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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名人轶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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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3 段

名人轶事 清 佚名

◎赖塔与郑经书郑经之初立也,清廷遣疆吏贻书招之,经请如琉球、朝鲜例,不登岸,不剃发,不易衣冠,议遂中辍。至三藩既平,赖塔复与经书曰:“自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屡下招抚之令,而议终不成,皆由封疆诸臣,执泥削发登岸,彼此龃龉..(删八字)足下父子自辟荆榛,且眷怀胜国,未尝如吴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弹丸地,不听田横壮士,逍遥其间乎?今三藩殄灭,中外一家,豪杰识时,必不复思嘘已灰之焰,毒疮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则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也,不称臣不入贡亦可也。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为徐福之日本,与世无患,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息涂炭,惟足下图之。”经报书请如约,惟欲留海澄为互市公所,而姚启圣持不可,议复寝。启圣督闽,务欲灭郑氏收台湾为功,数遣刺客谋暗杀,事皆无效,经亦寻卒。于是王位继承之争起,郑氏遂败。◎李马奔与西班牙之战争明室叔季时代,中国国民有以一私人之势力,与欧洲雄国为敌者,后则郑成功之与荷兰,而前则李马奔之与西班牙是也。郑成功海外之经营,史乘已略而不详。若李马奔者,三百年来,姓名久已湮没,亦可想见吾国民族,对于艰苦卓绝之殖民家,崇拜思想殊形淡薄也。余故亟述之,以告来者。李马奔者,泉州人,故海贼渠魁,数出没远近,从事劫夺。会海上有帆船来自马尼剌者,为马奔所掠,马奔即以捕虏为向导,率帆船武装者六十二艘,水陆兵各二千,妇女千有五百,进征菲律宾。万历二年冬(一五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舰队达马尼剌湾,马奔使部将日本人庄公(Seaco)将兵六百先入。时暴风起,舟多覆者,溺杀几二百人。庄公以残兵薄马尼剌城外,进殪西班牙副将,西兵走保桑的亚哥(Santiago)。会援军一队至,庄公以为大军也,稍稍引退。西兵乘势追击,血战亘数时。庄公收败卒,退合李马奔之本营。时勒迦斯比已死,其孙温萨尔塞特,方经略吕宋北部。及中国兵迫马尼剌,急还谋防御之策,两军战备已就,马奔集部将,下进击之令。庄公引兵千五百人登岸,纵火市街,围其堡垒,而舰队自港外发炮助攻。庄公遂以所部入城,西军殊死战,庄公阵殁。马奔复发兵五百继之,终无功而退。于是马奔收余众,航吕宋岛西岸,数日至亚格诺(Agno)河口,降服土人,得河上四里地,筑城居焉。温萨尔塞特闻之,复大举来薄。马奔知不敌,乃留兵城中,牵制敌军,而乘间出海遁,其留者走匿深山间。至今菲律宾有伊哥罗德支那人种(Igarrots Chinese)者,其苗裔也。近日无知少年,拾外人馀唾,动诋吾国民族,无尚武性质,观于郑李之故事,当亦爽然若失矣。

译《名人轶事》 清代 佚名 ◎赖塔与郑经的书信 郑经刚继位时,清廷派遣边疆官员送信招抚他。郑经请求按照琉球、朝鲜的先例,不上岸、不剃发、不改易衣冠,双方的谈判于是中止。到三藩已经平定后,赖塔又写信给郑经说:“自从朝廷在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多次下达招抚命令,但谈判最终都没有成功,都是因为主管边疆的官员拘泥于剃发、登岸,双方彼此龃龉……(删去八字)您父子自从开辟荆榛以来,又怀念前朝,从未像吴三桂那样僭越妄为;本朝又何必吝惜海外一小块土地,不让田横那样的壮士逍遥自在地生活在那里呢?如今三藩已经灭亡,中原内外成为一家,豪杰识时务,必不会再想点燃已经熄灭的火焰,残害饱受创伤的百姓。如果您能够保卫自己的疆界、停止战争,那么从此以后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改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以,不称臣、不入贡也可以。把台湾作为箕子的朝鲜、徐福的日本,与世间互不侵犯,与人互不争斗,使沿海百姓永远停止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件事只希望您加以谋划。”郑经回信同意按约办理,只希望保留海澄作为互市场所;但姚启圣坚持认为不可,谈判又搁置了。姚启圣任福建总督后,一心想消灭郑氏、收复台湾来建立功业,多次派刺客谋划暗杀,但都没有成功;郑经也不久后去世。于是发生了王位继承之争,郑氏最终失败。◎李马奔与西班牙的战争 明朝末年,中国人中曾有凭借个人势力同欧洲强国作战的,后来是郑成功同荷兰人作战,在此以前则是李马奔同西班牙人作战。郑成功经营海外的事迹,史书已有记载,但并不详细。至于李马奔,三百年来姓名早已湮没无闻;由此也可以看出,我国民族对于艰苦卓绝的殖民开拓者,崇拜思想实在十分淡薄。因此我赶紧把他的事迹叙述出来,告诉后人。李马奔是泉州人,原来是海盗首领,多次在远近海域出没,从事劫掠。恰逢海上有一艘来自马尼剌的帆船,被李马奔劫获;李马奔便以俘虏为向导,率领武装帆船六十二艘,水陆士兵各二千人,妇女一千五百人,进攻菲律宾。万历二年冬(一五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舰队抵达马尼剌湾。李马奔派部将、日本人庄公(Seaco)率兵六百人先行进入。当时暴风骤起,许多船只倾覆,溺死者将近二百人。庄公率残余士兵逼近马尼剌城外,前进击毙了西班牙副将,西班牙军队逃跑,退守桑的亚哥(Santiago)。恰好有一支援军到来,庄公以为是大军,于是稍稍后退。西班牙军乘势追击,双方血战了好几个时辰。庄公收拢败兵,退回与李马奔的主营会合。当时勒迦斯比已经死去,他的孙子温萨尔塞特正在经营吕宋北部。等到中国军队逼近马尼剌,他急忙回来谋划防御策略。两军的战备已经完成,李马奔集合部将,下令进攻。庄公率一千五百人登岸,放火焚烧街市,包围城堡;舰队则从港外开炮助攻。庄公于是率部进入城中,西班牙军拼死抵抗,庄公战死。李马奔又派五百人接应,最终仍未成功,只得退兵。于是李马奔收集余众,沿吕宋岛西岸航行,几天后到达亚格诺(Agno)河口,降服当地土人,取得河上四里土地,筑城居住。温萨尔塞特听说后,又大举进兵逼近。李马奔知道敌不过,于是留下士兵守城牵制敌军,自己乘机出海逃走;留守的人则逃入深山藏匿。直到今天,菲律宾仍有被称为伊哥罗德支那人种(Igarrots Chinese)的人,他们就是这些人的后裔。近来无知的年轻人拾取外国人的残唾,动辄诋毁我国民族没有尚武精神;看看郑成功、李马奔的事迹,也应当感到惘然若失了。

◎林文忠之谠论龚.瑟人名振都下,朝贵倒屣交迎,而口若悬河,每及当世事,纵横陈说,四座皆喑,与之讦难,鲜不辟易者。一日觞于某贵人第,座有林文忠。定.席次,谈天雕龙之辩,风起泉涌,众唯唯,而深厌苦之。酒数行,坐客有言部胥多奸人者,长喟不已。文忠笑曰:“君何易视奸人乃尔?而以若辈当之。”某曰:“何谓也?”公曰:“子真未之知乎?吾与子言奸人。夫奸人者,言人所不敢言,为人所不忍为,如公孙宏期年化俗,尚以为迟,安石万书言自拟伊傅,秦桧我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之类是也。盖辇毂之前,人文所聚,而彼辈乃大言不忌,咱信之坚如此,亦非真有过人之材也。不过见当时人材脆薄,学识猥陋,故肆无忌惮,挟其术以沽名猎位,眩其学以动众惊俗,一日得志,殃民生而败国是。如此辈者,心逆而险,行伪而坚,老成谋国在所必诛者是也。此之谓奸人,君恶得以区区刀笔吏为奸人哉?”言已,满座改容称善。定.颇自矜持,闻者谓非文忠森严耸切之论,未易折服之云。◎兔园毕秋帆沅开府秦中,幕下时彦,各挟龙阳,多负宠而骄,时与皂隶龃龉,仆从遂动辄得咎。公闻之,不胜其扰,而无如何,诸食客知公之同所好也(说部《品花宝鉴》中之田春航与苏蕙芳即叙毕公与李伶事也),各纵之交争而不问,且阴观其赌胜以为乐。一日公怒甚,于座上正色曰:“快传中军兵将来。”众不知其故,郑重以请。公曰:“署中兔子太多,唤中军与我全行打出,为诸君图清净也。”众默然,断袖之争因以小戢。后公移镇汴梁,幕下男风复竞,公怒如前。有老宿在座,徐曰:“是间恐非大帅兵威所能奏凯也。”公曰:“何故?”客曰:“此处本梁孝王兔园也。”语未终,举座哗然,公怒亦霁。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是故居高位者,不可以不慎。◎日本诗人题《郑延平焚儒服图》诗明末遗臣力图恢复,捐躯殉国者,先后相望。求其才略冠世,战功卓著,其事业道德,犹足垂法千古,当首推郑延平王郑成功。成功者,芝龙之子,而其母故日本肥前田川氏之女也。唐王之立于郑氏也,成功以年少材武得幸,赐国姓,世谓之国姓爷。唐王曾抚成功背曰:“惜无一女配卿,卿当尽忠吾家。”因改姓朱,仪同驸马,寻封忠孝伯。芝龙之降也,成功痛哭而谏,芝龙不听,成功母抗节死。成功初以读书为事,未曾预兵柄,至是慷慨募兵,焚所著儒服,拜辞孔庙,乘巨船而去。后成功竟以台湾之役,使国姓爷(Roksing Koxiga)之名,显于欧洲。近见某书馆所编英文法中有海盗郑成功一语,吾国新学少年,于国史素未研究,拾西人余唾,以为独得之秘,无识可嗤。日本人以康公我之自出,故艳称之。至谓中国四万万人,不能为明室报仇雪耻,独赖半个日本人,具此赤心血性,以点缀明室三百年之结局。成功母,日本女,故云。近见日诗人藤森大雅有《郑延平焚儒服》诗,慷慨激昂,特采之以勖吾国民焉。诗曰:“朱火欲..国步难,杀气腥膻白日昏。万岁山头哭龙髯,延秋门外哀王孙。党祸纷纷击且掊,四海士气斫丧久。草章偷活何奄奄,崩角稽首惟恐后。延平郡王真男儿,忠义之心确不移。一死酬恩无反顾,一木欲支大厦欹。慷慨倡义意激烈,先师庙前矢立节。脱却儒衣付焚如,仰天低回沥心血。昔为孺子今孤臣,向背去留异所遵。旁人乍听心潜动,呜咽无声气自振。呜呼志业虽不遂,足为万世鼓忠义。君不闻此子受生日域中,山川钟秀胆气雄。又不闻母氏清操亦奇特,泉城烈死惊异域。母教自古贤哲多,何况男儿性所得?莫怪金陵丧败气犹刚,直取鸡笼作金汤。戈.一挥紫飓息,鳄鱼远徙鲸鲵僵。三世供奉明正朔,衣冠堂堂四十霜。永为臣子示仪表,昭回并悬日月光。”◎郑成功遗诗明季郑成功氏,明末汉种中一奇男子也。虽事之成不如其志,然当神州陆沈之后,犹得据海南一片土,其所建树,亦足以表白于天下矣。近有人见其手书诗一律,诗字皆佳绝。良稀世之宝也。其诗曰:“破屋荒畦趁水湾,行人渐少鸟声闲,偶迷沙路曾来处,始踏苔岩常望山。樵户秋深知露冷,僧扉昼静任云关。霜林犹爱新红好,更入风泉乱壑间。”嗟乎!英雄所留剩之遗迹,一鳞一爪,无不可珍,况其发自性灵,而形之声律,见于文字者乎?近人林廉访氅云,台北避乱内渡,返厦,谒江口郑氏庙,题诗云:“海山苍莽水泱泱,二百年来旧战场。赐姓延平有遗庙,草堂诸葛尚南阳。望断燕云十六州,书生涕泪海天愁。重瀛缔造披榛昧,同抱东南半壁忧。扶襟海砦大王雄,富贵还乡不负公。凭吊沛中诸父老,登台如见旧歌风。”气象沉郁,词意悲壮,抚今怀古,不尽低徊矣。◎李秀成感事诗

译◎林文忠的正直言论 龚〔字迹有误〕是都城中声名很大的人,朝廷中的显贵都倒屣相迎。他口若悬河,每当谈到当时的政事,便纵横陈说,满座都沉默不语;若有人同他争辩,很少有不退避的。一天,他在某位贵人的府第饮酒,座中有林文忠。〔宴席〕安排停当后,众人谈论天文和辞章辩论,龚〔字迹有误〕说得像风起泉涌,众人唯唯听从,心里却深为厌烦。酒过几巡,有位宾客说部胥中有很多奸人,长声叹息不止。林文忠笑着说:“您怎么把奸人的标准看得这样低,竟把那些人当作奸人呢?”那人说:“这是什么意思?”林公说:“您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我来同您说说什么叫奸人。所谓奸人,就是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敢做别人不忍做的事;比如公孙弘一年就想改变风俗,却还嫌太慢,王安石在许多奏书中自比伊尹、傅说,秦桧说自己有两个策略可以震动天下,这一类就是。京城是皇帝所在之地,也是人才和文化汇聚的地方,而那些人竟敢在那里夸夸其谈、毫无顾忌;他们之所以这样自信,也并非真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只不过是看见当时人才脆弱浅薄、学识鄙陋低劣,所以肆无忌惮,凭借自己的权术求取名声和官位,炫耀学问来惊动众人、震骇风俗。一旦得志,就会祸害百姓、败坏国事。这样的人,内心乖戾险恶,行为虚伪而意志坚硬,是老成谋国者必定要诛除的人。这才叫奸人,您怎么能把区区一个刀笔小吏当作奸人呢?”话说完,满座的人都改变了神色,称赞说得好。〔龚某〕颇为自负矜持,听到这番话的人都说,如果不是林文忠这样严正、震撼而切中要害的言论,很难使他服气。◎兔园 毕秋帆毕沅任陕西总督时,幕府中的才俊之士各自豢养男宠,多受宠而骄横,时常同差役发生冲突,于是仆从也动不动就获罪。毕公听说后不胜其扰,却又无可奈何。各位食客知道毕公也有同样的爱好,便任由他们互相争斗而不过问,还暗中观看他们争强斗胜,把这当作乐趣。一天,毕公非常恼怒,在座上严肃地说:“快把中军和兵将传来。”众人不知道原因,郑重地询问。毕公说:“署中兔子太多了,把中军叫来,替我把它们全部赶出去,也好让诸位清静清静。”众人默然无语,男宠之间的争斗因此稍稍收敛。后来毕公调任汴梁镇守,幕府中男宠之风又盛行起来,毕公像先前一样发怒。座中有一位老成宿儒,慢慢说道:“这里恐怕不是大帅的兵威所能取胜的地方。”毕公问:“为什么?”那位客人说:“这里本来就是梁孝王的兔园。”话还没有说完,满座已经哄然大笑,毕公的怒气也消散了。上面的人有所爱好,下面的人一定会更加厉害,所以身居高位的人不可不谨慎。◎日本诗人题写《郑延平焚儒服图》的诗 明朝末年,遗臣们竭力谋求复兴,前后为国捐躯、以身殉国的人接连不断。若要寻找才略冠绝一世、战功卓著,而且事业和道德仍足以流传千古、为后世效法的人,首推延平王郑成功。郑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他的母亲原是日本肥前田川氏的女儿。唐王在郑氏拥立下即位时,郑成功因为年少而有才武,受到宠幸,被赐国姓,世人称他为国姓爷。唐王曾抚摸着郑成功的背说:“可惜没有女儿可以嫁给你,你应当竭尽忠诚于我们郑家。”于是郑成功改姓朱,礼仪待遇同驸马相同,不久被封为忠孝伯。郑芝龙投降时,郑成功痛哭劝谏,郑芝龙不听;郑成功的母亲也因抗节而死。郑成功起初以读书为业,从未掌握兵权;到了这时,他慷慨募兵,焚烧自己所穿的儒服,到孔庙拜辞,乘坐巨船离去。后来郑成功终于凭借收复台湾的战役,使国姓爷(Roksing Koxiga)这个名字显扬于欧洲。近来看到某图书馆编的英语语法书中有“海盗郑成功”一语,我国学习新学的年轻人平时从未研究国史,却拾取西方人的残唾,以为得到了独家的秘密,实在可笑而无知。日本人把郑成功看作自己国家的人,所以极力赞美他。甚至说中国四万万人不能替明朝报仇雪耻,只有依靠半个日本人,凭着这颗赤诚而刚烈的心,来点缀明朝三百年历史的结局。郑成功的母亲是日本女子,所以这样说。近来看到日本诗人藤森大雅写有《郑延平焚儒服》诗,诗意慷慨激昂,特意摘录出来勉励我国人民。诗说:“朱红的火焰将要〔字迹有误〕,国运艰难,杀气腥膻使白日昏暗。万岁山头哭泣先帝遗容,延秋门外哀悼王室子孙。党争祸乱纷纷,互相攻击倾轧,四海士气早已被摧残。草野文士苟且偷生,气息奄奄;叩头请罪,只怕落在别人后面。延平郡王真是男儿,忠义之心坚定不移。一死报答恩德,毫不回顾;即使只凭一根木头,也想支撑倾斜的大厦。慷慨倡导义举,心意激烈;在先师孔庙前发誓确立气节。脱下儒服付之一炬,仰天低头徘徊,洒尽心中热血。从前是年幼的孩子,如今成了孤独的臣子;所遵循的进退去留,已经不同。旁人偶然听见,内心忽然受到触动;无声呜咽,气势却自然振作。啊,志向事业虽然没有完成,却足以为万世鼓舞忠义。你难道没听说,这个人出生在日本,山川汇聚秀美,胆气雄健?你难道没听说,他的母亲操守清白,也十分奇特,死于泉州的贞烈震惊了异域。自古以来,贤哲多由母亲教养而成,何况男儿的本性也有所得呢?不要奇怪金陵覆亡后,士气仍然刚强;他径直夺取鸡笼,把它建成坚固的屏障。长戈一挥,紫色飓风平息;鳄鱼远远迁徙,巨鲸海怪僵伏。三代以来奉行明朝正朔,衣冠堂堂已有四十年。永远作为臣子的仪表,光明与日月一同照耀。” ◎郑成功遗诗 明朝末年的郑成功,是明末汉族人中的一位奇男子。虽然事情的成就不如他的志向,但在中原陆沉之后,他还能据有海南一片土地;他所建立的功业,也足以向天下表明。近来有人看到他亲手书写的一首律诗,诗中字写得极好,实在是稀世之宝。诗说:“荒屋荒田沿着水湾而建,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鸟声也显得清闲。偶然迷失在曾经走过的沙路上,才开始踏上长久遥望的长满苔藓的山岩。秋深时樵夫知道露水寒冷,白天僧门寂静,任由云朵遮闭。霜林仍然喜爱新染的红色美景,更走进风吹泉鸣、纷乱的山谷之间。”唉!英雄留下的遗迹,哪怕只是一鳞一爪,也没有不可珍爱的;何况这些诗句发自性灵,又以声律表现出来,留存在文字之中呢?近代林廉访氅云在台北避乱后渡海内迁,回到厦门,拜谒江口郑氏祠庙,题诗说:“海山苍茫,水势浩荡;这里是二百年来的旧战场。赐姓的延平王留下了祠庙,正如草堂中的诸葛亮仍在南阳。遥望不到燕云十六州,书生面对海天愁苦而流泪。在重洋之外开创基业,披荆斩棘而昧于艰难,同样怀抱着忧虑东南半壁江山的心情。扶衣来到海上营寨,大王雄姿英发;富贵之后还乡,没有辜负您。凭吊沛县中的父老乡亲,登上高台,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高祖的《大风歌》。” 诗的气象沉郁,词意悲壮,抚今追昔,令人久久低回不已。◎李秀成感事诗

李秀成亦工翰墨,喜亲文士,据苏州后,常月夜泛舟虎丘,引怀觅句。金陵被围已久,李恒西望咨嗟,忧形于色。或有劝进者,则怫然拒之。有感事诗两律云:“举觞对客且挥毫,逐鹿中原亦自豪。湖上月明青箬笠,帐中霜冷赫连刀。英雄自古披肝胆,志士何尝惜羽毛。我欲乘风归去也,卿云横亘斗牛高。”“鼙鼓轩轩动未休,关心楚尾与吴头。岂知剑气升腾后,犹是胡尘扰攘秋?万里江山多筑垒,百年身世独登楼。匹夫自有兴亡责,肯把功名付水流?”其睥睨一切之气象,真不让翼王答曾文正四律也。◎曹振镛之误清清世大官谥文正者七人:汤斌、朱.、曹振镛、杜受田、曾国藩、李鸿藻、孙家鼐。七人中汤斌以理学,朱.以学问,曾国藩以勋业,皆无人訾议。李鸿藻、孙家鼐皆以师傅得之,则成惯例矣,其人盖尚无大过。杜受田以文宗师傅,相从最久。受田卒,文宗哭失声,故恤典亦至渥。若曹振镛则拘牵文义,挑剔细故,箝制天下人心,不得发舒,造成一不痛不痒之天下。洪杨猝发,几至亡国,则曹振镛之罪也。初宣宗倦于大政,苦于章奏不能遍阅,振镛在枢府,乃献策曰:“今天下承平,臣工好作危言,指陈阙失,以邀时誉,若遽罪之,则蒙拒谏之名。此后中外章奏,皇上无庸遍阅,但择其最小节目之错误者谴责之,则臣下震于圣明,以为察及秋毫,必无敢肆者。”宣宗从之。其嗣后章奏中,有极小错误,必严斥罚俸降革,中外震悚。皆矜矜小节,无敢稍纵,语多吉祥,凶灾不敢入告。及洪杨难作,互相隐讳,莫敢上闻。至于屡陷名城,始为奏达,皆曹振镛隐蔽之罪酿成之。阙风濡染,以至晚清之将亡,在政府者尚循斯辙。当其得谥文正时,当世已有不文不正之谤,则振镛之罪恶可知也。乾嘉以前,应制书虽工,仍满纸碑帖字,诗亦有拗体者。其时虽号台阁体,亦尚有雅气也。自曹振镛在枢府,挑剔破体帖字,不问之工拙,但作字齐整无破体者,即置上第,若犯一帖字,即失翰林。海内承风,殿体书直成泥塑,上习.茸,厌厌无生气,皆曹振镛所造成也。名臣谥法,古以文正为最荣,今人亦踵其说,而不知其所自始。按《梁溪漫志》云:“谥之美极于文正。司马温公尝言之,而身得用之。”清代谥文正者七人,远过宋、明(宋只三人)。然考清《鸿称》册中,所载群臣得之用谥,以忠为第一字,而文为第五字,正为第四十一字,则竟以文正为佳谥之首称,亦似无所据矣。

