先是七月初旬,日本台湾总督桦山资纪自英兵轮致永福书,说其率所部去台,谓将以礼送之内渡;永福复书却之,辞甚峻。八月,倭人渡兵澎湖;二十三日,其战舰、运船三十余艘载兵械,将以全力攻台南,直指安平海口。时陆路前敌诸军,已饥溃不支。嘉义将陷,英驻台领事欧思讷复为永福与倭约:和让台南,听永福内渡;已成言签名矣。会嘉义复陷,倭责永福徒手归命;永福怒,约乃绝。二十五日,倭舰攻旗后炮台;永福之子成良登炮拒守。奸民夜引倭由僻径登岸,突入大营,陷之。进陷炮台,台兵持两日,伤死枕藉,饥不能战;成良乘间冲出。二十六日,倭进凤山。义民拒战,大败;倭遂入凤山,屠戮甚惨,进犯台南府城。二十七日,台南戒严,永福移驻安平炮台。二十八日,各军饥哗,徐散去。二十九日,倭攻城外炮台,永福自发炮击之,毙倭数十人。九月一日,城中无食,饥军悉溃。初二日,永福驻炮台;城中土匪起,倭兵亦集,永福逃登德国「爹利士」商轮内渡(倭兵登船大索四次,不得);从之者,其子成良与陈树南、柯壬贵诸部将及幕客数人。而溃军、台民数百万,胥委之去。台南亡。
译彰化失陷时,生员徐骧率领二十名义民逃往后山,取小路回到台南;刘永福奖赏并慰劳他们,命令徐骧前往埤南番界招募数千名强悍士卒助战。徐骧果然聚集了七百多人,个个强壮健勇,敢于拼死作战,刘永福命令他们编为先锋营;这时他们已经奔驰抵达前线。初四日,与倭军交战,取得小胜。但我方驻扎在彰化的各军饥饿困顿更加严重,三发与简精华等商议说:“这样相持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合力前进,夺回彰化,或许可以站稳脚跟。”初五日,于是合军进攻;却被城外炮台扼制,无法前进。初六日,林荣邦首先进攻炮台;激战中被炮弹击中而死。初七日,义成也进攻炮台;遭受重伤,各军士气更加低落。十三日,倭兵大举来攻;三发率领各军奋力作战,受到严重创伤。徐骧、简精华率义民前往救援,斩首十余级;倭军才退去。十四日,前线各军请求粮饷,形势更加紧急,却没有办法搜集筹措;刘永福说:“内地诸公误了我,我又误了台湾百姓!”他徘徊惶惑,无法应对。十九日,倭军大队进攻我军,简精华、义成抵御他们,陷入重围,到夜里仍无法突围;徐骧前去救援,直到三更才突围返回营地,而各人都身负重伤。二十日再次交战,各军大败,将士损失二千多人。二十二日,徐骧担任军队前锋,奋勇作战,各军随后跟进,倭军颇为退却;徐骧随即被炮弹击中身亡,各军士气丧失,溃败得十分惨重;云林、苗栗又相继失陷。此时前线各军接连溃败,海口的警报也不断传来。本月十一日,倭舰窥伺台南;刘永福亲自驻守安平炮台,抵抗倭舰。十七日夜,倭舰分成五路进攻台南,炮声震动郡城;刘永福巡视各座炮台,督促防守。十八日清晨,倭船驶离,海岸解除戒严。不久,前线军队接连败亡,云林、苗栗相继失陷。二十三日,倭军用炮队进攻嘉义。王德标起初在城外扎营,倭军到来后,他退入城中;倭军占据营地,半夜地雷爆炸,轰死倭军七百人;倭军惊慌退却,王德标设下伏兵截击,倭军死伤很多,因而大为愤怒。二十四日,倭军用车载火炮攻城,攻陷嘉义;总兵柏正才、营官陈开檍、同知冯练芳、武举刘步升、生员杨文豹等都战死,王德标跟随简精华逃往后山。嘉义距离府城一百二十里;嘉义失陷后,台南便无法守卫了。此前,七月初旬,日本台湾总督桦山资纪从英国兵轮上给刘永福写信,说他率领所属部队离开台湾,并称将以礼送刘永福渡海回内地。刘永福回信拒绝,措辞十分严厉。八月,倭人把军队运过澎湖;二十三日,他们的战舰和运输船三十多艘,装载着兵员和军械,准备以全力进攻台南,直指安平海口。当时,陆路前线各军已经因饥饿溃散,无法支撑。嘉义将要失陷时,英国驻台领事欧思讷又替刘永福与倭人约定:和平让出台南,允许刘永福渡海回内地;双方已经谈成并签了字。恰逢嘉义再次失陷,倭人责备刘永福想空手归降;刘永福大怒,这项约定于是作废。二十五日,倭舰进攻旗后炮台;刘永福的儿子刘成良登上炮台抵抗防守。奸民夜间带领倭人从偏僻小路登岸,突然攻入大营,将其攻陷。倭军继续攻陷炮台,台兵坚守了两天,伤亡者枕藉,因饥饿而无法作战;刘成良乘机冲出。二十六日,倭军进军凤山。义民抵抗作战,大败;倭军于是进入凤山,屠杀惨重,并继续进犯台南府城。二十七日,台南实行戒严,刘永福移驻安平炮台。二十八日,各军因饥饿发生哗变,纷纷逃散。二十九日,倭军进攻城外炮台,刘永福亲自发炮轰击,击毙倭军数十人。九月一日,城中没有粮食,饥饿的军队全部溃散。初二日,刘永福驻守炮台;城中土匪起事,倭兵也聚集而来,刘永福逃上德国“爹利士”商轮渡海回内地(倭兵上船搜查了四次,也没有找到他);跟随他的人,有他的儿子刘成良,以及陈树南、柯壬贵等部将和几名幕客。然而,溃散的军队和台湾百姓数百万人,全都被遗弃而离去。台南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