译李秀成也擅长书法,喜欢亲近文人。占据苏州后,常常在月夜泛舟虎丘,抒发情怀、寻觅诗句。金陵被围已经很久,李秀成经常向西眺望,叹息忧愁,忧色显现在脸上。有人劝他进取,他就愤然拒绝。他有两首感事诗说:“举杯面对客人暂且挥笔,争夺中原也自觉豪迈。湖上月色明亮,映着青箬笠;帐中霜气寒冷,伴着赫连刀。自古英雄都披露肝胆,志士什么时候曾爱惜羽毛?我想乘风归去,祥云横亘在斗、牛二宿之上。”“战鼓声隆隆,震动不止;关心楚地尽头和吴地起首。哪里知道剑气腾空之后,仍然是胡尘纷扰的秋天?万里江山到处修筑堡垒,百年身世独自登楼。匹夫自然也有兴亡的责任,难道肯把功名付诸流水?”他这种睥睨一切的气概,确实不让翼王答复曾文正的四首诗。◎曹振镛误害清朝 清代大臣中谥号为“文正”的有七人:汤斌、朱〔字迹有误〕、曹振镛、杜受田、曾国藩、李鸿藻、孙家鼐。这七人中,汤斌凭理学,朱〔字迹有误〕凭学问,曾国藩凭功勋事业,都没有人非议。李鸿藻、孙家鼐都是因为担任师傅而获得这一谥号,于是成为惯例;这些人,大概还没有大的过错。杜受田担任文宗的师傅,跟随文宗最久。杜受田去世时,文宗哭得失声,所以给他的恤典也特别优厚。至于曹振镛,却拘泥于文字义理,挑剔细枝末节,箝制天下人的思想,使人不得舒展,造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天下。洪秀全、杨秀清突然起事,国家几乎灭亡,这就是曹振镛的罪过。当初宣宗厌倦处理政务,苦于不能把奏章全部阅览,曹振镛在军机处,于是献策说:“如今天下太平,臣僚们喜欢发表危言耸听的话,指斥政事缺失,以求取得当时的声誉;如果马上治他们的罪,就会蒙上拒绝纳谏的名声。今后中外臣民的奏章,皇上不必全部阅览,只要挑出其中最细小条目上的错误加以斥责,那么臣下就会震慑于皇上的英明,以为皇上明察秋毫,必定不敢再放肆。”宣宗听从了他。此后奏章中哪怕有极小的错误,也必定严厉斥责,并处以罚俸、降职或革职;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人人只顾谨守细小节文,不敢稍有放纵,奏章中多说吉祥话,凶险灾祸不敢上报。等到洪秀全、杨秀清的祸乱发生,众人彼此隐瞒,没有人敢上报朝廷。直到许多著名城池接连失陷,才开始上奏,这些都是曹振镛隐瞒事情、酿成后果的罪过。缺乏直言的风气相互浸染,以至晚清即将灭亡时,在政府任职的人仍然沿袭这条道路。曹振镛获得“文正”谥号时,当时已经有人讥讽他“不文不正”,由此可知他的罪恶。乾隆、嘉庆以前,应制文章虽然工整,仍满纸碑帖字体,诗中也有拗体;那时虽称台阁体,却还保有雅正气息。自从曹振镛在军机处任职后,便挑剔破体、帖体字,不问写得好坏,只要字体整齐、没有破体字,就列为上等;如果有一个帖体字,就不能进入翰林。天下都受这种风气影响,殿体字书法竟变成泥塑般呆板;皇帝学习〔字迹有误〕,整个文风死气沉沉,毫无生气,这些都是曹振镛造成的。名臣的谥法,古人把“文正”看作最荣耀的谥号,后人也沿袭这种说法,却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开始的。考察《梁溪漫志》说:“谥号之美,没有超过文正的。司马温公曾经说过这话,而他自己也得以使用这个谥号。”清代谥号为“文正”的有七人,远远超过宋、明两代(宋代只有三人)。然而考察清代《鸿称》册,其中记载群臣所得谥号,忠字列第一,文字列第五,正字列第四十一;这样看来,竟把“文正”作为美谥的首要称号,似乎也没有依据。

◎总戎佳论项城于大海,永历时予铁券封伯。清质其母而招之,乃降,改授总兵。顺治中,由滇南还,椎牛设宴,大会故乡父老曰:“向者捐亲戚,背井闾,藐是一身,远游万里,一旦躬擐甲胄,出入戎马间,兵刃雪飞于前,炮石雷斗于侧,当是时余岂复有生之心哉?战必受伤,伤必重创,甚则洞胸穿腹,自期必死,而卒未尝死也。懦夫弱卒,锋镝未交,心怀退缩,而枕尸于疆场者不少矣。避死者顾反得死,忘生者顾反得生,是有天焉,无容逆计也。”因袒其体遍示坐客,瘢.之痕如绣,见者无不惊叹。彝陆总兵张忠孝,贤而好文,待文人尤有礼貌,降阶握手,备致谦仰,酒酣自述其生平曰:“仆固武昌一守城卒耳。犹忆少时,与亡妇栖止茅舍,岁暮绝粮。乞恩主帅之阍,赐钱二百,易面一斗,将藉为夕餐。而腹枵心棘,趋蹶仆地,斗面遂失其半。归而告妇,相对垂涕,以为无复伸眉之日也。惝恍出门,负暄东墙,偶以柳枝画土,晃然若有物耀于目者,手坎之得白金三两。是年进百夫长,家亦不阜。幸今上拔擢,建牙于兹,而糟糠之侣,久游泉下,念之未能辄忘。仆举此以告人者,要知困极则亨,理有必然。凡人遇小不如意,动生怨尤,此自绝于天耳。彼苍仁而爱人,俟命者乃知天之君子也。”二公虽武人,然其言皆当于理,可为偷生疾贫之鉴。◎淄川小圣人淄川孙先生名若群,学瞻品端,言动有则,乡里咸称为小圣人。早岁成进士,谒选京师,任少司寇克溥延之官邸,训其子彦方。处以广厦,坐不易床。供以丰肴,食不兼豆。虽隆冬盛暑,衣冠.如。司寇知孙有二子,已就童试。适是时山左学使者与司寇有旧,将为之地,而未详二子名,屡欲请之,惮其严正,终不敢发。先生端居缄默,遇有问难,辄指画谈议,滚滚滔滔,竟晷不倦。凡及门与辇下诸子,以制艺就正者,一一评骘,务惬其隐。而运之菀枯,年之修短,皆能于文预决之。康熙癸丑,出为交城令,携家以行。既而遣其长子归淄就婚,课其书艺,忽惊叹曰:“嗟乎,吾子其不返乎!”泫然而别。归未匝月,忽无故自缢死。治交多异政,秩满迁蜀中州牧,卒于官。迄清中叶过其故里,询孙姓名,或不尽识,询小圣人,无不识也。◎年羹尧轶事一年大将军羹尧,怙宠鸱张,目无朝贵,然独重同年。雍正元年,平青海归,黄缰紫骝,绝驰而行,王公以下,膝地郊迎,年不之顾。史文靖公贻直,独长揖不拜。将军望见大惊,翻骑而下曰:“是吾铁崖同年耶?”扶之上马,并辔入章益门,一时传为佳话。将军军法极厉,一言甫出,部下必奉令唯谨。尝舆从出府,值大雪,从官之扶舆而行者,雪片铺满手上,几欲坠指。将军怜之,下令曰:“去手。”盖欲免其僵冻也。从官未会其意,竟各出佩刀自断其手?血涔涔遍雪地。将军虽悔出言之误,顾已无可补救。其军令之严峻,有如此者。然亦可见其平日性情之残酷矣。◎年羹尧轶事二年羹尧征青海日,营次,忽传令云:“明日进兵,各人携板一片,草一束。”军中不解其故。比次日,遇塌子沟(淤泥深坑也,满语云然),令各将束草掷入,上铺板片,师行无阻。盖番人方倚此为险,不意大兵骤至也,遂破其巢穴。又年征西藏时,一夜漏三下,忽闻疾风西来,俄顷即寂。年急呼某参将,领飞骑三百,往西南密林中搜贼,果尽歼焉。人间其故,年曰:“一霎而绝,非风也,是飞鸟振羽声也。夜半而鸟出,必有惊之者。此去西南十里,有丛林密树,宿鸟必多,意必贼来潜伏,故鸟群惊起也。”其兵法之灵变,实不愧一时名将,而卒罹大谴,惜哉!◎田文镜恶科目中人雍正间,李卫、田文镜历任督抚,素恶科目,田抚豫时,一疏劾科甲牧令数十人。适李穆堂制府过汴,相见揖未毕,即厉声曰:“明公身任封疆,有心蹂躏读书人,何也?”田不能堪,遂劾李牵连入蔡.延案拟辟。乾隆初,始奉特旨湔雪,寻令佐户部。按:穆堂先生再起,后复以多保鸿博镌官。先生立朝刚鲠,其屡起屡踬,皆为维持国体,不独怜才爱士之私心。然蹭蹬终身,未竟其用。然观田、李二公,固有别矣。相传田文镜为豫督,平越王少司马士俊适令祥符,庭参日,田问出身,王攒眉嗫嚅,故作羞愧状,良久始对曰:“士俊不肖,读书出身,某科散馆翰林也。”田以为刺己,怒斥之。王知不免,回署即详请免河南碱地税,冀见忤放归。田果疏劾。时杨中丞文乾方为布政使司,入谒曰:“王某请免税邀誉耳,公不欲成孺子名,盍少缓?”田诺之。未几杨巡抚广东,即保荐同往,以道府用,荐升两司。田卒,代其任。以田文镜之严苛明察,而王则面加讪诮,杨则诱以巽言,刚柔抑扬,若弄孺子,其才岂在文镜下欤?◎清世宗信任李卫之专

译◎总戎的高明言论 项城于大海,永历年间因功赐铁券、封伯。清朝扣押他的母亲来招降他,他于是投降,改授总兵。顺治年间,他从滇南回来,杀牛设宴,大会故乡父老,说:“从前我舍弃亲戚,背离乡里,只凭这一身,远游万里。一旦亲自穿上铠甲,出入战阵之间,兵刃像雪一样在面前飞舞,炮石像雷一样在身旁交集;在那时,我哪里还存有求生的念头呢?每次作战都受伤,受伤必定是重创,严重时胸膛被洞穿、腹部被刺破,自己料定必死,但最终却没有死。懦弱的士兵,刀箭还没有交锋,心里已经想着退缩,却倒卧在战场上死去的也不少。躲避死亡的人反而得到死亡,忘却生死的人反而得以生存,这是上天的安排,不容许人预先计算。”于是他袒露身体,向座中客人逐一展示,伤疤的痕迹像刺绣一样,见到的人无不惊叹。〔彝陆〔字迹有误〕〕总兵张忠孝,贤能而喜爱文学,尤其礼待文人;他走下台阶握手,极尽谦逊敬仰之意。酒兴正浓时,他亲自叙述自己的生平说:“我本来不过是武昌的一个守城士兵罢了。还记得年轻时,我和已故的妻子住在茅屋里,年终断了粮。于是向主帅的守门人乞求恩惠,得到二百钱,买了一斗面,想靠它作为晚餐。但我腹中空虚、心情焦急,奔走跌倒在地,那一斗面也因此丢失了一半。回去告诉妻子后,我们相对流泪,认为再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日子了。我恍恍惚惚地出门,在东墙下背对太阳取暖,偶然用柳枝在地上画着,忽然仿佛有东西在眼前闪耀;用手挖掘,得到三两白银。这一年我升任百夫长,家境也没有富裕起来。幸而当今皇上提拔我,使我在这里建立军府;但那位与我共过贫困生活的妻子,早已长眠地下,我想到她,始终不能轻易忘怀。我举这件事告诉别人,是要让人知道,困苦到了极点就会转为通达,这是必然的道理。普通人遇到一点不如意,动不动就产生怨恨责怪之心,这其实是自己断绝了上天的恩惠。上天仁慈而爱护人,能够等待命运安排的人,才是懂得天道的君子。”这两位公虽然是武人,但他们的话都合乎道理,可以作为那些苟且偷生、憎恶贫困者的借鉴。◎淄川小圣人 淄川孙先生名叫孙若群,学识广博,品行端正,言语行动都有准则,乡里人都称他为“小圣人”。他年轻时考中进士,到京城参加谒选,任少司寇的克溥请他到官邸,教导自己的儿子彦方。给他住宽敞的大屋,他坐着却不换床;用丰盛的菜肴供给他,他吃饭却不同时吃两样菜。即使在隆冬盛夏,也始终衣冠[疑有脱误]。司寇知道孙先生有两个儿子,已经参加童试。正好这时山东学政与司寇有旧交,想为这两个孩子谋取方便,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几次想开口询问,又顾忌孙先生严正,最终不敢提起。孙先生端坐静居,默默不语;遇到有人请教疑难,便指点比画、谈论分析,滔滔不绝,整天都不觉得疲倦。凡是登门求教以及京城中那些拿制艺文章来请他指正的人,他都一一品评,务求满足他们心中隐秘的期望。他甚至能从文章预先判断人的命运是盛是衰、寿命是长是短。康熙癸丑年,他出任交城令,带着家人赴任。后来,他派长子回淄川成婚,并督促他读书作文,忽然惊叹说:“唉,我的儿子恐怕回不来了吧!”含泪与他告别。长子回去还不到一个月,忽然无故上吊自杀。他治理交城时政绩多有不同寻常之处,任期届满后升任蜀中州牧,死在任上。直到清朝中叶,有人经过他的故乡,询问孙先生的姓名,有些人并不完全知道;但一问“小圣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年羹尧轶事一 大将军年羹尧仗恃皇帝宠信,气焰嚣张,眼中没有朝廷显贵,但唯独敬重同年进士。雍正元年,他平定青海回来,骑着黄缰紫骝马飞驰而行;王公以下的人都跪在郊外迎接,他却看也不看。只有史文靖公贻直作长揖而不下拜。将军远远望见,大吃一惊,翻身下马说:“这是我的铁崖同年吗?”扶他上马,与他并辔进入章益门,一时传为佳话。将军的军法极其严厉,一句话刚说出口,部下必定恭敬谨慎地奉行命令。有一次,他乘轿从府中出行,遇上大雪,跟随官员中扶轿前行的人,雪片铺满手背,手指几乎要冻掉。将军怜悯他们,下令说:“去手。”这句话本来是想让他们免于冻僵。跟随官员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竟各自拔出佩刀,把自己的手砍断了,鲜血淋漓,洒满雪地。将军虽然后悔自己说错了话,但已经无法挽救。这就是他的军令严酷之处。不过,由此也可见他平日性情的残酷。◎年羹尧轶事二 年羹尧征讨青海时,军队驻扎下来,忽然传令说:“明天进兵,每个人带一块木板、一捆草。” 军中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到了第二天,遇到塌子沟(就是淤泥深坑,满语如此称呼),年羹尧命令各将草捆投入坑中,上面铺好木板,大军便顺利通过。原来番人正倚仗这处险地防守,没料到大军突然到来,于是他们的巢穴被攻破。年羹尧征讨西藏时,一夜漏刻三下,忽然听到急风从西面吹来,片刻之间便寂静无声。年羹尧急忙呼叫一名参将,命他率领三百名轻骑,到西南方的密林中搜捕贼人,果然将他们全部歼灭。有人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年羹尧说:“声音突然一霎就停止,不是风声,而是飞鸟振翅的声音。半夜鸟儿飞起,一定是有人惊动了它们。这里往西南十里有丛林密树,栖宿的鸟一定很多,我猜想必定是贼人前来潜伏,所以鸟群受惊飞起。”他的用兵确实灵活多变,不愧为一代名将;可是最终仍遭受严厉的谴责,可惜啊!◎田文镜厌恶科举出身的人 雍正年间,李卫、田文镜先后担任督抚,向来厌恶科举出身的人。田文镜任河南巡抚时,上疏弹劾了几十名科甲出身的州牧、县令。正好李穆堂制府经过汴京,两人见面行礼还没有结束,李穆堂便厉声说:“您身负封疆重任,却存心践踏读书人,为什么?”田文镜无法忍受,于是弹劾李穆堂,将他牵连进蔡延案,拟定死罪。乾隆初年,李穆堂才奉特旨洗清罪名,不久被任命为户部佐官。按语:穆堂先生重新起用后,后来又因为多次保荐鸿博科人员而被降职。他在朝廷任职刚正不阿,屡次起用又屡次受挫,都是为了维护国家体面,并不只是出于怜惜人才、爱护士人的私心。然而他一生坎坷,始终未能充分发挥才能。不过看田、李二位,确实各有不同。相传田文镜任河南总督时,平越王士俊任少司马,恰好担任祥符县令。庭参那天,田文镜问他的出身,王士俊皱眉支吾,故意装出羞愧的样子,过了很久才回答说:“士俊没有出息,是读书出身,某科散馆翰林。”田文镜认为这是在讥刺自己,愤怒地斥责他。王士俊知道自己免不了受罪,回到官署后立即详细请求免除河南碱地税,希望借此触怒田文镜而被放回原籍。田文镜果然上疏弹劾他。当时杨文乾中丞正任布政使,入内拜见田文镜说:“王某请求免税只是为了博取声誉罢了,您若不想成全这个年轻人的名声,何不稍微缓一缓?” 田文镜答应了他。不久杨文乾巡抚广东,便保荐王士俊一同前往,以道员、府官任用,又推荐他升任两司。田文镜死后,王士俊接替了他的职务。以田文镜那样严厉苛刻、明察秋毫的人,王士俊却当面讥讽他;杨文乾则用委婉的话诱导他。刚柔相济、抑扬有度,仿佛玩弄一个小孩子一样,杨文乾的才能难道在田文镜之下吗?◎清世宗对李卫的专宠信任

雍正一朝,汉臣中最蒙恩眷者,莫如田端肃文镜,李敏达卫二公。而信任之专,似敏达尤在端肃上。考敏达以康熙末年授.南驿盐道。雍正元年,管理铜厂,二年,已擢.南布政使矣,仍兼理盐务。三年,抚浙江。四年,管理两浙盐务。五年,授浙江总督。六年,命江苏所属七府五州一切盗案,俱令管理。复因廷议筑松江石塘,上以江南督臣范时绎办理未协,令公查议具奏。奏上,得旨仍令会同江苏督抚,稽察办理。十二月,上以公留心营务,凡江南军政举劾,命公同范时绎等办理。时适遣侍郎王玑、彭维新往江南清查积欠钱粮,亦令公与闻。七年,加兵部尚书衔。八年,江宁有张云如者,以符咒惑人谋不轨。公遣弁密访得其党甘凤池等私相煽诱状,令游击马空北赍文往缉。旋以范时绎及臬司马世.行回护失察咎,又曾与云如往来,辗转关查不解,且贿空北禀饰,具疏劾之。上命尚书李永升赴浙会鞫得实。时绎解任,世.行以下论罪如律。十年,调督直隶,命节制提督等官。至乾隆二年,犹以奏諴王亲王府侍卫库克于安州民争控淤地案,赴州属托,谕嘉其执法秉公,特赐四团龙服。三年,疏参直隶总河朱藻挟诈误工贪劣等款及藻弟蘅干预赈务。奏入,命尚书讷亲孙家淦会鞫得实,革藻职,拟杖流。蘅亦拟杖。公旋卒,其一生政绩如此。◎华亭令戏惩武秀才江苏人尚文学,习武者少,然武科不能废。当岁试之年,辄搜罗充数,往往不及额而止。无赖者幸博一衿,不求上进,每横于一乡,不特闾里苦之,即地方官亦苦之。阅近人笔记,至前清华亭令许云梦治鞫一事,不禁为之失笑。一日者,有武生扭一乡人至县喧诉,许讯其故,则乡人入城担粪,误触生,污其衣,已经途人排解,令代为浣濯及服礼,而生不可,必欲痛扌失之而后已。许询悉其情,亦拍案大怒曰:“尔小人,乃粗心擅污秀才衣,法当重责。”乡人惶恐乞怜,许良久曰:“姑宽尔。”令生坐于堂侧,而饬乡人向之叩头百以谢罪,叩至七十余,许忽曰:“我几忘之,尔之秀才,文乎武乎?”对曰:“是武。”则又冁然曰:“我大误,文秀才应叩一百,武则一半可矣。今多叩二十余头,尔应还之。”复令乡人高坐,而捉武生还叩,生不肯,则令皂隶挟持而抑其首,叩还二十余乃释。生大怒,走出,许抚掌大笑,邑人观者、闻者亦无不大笑也。是举虽非正直,然松人咸啧啧以为美谈。◎纪晓岚逸事纪文达公性机警敏给,好滑稽,与和珅同朝,恒隐相嘲谑,而和辄不悟。一日和乞书亭额,纪为作擘窠“竹苞”二大字,和喜而张之。偶值高宗临幸,见之,笑谕和珅曰:“此纪昀詈汝之词,盖谓汝家个个草包也。”和珅闻而甚衔之。未几,两淮运使卢雅雨见曾以爱士故,宾至如归,多所馈贻,遂至亏帑。事闻,廷议拟籍没。纪时为侍读学士,常直内廷,微闻其说,与卢固儿女姻亲也。私驰一介往,不作书,以茶叶少许贮空函内,外以面糊加盐封固,内外不著一字。卢得函拆视,诧曰:“此盖隐‘盐案亏空查抄’六字也。”亟将余财寄顿他所,迨查抄所存赀财寥寥。和珅遣人侦得其事,白之。上召纪至,责其漏言,纪力辩实无一字。上曰:“人证确凿,何庸掩饰乎?朕但询尔操何术以漏言耳?”

译雍正一朝,汉臣中最受皇帝恩宠的,没有谁比得上田端肃文镜、李敏达卫二人。但若说信任的专一程度,李敏达似乎还在田端肃之上。考察李敏达的经历,他在康熙末年被授任南驿盐道[疑有缺字或误字]。雍正元年,管理铜厂;二年,已经升任[疑有缺字]南布政使,仍兼管盐务;三年,任浙江巡抚;四年,管理两浙盐务。五年,授任浙江总督。六年,命令江苏所属七府五州的一切盗案,全部交给他管理。又因朝廷商议修筑松江石塘,皇上认为江南督臣范时绎办理不妥,命李卫查议后具奏。奏疏呈上后,皇帝下旨,仍命他会同江苏督抚共同稽察办理。十二月,皇上认为李卫留心军务,凡江南军政方面的举荐、弹劾,都命他与范时绎等共同办理。当时又正好派侍郎王玑、彭维新前往江南清查积欠的钱粮,也命李卫参与其事。七年,加授兵部尚书衔。八年,江宁有个张云如,利用符咒迷惑人心,图谋不轨。李卫派属下秘密查访,查出他的党羽甘凤池等人私下煽动诱骗的情状,命游击马空北带文书前往缉捕。不久又以范时绎和臬司马世行[疑有缺字或误字]包庇张云如、失于查察的罪过,以及他们曾同张云如往来、案件辗转交涉而不予揭发,并且贿赂马空北让他上奏掩饰等情由,上疏弹劾他们。皇帝命尚书李永升前往浙江会同审讯,查得属实。范时绎被解除职务,马世行以下人员依律定罪。十年,调任直隶总督,命他节制提督等官员。到乾隆二年,他仍因奏报亲王府侍卫库克于安州百姓争控淤地一案,亲自到州里查办并嘱托有关人员,皇帝下谕嘉奖他执法秉公,特赐四团龙服。乾隆三年,他上疏弹劾直隶总河朱藻挟诈误工、贪污恶劣等罪状,以及朱藻的弟弟朱蘅干预赈济事务。奏疏送入后,皇帝命尚书讷亲、孙家淦会同审讯,查明属实,革除朱藻官职,拟判杖刑并流放;朱蘅也拟判杖刑。李卫不久去世,他一生的政绩就是如此。◎华亭县令用戏法惩罚武秀才 江苏人崇尚文学,学习武艺的人很少,但武科考试又不能废止。每到武科岁试之年,往往搜罗人来凑数,常常人数不够定额便停止。无赖之徒侥幸取得一个生员资格后,不求上进,每每在一乡横行,不仅乡里百姓以他们为苦,地方官也以他们为苦。我读近人的笔记,看到前清华亭县令许云梦审理的一件事,不禁失笑。一天,有个武生扭着一个乡民到县衙喧闹申诉。许云梦问明缘故,原来乡民进城挑粪时不慎碰到了武生,把他的衣服弄脏了;路人已经从中调解,命乡民代为洗濯并向武生行礼赔罪,但武生不肯,非要狠狠打他一顿才罢休。许云梦了解全部情形后,也拍案大怒说:“你这个小人,竟然粗心大意,擅自弄脏秀才的衣服,依法应当重重责罚。”乡民惶恐地请求怜悯,许云梦过了很久才说:“暂且宽免你。”他让武生坐在堂侧,又命乡民向武生叩头一百下赔罪。叩到七十多下时,许云梦忽然说:“我差点忘了,你这个秀才,是文秀才还是武秀才?”乡民回答:“是武秀才。”许云梦便又笑着说:“我大错了,文秀才应当叩一百下,武秀才叩一半就可以了。如今你多叩了二十多个头,应该让他还给你。”于是又让乡民坐在高处,抓住武生让他回叩。武生不肯,许云梦便命皂隶夹持住他,按下他的头,直到回叩二十多个才放开。武生大怒,跑了出去;许云梦拍手大笑,城中看到或听到这件事的人也无不大笑。这件事虽然不算正直,但松江人都啧啧称道,把它当作美谈。◎纪晓岚逸事 纪文达公性情机警敏捷,喜欢诙谐,和和珅同朝为官时,常常暗中讥笑戏弄他,而和珅总是察觉不到。一天,和珅请求纪晓岚题写亭子的匾额,纪晓岚替他写了擘窠大字“竹苞”二字,和珅高兴地把它挂了起来。偶然遇到高宗临幸,皇帝看见匾额,笑着告诉和珅说:“这是纪昀骂你的话,大概是说你们家个个都是草包。”和珅听后非常怨恨纪晓岚。不久,两淮运使卢雅雨曾因爱护士人,待宾客如同回到自己家里,对人馈赠很多,最终亏空了国库。事情被朝廷知道后,廷议拟定抄没家产。纪晓岚当时任侍读学士,经常在内廷值班,暗中听到这个消息;他与卢雅雨本是儿女亲家,于是私下派一个使者前往,却不写书信,只在空信封内放少量茶叶,外面用糨糊加盐封得严严实实,内外一个字也没有。卢雅雨收到信封拆开一看,惊讶地说:“这大概暗示‘盐案亏空查抄’六个字。”他赶忙把余下的财产转移、寄放到别处,等到抄查时,所剩财物已经寥寥无几。和珅派人侦察得知此事,报告给皇帝。皇帝召纪晓岚来,责备他泄露消息,纪晓岚竭力辩解说确实一个字也没有写。皇帝说:“人证确凿,你何必掩饰?朕只是要问你用了什么办法泄露消息罢了。”

纪乃白其状,且免冠谢曰:“皇上严于执法,合乎天理之大公,臣倦倦私情,犹蹈人伦之陋习。”上嘉其辞得体,为一笑,从轻谪戍乌鲁木齐。未几赐还,授编修,晋侍读。四库全书馆开,为总纂焉。◎花老虎花连布,满州人,以世职荐至南笼镇总兵官。性质直,与人交,有肝胆。少时读书,曾习《左传》,故于战法精妙。值铜仁红苗杀官吏反,福康安以总督进剿,檄公随营。素稔公勇,令首先解永绥围。公率百余骑长驱直入,破毁苗塞数十,苗入皆乌合众,未见大敌,大惊曰:“天人神兵至耶?何勇健乃尔?”因远相奔溃,永绥之围立解。时公著豹皮战裙,故苗人呼为花老虎云。福大军至,令公结一营当大营前御贼,悉以剿事委之。福日置酒宴会,或杂以歌舞。公则昼夜巡徼,饥不及食,倦不及寝。苗匪既知福持重不战,乃兽骇豕突,或一日数至,公竭力堵御。贼已退,乃敢告福知。如此百昼夜,须发尽白,而旁有忌其功者,互相肘掣,故不及成功。小竹山贼匪叛,黔督勒保檄公督兵往剿,公御贼山梁上,转战益奋,中鸟枪三,堕入深涧中,诟骂不绝口。贼欲钩出之,乃自立转入岩石中折颈而死。事定,诸将弁百计出其尸,颅骨皆寸寸断矣。◎杨胡子歌成都杨忠武公遇春,嘉道时名将也。以武举从征教匪起家,身经百战,无不克捷。官至提督,改文阶为陕甘总督,晋封一等昭勇侯。予告年逾八十而薨,临终自知死期。会四川总督同安苏公廷玉往访之,公出见,手交遗摺,托其代奏。时固无恙也。苏公不得已,带之归,公即于夜间逝世。岂非生有自来者耶。仁和马秋药太常履泰有杨胡子歌,人奇而诗亦甚奇,读之觉公之精神意气犹跃跃纸上也。诗云:“贼怕杨胡子,贼怕胡子走脱趾。不怕白胡大尾羊(时有总兵姓羊),只怕黑胡杨难当。贼正苍黄疑未决,瞥见胡子掷身入。刀嫌太快矛太尖,只使一条铁马鞭。逢人挝人马挝马,血肉都成瓮中.。须臾将士风涌波,纵横步骑从一骡。贼忽乘高石如雨,胡子鞭已空中举。贼忽走险奔如蛇,胡子骡已横道遮。森森贼寨密排垒,胡子从外陷其内。重重贼队围如带,胡子从内溃其外。胡子鞭骡绕贼走,吞贼胸中已八九。.目一叱胡槎.牙,贼皆扑地为虫沙。相传失路曾问贼,贼指间道教胡出。贼宁不怨胡子鞭,颇闻胡子为将贤。胡子待士如骨肉,蚁大功劳无不录。拔擢真能任鼓鼙,拊循含泪吮疮痍。噫嘻!贼中感服尚如此,岂有官军肯惜死。”写得生气勃勃,彷佛听鼓鼙之声,而思将帅之臣矣。然此诗作于嘉庆年间,犹未睹道光七年公征西域时之伟绩也。◎武夫不知文字张璧田军门玉良,起于行伍,目不识丁。陈太守子壮,于兰溪军次见之。适有急牒至,军门拆阅,点首攒眉者良久,乃举付从兵,令送文案处。陈询牒中何事,笑而不答,以为秘不肯宣也。越日,又见持一札颠倒观之,大惑不解。既乃知其本不知书,特为此以掩饰人之耳目。尝与程印鹊太守换帖,三代中有名蚤者,陈以为怪。见其一帖,则是早字矣。因询其文案某君,答曰:“渠不能指定一字,第随其口语而书之,是以如此。”同时有吴总戎再升者,眇一目,每战必先登,贼畏之,呼为“吴瞎子”。尝延僧追荐先人,僧请三代讳氏,张目不能答。急召文案委员,令撰一好名字与之,闻者捧腹。此与侯景之托王伟撰七庙讳者何异?清初马惟兴,以孙可望将来降,官至福建总兵。顺治之季,尝赐诸将三代封典,惟兴久之不上。抚臣问之,愀然曰:“某少时为寇虏,相从作贼,今幸际会风云,实不知父何名,母何氏。若私撰之,不惟欺君,亦自诬其先人矣。愿公以此语上闻,但恩荣及身而已。”一时皆是其言,惜无人以是说告之军门及吴总戎也。◎记吴六奇将军海宁查孝廉培继,字伊璜,才华丰艳,而风情潇洒,常谓满眼悠悠,不堪酬对,海内奇杰,非从尘埃中物色,未可得也。家居岁暮,命酒独酌,顷之,愁云四合,雪大如掌。因缓步至门,冀有乘兴佳客,相与赏玩。见一丐者,避雪庑下,强直而立。孝廉熟视良久,心窃异之,因呼之入,坐而问曰:“我闻街市间,有手不曳杖,口若衔枚,敝衣枵腹,而无饥寒之色,人皆称为铁丐者,是汝耶?”曰:“是也。”问能饮乎,曰:“能。”因命侍童,以壶中余酒,倾瓯与饮,丐者举瓯立尽。孝廉大喜,复炽炭发醅,与之约曰:“汝以瓯饮,我以卮酬,竭此醅乃止。”丐尽三十余瓯,无醉容,而孝廉颓卧胡床矣。侍童扶掖入内,丐逡巡出,仍宿庑下。逮旦雪霁,孝廉酒醒,谓其家人曰:“我昨与铁丐对饮甚欢,观其衣极蓝缕,何以御此严寒?亟以我絮袍与之。”丐披袍而去,亦不求见致谢。

译纪晓岚于是说明了事情经过,并且摘下帽子谢罪说:“皇上执法严明,合乎天理的大公;臣却受私人感情驱使,仍然陷入人情伦常的陋习。” 皇帝赞赏他说话得体,笑了一笑,从轻发落,把他谪戍乌鲁木齐。不久又赐他返回,授任编修,升为侍读。四库全书馆开设后,他担任总纂官。◎花老虎 花连布是满洲人,凭借世职被荐举,升任南笼镇总兵官。他性情正直,与人交往重情重义。年轻时读书,曾经学习《左传》,所以精通战法。正值铜仁红苗杀害官吏反叛,福康安以总督身份进剿,发檄文命花连布随营出征。福康安一向熟知他的勇敢,命他首先解除永绥之围。花连布率领一百多名骑兵长驱直入,攻破、毁掉苗寨几十处。苗人本来都是乌合之众,没有见过强敌,大惊说:“天上的神兵下来了吗?怎么会这样勇猛强健?”于是远远地奔逃溃散,永绥之围立即解除。那时花连布穿着豹皮战裙,所以苗人称他为“花老虎”。福康安的大军到达后,命花连布扎营在大营前面抵御贼军,把剿匪事务全部交给他。福康安每天摆酒宴饮,有时还夹杂歌舞;花连布却昼夜巡逻,饿了来不及吃饭,疲倦了也来不及睡觉。苗匪知道福康安持重不战,便像野兽受惊、野猪突奔一样,或一天来袭数次,花连布竭力堵截抵御。贼军退去后,他才敢向福康安报告。这样持续了一百个昼夜,他的胡须头发全都白了;但身边有嫉妒他功劳的人,彼此牵制掣肘,所以未能取得成功。小竹山的贼匪叛乱,贵州总督勒保发檄文命花连布统兵前往围剿。花连布在山梁上抵御贼军,越战越勇,身中鸟枪三发,坠入深涧之中,口中仍不停地辱骂。贼人想用钩子把他拖出来,他便自行转入岩石之间,折断脖颈而死。事情平定后,各位将领和军官想尽办法取出他的尸体,发现他的颅骨已经一寸一寸地断裂了。◎《杨胡子歌》成都杨忠武公遇春,是嘉庆、道光年间的名将。他以武举身份跟随征讨教匪起家,亲身经历百余战,没有一战不取胜。他官至提督,改授文阶为陕甘总督,晋封一等昭勇侯。告老退休时已年过八十,临终前自己知道死期。适逢四川总督同安苏公廷玉前去探访,杨公出来会见,亲手交给他一份遗疏,托付他代为上奏。当时杨公本来还没有病。苏公不得已把遗疏带回去,杨公当夜便去世了。这难道不是人的生死自有定数吗?仁和人马秋药太常履泰作有《杨胡子歌》,人物写得奇特,诗也十分奇特,读来觉得杨公的精神气概仍然跃然纸上。诗中说:“贼人害怕杨胡子,贼人怕胡子脱身逃走。不怕白胡子大尾羊(当时有一位总兵姓羊),只怕黑胡杨难以抵挡。贼人正惊慌失措、犹豫不决,忽然看见胡子纵身投入。嫌刀太快、矛太尖,只使用一条铁马鞭。遇到人就打人,遇到马就打马,血肉全都成了瓮中[疑有缺字]。顷刻间将士如风涌浪翻,纵横奔驰的步兵骑兵跟随一头骡子。贼人忽然登上高处,石块像雨一样落下,胡子的马鞭已经举到空中。贼人忽然逃入险地,像蛇一样奔窜,胡子的骡子已经横在道路上阻挡。贼寨森严,密密排列着营垒,胡子从外面攻入其中;重重贼军像带子一样包围,胡子从里面冲散到外面。胡子挥鞭骑骡,绕着贼军奔走,已经吞灭了贼军胸中八九[疑有缺字或脱误]。只见胡子一声怒喝,贼人全都扑倒在地,化作虫沙。相传他曾迷路,向贼人问路,贼人指着小路教他出去。贼人宁可怨恨胡子的马鞭,却也很听说胡子是贤能的将领。胡子对待士卒如同骨肉,即使像蚂蚁一样微小的功劳也没有不记录的。” 提拔任用真正能够统率军队的人,抚慰士卒,甚至含泪为他们吮吸伤口。唉!贼人尚且感服到这种程度,哪里会有官军肯爱惜性命呢?”这首诗写得生气勃勃,仿佛能听到战鼓声,也不禁思念这样的将帅之臣。然而这首诗作于嘉庆年间,那时还没有见到杨公在道光七年征讨西域时的伟大功绩。◎武夫不认识文字 张璧田军门玉良出身行伍,一个字也不认识。陈太守子壮在兰溪军营中见到他。正好有紧急公文送到,军门拆开阅读,点头皱眉了很久,才举手交给随从士兵,命他送到文案处。陈子壮询问公文中说了什么,张玉良只是笑而不答,陈子壮以为他把内容视为秘密,不肯公开。第二天,陈子壮又看见有人拿着一封信颠倒观看,大惑不解;后来才知道张玉良本来不识字,特意这样做来掩饰旁人的耳目。他曾与程印鹊太守交换名帖,名帖上写着三代祖先,其中有一个“蚤”字,陈子壮觉得奇怪。拿过名帖一看,原来是“早”字。于是询问他的文案属员,那人回答说:“他不能指定写哪一个字,只能跟着他的口语记录,所以才会这样。”同时有个吴总戎再升,瞎了一只眼,每次作战都必定率先登上前线,贼人害怕他,称他为“吴瞎子”。他曾请僧人追荐祖先,僧人请他提供三代祖先的讳名和姓氏,张目结舌,无法回答。只好急忙召来文案委员,命他编一个好名字交给僧人,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笑得捧腹。这和侯景托王伟撰写七庙祖先讳名有什么不同呢?清初的马惟兴,因为孙可望率部来降,官至福建总兵。顺治末年,朝廷曾赐给各位将领三代祖先的封典,只有马惟兴过了很久还没有上报。巡抚大臣问他,他神情忧伤地说:“我年轻时被寇盗俘虏,跟着他们一起做贼;如今幸而遇到风云际会,实在不知道父亲叫什么名字、母亲姓什么。如果私下编造出来,不仅是欺骗君主,也是诬蔑自己的先人。希望您把这些话上报,只让恩荣及于我本人罢了。”当时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可惜没有人用这番话告知张军门和吴总戎。◎记吴六奇将军 海宁查孝廉培继,字伊璜,才华丰盛艳丽,风度情致洒脱。他常说,满眼都是庸庸碌碌之人,不值得应酬答对;天下的奇才俊杰,如果不从尘世之中访求,是不可能得到的。年底居家时,他命人备酒独饮。不一会儿,愁云四合,大雪下得像手掌一样大。于是他慢步走到门口,希望有乘兴而来的佳客,能够共同赏雪游玩。他看见一个乞丐躲在廊下避雪,挺直身子站着。孝廉仔细看了很久,心中暗暗觉得奇异,便叫他进来,坐下询问说:“我听街市间传说,有一种人,手里不拿拐杖,嘴里好像含着东西,穿破衣、空着肚子,却没有饥寒的神色,人们都称他为‘铁丐’,就是你吗?” 乞丐说:“是。”查孝廉问他能喝酒吗,他回答:“能。”于是查孝廉命侍童把壶中剩下的酒倒进碗里给他喝,乞丐举起碗一饮而尽。查孝廉非常高兴,又烧旺炭火,发酵温酒,和他约定说:“你用碗喝,我用酒杯敬你,把这些酒喝完才停。”乞丐喝了三十多碗,脸上没有一点醉意,而查孝廉已经倒在胡床上了。侍童扶他进内室,乞丐徘徊片刻后出去,仍然睡在廊下。到了天亮雪停,查孝廉酒醒后对家人说:“我昨天和铁丐对饮,非常畅快;看他的衣服极其破烂,怎么抵御这样的严寒?赶紧把我的棉袍送给他。”乞丐披上棉袍离去,也不要求见面道谢。

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长明寺。暮春之初,偕侣携觞,薄游湖上。忽遇前丐于放鹤亭侧,露肘跣足,昂首独行。复挈之归寺,询以旧袍何在,曰:“时当春杪,安用此为?已质钱付酒家矣。”孝廉奇其言,因问曾读书识字否,丐曰:“不读书识字,不至为丐也。”孝廉悚然心动,薰沐而衣履之。徐谂其姓氏居里,丐曰:“仆系出延陵,心仪曲逆,家居粤海,名曰六奇。只以早失父兄,性好博奕,遂致落拓江湖,流转至此。因念叩门乞食,昔贤不免,仆何人斯?敢以为污。不谓获遘明公,赏于风尘之外,加以推解之恩。仆虽非淮阴少年,然一饭之惠,其敢忘乎?”孝廉亟起而捉其臂曰:“吴生固海内奇杰也,我以酒友目吴生,失吴生矣。”仍命寺僧沽梨花春一石,相与日夕痛饮。盘桓累月,赠以衣屦之资,遣归粤东。六奇世居潮州,为吴观察道夫之后,略涉诗书,耽游卢雉,失业荡产,寄身邮卒,故于关河孔道,险阻形胜,无不谙熟。维时天下初定,清兵由浙入广,舳舻相衔,旌旗钲鼓,喧耀数百里不绝。凡所过都邑,人民避匿村谷间,路无行者。六奇独贸贸然来,逻兵执送麾下,因请见主帅,备陈粤中形势,传檄可定。奇有义结兄弟三十人,素号雄武,只以四海无主,拥众据土,弄兵潢池。今大兵南下,正蒸庶苏之会,豪杰效用之秋,苟假奇以游札三十道,先往驰谕,散给群豪,近者迎降,远者响应,不逾月而破竹之势成矣。如其言行之,粤地悉平。由是六奇运筹之谋,所投必合;扛鼎之勇,无坚不破。征闽讨蜀,屡立奇功,数年之间,位至通省水陆提督。当六奇流落不偶时,自分以污贱终,一遇查孝廉,解袍衡门,赠金萧寺,且有海内奇杰之誉,遂心喜自负。获以奋迹行伍,进秩元戎,尝言天下有一人知己,无若查孝廉者。康熙初,开府循州,即遣牙将持三千金存其家。另奉书币,邀致孝廉来粤,供帐舟舆,俱极腆备。将度梅岭,吴公子已迎候道左,执礼甚恭。楼船箫鼓,由胥江顺流而南,凡辖下文武僚属,无不愿见查先生,争先馈赠。箧绮囊珠,不可胜纪。去州城二十里,吴躬身出迎,八驺前驰,千兵后拥,导从仪卫,上拟侯王。既迎孝廉至府,则蒲伏泥首,自称昔年贱丐,非遇先生,何有今日?幸先生辱临,糜丐之身,未足报德。居一载,军事傍午,凡得查先生一言,无不立应,义取之赀,几至巨万。其归也,复以三千金赠行曰:“非敢云报,聊以志淮阴少年之感耳。”先是苕中有富人庄廷钺者,购得朱相国《史概》,博求三吴名士,增益修饰,刊行于世,前列参阅姓氏十余人,以孝廉夙负重名,亦借列焉。未几,私史祸发,凡有事于是书者,论置极典,吴力为孝廉奏辩得免。孝廉嗣后,益放情诗酒,尽出其橐中装,买美婢十二,教之歌舞。每于良宵开宴,垂帘张灯,珠声花貌,艳彻帘外,观者醉心。孝廉夫人亦妙解音律,亲为家伎拍扳,正其曲误。以此查氏女乐,遂为浙中名部。昔孝廉之在幕府也,园林极胜,中有英石峰一座,高可二丈许,嵌空玲珑,若出鬼制。孝廉极所心赏,题“绉云”,阅旬往视,忽失此石,则已命载巨舰送至孝廉家矣。涉江逾岭,费亦千缗。今孝廉既没,青娥老去,林荒池涸,而英石峰岿然尚存。聊斋志《大力将军》,蒋心余《雪中人传奇》,皆记吴将军军事焉。◎淮军后起之三名将谈《善铠笔记》云:自甲午、乙未战败,国人顿失向日一战而霸之根据心理,乃欲偃武修文,以求存立于此竞争世界。时至今日,三尺之童,皆有以知其不可矣。顾自东事败后,不知急求恢复于申儆训练之中,而终吐弃武事,不敢复挂诸口,以转竞于文靡。甚至举前人辉耀之历史,精能之经验,大足以为后事师者,而亦任其埋葬于流俗之口,不复为之表扬。凡此衰败之征,至可痛也。就近事言之,中外交绥以来,吾国之兵,非不能战,患在事前无作战之备,临事乏调度之方,斯为致败之由耳。然虽如是,而良将之杂出其间者,亦往往有可纪之奇绩。特国家不知汰.苦留良,混骐骥于驽马,致令人心无所景慕,斯亦不振之由焉。其战功昭著中外,可为军人之模范者,如淮军后起之三名将,一王孝祺,一章高元,一聂士成,固皆身摧强敌,以立奇功,其事足以振顽立懦。谨为表彰如左,庶资国人之感发焉。甲申谅山之捷,世人但知归功于冯子材,而不知王孝祺之功尤伟。盖王氏于此战,实身当前敌也。先是桂抚潘鼎新,颠倒功罪,调度乖方,以至溃败,乃欲敝罪于冯子材等,奏请于军前正法,已得旨矣。时张文襄为广东海防钦差大臣,探悉潘之奸欺,抗疏于朝,朝廷卒收回前旨,而责其立功。王氏时帅偏师,急振军前进。王氏读书明道,为清朝有数之名将,时官北海镇总兵。

译第二年,查孝廉寄居在杭州的长明寺。暮春初期,他和朋友带着酒,随意游览湖上。忽然在放鹤亭旁遇见先前那个乞丐,只见他露着胳膊,光着脚,昂首独自走着。查孝廉又把他带回寺中,询问旧棉袍在哪里,乞丐说:“时令已经到了春末,要它做什么?我已经拿去当钱,换酒喝了。”查孝廉对他的话感到奇异,便问他是否读过书、识得字,乞丐说:“不读书识字,也不至于沦为乞丐。”查孝廉心中震动,沐浴焚香后给他穿衣穿鞋。慢慢询问他的姓氏和籍贯,乞丐说:“我出自延陵一系,心中仰慕曲逆侯,家住粤海,人称六奇。只是早年失去父兄,生性喜好赌博下棋,于是落魄江湖,辗转流落到这里。想到古代贤人尚且免不了敲门乞食,我算什么人,怎敢认为这是污辱?没想到竟遇到明公,您在风尘之外赏识我,又施以推恩解困之惠。我虽不是淮阴少年,但一饭之恩,怎敢忘记呢?”孝廉立即起身抓住他的手臂说:“吴先生本来就是天下奇杰,我只把吴先生当作酒友,是我看错吴先生了。”于是仍命寺僧买来一石梨花春酒,和他从早到晚痛饮。盘桓了几个月,孝廉赠给他衣服鞋子的费用,送他回粤东。六奇世代居住在潮州,是吴观察道夫的后代,稍稍涉猎诗书,却沉迷于赌博游乐,弄得失去产业、倾家荡产,只好寄身于驿站差役。因此关隘河流、交通要道以及险要地形,没有不熟悉的。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清兵从浙江进入广东,船舰首尾相接,旌旗、钲鼓声喧腾耀眼,数百里内连续不断。凡是经过的都邑,百姓都躲进村庄山谷,路上没有行人。唯独六奇贸然前来,巡逻兵把他捉来送到主帅帐下,他于是请求拜见主帅,详细陈述广东的形势,说只要传檄就可以平定。六奇有三十名结义兄弟,向来以勇武著称,只因天下没有主人,便拥众占地,像在池塘边玩弄兵器一样作乱。如今大军南下,正是百姓即将获得苏息、豪杰施展才能的时候;如果暂且给六奇三十道游札,让他先行传谕,分发给各地豪杰,那么近处的会迎接投降,远处的也会响应,不出一个月便能形成破竹之势。主帅依照他的话实行,广东全境于是平定。此后,六奇谋划筹算,所投奔之处无不契合;勇力如能扛鼎,没有坚固的敌阵不能攻破。他征讨福建、讨伐四川,多次建立奇功,几年之间,官位升至通省水陆提督。六奇流落不得志时,本以为自己会以卑贱身份终老;一遇到查孝廉,孝廉在衡门为他解下衣袍,又在萧寺赠给他金钱,并且称誉他为天下奇杰,于是他心中喜悦而自负。后来他凭借在军队中奋发建功,升任元戎,曾说:“天下如果有一个人真正了解我,没有谁比得上查孝廉。”康熙初年,孝廉在循州开府,立即派牙将带三千金存放到六奇家中。又另备书信和礼物,邀请孝廉到广东来,供给的帐幕、船只、车马,都极其丰厚完备。孝廉将要翻越梅岭时,吴公子已经在道路旁迎候,行礼十分恭敬。他们乘楼船,伴着箫鼓声从胥江顺流南下;凡属吴公子管辖的文武官员,没有不愿意拜见查先生的,争先恐后地馈赠礼物。箱中的绮罗、囊中的珍珠,多得无法一一记载。离州城还有二十里,吴公子亲自出迎,八名驺从在前面奔驰,千名士兵在后面簇拥,前导、随从和仪卫的规格,几乎可与侯王相比。迎接孝廉到府后,吴公子便伏地叩首,自称当年不过是卑贱的乞丐;若不是遇到先生,哪里会有今天?幸蒙先生屈尊光临,即使把我这个乞丐般的身体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您的恩德。住了一年,军务极其繁忙,凡是得到查先生一句话的事情,没有不立即办理的;因义举而取得的资财,几乎达到巨万之数。他回去时,吴公子又赠送三千金为他饯行,说:“不敢说这是报答,只姑且用它来表达当年淮阴少年之感罢了。”此前,苕中有个富人叫庄廷钺,买到了朱相国的《史概》,广泛搜求三吴名士,加以增补修饰,刊刻发行于世;书前列出十多名参阅者的姓氏,因为孝廉一向享有盛名,也借此列入其中。不久,私修国史的祸事爆发,凡是与这部书有关的人,都被判处极刑;吴公子竭力替孝廉上奏申辩,使他得以免罪。此后,孝廉更加放纵情怀于诗酒之间,把钱囊中的财物全部拿出来,买了十二名美婢,教她们歌舞。每逢美好的夜晚设宴,垂下帘子、张起灯火,珠玉般的声音和花朵般的容貌,艳丽得透过帘子传到外面,观看的人都为之陶醉。孝廉的夫人也精通音律,亲自为家中歌伎击拍板,纠正她们曲调中的错误。因此,查氏女乐后来成为浙江一带著名的乐部。过去孝廉在幕府时,园林极其优美,其中有一座英石峰,高约二丈,玲珑通透,仿佛鬼神制作而成。孝廉非常喜爱它,题名为“绉云”。过了十天去看,忽然发现这座石峰不见了,原来已经命人装上巨舰,运到孝廉家中。途中渡江翻岭,费用也达到千缗。如今孝廉已经去世,青娥也已老去,树林荒芜,池塘干涸,但英石峰仍然高高矗立。聊斋志《大力将军》和蒋心余《雪中人传奇》,都记载了吴将军的军事实迹。淮军后起的三名将领 《善铠笔记》说:自甲午、乙未战败以后,国人顿时失去了过去“一战而称霸”的依据和心理,于是想停止武备、修习文教,以求在这个竞争的世界上生存立足。到了今天,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然而自东事失败以后,不知道赶紧通过申诫、训练来谋求恢复,反而最终抛弃武事,不敢再把它挂在嘴上,转而竞相追逐文辞浮靡。甚至前人的光辉历史和精湛经验,完全足以作为后人的借鉴,却也任由它们被流俗之人的议论埋葬,不再加以表彰。所有这些衰败的征象,实在令人痛惜。就近来的事情说,自中外交战以来,我国的军队并不是不能作战,问题在于战前没有作战准备,临战时又缺乏调度的方法,这才是导致失败的原因。不过即使如此,其中也往往有优秀将领相继出现,建立了值得记载的奇功。只是国家不知道淘汰劣者、留下良才,把骏马和劣马混杂在一起,导致人们心中没有可以仰慕的对象,这也是军势不能振作的原因。那些战功显赫于中外、可以作为军人榜样的人,例如淮军后起的三名将领:一是王孝祺,一是章高元,一是聂士成,他们都亲自摧毁强敌,建立奇功,其事迹足以振奋顽钝、树立懦弱者的志气。谨此列举表彰如下,希望可以用来激发国人的感奋。甲申年谅山之战获胜,世人只知道把功劳归于冯子材,却不知道王孝祺的功劳尤其大。因为王氏在这场战役中,实际上亲自面对敌军。此前,广西巡抚潘鼎新颠倒功过,调度失当,以至军队溃败,竟想把罪责推给冯子材等人,奏请在军前将他们正法,圣旨已经下达。当时张文襄任广东海防钦差大臣,查知潘鼎新的奸诈欺骗,便抗疏向朝廷进言,朝廷最终收回先前的旨意,反而责令他建立功劳。王氏当时率领偏师,急忙振奋军队向前推进。王氏读书明理,是清朝为数不多的名将之一,当时官任北海镇总兵。

平日治军有方略,暇则手一编与幕僚讨论学问,孜孜不倦。其于越南地理,研究至析。此役出关时,以乾隆间征越无功,由于失地利,又以近世枪炮至烈,非得地利不克,故其所帅军士,深谙沟垒之术,技艺娴熟。此时法兵,席累胜之势,潮涌而来,王氏张疑军以待之。己则潜率精锐伏于一扼要地,预相地形,筑土墉为障,凡三时而事集。法军望见我疑军也,以为主将中坚所在,即发枪炮猛力攻之,锐不可当,历一时许,见我不回击,乃止击。以骑侦之,侦得我为空垒,遂分军为二,鼓锐以进,兼取包抄搜索之方略,甫动其阵,王氏躬率一队飞至,直向法军挑战,法军乘之。王因率队退至障畔,戒所部曰:“吾闻法人性高贵,平日多养尊处优,彼势虽锐盛,顾难持久,当以忍耐胜之。”遂令军士伏障下,不许轻发枪炮。此时敌弹如雨霰,王氏穿草屦,服布服,坐一土墩上,从容指挥。及见法军气将竭,乃发令曰:“吾众可出战。”遂风驰而前,至以锋刃相接。此时他队伏军备夹击者,亦已突至法军队后,法军猝不意,大败奔北,死者数千人,堙谷填坑,累累皆京观,遂获全胜。是役法军凡万余,而王所帅偏师,不及三千,杀敌数千,我军死伤不及百,此为中外交绥以来第一胜绩。王氏恂恂退让,口不言功,朝廷亦以寻常功绩视之,无隆渥之赏。世所知者,又多归美于冯子材,能知王氏当时战状者盖亦仅矣,此吾国武功所以不振之由。按当时尤有可痛之一事,则李秉衡、苏元春、唐景崧辈,皆攘王氏之功为己功,苏以百金结上海某报力为揄扬,由是苏之虚誉日振于流俗,几无人知王氏功矣。凡此皆某君亲闻于王氏者也。海通以来,吾国军事之失败,固不可掩。然当乙未以前,列强固未敢倡瓜分之论、范围之说者,则以我此时犹有能战之将存,彼固有所慑而不敢也。故于谅山之役之王孝祺,基隆之役之章高元,其丰功伟烈之加被于国者,在吾国民允宜尊之戴之,以为后来者劝,古之所谓干城,不是过也。章高元为淮军后起名将,其骁勇果毅,冠于侪辈,于发捻诸战功绩至伟。法越之役起,甲申正月,以淮、湘军务千名,渡海防守台湾,署台湾、澎湖,挂印总兵。是年七月,法兵攻基隆,守将孙开华出战不利,基隆遂陷。时章所部但二千兵,分防各地,在麾下者,仅五百。闻基隆陷信,拔剑斫案而起,急欲恢复,誓于所部,率以进。将抵基隆,复戒其众曰:“国土失陷,吾将兵者之耻也。今与诸君约,吾今夜必复基隆,若及明而不复者,吾宁自刭,不与诸君相见矣。”章氏为镇将多年,向曾不营私殖,所得财悉以养死士,为淮军诸将所仅见,故深得士心。令既下,所部士卒咸鼓勇而进。将抵炮垒,使部将李世鸿、章保胜分兵由小径抄其后。章则率兵土百人提刀直击法兵营垒,途遇逻者,缚之而直前,此时法兵忽觉章来袭,枪炮如雨射出。海中法舰,复以大榴弹炮击章军,章氏帽檐被炮弹击去其半,左耳受炮震,终身失聪。然是时袒臂大呼而进,不用枪炮,挺短刀直斫法兵。法兵大败,死者二千余,折其兵官二人,余众凫水逃入法舰,法舰亦于夜中引出。章氏果践其言,于夜中踏破法垒,夺还基隆。时他将闻章氏短兵进战,咸为震栗失色,迟明率兵来援,则见基隆早易法帜,树章军旗矣。是役法兵死伤残骸,筑为京观,大冢巍然,至今每年有法舰到基隆祭此役阵亡军士(按:去年某东报且记法国寄款到台湾,托日本人修葺此冢)。此实中外交绥以来第一奇功也。其后甲午之役,章氏统广武、嵩武及新募福字军共八营,奉李文忠檄往援旅顺,未发而旅顺陷。遂奉旨会同宋庆赴前敌,守牵马岭,屡与日兵战,杀敌甚多,迭获胜,敌不敢犯引去。时宋庆暮气已深,疾章声威功绩,将出己上,则其屡次退师失地之罪,必相形而不可掩,会召章议事,章氏请合兵决一死战,以摧强敌,宋不从,且以危祸怵之。

译他平日治军有方,闲暇时就手持一部书,与幕僚讨论学问,孜孜不倦。他对越南地理的研究,细致到了剖析的程度。这次出关时,他认为乾隆年间征讨越南没有成功,是由于失去了地利;又考虑到近代枪炮威力极大,若不得地利便不能取胜,所以他所率的军士都深入熟悉沟壑、营垒的设置方法,技艺十分娴熟。当时法军凭借连续胜利的势头,如潮水般涌来,王氏布置疑兵等待他们。自己则暗中率领精锐埋伏在一处险要之地,预先察看地形,筑起土墙作为屏障,总共三时便完成了。法军看见疑兵,以为主将所在的中军就在这里,便猛烈发射枪炮进攻,锐势不可阻挡。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见我军没有还击,才停止射击。他们派骑兵侦察,发现这里是空营垒,于是把军队分成两路,鼓足锐气前进,同时采取包抄搜索的策略。阵势刚一移动,王氏便亲自率领一队人马飞驰而出,直向法军挑战,法军趁势追击。王氏于是带队退到土障旁,告诫部下说:“我听说法国人的性情自视高贵,平时大多养尊处优。他们的气势虽然锐利旺盛,但恐怕难以持久,我们应当凭借忍耐战胜他们。”于是命令军士伏在土障下面,不许轻易发射枪炮。这时敌人的炮弹像雨点和冰雹一样密集,王氏穿着草鞋,身着布衣,坐在一座土墩上,从容地指挥。等到看见法军的气势将要耗尽,王氏才下令说:“我们可以出战了。”于是军队像风驰电掣般向前冲去,直到与敌人短兵相接。这时,另一队原先埋伏、准备从两面夹击的军队也已经突然冲到法军后方,法军猝不及防,大败向北逃窜,死者有数千人,尸体填满沟谷和坑洼,层层叠叠都堆成了京观,于是取得全胜。这一战法军共有一万多人,而王氏率领的偏师不到三千人,杀敌数千,我军死伤不到一百人,这是中外交战以来的第一场胜绩。王氏谦逊退让,从不口头谈论自己的功劳,朝廷也只把它看作寻常功绩,没有给予优厚的赏赐。世人所知道的,又多把美名归于冯子材;能够了解王氏当时战况的人,大概也只有很少几个。这就是我国武功不能振作的原因。考察当时,还有一件尤其令人痛心的事:李秉衡、苏元春、唐景崧一类人,都把王氏的功劳据为己有;苏元春用一百金收买上海某报,竭力替自己吹嘘,因此苏元春的虚名日益在流俗中高涨,几乎没有人知道王氏的功劳了。这些事情都是某君亲自从王氏那里听来的。海禁通开以来,我国军事上的失败固然无法掩饰;但在乙未以前,列强还不敢提出瓜分和划定势力范围的言论,正是因为那时我国仍有能战的将领存在,他们确实有所畏惧而不敢妄动。所以,对于谅山之战中的王孝祺、基隆之战中的章高元,他们对国家所作出的丰功伟业,我国国民实在应当尊敬、拥戴他们,以此勉励后人;古人所说的“干城”,也不过如此。章高元是淮军后起的名将,他的勇猛果断,在同辈中首屈一指,在平定发军、捻军的各次战事中功绩极大。法越战争爆发后,甲申年正月,他率淮军、湘军共一千人渡海防守台湾,代理统辖台湾、澎湖,挂印任总兵。同年七月,法军进攻基隆,守将孙开华出战失利,基隆于是陷落。当时章高元所部只有两千人,分散防守各地,在他身边的仅有五百人。他听到基隆陷落的消息,拔剑砍案而起,急于收复失地,向部下发誓,率军前进。将要抵达基隆时,他又告诫部众说:“国土陷落,是我们这些带兵将领的耻辱。如今我和诸位约定,我今晚一定收复基隆;如果到了天亮还没有收复,我宁可自刎,也不再和诸位相见。”章氏任镇将多年,向来不经营私人产业,所得钱财全都用来供养死士,这是淮军诸将中少有的,因此深得士卒拥戴。命令一下,他的部下都鼓起勇气前进。将要抵达炮垒时,他让部将李世鸿、章保胜分兵从小路抄到敌军后方。章高元则率领一百名士兵,提刀直攻法军营垒;途中遇到巡逻兵,便把他们捆绑起来继续前进。这时法军忽然察觉章高元来袭,枪炮像暴雨一样射来。海上的法舰又用大口径榴弹炮轰击章军,章高元的帽檐被炮弹削去一半,左耳被炮火震伤,终身失聪。然而此时他袒露手臂,大声呼喊着前进,不使用枪炮,只挺着短刀直砍法军。法军大败,死者两千多人,两名军官被杀,其余士兵泅水逃入法舰,法舰也在夜间驶走。章高元果然践行了自己的誓言,在夜间攻破法军营垒,夺回了基隆。当时其他将领听说章高元以短兵器进攻作战,都震惊得面无人色;到天亮时率军前来援助,却看见基隆早已换上法国军旗,竖起了章军的旗帜。这一战中法军的死伤尸骸被堆筑成京观,高大的坟墓至今仍在;每年都有法国军舰到基隆祭奠在这场战役中阵亡的军士。(按:去年某东报还记载,法国曾寄款到台湾,托日本人修葺这座坟墓。)这确实是中外交战以来的第一奇功。后来甲午战争中,章高元统率广武、嵩武以及新招募的福字军共八营,奉李文忠的檄令前往援助旅顺,还未出发旅顺就陷落了。于是奉旨会同宋庆前往前线,驻守牵马岭,多次与日军交战,杀敌很多,屡次获胜,敌军不敢进犯而撤走。当时宋庆暮气已深,嫉妒章高元的声望和功绩超过自己,便召集章高元议事。章高元请求合兵决一死战,以摧毁强敌,宋庆不听,还用会招致祸患来恐吓他。

章大呼曰:“我章迂子岂畏死者乎曷?为不可战?”盖章氏临阵率骑马前行,以率士卒,视弹子如无物,人皆以迂子目之也。于是宋庆嫉之益深,乃檄其弃牵马岭,以守盖平。盖平无险阻可扼,绝地也,章氏知宋陷己,然迫于上将命,不得不行。既抵盖平,敌兵大股数万,四面来攻,章氏戒所部无妄动,俟敌近乃发枪,歼其将三人,敌军死伤甚众。知敌大队将至相乘,请援于宋军,宋竟不许。十二月十三日,敌大举环围,榴弹如霰,复驰使求救。时宋驻析木城,终按兵不动,竟不赴援。章氏搏战一日一夜,疲极不得息,子弹告竭,则以锋刃突击,日军死伤山积。终以众寡悬绝,部将杨寿山、李仁党、李世鸿、贾君廉、张世宝等皆阵亡。章氏弹尽援绝,乃率残兵,冲出重围,退往营口。此役也为中日战事中第一恶战,日本军人,至今称之。虽败犹荣,可谓有价值矣,按宋庆倾诈嫉媚,于此役屡屡退却,乃及身显荣,身死犹得忠勤之谥。章氏为国力战如此,及退而归田,乃至无以为生。今秋,皖绅公呈皖抚奏请赏食全俸,始蒙朝廷存恤。专制国之纲纪,即在赏罚得当,赏罚一失,未有不解纽而立败者。又按章氏其后复官登州镇,德兵占胶澳时,章氏又请死战。时李秉衡为鲁抚,不发弹药,而又劾其退缩,朝旨则不许其开炮,章氏因而气愤成疾。甲午之役,聂士成初隶叶志超。先是热河朝阳有匪乱,聂、叶共往平,聂功至高,而为叶所冒,叶遂居聂上,为其所累,相率俱败于牙山,叶获罪。聂乃以偏师千人扼守摩天岭,捍蔽盛京,日军屡犯之,俱为所击退,盛京得保无恙。及和议成后,聂乃奉命练一军,聂因参用德国兵制,召募精壮,日日训练之,躬与士卒同食饮卧起。预知东三省将有战祸于其间,特率兵躬履其地,详绘地形,至析至备,欲一旦为国效力也。岁戊戌,余访聂氏于军中,见其军屹若长城,壁垒精严,聂问可以任一战否,余曰:“此正庄生所谓木鸡,国之桢干也。”聂亦厚自期许,欲以一战雪国耻,振国徽。庚子春初,北方义和团勃起,所过焚掠,聂氏时官天津镇,发兵讨之,一击而败。拳匪走散,转集于京师,结连宫庭。端、刚遂构聂,降旨严斥,聂奉旨扼腕叹息,谓其下曰:“吾无死所矣。”有劝其避往保定者,聂喟然曰:“死吾分也,特患不得其名,且举吾数年辛苦所成之精锐,误供凶暴,投诸一烬,为可惜耳。今国衅既开,天津首当冲,以吾奉命镇兹土,吾目未瞑,必伸吾职,不许外兵履斯土。然充吾力,讵足以拒八国联军乎?吾死必矣。特如斯以死,吾其终不瞑也。”斯时内扼于端、刚,外迫于裕禄,聂氏穷无所之。五月十八日,大沽失守后,聂前军驻守紫竹林,日师首至,聂军一举而败之,死者累累。他国联军继进,聂与苦战累日,以一当百,杀伤过当。联军知聂军不易胜也,乃破公法用绿气炮攻之。聂知无幸,先一日诫所部曰:“惟吾先自蹈死,汝曹退守他所,或能稍完吾精锐,备他时国家一用,无俱从也。”明日,张阵复战,聂氏独身扼守一桥,联军来攻,力斫数十人,忽一榴弹飞至,聂氏并其骑俱化灰烬死。事至惨烈,殆过于所谓三忠者远甚。顾今日三忠犹有表彰之者,独此叱咤风云,孤忠殉国之良将,讵可等于虫沙乎?是则表扬之谊,固吾人后死者之责也。清季某公,尚论晚明人物之盛,并举当世人材可比拟者,曾举聂比黄得功,由今思之,殆不谬也。呜呼!聂氏用非其时,以死伸职,岳岳良将,而为奸回所断送,其死至可痛惜。顾当吾国挫败之余,乃忽有此不可侮之一军,巍然与列强搏战,使列强知我国人终不可侮,而少生其戒惧(按:当时西人述及聂军之强矫任战,莫不惶然变色,沪上诸西报可按覆也),则其功施于国,亦至大矣,此又吾人所宜知也。按兵者,危苦之事,非享幸福之民所乐为。凡其民之生事薄者,其兵之名额转多,日本固其例也。以吾民质朴勤勉,百折不挠之恒性,实宜于兵。当今之世,尤应发挥斯旨,但使得良将为之帅,吾敢断言吾国之兵,将强于天下,是在能者勉力为之耳。故稍述淮军三将,以风励吾国人。◎岳威信兵法岳威信公征青海,行至崇山,见野兽群奔曰:“此前途有放卡贼,蓐食速驱。”果擒百余人。自此探信贼断,敌不及备,大军直抵其帐,敌众仓皇惊溃,丹津衣番妇衣遁,降者数万。自出师至北,前后仅十余日,古来用兵塞外,未有如此神速者。◎阿文成兵法阿文成征金川,一日安营已定,忽传令迁移,诸将以天晚力阻,公随发令箭云:违者立斩。合营虽从之,而不免怨诽。迨昏夜大雨,前此营基,水深丈余,几为漂没,咸诧为神奇。公曰:“我有何异术,特见群蚁移穴,知地热将雨耳。”

译章高元大声说:“我章迂子难道是怕死的人吗?为什么不能作战?”这是因为章高元临阵时总是骑马向前,以此率领士卒,把子弹看得如同不存在一样,所以人人都称他为“迂子”。于是宋庆更加嫉恨他,便下令让他放弃牵马岭,去防守盖平。盖平没有可以据守的险要地势,是一处绝地;章高元知道宋庆是在陷害自己,但迫于上级将领的命令,不得不前往。到达盖平后,敌军大股数万人从四面攻来,章高元告诫部下不要轻举妄动,等敌军靠近后才开枪,击毙敌军将领三人,敌军死伤很多。他知道敌军大队即将趁势到来,便向宋军请求援助,宋庆竟然不准。十二月十三日,敌军大举包围,榴弹像冰雹一样密集,章高元又派使者急求救援。当时宋庆驻扎在析木城,始终按兵不动,竟不来援救。章高元苦战一日一夜,疲惫到极点也不能休息;子弹用尽后,便用刀枪锋刃突击,日军死伤堆积如山。最终由于双方兵力相差悬殊,部将杨寿山、李仁党、李世鸿、贾君廉、张世宝等都阵亡了。章高元弹药用尽、援军断绝,只得率领残兵冲出重围,退往营口。这一战也是中日战争中的第一场恶战,日本军人至今仍称道它。虽然战败,却仍然光荣,可以说是很有价值了。考察宋庆,他奸诈嫉妒、献媚取宠,在这场战役中一再退却,后来却获得显赫地位,死后还得到“忠勤”的谥号。章高元为国奋战到这种程度,退下来归田后,竟到了无法维持生活的地步。今年秋天,安徽乡绅联名呈文,请安徽巡抚奏请给他赏赐全俸,他这才得到朝廷的存恤。专制国家的纲纪,就在于赏罚得当;赏罚一旦失当,没有不使纲纪松解、国家立即失败的。又考察章高元后来重新任官,出任登州镇将;德国军队占领胶澳时,章高元又请求决死作战。当时李秉衡任山东巡抚,不发给弹药,反而弹劾章高元退缩;朝廷的旨意又不许他开炮,章高元因此愤懑成疾。甲午战争中,聂士成起初隶属于叶志超。此前,热河朝阳发生匪乱,聂士成和叶志超一同前往平乱,聂士成功劳最高,却被叶志超冒领;叶志超于是位居聂士成之上,聂士成也因此受其牵累,两人相继在牙山战败,叶志超获罪。聂士成于是率一支一千人的偏师扼守摩天岭,捍卫、屏蔽盛京;日军多次进犯,都被他击退,盛京得以保全无恙。和议达成后,聂士成奉命训练一支军队,因而参照德国军制,招募精壮士兵,每天训练他们,亲自与士卒同吃、同饮、同睡、同起。他预先知道东三省将会发生战祸,特意率兵亲自踏察当地,详细绘制地形,细致周备到了极点,希望有朝一日为国效力。戊戌年,我到军中拜访聂氏,看见他的军队屹立如长城,营垒坚固严整。聂氏问我能否承担一场战斗,我说:“这正是庄子所说的木鸡,是国家的栋梁。”聂氏也对自己寄予厚望,想通过一战洗雪国耻,振兴国威。庚子年春初,北方义和团迅速兴起,所到之处焚烧抢掠。聂氏当时任天津镇,将军队派去讨伐,一战就把他们击败。拳匪逃散后,又聚集到京师,并与宫廷勾连。端王、刚毅于是构陷聂氏,朝廷下旨严厉斥责。聂氏奉到旨意后捶腕叹息,对部下说:“我已经没有可以死的地方了。”有人劝他逃往保定,聂氏长叹说:“死是我的本分,只是担心死得没有名分;而且我把几年来辛苦训练成的精锐军队,误送给凶暴之徒,使他们一把火烧掉,实在可惜。如今国家的争端已经爆发,天津首当其冲;我既奉命镇守这片土地,在我闭眼之前,一定要尽到自己的职责,不允许外国军队踏上这里。不过,竭尽我的力量,难道足以抵抗八国联军吗?我必死无疑。只是如果这样死去,我最终还是不能瞑目。”这时,他在内部受端王、刚毅的压制,在外部又受裕禄的逼迫,聂氏走投无路。五月十八日,大沽失守后,聂氏的前军驻守紫竹林,日军先到,聂军一举将其击败,敌军死尸累累。其他国家的联军接着推进,聂氏与他们苦战多日,以一人抵挡百人,杀伤敌军很多。联军知道聂军不容易战胜,于是违反公法,使用绿气炮攻击。聂氏知道已经没有幸免的希望,前一天先告诫部下说:“只要我先亲自赴死,你们退守其他地方,也许还能稍微保全我的精锐,以备将来国家使用,不要都跟着我死。”第二天,他重新列阵作战,聂氏独自扼守一座桥,联军来攻,他奋力砍杀数十人,忽然一枚榴弹飞来,聂氏连同坐骑一起化为灰烬而死。事情惨烈到了极点,远远超过所谓“三忠”。不过,今天“三忠”尚且还有人为之表彰,唯独这位叱咤风云、以孤忠殉国的良将,难道可以和虫沙之辈同日而语吗?因此,表彰他的情义,本来就是我们这些后死者的责任。清朝末年某公曾论述晚明人物的盛况,并列举当时的人才中可以与之相比者,曾把聂氏与黄得功并举;如今想来,大概并没有说错。唉!聂氏生不逢时,以死来伸张职分,是一位堂堂的良将,却被奸邪之人断送,他的死实在令人痛惜。不过,在我国遭受挫败之后,竟然忽然有这样一支不可轻侮的军队,巍然同列强作战,使列强知道我国人民终究不可轻侮,从而稍稍产生戒惧之心(按:当时西方人谈到聂军强悍勇猛、任意作战时,无不惶恐变色,上海各家西报都可以查考),那么,他对国家所建立的功劳也极大了,这又是我们应当知道的。按:从军是一件危险困苦的事,并不是享受幸福的百姓所乐于做的。凡是百姓生活越困苦的地方,军队的名额反而越多,日本就是这种情况。凭我国人民质朴勤劳、百折不挠的恒常性情,实际上很适合当兵。在当今时代,尤其应当发挥这一点;只要能让良将担任统帅,我敢断言,我国的军队将强于天下,这就要靠有才能的人努力去做了。所以略微叙述淮军三位将领的事迹,用来激励我国人民。◎岳威信的用兵之法 岳威信公征讨青海,行军到崇山时,看见野兽成群奔跑,便说:“前面有放哨的贼兵,赶快吃饭,迅速前进。” 果然擒获了一百多人。从此以后,侦察和传递消息的贼兵被截断,敌人来不及防备,大军直抵他们的营帐;敌众仓皇惊散,丹津穿着番妇的衣服逃走,投降的有数万人。从出师到北归,前后仅十多天,自古以来在塞外用兵,从没有这样迅速的。◎阿文成的用兵之法 阿文成征讨金川,有一天营寨已经安顿完毕,忽然传令迁移。众将以天色已晚为由竭力阻止,文成公随即发出令箭说:“违令者立即斩首。”全营虽然听从了他,却免不了怨恨诽谤。到了黄昏连夜下起大雨,先前营地的水深一丈多,几乎被水冲走,大家都惊叹这件事神奇。文成公说:“我有什么奇异的法术,不过是看见成群的蚂蚁搬迁洞穴,知道地气将热、天将下雨罢了。”

按文成此举,不难于先见,而难于实言。稍有权术者,必又以为遁甲奇门矣。健儿虽莽,肯受吾绐?

◎海兰察之将略乾隆朝名将,以超勇公海兰察为冠,边功战略,炳.旗常,无待述矣。其行军实由天授,有为自古名将所未尝到者。自结发从戎,每临阵,微服率数十骑绕出贼后,知何处有暇可蹈,辄冲入贼队,左右疾射,使其阵乱,而我兵乘之。又能望云气决贼势之盛衰、此战之胜负;察山川脉络,知安营汲水之宜;听地窖,识贼马之多寡;验马矢,料敌去之远近。即仓猝间手弹弓弦,亦能预测利钝。以故进必歼敌,退亦全师,操纵神奇,不可殚述(按:望气之说,屡见史策古名将皆能之,北齐时斛律金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远近。超勇蒙古人,或得秘传,不知今尚有传者否)。魏氏《圣武记》称天生海公,以成就福康安之功名(按:福康安以椒房贵戚得专阃,军略非其所长,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阿桂之将略阿文成公立功绝域,将材相业,冠绝一朝。相传公在行营,每军务倥偬,帐中独坐,饮酒吸淡巴菰,秉烛竟夜,或拍案大呼,或砉然长啸,拔剑起舞,则次日必有奇谋。尤善拔擢人材,每散僚卒伍,一二语即知其器识,辄登荐牍,故人乐为用。尝识兴奎于军校,奇其状貌,令攻某塞,即日授副将。海超勇权奇自负,同时无一当其意,独服公驱使,辱骂惟命,遇他帅虽礼下之,不乐为用。文成洵不愧名将矣。◎罗壮勇少时逸事罗壮勇公思举初征白莲教,后平永州苗,为嘉、道两朝赫然名大将。籍四川之东乡,少亡赖,数行窃,令捕之,杖毙弃诸野,中夜而苏,匍匐至一老妪家,周之。乃改行投身军营,骁勇冠绝侪辈,遂历保至专阃,封子爵。当赵金龙之乱,罗受命与总督卢公坤往乎之,贼已困将擒矣。时清宣宗以尚书宗室禧恩来督军,未至,诸公议待禧至,罗曰:“围久师怠,贼必遁,糜帑可惜。”遂违众一战歼贼且尽。禧公为亲信重臣,督抚以下皆降屈为礼,怒罗之不待也,盛气陵之。罗不为屈,且面折之曰:“诸公贵人多顾忌,罗思举一亡赖耳,受国厚恩至提督,惟以死报,不知其他。”禧甚怒而无如之何。罗每对人言生平作贼事不少讳,并请文人历叙其事,洵奇男子也(按:魏氏《圣武记》云:“思举忠孝人也。其始军中莫知所自来,及为副将,自檄川、陕、湖北各州县,销积案数十,云所捕剧贼罗某,今已为宣力,其母复株连,世始知其前事。”与此少异)。◎黄翼升识拔鲍超长江提督黄翼升,初从曾文正游。夔州鲍超夫妇来长沙,以贫故,谋生计不就,久之赀罄,存钱止数百。鲍故烈士,以钱市酒肴,置鸩,将与其夫人饱饫以死。邻妪知之,以告公,公亟往叩门,则户键矣。毁门入,鲍夫妇方对饮举箸,公问何为,以实对。公.曰:“壮士奈何效匹夫匹妇死沟渎!”鲍曰:“奈绝食何?”公曰:“子从我隶名军籍中,岂惟不死,且可图进取。王侯将相,庸有种耶?”鲍泣拜。公遂挈以归,进之曾文正。不数年,鲍由步卒起,战比有功,官浙江提督,封一等子,与公对树旌节,列爵苴茅,海内识与不识,争以郭、李、韩、岳相比拟。然则鲍固人杰,公亦巨眼矣哉!◎黄翼升始任长江水师同治三年,洪杨平,长江奏设经制水师,以一提督节制五镇官兵,首膺此选者,三等男长沙黄公翼升也。公起家材官,隶曾文正戏下,久任军事,力济巨艰,功与彭、杨埒。初隶水军,方监造船,有龙降其舟,色正青,长五六寸,隐见倏忽。或曰:“此黄河庙中常示现者也。”文正偕幕僚往观之信,嗣是公每战,龙见则必捷。戊辰秋,官军蹙捻寇于燕齐接壤之运河,时河水浅,跃马可渡,公虑贼之潜遁也,祷于龙神庙,祷毕,龙复见,水不雨而涨。贼突围不济,遂尽歼焉。公忠忱耿耿,战绩..,训士则以匈奴未灭为激励,论功则以雍齿且侯为慰藉,其厚得神助,有由来矣。◎顾亭林母顾亭林先生之母,崇祯时旌表节孝,即《明史列女传》所称王贞女也。先生有与叶讠刃庵书辞荐举云:“先妣国亡绝粒,以女子而蹈首阳之烈,临终遗命,有无仕异代之言,载于志状,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记曰:‘将贻父母令名必果,将贻父母羞辱必不果。’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则以身殉之矣。一死而先妣之大节,愈彰于天下,使不类之子,得附以成名,此亦人生难得之遭逢也。”盖其辞决而其志弥可哀矣。◎顾亭林严拒夜饮亭林先生貌极丑怪,性复严峻。鼎革后,独身北走,凡所至之地,辄买媵婢,买庄产,不一二年。即弃去,终已不顾。而善于治财,故一生羁旅,曾无困乏。东海两学士宦未显时,常从假贷,累数千金,亦不取偿也。康熙丙辰,先生至都下。两学士设讠燕必延之上座,三.既毕,即起还寓,学士曰:甥尚有薄疏未荐,舅氏幸少需,畅饮夜阑,张灯送回何如?先生怒色而作曰:世间惟淫奔、纳贿二者,皆于夜行之,岂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学士屏息肃容,不敢更置一词。陆舒城常言,人眼俱白外黑中,惟我舅祖两眼俱白中黑外,非习见不知其形容之确。◎史阁部后嗣

译按:文成公这一举动,难的不在于事先预见,而在于如实说明。稍有权术的人,一定又会认为这是遁甲奇门之术。勇健的士卒虽然粗鲁,难道肯受我的欺骗吗?◎海兰察的将略 乾隆朝的名将,以超勇公海兰察为首;他在边疆建立的功劳和战略,光耀旗常,无须再叙述了。他行军作战的本领确实像是上天所授,其中有些地方是自古以来的名将也未曾达到的。他自从束发从军以来,每逢临阵,常常穿着便服,率领几十名骑兵绕到贼军后方,知道哪里有空隙可以冲击,便总是冲入贼军队伍,向左右迅速射击,使敌阵混乱,我军便乘势进攻。他又能通过观察云气判断敌军势力的盛衰和这场战事的胜负;察看山川脉络,知道哪里适合安营取水;听地下窖穴的声音,辨识敌军马匹的多少;检验马粪,估计敌军离去的远近。即使在仓促之间用手弹拨弓弦,也能预知作战的利害。因此进攻时一定能歼灭敌人,退却时也能保全军队,指挥调度神奇,无法一一说尽(按:望气之说,史书中屡次记载,古代名将都能这样做。北齐时斛律金行军,采用匈奴的方法,望见尘土便知道骑兵、步兵的多少,嗅闻地气便知道军队距离的远近。超勇公是蒙古人,或许得到过秘传,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有传承)。魏氏《圣武记》称“上天生下海公”,是为了成就福康安的功名(按:福康安凭借椒房贵戚的身份专任统帅,军事谋略并非他的长处,所谓依靠他人而成事罢了)。◎阿桂的将略 阿文成公在绝域建立功勋,兼具将领才干和宰相才能,在一朝之中无人能比。相传他在行营时,每逢军务繁忙紧急,便独自坐在帐中,饮酒、吸淡巴菰,手持蜡烛通宵不眠;有时拍案大叫,有时发出长啸,拔剑起舞,第二天一定会有奇谋。他尤其善于选拔人才,每次从僚属和士卒中经过,只用一两句话就能看出对方的器量见识,便立即把名字写入推荐文书,所以人们都乐于为他效力。他曾在军校中认识兴奎,认为他的相貌非凡,便命令他攻打某处关塞,当天就授予他副将之职。海超勇有奇异的才略,向来意气自负;当时没有一个人合他的心意,唯独佩服文成公,任凭驱使,受辱骂也听命。遇到其他统帅,即使礼数上很恭敬,也不乐意受其使用。文成公确实不愧为名将。◎罗壮勇年轻时的逸事 罗壮勇公思举最初征讨白莲教,后来平定永州苗族,是嘉庆、道光两朝声名显赫的大将。他是四川东乡人,年轻时游手好闲,曾多次行窃,官府下令捕捉他,将他打得奄奄一息,丢弃在荒野中;半夜时他苏醒过来,爬到一位老妇人家里,老妇人周济了他。于是他改过自新,投身军营,勇猛超过同辈,后来逐级保举升迁,直到专任一方军务,封为子爵。赵金龙作乱时,罗思举奉命与总督卢公坤前去平定,贼军已经陷入困境,马上就要被擒。当时清宣宗让尚书、宗室禧恩前来督军,但他还没有到,众位大臣商议等待禧恩到来。罗思举说:“围困久了,军队必然疲惫,贼人一定会逃走,浪费国帑实在可惜。”于是违背众人意见出兵一战,几乎将贼军全部歼灭。禧公是皇帝亲信的重臣,总督、巡抚以下的人都对他屈身行礼;他因罗思举没有等候自己而发怒,盛气凌人地压制他。罗思举不肯屈服,还当面责备他说:“诸位贵人顾虑太多,我罗思举不过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承受国家厚恩做到提督,只知道用死报国,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禧恩非常愤怒,却拿他没有办法。罗思举每次对人谈起自己一生做过不少贼事,从不隐瞒,还请文人把这些事逐一写出,实在是奇男子(按:魏氏《圣武记》说:“思举是忠孝之人。他起初在军中,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等做到副将,便向四川、陕西、湖北各州县发出檄文,注销积压案件数十件,说所捕获的重大盗贼罗某如今已经为国家效力,他的母亲也被牵连其中,世人才知道他的往事。” 这件事与这里所说的略有不同。◎黄翼升识拔鲍超 长江提督黄翼升起初跟随曾文正公交游。夔州人鲍超夫妇来到长沙,因为贫穷,谋求生计没有成功;时间一久,钱财用尽,只剩下几百文钱。鲍超本来是性情刚烈的人,便用钱买来酒菜,放入毒药,打算和妻子吃饱后一起死去。邻居老妇人知道此事,告诉了黄公,黄公急忙去敲门,却发现门已经闩上了。他毁坏门户进去时,鲍超夫妇正面对面饮酒,举箸吃饭。黄公问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如实回答。黄公说:“壮士为什么要像普通男女那样死在沟渠之中!”鲍超说:“可是已经断粮,又能怎么办?”黄公说:“你跟从我,把名字登记在军籍之中,哪里只是不会死,而且还可以谋求进取。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鲍超哭泣叩拜。黄公于是带他回去,把他推荐给曾文正公。没过几年,鲍超从步卒做起,屡次作战立功,官至浙江提督,封一等子爵,和黄公一同树立旌节、列爵苴茅;天下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都争相把他同郭子仪、李光弼、韩世忠、岳飞相比。这样看来,鲍超本来就是人杰,黄翼升也真是有识人之明啊!◎黄翼升最初任长江水师 同治三年,洪秀全、杨秀清之乱平定,朝廷上奏请求设置经制水师,以一名提督统辖五镇官兵,最先接受这一任命的,是三等男、长沙人黄翼升公。黄公从材官起家,隶属于曾文正公麾下,长期任职军中,竭力渡过极大的艰难,功劳与彭玉麟、杨岳斌相当。他最初隶属水军、正在监造船只时,有一条龙降落在他的船上,颜色纯青,长五六寸,忽隐忽现。有人说:“这是黄河庙中经常显现的龙。”曾文正公和幕僚一同前往,确实看见了它。从此以后,黄公每次作战,只要龙出现就一定获胜。戊辰年秋天,官军在燕地、齐地交界的运河一带把捻军贼寇逼入困境。当时河水很浅,跃马就能渡过,黄公担心贼人暗中逃走,便到龙神庙祈祷。祈祷完毕,龙又出现了,河水没有下雨却上涨起来。贼军突围时无法渡河,于是被全部歼灭。黄公忠诚热切,始终耿耿于怀;他的战绩【原文:“战绩..”,疑有脱字或讹误】。他训练士卒,就用“匈奴未灭”来激励他们;论功行赏,就用“雍齿尚且封侯”来安慰他们。他得到神灵深厚的帮助,确实是有缘由的。◎顾亭林的母亲 顾亭林先生的母亲,在崇祯年间因节操和孝行受到旌表,就是《明史·列女传》所称的王贞女。先生曾在给叶讠刃庵的信中,婉拒推荐任官,说:“先母在国家灭亡后绝食,以女子之身践行首阳山伯夷、叔齐的节烈;临终遗命中,有不得在异代做官的话,已经记载在志状中。所以人人都可以出仕,而炎武唯独不能出仕。《礼记》说:‘将要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要果断实行;将要给父母留下羞辱,就一定不要实行。’七十岁的老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是还欠一死罢了。如果一定逼迫我,我就以自身殉死。这样一死,先母的大节会更加显明于天下,使我这个不像样的儿子得以依附先母而成名,这也是人生难以得到的遭逢。”他的辞意决绝,而他的志向更加令人悲哀。◎顾亭林严词拒绝夜间饮宴 亭林先生相貌极其丑陋怪异,性情又严厉刚正。明清易代以后,他独自向北奔走,每到一个地方,往往就买婢妾、购买庄田,不到一两年便又抛弃离去,最终完全不再过问。但他善于经营财物,所以一生漂泊旅居,从来没有困乏。东海的两位学士在官位还不显达时,常常向他借贷,累计达几千金,他也不要求偿还。康熙丙辰年,先生到了京城。两位学士设宴一定请他坐上座,宴会【原文:“三.既毕”,标点或文字有误】结束后,他就起身回住处。学士说:“外甥我还有一篇简短的奏疏没有推荐,舅父请稍微留一留,痛饮到深夜;点灯送您回去,怎么样?”先生面带怒色站起来说:“世间只有私奔和受贿这两件事,都是在夜里进行的;哪里有正人君子在夜间出行的道理?”学士屏住呼吸,神情肃敬,不敢再说一句话。陆舒城常说,人的眼睛都是外白内黑,只有我舅祖的两只眼睛是内白外黑;不经常见到他的人,不知道这个形容是多么准确。◎史阁部的后代

明末,史忠正阁部可法殉节时,相传尚无嗣息,弟可程官北京不返,其后裔无有问之者。雍正初,邓东长宗伯钟岳,督学江左,有童生史姓,年四十余,其祖书可法名,心异之,询之则阁部孙也。盖督师赴扬,寄孥白下,有孕妾于沧桑,后生一子,延史氏之脉,因家焉。邓公遍询诸老生,对无异词,及阅其文,疵累百出,邓公曰:“是不可以文论。”录之邑庠,而刻石署壁,以记其事,俾后之视学者,毋凭文黜陟也。故史生得以青衿终,而家亦稍裕焉。天之祚忠节不绝其后,洵非偶然,而邓公恤孤苦心,亦不愧古人也。按《靳茶坡集》有《送史愚庵梅花岭展墓诗》,愚庵道邻子,鼎革后流寓山阳。又《扬州志名宦传》,载史公死后,养子直求其尸不得,招魂葬衣冠焉。愚庵当即直耶?◎记河帅二则栗恭勤公毓美,字朴园,山西浑源州人。幼贫而孤,师某同邑明经,老名宿也。同学某甲,年少家裕,有纨绔风。师子女各一,子二十余,略不辨菽麦。女及笄,婉淑明慧,父母爱如掌珠。素器朴园,欲以归之。彼此皆有意,女亦微闻其说,特未明议聘耳。朴园以贫故,常宿于斋,师之子伴焉。一夜,师子曰:躁甚,不能寐,愿与子易位。朴园难之,强而后可。俄自屋上坠一物,铿然有声,师子大呼,视之,铁戈贯胸,气已绝矣。朴园惧而号,师出,见子惨死,谓朴园谋杀,朴园哗辨:屋上有洞。然以易位故,疑不能释。某同学亦质赞之,鸣于官。以文弱书生,严刑逼讯,遂诬服以谋杀。寄囹圄,延颈以待决矣。女既无所归,同学某遣冰人来,愿养夫妇老。许之,既合卺弥月,某甲饮微醺,告女曰:费尽心血,乃能娶汝。女诘之,曰:汝兄之死,乃我买盗某为之,本欲杀栗某,何期误伤汝兄。然栗某得罪,我始得与汝合,亦天缘也。女佯欢笑,益劝之醉。某酣卧,女藏刃于怀,彻夜不眠。向曙出,至县署击鼓,为兄雪冤。官廉得情,以某甲并盗抵法,而释朴园。女大言于堂曰:我以误归某,今为兄故出首本夫,前生孽缘也。出刃自刎死。朴园以由女得释,哭不成声。后以拔贡由县令荐至河督,养师夫妇终其身。奉女木主,朝夕申办香焉。黎襄勤公世序,河南罗山人,初以进士令西江。上官命稽案至某县,羊角风旋舆前不散,黎曰:“汝冤魂耶?导我行,为汝雪之。”风果前导,至冢而没,问里甲,云某甲新以瘵卒。问其家,继妻少艾,无子女,以饶于财,未嫁也。唤其妻至,美而艳,问若夫以何疾死,答以瘵。曰:“是有他故,吾欲验之。”某氏甚辩曰:“验有故,当我以罪,无故,奈何?”黎曰:“我当其罪。”棺既开,骨瘦如柴,验无据。某氏喧号索命,黎无以难,姑悬待访。某氏迭控于廉访中丞,檄下如星火,至省垣,大吏咸谓黎疯颠,将参处。黎曰:“固也,请赐一月限,世序访不得实,罪无悔。”宪许之,辞出。作星士装,周行县四境,二十余日,迄无朕兆,心甚郁郁。一日微雨,奔至一村,避柴门下,老媪出阖扉,问之,曰:“卖卜之人,暮无所归,乞投宿焉。”媪曰:“我齿已暮,无所避嫌,家有三楹,客可宿东偏屋。”出脱粟饭之。问其家人,云有子某乙,日游荡不归,言之絮絮泣。俄有叩门声,一男子入,携酒肴饼饵甚多。乎母曰:“今日博大胜,母可饱餐。”媪告以有客在,导以见,因列酒馔。某乙曰:“汝财星也,今日来,我博即大胜。明日勿去,我再往博。”明日去,至午归,负赤仄累累。曰:“汝真财星。”因更买酒食以饷,饮既酣,某乙曰:“欲与君结为兄弟如何?”黎亦欣然,因劝之曰:“观子意气不凡,何甘于下流?况有母,宜务正业,蓄妻子,不宜自弃如此。”某乙曰:“我虽赋闲,然奉养老母外,一身无挂碍,得钱多,即乐一日,否则忍饥,要妻子何为?”天下妇人最毒,某村某甲,家资巨万,身不得其死,今且他人入室矣。要妻子何为!”黎曰:“闻有县官为检验矣。”某曰:

译明朝末年,史忠正、阁部史可法殉节时,相传还没有子嗣;他的弟弟史可程在北京任官后没有回来,此后的后裔也没有人过问。雍正初年,邓东长、宗伯邓钟岳在江左主持学政,有一个姓史的童生,年纪四十多岁;他的祖先牌位上写着史可法的名字,邓钟岳心中觉得奇怪,询问后才知道他是史可法的孙子。原来史可法督师前往扬州时,把家属寄居在白下,有一个怀孕的妾在明清鼎革中幸存,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延续了史氏血脉,于是就在当地定居。邓公遍问当地诸位老生员,他们回答没有异议;等到查看这个人的文章,缺点错误很多,邓公说:“这个人不能用文章来评判。”于是把他录取进县学,还刻石并题写在墙上,记载这件事,使后来主持学政的人不要凭文章来决定升降。因此史生得以终身保有生员资格,家境也渐渐宽裕起来。上天保佑忠节之人的后代不断绝,确实不是偶然;邓公体恤孤苦的用心,也不愧为古人。按:《靳茶坡集》中有《送史愚庵梅花岭展墓诗》;愚庵是道邻的儿子,明清易代后流寓山阳。又据《扬州志·名宦传》记载,史公死后,养子史直寻找他的尸体没有找到,便招魂并以衣冠下葬。愚庵就是史直吗?◎记载河帅的两则故事 栗恭勤公毓美,字朴园,是山西浑源州人。他幼年贫困而且成为孤儿,拜同乡一位明经为老师;这位老师是年老而有声望的宿儒。老师有个学生甲,年纪轻、家境富裕,带有纨绔子弟的习气。老师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二十多岁,几乎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女儿到了及笄年龄,温婉贤淑而聪慧,父母疼爱她如同掌上明珠。老师一向器重朴园,想把女儿嫁给他。双方都有意,女儿也略微听说了这件事,只是还没有正式议定婚聘。朴园因为贫穷,常住在书斋里,老师的儿子陪着他。有一天夜里,老师的儿子说:“我烦躁得厉害,睡不着,想和你交换住处。”朴园觉得为难,但在强求之下只得答应。不久,一件东西从屋顶掉下来,铿然作响,老师的儿子大声呼喊;一看,一支铁戈贯穿胸膛,他已经断气了。朴园害怕而哭叫,老师出来后看见儿子惨死,便认定是朴园谋杀。朴园大声辩解,说屋顶有洞;但因为两人交换过住处,嫌疑始终无法消除。那位学生甲也出面作证指责他,并把事情告到官府。朴园只是一个文弱书生,经受严刑逼问后,便被迫诬认自己谋杀。他被关进监狱,伸长脖子等待处决。那位女子既然无处可嫁,学生甲便派媒人前来,说愿意供养她和朴园夫妻终老。她答应了;成婚满一个月后,学生甲喝得微醉,告诉女子说:“我费尽心血,才终于娶到你。”女子追问缘故,他说:“你哥哥的死,是我买通某个盗贼做的;我本来想杀栗朴园,哪料误伤了你哥哥。不过,正因为栗朴园获罪,我才得以和你成婚,这也是天意。”女子假装欢笑,更加劝他喝醉。学生甲酣醉睡下,女子把刀藏在怀中,彻夜不眠。天快亮时,她出门到县衙击鼓,为哥哥申冤。清廉的官员查明了实情,把学生甲和盗贼一起依法处置,释放了朴园。女子在堂上大声说:“我当初错误地嫁给了这个人,如今为了哥哥,出面告发原来的丈夫,这就是前世结下的孽缘。”说完拔刀自刎而死。朴园因为女子才得以获释,哭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朴园以拔贡身份经县令推荐,做到河督,终身奉养老师夫妇。他供奉女子的木主,早晚都焚香祭拜。黎襄勤公世序,是河南罗山人,起初以进士身份出任西江的县令。上司命他到某县查办案件,途中有一股羊角风在轿子前盘旋不散。黎世序说:“你是冤魂吗?给我带路,我替你洗雪冤屈。”风果然在前面引路,到了坟墓才消失。他询问里长和甲长,回答说某甲刚因痨病去世。再询问某甲的家人,得知他的继妻年轻貌美,没有子女;由于家里富有,还没有改嫁。黎世序把她叫来,见她美丽艳丽,问她丈夫是因什么病死的,她回答说是痨病。黎世序说:“这里面一定另有原因,我要验尸。”某氏很会辩说:“如果验出确有原因,就把我治罪;如果没有原因,你怎么办?”黎世序说:“我承担这个罪责。”棺材打开后,只见尸骨瘦得像柴一样,检验不出证据。某氏大声哭喊着索要性命,黎世序无法反驳,只好暂且搁置,等待继续查访。某氏接连向廉访、中丞控告,公文像星火一样飞来;到了省城,各位大官都认为黎世序疯癫,要上奏参劾处置他。黎世序说:“本来就是如此,请给我一个月期限;如果我世序查访不出实情,受罪也绝不后悔。”宪司答应了他,他辞别出来。于是他穿上星士的服装,走遍全县四境,二十多天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心中十分郁闷。一天微微下雨,他跑到一个村庄,在柴门下避雨;一个老妇人出来关门,问他时,他说:“我是卖卜的人,傍晚没有地方回去,请求到您家借宿。”老妇人说:“我年纪已经老了,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我家有三间房,客人可以住在东边的屋子。”她拿出粗粮饭给他吃。黎世序询问她的家人,她说有个儿子某乙,整天游荡不归,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不久有敲门声,一个男子进来,带着许多酒菜、糕饼。老妇人说:“今天赌博赢了大钱,母亲可以吃个饱。”老妇人告诉他家中有客,领他来相见,于是摆上酒菜。某乙说:“你是我的财星啊!今天你一来,我赌博就大胜。明天不要走,我再去赌博。”第二天某乙出门,到中午回来,身上背着许多赤仄钱。他说:“你真是财星。”于是又买酒买食物来款待黎世序。喝到兴浓时,某乙说:“我想和您结为兄弟,怎么样?”黎世序也很高兴,便劝他说:“看你的意气非同寻常,为什么甘愿沉沦下流?况且你还有母亲,应当从事正当职业,积蓄财产、娶妻生子,不该这样自暴自弃。”某乙说:“我虽然没有固定职业,但除了奉养老母之外,自己没有任何牵挂;有钱就快乐一天,没有钱就忍饥挨饿,要妻子儿女有什么用?天下的妇人最狠毒。某村某甲,家产有上万,却不得善终,如今已经有人进入他的家门了。要妻子儿女有什么用!” 黎世序说:“我听说有县官正在验尸。”某乙说:

“此事除我知之,虽武侯复生,安能测其底蕴?县官且由此得罪,他官更莫敢问矣?”黎曰:“盍为我言之?”某曰:“他人是非,言之何益?”黎曰:“我两人交同手足,保无漏言,闲佐酒,庸何伤?”某曰:“我梁上君子也。一旦入某甲家,掘后墙,探首入,见某甲卧床上,其妻与一男子,各持烛持剪,自瓷盎中出小蛇一,置某口,以剪剪蛇尾,蛇痛极,入腹中,某甲大呼,气已绝矣。妇人与男子收蛇尾并剪,置盎中,埋牖下,然后同饮同卧。我观至三鼓,怒发上指,不复窃,遂归。县官何人,遂能测耶?”既而曰:“我明日仍往博,子毋去卖卜村市,晚归同饮可也。”黎曰:“我卜子三日内有奇祸,无出门,过此以往,当交好运,终身吃著不尽矣。汝在家坐守,我出卖卜。约晚,仍会于家。”黎出,暗会人骑驰至省坦,见廉访请复审。拘某乙来,跪堂下,视堂上,卖卜人也。黎曰:“第吐实,保无害。”某乙供如前,从牖下掘得瓷盎、蛇尾、剪刀并存。再验棺中,半蛇亦出。供证确凿,某氏无所遁。乃供在室时,通于表兄某。既嫁,夫有瘵疾不能满其欲,与表兄计,夫死无迹,赀既饶,与表兄昵,不嫁终其身。案定,抵某氏及其表兄于法,群以为龙图复生也。后黎官至河帅,迎某乙母去,奉养若母。约某乙不为盗,日给钱一缗,任其游瞩,以终其身云。◎郑孝子郑孝子立本,萧人,父相德,坐事戍西域。立本稍长,知痛哭,废寝食。及年十八,辞母寻父。家故贫,誓以丐往。母初止之,不听,临行哭而戒之曰,“汝父左手小指缺一节,中有横纹,幸而相见,以此为验也。”历半年,行抵库车,查军籍无父名。流寓数月,未知所往。边徼人稀地广,又无可乞食者,困甚。会军将高魁元,闻立本操中土音,问之,具以告。魁元惊曰:“汝父我友也。曩昔戍乌鲁木齐之绥来县,虽然,别八年矣。去此三千里,中隔雪山,往大不易也。”馈赀而别。立本既知父耗,心益急,时张格尔余党未靖,官道梗塞,乃裹粮走小路。攀崖越岭,误入深山,前临陡涧,深不见底,立本旁皇无策。忽有兽自南来,大如象,疾行如电,黄光闪铄,举步作金声,瞥然北去。因念此物来处,当有途径。黑夜探行,转折至天明,乃回库车之路。惝恍道旁,气息仅属,惟呼天吁父而已。差官赵弁者,从山脊过,问而怜之曰:“我转饷回,即赴绥来,当携汝行。道路险.勿自往,往亦不识也。”托立本于回务主事奇氏家,奇礼遇之。居逾年,赵不至,亦无他伴,乃复潜去。行入戈壁中,绝水。时夏日酷烈,掬路旁马溺饮之而呕,呕而复饮,如是数日,惫极而仆。适番众骑马过,抚之未绝,负至泉饮之,逾时始苏,又以饼饵食之。复起行数十里,见天山雪水,汹汹迎来。自念有进死,无退生,褰裳涉之,寒若层冰,中挟砂石如碗如拳,击胫骨痛不可忍。良久得岸,始达土鲁番大道。由是历蒙古塔,白洋河,至乌鲁木齐,急奔绥来县访问,则父已病殁数年矣。立本长号过市,恸不欲生,濒死者再。先时相德抵戍,西人筵请教读,隶门墙者颇多,卒之日,共营葬焉。及闻立本至,告以墓所,争筵致之。立本既告,患病二年,同门轮视不少怠,以故得不死。他日启墓,门人悉会。中国人流寓西域者,咸来设祭。祭毕开棺,体肤悉化,惟左手独存,缺指横纹宛然,远近骇异,以为天留只手,以待孝子辨认也。立本益哀哭不能止。众上其事于都统,沿途具夫役,给驿马,护孝子负骨以归。时鸦片战争之前四岁也。盖往返二万余里,时历八年。立本抵家拜母,相持悲泣。葬之日,父老士女,奔走往观,咸呼为郑孝子云。按清代孝子寻亲,若益都冷秀才升之远走龙州,昆山曹君起凤之跋涉酉阳,难哉不多遘已!然或资历有余,犹有赖焉。郑孝子乞食绝域,备历荼苦,卒能辨认指节以归,至诚感神。信夫!世之日侍庭闱,而奉养疏略者,岂不痛哉!◎记杨勤勇夫人嘉、道间名将,首推二杨,功业威名,彪炳一世。而勤勇侯夫人龙氏,临机应变,卓识鸿才,则有世所不尽知者。夫人为蜀之华阳县人,广东佛山同知廷泰女也。勤勇任宁陕总兵,夫人归焉。初婚三日,终南教匪渐炽,侯即率兵搜贼,明年调署固原提督,夫人方怀妊未行。及秋,宁陕镇兵以停饷两月,啧有叛言,镇将不善驽驭,势岌岌不可终日。或请夫人乘夜速行,夫人曰:“叛否不可知,若行而后叛,是通贼也。不然何以先知?”卒不行,乱作,杀营官,肆焚掠,阖城扰攘。官民眷属,夤夜惊窜,反依夫人为逃死薮。方是时,未叛者拒于内,曰:

译“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即使诸葛武侯死而复生,又怎么能探知其中的底细?县官还会因此获罪,其他官员就更不敢过问了。”黎世序说:“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呢?”某乙说:“这是别人的是非,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黎世序说:“我们两人的交情如同手足,我保证绝不会泄露;闲谈时用来佐酒,又有什么妨碍?”某乙说:“我是一个梁上君子。有一天我进入某甲家,挖开后墙,探头进去,看见某甲躺在床上;他的妻子和一个男子各自拿着蜡烛和剪刀,从瓷盆中取出一条小蛇,放进某甲嘴里,再用剪刀剪蛇尾。蛇疼痛到了极点,便钻进腹中,某甲大声呼喊,气绝身亡。妇人和那个男子把蛇尾和剪刀收起来,放回盆中,埋在窗下,然后一起饮酒、一起睡觉。我一直看到三更,气愤得头发直竖,不再偷窃,于是回来了。县官是什么人,竟然能够查出其中底细吗?”不久他又说:“我明天还要去赌博,你不要到卖卜的村市去,晚上回来一起饮酒就行。”黎世序说:“我给你占卜,三天之内你会有奇祸,不要出门;过了这段时间,以后就会交上好运,一辈子吃穿不尽。你在家坐守,我出去卖卜;约定晚上仍在这里会面。”黎世序出门后,暗中会合了人,骑马飞驰到省城【原文:“省坦”,疑为“省垣”等字的讹误】,请求廉访重新审理。把某乙拘来,让他跪在堂下,再看堂上那个人,原来就是卖卜的人。黎说:“只管吐露实情,保证不会伤害你。”某乙像先前一样供述,从窗下挖出了瓷盎、蛇尾和剪刀,三样东西都还在。再次检验棺材,棺中也取出了半截蛇。供词和证据确凿,某氏再也无法逃脱,只好供认:她在室中时,曾与表兄某人私通。出嫁后,丈夫患有痨病,不能满足她的欲望,她便和表兄谋划,使丈夫死得不留痕迹。家产已经丰厚后,她又与表兄亲近,却终身没有再嫁。案件审定后,依法将某氏和她的表兄治罪,众人都认为黎某仿佛龙图再世。后来黎某官做到河帅,接来某乙的母亲,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奉养。他又约束某乙不要再做盗贼,每天给他钱一缗,任他四处游览,直到终身。◎郑孝子 郑孝子名立本,是萧地人,父亲相德因获罪被发配戍守西域。立本渐渐长大,懂得悲痛哭泣,因思念父亲而废寝忘食。到十八岁时,他辞别母亲去寻找父亲。家里本来贫穷,他发誓要靠乞讨前往。母亲起初阻止他,他不听;临行时,母亲哭着告诫他说:“你父亲左手小指缺一节,缺处中间有横纹,幸而见到他时,就凭这个作为验证。”他走了半年,到达库车,查遍军籍却没有父亲的名字。他在当地流寓了几个月,仍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边境人烟稀少、土地广大,又没有可以乞食的人,他困窘到了极点。正好有一位军将高魁元,听出立本操中土口音,便询问他;立本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魁元惊讶地说:“你的父亲是我的朋友。从前他戍守乌鲁木齐的绥来县,不过我们已经分别八年了。这里距离那里三千里,中间还隔着雪山,要去十分不容易。” 高魁元送给他钱财后分别。立本既然知道父亲的消息,心里更加焦急。当时张格尔的余党还没有平定,官道阻塞,于是他带着干粮走小路。他攀登悬崖,翻越山岭,误入深山;前面是陡峭的山涧,深得看不见底,立本徘徊无计。忽然有一头野兽从南面来,大得像象,奔跑快如闪电,身上闪着黄色光芒,每迈一步都发出金属般的声响,转眼向北去了。他于是想到,这东西来的地方应当有道路。黑夜里他摸索前行,曲折行走到天亮,才回到通往库车的路上。他恍恍惚惚地走在路旁,气息奄奄,只能呼天喊父。差官赵弁从山脊经过,询问后怜悯他说:“我押运粮饷回去后,就要前往绥来,可以带你一起走。道路险峻,你不要自己去;即使去了,也不认识路。”赵弁把立本托付给回务主事奇氏家,奇氏以礼相待。住了一年多,赵弁仍未到,也没有其他同伴,于是立本又悄悄离开。他走进戈壁后断了水。当时正值盛夏,天气酷热,他捧起路旁的马尿来喝,喝了就呕吐,呕吐后又喝,如此过了几天,疲惫至极而倒下。恰好有一队番人骑马经过,摸他时发现他还没有断气,便把他背到泉水边给他喝水,过了一段时间他才苏醒,又给他吃饼和食物。他重新起来走了几十里,看见天山的雪水汹涌而来。他想到自己前进是死,后退也没有生路,便提起衣裳涉水而过。河水寒冷得像层层冰块,水中夹着碗大、拳头大的砂石,撞击小腿骨,疼痛难忍。过了很久才到达对岸,终于走上通往土鲁番的大道。他经过蒙古塔、白洋河,到达乌鲁木齐,急忙奔往绥来县打听,却得知父亲已经病死数年了。立本在街市上放声大哭,悲痛得不想活下去,曾两次濒临死亡。起初相德抵达戍所时,西域人请他设席教授读书,拜在他门下的人很多;他死时,众人共同筹办了葬礼。等听说立本到来,便告诉他墓地所在,争相设宴招待他。立本哭诉之后,患病两年,同门轮流照看他,没有丝毫懈怠,因此才没有死去。后来开墓时,门人全都到场。流寓西域的中国人,也都来设祭。祭祀完毕后打开棺材,尸体的皮肉全都化尽,只有左手保存下来,缺失的手指和横纹都清清楚楚。远近的人都惊骇称异,认为这是上天特意留下这一只手,等待孝子来辨认。立本更加悲痛,哭泣不止。众人把这件事上报都统,沿途准备夫役,供应驿马,护送孝子背着遗骨回乡。当时距鸦片战争还有四年。这一去一回总共二万余里,历时八年。立本回到家中拜见母亲,母子相抱悲哭。下葬那天,父老乡亲和男女百姓奔走观看,都称他为郑孝子。考察清代孝子寻亲的事例,如益都冷秀才升之远走龙州、昆山曹君起凤跋涉酉阳,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不过,他们有的资历和条件尚且较多,还有所凭借。郑孝子在绝域乞食,备受艰苦折磨,最终还能凭手指的关节辨认父亲并背骨归来,真是至诚感动了神明。确实如此!世上那些每天侍奉父母,却对奉养之事疏忽简慢的人,难道不令人痛惜吗!◎记杨勤勇夫人 嘉庆、道光年间的名将,首推二杨,他们的功业和威名,在一世间都十分显著。然而勤勇侯夫人龙氏临机应变、见识卓越、才能宏大,其中还有世人没有充分知道的地方。夫人是蜀地华阳县人,广东佛山同知廷泰的女儿。勤勇任宁陕总兵时,夫人嫁给了他。成婚才三天,终南教匪渐渐猖獗,侯爷立即率兵搜捕盗贼;第二年调任代理固原提督,夫人当时正怀孕,尚未出行。到了秋天,宁陕镇的军队因两个月没有发饷,已经出现了怨言和叛乱的议论;镇将又不善于驾驭部下,形势危急,几乎一天也难以维持。有人请夫人连夜赶快离开,夫人说:“是否叛乱还不知道;如果我们离开后他们才叛乱,这就成了我们勾通盗贼。否则,我们怎么会事先知道?”她最终没有离开。叛乱发生后,叛兵杀死营官,肆意焚烧抢掠,整个城中一片骚乱。官员、百姓及其家属在深夜惊慌逃窜,反而把夫人那里当作躲避死亡的地方。当时,没有叛乱的人从里面拒守,说:

“夫人勿死,我辈受恩重,誓御贼以卫夫人。即不敌而死,主将闻之,亦见我辈心也。”已叛者拒于外,曰:“夫人勿惊,我辈受恩重,情急而叛,无与夫人事,诚虑外寇,惊及夫人,主将闻之,无以明我辈心也。”先是镇署司饷朱之贵者,性吝刻,众欲杀之。夫人藏于复壁中,佯令追捕,众意乃释。黎明,叛众请见夫人,奴婢及避难妇女,仓皇号涕求勿放入,夫人怒曰:“生死有数,敢涕泣者,惩之。且朽墙薄壁,脱有他意,谁能御之?请见则见,何畏之有?”命左右启门而出,端坐堂上。叛首数十人,血臂淋沥,伏地痛哭,请送夫人出城。夫人曰:“谁则戕官杀人者抵命,于汝众人何尤?速擒首逆,绝妄念,主将或可申奏朝廷,予以生路。”众曰:“我辈结盟,誓同生死,不能遵夫人命,谨备舆马以俟。”诸妇女又曰:“夫人行,我辈死矣。”夫人曰:“此辈皆我故旧,须随我行,不得伤残。”即出婢媪衣履与官眷结束,次启行。而己乃乘舆殿后。甫出署,叛众发号传队以送。夫人呵曰:“止,此何时,而犹循此虚文耶?除现在署前者,余皆不得露面。”众唯唯,送至涧沟,哭拜而返。适遇之贵于途,举刃拟之曰:“汝今日亦入我辈手耶?”之贵曰:“我藏复壁,夫人计也。夫人忘盥盆,命我送往,汝等欲杀我,即转赍盥盆去。”众审视良久曰:“且为此盆,饶汝。”明日,行抵石泉县,石泉百姓方迁徙,县令不能止。闻夫人至,公服攀辕,留守城池越六日,始就兴安免身。时典郡兴安者,夫人从兄燮堂也。初勤勇于固原闻变,遣属将选剿,而自帅亲丁四人,冒雨急驰千二百里,三昼夜而至周至。得燮堂书,知夫人已往兴安。即驰往石泉抚贼,解.县围。贼首蒲大芳,公旧部也,素得众心。公又素得大芳心。乃单骑入贼垒,谕以顺逆利害,说令投诚,仍同入宁陕镇城,约束归伍。而大芳心怀反侧,意颇悔降,遂以愿赴兴安,迎致夫人为请,实以试主将心也。勤勇立允所请,不增一奴。或谓夫人明哲,必托辞不行。比大芳至,天大风雪,夫人冒雪抱子,泰然登程。越日,道过汉阴厅,大芳与同行王奉者相哄,夫人入厅署,讯知曲直,棍责大芳四十,械系而行。将至镇城,降众代求免系,更乞勿使主将知,夫人许之。及见勤勇,询问公私,悲喜交集,独不言途责大芳事。居十日,各帅遣都守驰候勤勇,见左右役使皆叛党,神情炯炯,相视无一言。少顷,请问密白曰:“各帅得汉阴禀函,知夫人途责大芳,恐降众离心,故遣某等探候。”勤勇曰:“不知也。”入询夫人,曰:“有之。”曰:“何无一言?”夫人曰:“是不必知,知而不诛则废法,知而加诛则失信,我见不彻,不敢行,既行保其贴服,勿劳探也。”勤勇出语都守,叹服而去,其智略英果类如此。方叛兵之就抚也,廷议以勤勇在镇,驭兵不严,削职戍伊犁,自谓立功赎罪,或可免行。夫人曰:“卒伍为逆,而主帅无罪,国家无此法度。所望君恩高厚,不久戍耳。”后一月,果蒙赐还。勤勇籍贵州,褫职自犍为南归,舟子怂恿籴盐,谓至沿河必可获重利。夫人曰:“居官不宜重利,况数奇,始罢官之时,财禄可知。”力谏而始止。行抵黄瓜漕,前舟撞损。以载轻急驶近岸,人免而船沉。夫人善画兰,喜弹琴、读书,尤识大义。尝曰:“方寸静洁,则理胜欲。念虑牵滞,则欲胜理。人生最忌情流为欲,则百事不得其正。”闻者尤敬服焉。◎记勒保事勒襄勤相国保督四川时,待僚属以礼,即不歉意者,亦未尝不饮人以和也。尝语人曰:“我始由笔帖式官成都府通判,不得上官欢,时遭呵谴,同官承风旨,置之不齿。每衙参时,无与立谭者,抑郁殊甚。又以贫故,不能投劾去,含忍而已。会闻新任总督某来,十年前故交也,心窃喜而不敢告人。总督将至,身先郊迎,辞不见,愠矣。抵城外上谒,又不见,更愠甚。乃随至行辕,大小各官,纷纷晋谒,皆荷延接,而我独不得见。手版未下,又不敢迳去。天气甚暑,衣冠鹄侍,汗流浃背,中心忿恨欲死。正踌躇间,忽闻传呼请勒三爷,不称其官而称行辈,具见旧时交谊。此一呼也,恍如羁囚忽闻恩赦。爰整衣冠捧履历疾趋而入,则见总督科头裼衣,立于檐下,指而笑骂曰:‘汝太无耻,乃作此等形状见余乎。’

译“夫人不要死,我们这些人受您的恩情深重,发誓抵抗贼兵来保护夫人。即使敌不过而战死,主将听到这件事,也能看见我们的心意。”已经叛乱的人从外面拒守,说:“夫人不要惊慌,我们这些人受您的恩情深重,只是情势危急才叛乱,与夫人没有关系;实在是担心外面的敌寇惊扰夫人,主将听见后,便无法证明我们的心意了。”在此以前,镇署管粮饷的朱之贵性情吝啬刻薄,众人都想杀他。夫人把他藏在夹墙中,假装下令追捕他,众人的杀意才消退。天亮时,叛兵请求拜见夫人,奴婢和避难的妇女仓促哭喊,要求不要让他们进来。夫人怒道:“生死自有定数,谁敢哭泣,就惩罚谁。况且破墙薄壁,假如他们另有意图,谁能抵挡?他们要见,就让他们见,有什么可怕的?”她命身边人打开门,自己走出去,端正地坐在堂上。几十名叛首手臂上鲜血淋漓,跪在地上痛哭,请求护送夫人出城。夫人说:“谁杀害官员,谁就应当抵命,这对你们众人有什么过错?赶快捉拿首要叛逆,断绝妄想,主将或许还可以上奏朝廷,为你们求得生路。”众人说:“我们已经结盟,发誓同生共死,不能遵从夫人的命令,只恭敬地准备好轿子和马匹等待。” 各位妇女又说:“夫人一走,我们就死定了。”夫人说:“这些人都是我的旧相识,必须跟我一起走,不许伤害她们。”她立即拿出婢女和老妇人的衣服鞋袜,给官员家眷改装,然后开始出发;自己却乘轿走在最后。刚走出官署,叛兵便发号施令,列队护送。夫人呵斥道:“停下!这是什么时候了,竟还拘泥这些虚文?除了现在在官署前的人,其他人都不许露面。”众人连声答应,送到涧沟后哭着下拜,返回去了。正好在路上遇到朱之贵,众人举刀对着他说:“你今天也落到我们手里了吗?”朱之贵说:“我藏在夹墙里,是夫人的计策。夫人忘了带盥洗盆,命我送来;你们如果想杀我,就连同盥洗盆一起拿走。”众人仔细看了他很久,说:“姑且看在这个盆子的份上,饶你一命。”第二天,他们到达石泉县。石泉百姓正在迁徙,县令无法制止。听说夫人到了,县令穿着公服攀住轿辕,请求她留守城池六天,才到兴安保全自身。当时掌管兴安郡的是夫人的表兄燮堂。起初勤勇在固原听到变乱,派属下将领选择兵力前去剿捕,自己则带着四名亲兵,冒雨急行一千二百里,三天三夜赶到周至。得到燮堂的书信后,知道夫人已经前往兴安,便立即赶往石泉安抚叛贼,解除县城之围。叛首蒲大芳是勤勇过去的部下,平素很得众人拥护,勤勇也一向得到大芳的信任。于是勤勇单骑进入贼营,向他说明顺逆和利害,劝说他投诚,并与他一起进入宁陕镇城,约束投降者归队。但大芳心中仍有反复,已经颇为后悔投降,于是以愿意前往兴安迎接夫人为请求,实际上是想试探主将的心意。勤勇立即答应了他的请求,没有增加一个奴仆。有人说夫人明智,一定会找借口不去。等大芳到来时,天降大风雪,夫人冒着风雪抱着孩子,神色安然地上路。第二天,路过汉阴厅时,大芳和同行的王奉发生争吵。夫人进入厅署,审问清楚是非曲直后,打了大芳四十棍,给他戴上刑具押着同行。将要到达镇城时,投降的众人代他求情,又请求不要让主将知道,夫人答应了。见到勤勇后,他询问公事私事,悲喜交集,却独独没有提到路上责打大芳的事。住了十天,各位将领派都守骑马赶来探问勤勇,看到他身边服役的都是叛党,神情炯炯,彼此相看,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们请求私下禀报,说:“各位将领收到汉阴的禀函,知道夫人在路上责打了大芳,担心投降者离心,所以派我们来探听情况。”勤勇说:“我不知道。”进去询问夫人,夫人说:“确有此事。”他们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四人、千二百里〕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夫人说:“这件事不必让他知道。知道了却不杀大芳,就会废弃法令;知道了而加以诛杀,又会失去信用。我没有看透其中的情形,不敢擅自处理;既然已经处理,就能保证他们服服帖帖,不必劳烦你们来探问。”勤勇出来把这话告诉都守,都守叹服后离去。当叛兵接受安抚时,朝廷议论认为勤勇驻守镇中,却不能严格驾驭军队,于是削去他的官职,发配戍守伊犁;勤勇自称可以以此立功赎罪,或许能够免于前往。夫人说:“士卒叛逆,而主帅却无罪,国家没有这样的法度。只希望皇恩深厚,不要让你戍守太久。”后来过了一个月,果然蒙恩赐还。勤勇籍贯贵州,被革职后从犍为南归。船夫怂恿他买盐,说到了沿河一带一定可以获得厚利。夫人说:“做官的人不应追求厚利,何况命运不好,刚被罢官时,今后的财禄如何已经可知。”她极力劝阻,这件事才作罢。船行到黄瓜漕时,前面的船撞坏了。因为所载较轻,船快速驶近岸边,人都获救而船沉没。夫人擅长画兰,喜欢弹琴、读书,尤其明白大义。她曾说:“心地清静纯洁,道理就胜过欲望;思想被牵累阻滞,欲望就胜过道理。人生最忌讳情感流于欲望,那样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合乎正道。”听到这些话的人尤其敬佩信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夫人说:“这件事不必知道。知道了却不诛杀他,就会废弃法令;知道了而加以诛杀,又会失信。我看得还不透彻,不敢行动;既然已经行动,就要保证他服服帖帖,不必费心去探问。”勤勇把这些话说给都守听,都守叹服不已,离去了。他的智谋和英明果断大致就是这样。叛兵接受招抚时,朝廷商议认为勤勇镇守一方,却不能严格驾驭军队,便削去他的职务,发往伊犁戍守。他自己认为可以用此事立功赎罪,或许能够免于前往。夫人说:“士卒作乱,而主帅却无罪,国家没有这样的法度。只希望皇恩深厚,不会让您戍守太久罢了。”过了一个月,果然蒙恩赐准回来。勤勇原籍贵州,被革职后从犍为南归,船夫怂恿他买进食盐,说到了沿河一带一定可以获得厚利。夫人说:“做官不应当追逐厚利,何况您的命运又不好,刚刚被罢官时,财禄情况是可以想见的。”她竭力劝谏,他才停止。船行到黄瓜漕时,前面的船撞坏了。因为所载较轻,船急速驶近岸边,人得以逃生,船却沉没了。夫人擅长画兰,喜欢弹琴、读书,尤其明白大义。她曾说:“内心安静纯洁,天理就能胜过欲望;思虑受到牵累阻滞,欲望就会胜过天理。人生最忌讳感情流变为欲望,那样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合乎正道。”听到这些话的人更加敬佩她。◎记勒保的事 勒襄勤相国勒保督任四川时,以礼对待属官;即使对方心中不满,他也从未不以和善的态度相待。他曾对人说:“我起初由笔帖式任成都府通判,得不到上官的欢心,常常遭受呵斥责骂;同僚们迎合上官的意旨,也把我置于不屑一顾的地位。每次到衙门参见时,没有人愿意站着和我交谈,我十分郁闷。又因为贫穷,不能投劾辞官离开,只好含忍度日。正好听说新任总督某人即将到来,他是我十年前的旧交,我心里暗自高兴却不敢告诉别人。总督将到时,我提前到郊外迎接,他却推辞不见,我已经恼怒了。到了城外上门拜谒,他又不见我,我更加恼怒。于是跟随他到了行辕,各级官员纷纷前去拜见,都得到接待,唯独我不能进去见他。名帖还没有递上去,又不敢直接离开。天气非常炎热,我穿戴着衣冠像天鹅一样直立等候,汗流浃背,心中愤恨得几乎要死。正在犹豫时,忽然听到传呼请勒三爷,不称呼我的官职而称呼排行,完全显出了旧日的交情。这一声呼唤,仿佛囚徒忽然听到恩赦。我整理好衣冠,捧着履历急忙走进去,却见总督披散着头发、敞着衣襟站在屋檐下,指着我笑骂道:‘你太不知羞耻了,竟然穿成这个样子来见我吗!’

我禀请庭参,则掖之起曰:‘不要汝磕狗头。’回顾侍者,令代解衣冠曰:‘为勒三爷剥去狗皮,至后院乘凉饮酒去。’我于斯时,越闻骂越欢喜,比至院中把酒话旧,则此身飘飘然若登仙境。较今日封侯拜相,无此乐也。时司道众官犹未散,闻之俱惊。我饮至三更归,首府县官尚伺我于署中,执手问总督意旨。从此遇衙参时,逢迎欢笑,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位而与右师言者矣,而勒三爷之为勒三爷如故也。官场炎凉之态,言之可叹!故于今日待属官有加礼以此,而不肯轻意折辱属官,亦以此也。”方伯尝举以告人,自谓一生历官,不敢慢易忽略人者,勒侯之教也。◎顾吴优劣吴梅村祭酒为一代诗人,直绍唐贤之学,而身为贰臣,名为之杀。当时身复出仕,涕泣谓人曰:“余非负国,徒以有老母,不得不博升斗供菽水耳。”当国变之初,吴平西为圆圆被虏,愤怒借兵复仇,祭酒作诗刺之。有“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痛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等句。作此诗时,设心未尝不佳,及身历其境,未能随遇而安,乃推诿以文其诈。若谓家贫亲老,则昆山顾亭林先生境非富饶,堂上亦有老亲,何以数诏不赴?且观其《日知录》、《郡国利病书》,经济宏深,岂不肯为世用者?先生尝勖其甥徐立斋相国曰:“有体国经野之心,而后可以登山临水;有济世安民之略,而后可以考古论今。”何等抱负,胜梅村远矣。◎彭雪琴轶事湘阴彭雪琴宫保玉麟幼时,玉貌风流,丰姿俊雅。邻女梅仙见而悦之,托妪致意,愿委身以从。宫保感其意,颇首肯。后格于势,事遂寝。女因而致死,宫保伤之,誓愿画梅花十万幅以报。故其题《采石矶太白楼》诗云:“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姑熟溪边忆故人,玉台冰彻绝纤尘。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旗望眼赊。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或谓此事未确,可以不必流传,然儿女英雄,多情一辙,无庸为贤者讳也。

译我禀报请求按规矩入庭参见,他却拉着我站起来说:‘不要你磕这个狗头。’又回头对侍从下令替我解开衣冠,说:‘替勒三爷剥掉狗皮,到后院乘凉喝酒去。’我在这时听他骂得越厉害越高兴,等到后院饮酒叙旧时,整个人飘飘然仿佛登上了仙境。即使今天封侯拜相,也没有这样的快乐。当时司、道等官员还没有散去,听说此事都十分惊讶。我喝到三更才回去,首府、县官还在署中等我,拉着我的手询问总督的意思。从此每逢衙门参见,大家都迎接我、向我陪笑;有的人上前和我交谈,有的人走到我的座位旁和我交谈,而勒三爷仍然还是原来的勒三爷。官场上趋炎附势、冷暖无常的情状,说起来真令人叹息!所以我如今格外以礼对待属官,不肯轻易用恶意折辱属官,也是因为这件事。”方伯曾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说自己一生做官,不敢怠慢、轻视、忽略别人,是勒侯教给他的。◎比较顾、吴的优劣 吴梅村祭酒是一个时代的诗人,直接继承唐代贤人的诗学;但他身为贰臣,名声因此受到损害。当时他重新出来做官,流着泪对人说:“我不是背叛国家,只是因为有老母亲,不得不谋求一点俸禄来供养她罢了。”在明朝国变之初,吴平西因为陈圆圆被俘,愤怒地借兵复仇,祭酒作诗讥刺他,其中有“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痛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等句。写这首诗时,他的用心未尝不好;等到自己亲身遭遇同样的处境,却不能随遇而安,于是找借口来文饰自己的欺诈。如果说是家贫亲老,那么昆山顾亭林先生的处境也并不富裕,家中同样有老母亲,为什么多次下诏征召他都不肯赴任?再看他的《日知录》《郡国利病书》,其中经世济民的学问深广宏大,难道他不肯为世所用吗?顾先生曾勉励他的外甥徐立斋相国说:“先要有治理国家、规划天下的志向,才可以登山临水;先要有救济世人、安定百姓的谋略,才可以考察古代、评论当今。” 这是多么远大的抱负,远远胜过吴梅村。◎彭雪琴轶事 湘阴人彭雪琴,宫保彭玉麟,年少时容貌俊美,风度潇洒,姿态俊雅。邻女梅仙见到他后爱慕不已,托媒婆传达心意,愿意托身跟随他。宫保感动于她的情意,很是赞同。后来受形势阻碍,这件事便搁置了。梅仙因此而死,宫保悲伤她,发誓要画梅花十万幅来报答她。所以他题写《采石矶太白楼》的诗说:“诗境重新焕发于太白楼,青山明月正悬在头顶。三生石上的姻缘仍在,便以梅花结成婚姻。”“到了这里哪里还敢作诗,翠螺山环抱着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放而无所顾忌,胡乱画下梅花十万枝。”“在姑熟溪边追忆故人,玉台般的冰心澄澈无尘。一枝梅花保留着江南的消息,频频寄托相思,经历秋冬直到春天。”“太平时节鼓角声寂静无喧,向北遥望旌旗,远得难以看清。对时局艰难毫无补益,深感惭愧,满腔心事只能寄托给梅花。”有人说这件事未必确实,不必流传;但儿女之情和英雄多情,本来是一回事,没有必要为了贤者而讳言。

◎烧车御史和珅柄国时,其家奴多乘高车,横行都市,无所惮。湘乡谢侍御振定方巡城,遇焉,ㄏ而鞭之,火其车于衢,世称烧车御史。后二十余年侍御子兴.,以固始县令膺卓荐召见,上从容问曰:“汝即烧车御史之子乎?”不数月,特旨擢成都知府。◎管侍御拟劾和珅武进管侍御世铭在台垣负抗直声,一日与友人酒坐,时和珅以伯爵官大学士,众誉伯揆无虚口,侍御被酒大言曰:“诸君奚为者?吾方有封事。”众皆骇愕。是夕,侍御归邸舍遽卒。见姚椿所作《管侍御唐诗选》书后。姚闻之洪稚存太史子符孙,符孙得诸太史。太史与侍御同里友善,其言当不谬(按:姚文云钱通副沣以劾和珅,奉上命稽察军机处,为权幸所困,衣食不豫,寒悴以死。世皆疑其被毒,惜翁独明其不然。惜翁指姬传先生也)。◎吴园次之风义清代骈体,自以陈检讨为开山。由其才气横逸,泽古渊.覃,而笔力又足以驾驭之,故隶事言情,具有六朝家法。一二俗调,不能为全集疵也。降而思绮林蕙,气息苶弱,浪得名矣。顾闻吴园次慷慨义烈,敦尚友谊。长沙赵洞门总宪当柄用时,车马辐辏,及罢归,出国门,送者三数人,园次与焉。其召还也,宾客复集,园次独落落然,踪迹阔疏。合肥龚芝麓尚书提倡风雅,门生故吏遍九州,殁于客邸,两孙茕茕孤露,无过存者。园次则哀而振之,抚其幼者如子,而字以爱女,至于成立。使名家子孙,无西华葛帔之叹,风义如是,文章余技已。章检讨行谊亦纯粹,见省府志本传。◎严武伯之义侠虞山钱宗伯下世,其族人夙受卵翼者,妄意室中之藏,纠合亡赖少年,嚣于宗伯爱妾所谓河东君者之室,诟厉万端,河东君遂自杀。同县严生武伯,不胜其愤,鸣鼓草檄,以声厥罪,宗伯之家始安。夫宗伯以一朝魁硕,宗匠儒林,晚节摧颓,至尽丧其数十年谈忠说孝之面目,其人诚不足论。第其生前奖惜孤寒,陶成后进,一旦声华澌灭,而平日依草附木之辈,遂反唇而肆其訾警。迄于家室漂摇,姬妾毕命,葛裙练帔,孤雏可怜,亦未始非人情之过薄。河东君一死报主地下,老尚书不知相对作何语。若严生者,可不谓古之义侠欤!◎张廷玉驭吏之严张文和公性宽厚,而驭吏特严。长吏部时,知有蠹吏张某者,舞弄文法,中外官屡受其毒,人呼为张老虎。公命所司重惩之,朝多为营救,公不为动,时称公“伏虎侍郎”。一日坐堂上理事,曹司持一牒来,曰:“此文元氏县误书先民县,当驳问原省。”公笑曰:“若先民写元氏,外省之误,今元氏作先民,乃书吏略添笔画为需索计耳。”责逐黠吏,而正其谬,同官服其公敏。清代部吏弄权舞文,外官有事于铨部者,为吏所持,辄至质衣装,货车马,举债出国门,甚或蹭蹬终其身。如文和之察弊,亦中人才智所易及,乃画诺坐啸,目击狐鼠之横行,而噤不一诘,委蛇庸懦,岂复有人心耶?◎鄂尔泰警世之言文端尝语人曰:“大事不可糊涂,小事不可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则大事必至糊涂矣。”见张文和澄怀园语。按文端生平识量渊宏,规画久远。此数语大有阅历,足以警世之积谷把柁者。若夫胸无远猷,疏阔偾事,辄藉口于不拘小节,则转不知谨守绳尺之士,犹不至祸人国而害及苍生也。◎谢芗泉之疏阔谢芗泉先生焚车事,世多称之。其人大节不苟,然性疏阔。其居处几榻尘积数寸,不知拂拭,院中花草纷披,殊有濂溪不除阶草之意。财物奢荡,一任仆人侵盗,毫不介意。性复多忘,尝新置朝衣,借法时帆祭酒著之,罢官后,遂不得取。及官仪部,当有祭祀,复欲市取。时帆闻之,故意问之曰:“吾记君尝于某时新置朝衣,去日未久,何得遂无?”谢茫然曰:“此等物弃诸敝笥,安可索取?”法复曰:“或君曾假诸人乎?”谢仍不复记忆。法笑曰:“君于某日曾假余著之,今尚在余笥中,君果忘乎?”谢乃恍悟。其不屑细故若此。参观烧车御史节。◎刘文清晚岁改节刘公墉为文正公子,少时知江宁府,颇以清介持躬名播海内,妇人女子无不服其品谊,至以包孝肃比之。及入相后,适当和相专权,公以滑稽自容,初无所建白。召见新选知府戴某,以其迂疏不胜方面,因问及公,公以也好对之,为上所斥。谢芗泉侍郎颇不满其行,至以否卦彖辞诋之,语虽激烈,公之改节亦可知也。然年八十余,轻健如故,双眸炯然,寒光射人。薨时毫无疾病,是日犹开筵宴客,至晚端坐而逝,鼻注下垂寸余。殆亦释家所谓善解脱者欤?◎彭雪琴画梅雪琴母太夫人山阴王氏女,其外王父游幕皖北,太夫人行年三十有五矣,犹然待字。时封公为其地巡检司,适丧偶,县令为作合,遂成二姓之好。其后封公先卒,大夫人守节抚孤,备尝辛苦。及其殁也,雪琴犹为诸生,不及见其贵显也。

译◎烧车御史 和珅掌握国政时,他家里的奴仆大多乘坐高大的车子,在都市中横行,无所顾忌。湘乡谢侍御谢振定当时正在巡城,遇到他们,便对其进行〔原文“ㄏ”字不明〕并鞭打,还在街道上烧了他们的车子,世人因此称他为“烧车御史”。二十多年后,侍御的儿子兴〔原文“兴.”字后疑有脱误〕任固始县令,因得到卓异荐举而被召见,皇上从容地问他:“你就是烧车御史的儿子吗?”不到几个月,便奉特别诏旨升任成都知府。◎管侍御拟议弹劾和珅 武进人管侍御世铭在台垣以敢于抗争、正直不阿闻名。有一天,他和朋友饮酒闲坐。当时和珅以伯爵身份任大学士,众人没有不称誉伯揆的。侍御喝醉后放声说道:“诸位这是为什么?我正要上封事弹劾他。”众人都惊骇愕然。当天晚上,侍御回到官舍便突然去世。这件事见于姚椿所作《管侍御唐诗选》书后。姚椿是从洪稚存太史的孙子姚子符那里听来的,姚子符又是从太史那里得到的。太史和侍御是同乡好友,他所说的话应当不会错。(按:姚文说,钱通副沣因为弹劾和珅,奉皇上的命令查察军机处,却受到权幸之人的困扰,衣食不能周全,因寒冷困顿而死。世人都怀疑他是被毒死的,惜翁却明确说明并非如此。惜翁指姬传先生。) ◎吴园次的风义 清代的骈体文,向来以陈检讨为开创者。他才气纵横奔放,古代文献的浸润深厚〔原文“渊.覃”有疑误〕,而笔力又足以驾驭这些内容,所以无论用典还是抒情,都具有六朝文章的传统格法。作品中虽有一两处俗调,也不能成为全集的瑕疵。后来降到思绮、林蕙一流,文气衰弱,却徒然获得名声。不过我听说吴园次慷慨重义,十分看重朋友情谊。长沙赵洞门总宪当权得势时,车马聚集如车轮辐条;等到罢官归乡,出了国都城门,送他的人只有三两个,园次也在其中。赵洞门被召回时,宾客又重新聚集,唯独园次显得冷落疏远,来往稀少。合肥龚芝麓尚书提倡风雅,门生故吏遍布九州,死在客舍中时,留下两个孤苦无依的孙子,竟没有一个人来照料。园次便悲悯他们并资助他们,抚养年幼的那个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并给他取字为爱女,直到他们长大成人。这样使名家子孙不至于有西华葛帔之叹;有这样的风义,文章不过是余事罢了。章检讨的品行和操守也很纯正,见省府志本传。◎严武伯的义侠 虞山钱宗伯去世后,他的族人中那些平日受过他庇护的人,妄想着他家中的财藏,纠集一帮无赖少年,在宗伯宠妾河东君的住所喧闹辱骂,百般凌辱,河东君于是自杀。同县的严生武伯无法抑制愤怒,击鼓起草檄文,声讨他们的罪行,钱家才安定下来。宗伯凭一时的魁伟声望,成为儒林宗师,晚年却衰败不堪,直到完全丧失了几十年来谈忠说孝的体面,这个人确实不值得再谈论。只是,他生前奖掖爱护孤寒之士,陶冶造就后进,一旦声名荣华消散,平日那些依附权势的人,反而倒过来肆意讥毁他。直到家室飘摇,姬妾全部丧命,穿葛裙、披练帔的妇女和孤苦幼儿都十分可怜,这也未尝不是世道人情过于凉薄所造成的。河东君以死报答主人于地下,不知老尚书与她相对时会说些什么。像严生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古代的义侠吗!张廷玉驾驭属吏的严厉 张文和公性情宽厚,但约束属吏特别严厉。他掌管吏部时,知道有个奸吏张某,玩弄法令条文,内外官员屡屡受到他的祸害,人们称他为“张老虎”。文和公命主管部门重重惩治他,朝中很多人替他求情,文和公毫不动摇,当时人称他为“伏虎侍郎”。一天,他坐在堂上处理事务,曹司拿着一份公文来,说:“这份文书把元氏县误写成先民县,应当驳回,责问原省。”文和公笑着说:“如果是把先民写成元氏,那是外省的错误;如今却是把元氏写成先民,分明是书吏故意略添几笔,借此索取钱财。”于是责令驱逐这个狡黠的书吏,改正了错误,同僚都佩服他的公正敏捷。清代部吏玩弄权术、舞文弄墨,外官有事到吏部办理,被吏员挟制,往往甚至要典当衣物、卖掉车马,借债离开京城,有的还困顿一生。像文和公这样察觉弊端,也是才智中很容易做到的事;竟有人只会在公文上画诺、坐着长啸,眼看狐鼠横行却闭口不问,曲意敷衍、庸懦苟且,难道还算有人心吗?鄂尔泰警醒世人的话 文端曾对人说:“大事不能糊涂,小事不能不糊涂;如果小事也不肯糊涂,大事一定会糊涂。”见《张文和澄怀园语》。考察文端一生的见识器量,深厚宏大,谋划长远。这几句话包含着很深的人生阅历,足以警醒世上那些掌舵理政的人。至于胸中没有长远谋略、行事疏忽而坏事的人,却总以不拘小节为借口;他们反而不知道,那些谨慎遵守规矩的人,尚且不至于祸害国家、危及百姓。谢芗泉的疏放 世人多称颂谢芗泉先生焚烧车子的事情。他在大节上从不苟且,但性情疏放。他居住的地方,几案床榻上积尘数寸,也不知道拂拭;院中的花草杂乱披散,很有周敦颐不除去台阶草的意味。他对财物挥霍放纵,任凭仆人侵盗,毫不在意。他又生性健忘,曾经新置一件朝衣,借给法时帆祭酒穿,罢官以后便再也没有取回。等到他任仪部官、应当举行祭祀时,又想买一件来穿。法时帆听说后,故意问他:“我记得你曾在某时新置朝衣,离那时还不久,怎么竟然没有了?”谢芗泉茫然说:“这类东西丢在破箱子里,怎么能找得到呢?” 法时帆又说:“或者你曾经借给别人了?”谢芗泉仍然完全想不起来。法时帆笑着说:“你在某一天曾借给我穿,现在还在我的箱子里,你果真忘了吗?”谢芗泉这才恍然明白。他就是这样不把琐碎小事放在心上。参见“烧车御史”一节。刘文清晚年改变操守 刘墉公是文正公的儿子,年轻时任江宁府知府,很以清廉耿介自守而闻名天下,妇女儿童无不佩服他的品德,甚至把他比作包孝肃。等到入阁为相以后,正赶上和相专权,刘公以滑稽逢迎来保全自己,起初没有提出任何建言。皇帝召见新选任的知府戴某,认为他迂腐疏阔,不能胜任方面大员,于是问及刘公,刘公用“也好”来回答,受到皇帝斥责。谢芗泉侍郎很不满他的行为,甚至用《否卦》彖辞来讥刺他;话虽然激烈,但刘公改变操守也由此可见。然而他年过八十,仍然轻捷健壮如故,双眼炯炯有神,寒光逼人。他去世时毫无疾病,这天还摆设筵席宴请宾客,到晚上仍端坐着去世,鼻涕流下垂落一寸多。难道他也是佛家所说的善于解脱之人吗?彭雪琴画梅 雪琴的母亲太夫人是山阴王氏的女儿。她的外祖父曾在皖北做幕僚,太夫人已经三十五岁了,仍然待字闺中。当时封公任该地巡检司,恰好丧偶,县令替他们作媒,于是两姓结成婚姻。后来封公先去世,太夫人守节抚养孤儿,备尝艰辛。她去世时,雪琴还只是诸生,没能看到儿子显贵。

然雪琴天资忠孝,功业烂然,称中兴名臣,足以慰节母地下矣。雪琴以诸生从戎,在军中二十年,战功卓荦,中外共见。然其人实温温儒雅,善画墨梅。时俞荫甫主讲杭州诂经精舍,彭借寓湖楼,许画梅花一幅,以当屋租。俞赠之诗,所谓“一楼甘让元龙卧,数点梅花万古春”也。后果践斯言。俞于如冠九处,见其所书楹帖,有小印云:“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又闻勒少仲言其一小印云:“古之伤心人。”贤者多情,即此可见矣。参观彭雪琴逸事一节,即可知彭伤心之由矣。◎曹文恪之健啖清中叶大臣善啖者,首推曹文恪公,次则达香圃椿。人言文恪肚皮宽松,折一二叠以带束之,饱则以次放折。每赐食肉,王公大臣,人携一羊乌叉,皆以遗文恪,轿仓为之满。文恪坐轿中,取置扶手上,以刀片而食之,至家,轿仓中之肉已尽矣。故其奏中有微臣善于吃肉之句,道其实也。香圃家甚贫,每餐或不能肉食,惟买牛肉四、五斤,以供一饱。肉亦不必甚烂,略煮之而已。人极儒雅,惟食时见肉至,则喉中有声,如猫之见鼠者,又加厉焉。与同食者,皆不敢下箸。都城风俗,亲戚寿日,必以烧鸭烧豚相馈遗。宗伯每生日,馈者多,是日但取烧鸭切为方块,置簸箕中,宴坐以手攫啖,为之一快。伤寒病起,上问尚能食肉否,对以能食,于时赐食肉,乃竟以此反其病而终。◎王文端之守正公高不逾中人,白发数茎,和蔼近情,而时露刚坚之气。其入军机时,和相势方薰赫,梁文定公国治为其揶揄若童稚,公绝不与之交,除议政外,默然独坐。距和相位甚远,和相就与之言,亦漫应之。一日和相执公手笑曰:“何其柔荑若尔?”公正色曰:“王杰手虽好,但不会要钱耳。”和.然退。然乾隆帝深倚任之,和亦不能夺其位。嘉庆亲政,公为首辅,遇事持大体,竭诚进谏,上亦优待之。其致仕归日,上赐以诗,有“清风两袖返韩城”之句,命皇次子亲为祖饯以荣之。癸亥春,成德之事,公时已致仕,急入内请安,谓礼亲王昭.连曰:“德为庖厨之贱,安敢妄蓄逆谋?此必有元奸大憝,主贿以行,明张差之事,殷鉴犹存。吾见上时,必当极力言之,以除肘胁之患,聊以尽老臣报主之心可也。”后上召见,公应对如前,上深然之。会某相国恐株连其戚,急治其狱,草率完案,致癸酉秋有林清突入禁门之变。上深思其言,命有司特赐祭焉。◎吉庆之清廉粤东制府,为天下繁华之区,居是官者,无不穷奢极欲,搜括明珠翡翠珍奇宝玉,载满海舶而归。惟觉罗吉庆督粤几十年,不名一钱,几榻萧然,浑如儒素。壬戌冬,博罗之变,公率提督孙全谋,极力剿捕,业已蒇事,而抚臣某素暴戾争柄,公屡宽假,而某恐为公所害,因先发制之,密劾公疲软失机数事,上命其究谋。某乃坐高座呼公至,宣上谕毕,即命公改囚服,并去仆从,锒铛絷颈,吏隶诋呵以辱之,并詈以谰谩之语。公愤然曰:“某虽不才,曾备位政府,不可甘受其辱,有伤国体。”因引佩刀欲自刎,某素多力因扼其左腕,公情急,遂取烟壶吞之,逾时而死。某遂以轻生上闻。公子寿喜,袭祖荫散秩大臣,其家荜门圭窦,初不知为曾任封疆者,则公之清介可知也。◎杨天相之冤狱乾隆末,海盗渠魁某横行江浙洋面,下诏书命捕之,为崇明副将杨天相所获。提督陈大用飞章入告,仓卒未会总督衔。总督某,髦而贪,且衔提督之独奏也,思有以中之。已而有上旨命两江总督审明正法,盗因以十万金贿总督,总督受之。适扬州某太守自侍御外擢至江宁,上谒,总督语以是案,尚有可疑。太守遽曰:“绿营习气,往往诬平人为盗,以自邀功,宜详察之。”总督大喜,即以此案属之,竟以诬良为盗定案,出盗于狱,而杀杨天相于海口,提督亦坐戍军台。杨天相死之明日,总督出行香,若有所见,即日死。逾年,盗忽至山东巡抚衙门自首,历言在江南被获行贿得脱状。东抚不欲兴大狱,诛盗而讳其事。当天相死时,提协两标兵皆呼冤击鼓,愿罢伍归农,几成大变。而上海之民,为天相焚纸钱灰如山阜。至清季邑中父老,犹能言之。乾隆朝自和珅秉钧以后,政以贿成,以横行江海之大盗,得贿则任其逍遥法外,而反置擒贼之将士于极刑,吏治之黑暗腐败,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顾当时幸免危乱者,因国家承平日久,小民安生乐业,准回衰亡,外无强敌,得以粉饰太平耳。无识之士,辄颂乾隆朝为极郅治之隆者,其亦曾一考其事实否耶?◎王阎罗汉军王侍郎国安,康熙初抚浙,勤敏强记,所部吏民贤不肖及奸宄姓名,各有记籍,摘伏如神。尝晨坐听事,官属以次晋谒,复延见乡里耆老,问疾苦。甫阖扉,遽微服行..间。或单骑出入山谷,访诸不逞者,立擒至官,远近骇服。

译然而雪琴天性忠孝,功业显赫,被称为中兴名臣,足以慰藉节母于地下了。雪琴以诸生身份从军,在军中二十年,战功卓著,朝廷内外有目共睹。但他本人实际上温和儒雅,擅长画墨梅。当时俞荫甫在杭州诂经精舍主持讲学,彭雪琴借住湖楼,答应画一幅梅花,抵作房租。俞荫甫赠给他一首诗,就是所谓“一楼甘让元龙卧,数点梅花万古春”。后来果然实现了这句话。俞荫甫在如冠九那里看见他所写的楹联,上面有一方小印,印文是:“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又听勒少仲说,他还有一方小印,印文是:“古之伤心人。”贤德之人往往多情,由此也可以看出。参看“彭雪琴逸事”一节,就可以知道彭雪琴伤心的原因了。曹文恪的食量 清朝中叶大臣中能吃的,首推曹文恪公,其次是达香圃椿。人们说文恪肚皮宽松,可以折叠一两层,用带子束住,吃饱后再依次放开。每逢皇帝赏赐肉食,王公大臣每人带来一只羊或一把乌叉,全都送给文恪,轿仓因此装得满满的。文恪坐在轿中,把肉取出放在扶手上,用刀片下来吃;到了家,轿仓里的肉已经吃光了。所以他在奏疏中说“微臣善于吃肉”,确实是说的实情。香圃家里很穷,每顿饭有时不能吃肉,只买四五斤牛肉,供一顿吃饱。肉也不必煮得很烂,稍微煮一下就行。他平时极其儒雅,只有吃饭时看见肉端来,喉咙里就发出声音,像猫见到老鼠一样,甚至比那还厉害。和他一起吃饭的人,全都不敢动筷子。京城的风俗是,亲戚过生日,一定要送烧鸭、烧乳猪作为礼物。宗伯每逢生日,送礼的人很多;这天他只把烧鸭切成方块,放在簸箕里,宴席上坐着用手抓来吃,以此为乐。他伤寒病刚痊愈时,皇帝问他还能不能吃肉,他回答说能吃;当时皇帝赐给他肉食,他竟因此使病情复发,最终去世。王文端的守正 王公身高不超过普通人,头上只有几根白发,和蔼近人,但时常流露出刚强坚定的气概。他进入军机处时,和相的权势正炙手可热,梁文定公国治把和相讥笑得像小孩子一样,王公却绝不与和相交往,除了议政之外,总是默默独坐。王公的官位远在和相之下,和相主动同他说话,他也只是随意应付。一天,和相握着王公的手笑说:“你的手怎么这样柔嫩?”王公严肃地说:“王杰的手虽然好,只是不会索取钱财罢了。”和相惭愧地退下。乾隆帝却深深倚重信任王公,和相也不能夺去他的职位。嘉庆亲政后,王公任首辅,遇到事情把握大体,竭尽诚意进谏,皇帝也优待他。他退休回乡那天,皇帝赐诗,其中有“清风两袖返韩城”一句,并命皇帝的次子亲自为他饯行,以示荣耀。癸亥年春,发生成德之事时,王公已经退休,急忙入宫请安,对礼亲王昭连说:“成德不过是厨房里的卑贱人,哪里敢妄自蓄谋叛逆?这其中一定有元凶大恶之人,主使并用钱财收买他。明代张差的事情,前车之鉴还在那里。我见到皇上时,一定要竭力说明,以消除身边的祸患,也算尽到老臣报答君主的心意。”后来皇帝召见他,他的回答和先前一样,皇帝深以为然。适逢某位相国害怕牵连自己的亲戚,急忙审理此案,草率结案,终于导致癸酉年秋林清闯入禁门的变故。皇帝深思王公的话,命主管部门专门赐祭。吉庆的清廉 粤东总督府所在之地,是天下最繁华的地区,担任这个官职的人无不穷奢极欲,搜罗明珠、翡翠以及珍奇宝玉,装满海船运回。只有觉罗吉庆督理粤东几十年,身上一文钱也没有积蓄,几案床榻空空荡荡,完全像个朴素的读书人。壬戌年冬,博罗发生变乱,吉庆公率提督孙全谋竭力围剿捕捉,事情已经办成;但巡抚某人一向暴戾并争夺权柄,吉庆公屡次宽容他,而某人害怕被吉庆公所害,便先下手,秘密弹劾吉庆公疲弱软弱、贻误战机等数件事情,皇帝命令查究其谋。某人于是坐在高座上叫吉庆公来,宣读完皇帝的谕旨,立即命他换上囚服,遣走仆从,用铁链锁住脖颈,吏卒辱骂呵斥他,还用诬蔑谩骂的话侮辱他。吉庆公愤怒地说:“我虽然没有才能,曾经也位列政府,不能甘心受这种侮辱,使国体受损。”于是拔出佩刀想要自刎;某人一向力气很大,便扼住他的左腕。吉庆公情急之下,便取出烟壶吞下,过了一段时间后死去。某人于是把他轻生的事情上报。吉庆公的儿子寿喜承袭祖上的荫恩,成为散秩大臣;他家门不过是柴门小户,起初根本看不出曾经有人担任封疆大吏,由此可知吉庆公的清廉耿介。杨天相的冤狱 乾隆末年,海盗首领某人在江浙海面横行,朝廷下诏命令捕捉他,结果被崇明副将杨天相擒获。提督陈大用用飞章上报此事,仓促之间没有会同总督署名。总督某人年老贪婪,而且对提督独自上奏心怀不满,便想办法陷害他。不久,皇帝下旨命两江总督审明后正法,海盗于是拿十万金贿赂总督,总督收下了这笔钱。恰好扬州某太守从侍御之职升任江宁,上任拜见总督;总督把这件案子告诉他,说其中还有可疑之处。太守立即说:“绿营一向有这样的习气,往往诬陷平民为盗,以此邀功,应当详细查察。”总督大喜,立即把此案交给他办理,最终竟以诬陷良民为盗定案,释放了海盗,却在海口杀死杨天相,提督也因罪被发配戍守军台。杨天相死后的第二天,总督出行进香,仿佛看见了什么,当天便死去。过了一年,海盗忽然到山东巡抚衙门自首,详细说出自己在江南被捕、行贿后获释的经过。山东巡抚不想兴起大狱,杀了海盗而隐瞒此事。杨天相死时,提督所统辖的两标士兵都呼喊冤屈、击鼓鸣冤,愿意罢伍归农,几乎酿成大变。而上海百姓为杨天相焚烧纸钱,灰烬堆得像山丘一样。直到清朝末年,乡里的父老还能够讲述这件事。乾隆朝自和珅掌握大权以后,政事靠贿赂办理;对于横行江海的大盗,收了贿赂就任其逍遥法外,反而把擒贼的将士处以极刑,吏治的黑暗腐败,没有比这一时期更严重的了。只是当时幸免于危乱,是因为国家太平日久,小民安居乐业;即使眼看着衰亡,外部又没有强敌,所以还能粉饰太平。那些没有见识的人,动不动就称颂乾隆朝是极其隆盛的至治时代,他们难道曾经考察过事实吗?王阎罗 汉军王侍郎国安,康熙初年任浙江巡抚,勤勉敏捷、记忆力强;所属地区官吏百姓中贤能与不肖者,以及奸邪盗贼的姓名,他都有记录,揭发隐藏的罪犯如同神明一般。他曾在清晨坐在堂上听理事务,属官依次进见,又召见乡里的老人,询问民间疾苦。刚关上门,便立即换上便服到街巷间巡视。有时独自骑马出入山谷,访察那些不守本分的人,立即将他们擒拿到官府,远近都惊惧佩服。

会朝议欲弃舟山,徙民内地。公上疏力言不可,乃止。即今之定海厅也,浙人呼公曰“王阎罗”。◎郭.勇于改过湖广制军郭.令吴江时,.簋不饬。抚军汤文正将劾之,郭立誓痛改,令役担水洗县堂及内室,示民以更新。后果操行峻介,卒称直臣。康熙二十五年,文正于抚苏任内,尝荐.居心冲澹,莅事精锐,宜行取。部以催征未完,议格,特旨允行,授御史。又三十八年春,圣祖南巡,至德州,见.跪道旁,谕阁臣曰:“郭.前令吴江,百姓至今感颂,其人有胆量,无朋比,可授湖广总督。”知郭制军之在吴江,其改辙以后,必有循良慈惠,深餍人心者。至于居台垣时,劾河臣靳辅治河无功,劾大学士明珠、余国柱结党营私,背公纳贿,少詹高士奇、都御史王鸿绪等,招摇依附。一时方严抗直之声,几使辇下栗然,朝贵侧目(详见公所著《华野疏稿》)。其丰裁气骨,作令时必已不凡,特年少阔疏,人言偶惑,宜文正儆厉而奖掖之。不然,士大夫一命甫膺,甘为墨吏,素丝已儅,白璧难磨,尚何晚节立功之可冀乎?命世如郭公,仍不能掩其生平之一节,有位君子,庶知惧焉。◎杨<香必>之治行杨公<香必>静山,康熙朝循吏也。知固安,预修永定河。故事,秋汛毕即兴工。时永定河道黄某,赋役钱不均,迟延及冬,朝涉者股战,公意怜之,许日出后下.。黄巡工,迟民之来,欲笞之。公力争不得,乃直前牵马至冻处曰:“公能往,民亦能往,此时日高出,公重裘尚瑟缩,乃责此赤胫者戴星来耶?”黄大恚,将缮牒劾。会巡抚李文贞过柳家口,闻其事,召谓曰:“汝年少能然,古之任延也。”劳以酒,解裘衣之。事得释,调宛平。圣祖巡畿南,固安老幼争乞留。圣祖曰:“别与汝固安一好官何如?”一女子对曰:“何不别以好官与宛平耶?”圣祖大笑,以为诚,许食知州俸,仍令固安。寻迁.南丽江府,丽江故苗地,新归版籍。公乃召土官为典史,诸里魁以头目充。令人树榆一本,亩蓄水一沟,建文庙,定婚丧之制。期年岁熟,俗为一变。民饰庙以祀,号为“第一太守祠”。累迁至四川巡抚。乾隆初,缘言事罢,再起,以光少告归。◎洪文襄款客洪文襄晚年,既谢事,复独居.傺。有其同乡士人往谒,公拒不见。士人归旅邸,无聊甚。晚间相传相国回拜,已至门矣。士人趋出,公降舆握手,故作寒.温泛语。久之入,则四庭肴馔备陈,珠帘绣幕,华灯.熠。公延客入,首席陪座者,皆一时名士。既而笙管缤纷,伶工毕集,演剧数出,酒数行罢,公起告辞,士人送出,公又辞让,须臾乃登舆去。士人返舍,依然寒灯如豆,破壁颓垣犹如故也。盖公久蓄将略,无所施为,聊借款客以展其怀抱耳。◎简谦居之守正蜀中简公谦居,天资绝人,凡有记览,过目不忘。康熙辛亥视学江南,江南财贿所都,前学使者无不藉营金窟。公至力反其弊,势挟利诱,屹不为动。每发榜后,进诸生而面诲之。某某解题中款,某某用古入化,并不拥卷于案,皆能背诵其文。试苏州,题中有“上”字,一生因公名上,遂写上为尚。公呼是生问故,生曰:“宪名未敢正书耳。”公怒曰:“汝将以此求媚耶?士人行己,贵乎立品,即小可以见大,即穷可以征达,推此意也,他日侥幸立朝,则婢膝奴颜,汝必安为之矣。”跪生于庭,立命改正。又数年,公补粤西右江道。北地崔维雅者,倾险人也,向与公同官,屡有于请。公薄其为人,不甚应之。是时升任粤藩,护理院事,遂以故巡抚郝公与公有交,借事诬奏,系公于狱。公无以自明,吞金而殁。其明日之午,维雅方启门视事,忽狂呼曰:“简公来矣!”仓皇亟趋下阶,伏地叩颡不已。复起立,脱帽脱衣,反手面缚,左右扶入内室,乃绝。维雅疏下部议,白公无罪,而公已殁,天下莫不冤之。◎汤文正之清介睢州文正潜庵先生,以江南巡抚内迁大司空。其殁于京邸也,同官唁之,身卧板床,上衣敝蓝丝袄,下著褐色布裤。检其所遗,惟竹笥内俸银八两。昆山徐大司寇赙以二十金,乃能成殡。其清介若此,而生前犹有以伪学劾之者。独为君子,不其难乎!◎跛金金光字公绚,浙江义乌人,知书有权略。尚可喜从辽阳入关,得光甚喜,置之幕下,凡有计议,必咨于光而后行。然光颇自负,意不欲屈人下,乘间潜逃。可喜遣健卒追还,抉其足筋,令不可走,而礼爱益加,于是跛金之名遂著。顺治中,可喜入粤,进爵平南王。其长子俺达公之信酗酒暴逆,王之宫监,适有事于公所,偶值其醉,忽指监曰:“汝腹何大也?此中必有奇宝,我欲开视之。”以匕首刺监腹,应刃而毙。王之堂官王化者,年已六十余,盛夏苦暑,袒而立于庭。

译适逢朝廷商议想要放弃舟山,把百姓迁到内地。王公上疏极力说明不可,事情才作罢。就是今天的定海厅,浙江人称王公为“王阎罗”。郭某勇于改正过错 湖广总督郭某任吴江县令时,操守不够整饬。巡抚汤文正准备弹劾他,郭某立即发誓痛改前非,命差役挑水清洗县衙大堂和内室,以此向百姓表示改过自新。后来果然操守严正耿介,最终被称为正直之臣。康熙二十五年,文正任江苏巡抚时,曾推荐郭某,说他内心清静淡泊,处理政务精明果断,应当调入京中任用。吏部以催征钱粮尚未完成为由,议论阻止此事,皇帝特地下旨准许,授任御史。又过了三十八年春天,圣祖南巡到德州,看见郭某跪在道路旁,对内阁大臣说:“郭某过去任吴江县令,百姓直到今天还感激称颂他;这个人有胆量,不结党营私,可以授任湖广总督。”由此可知,郭总督在吴江任职时,改弦更张以后,一定有循良仁慈、深得民心的政绩。至于他任御史时,弹劾治河没有功效的河臣靳辅,弹劾结党营私、背公受贿的大学士明珠、余国柱,以及招摇依附权贵的少詹高士奇、都御史王鸿绪等人。一时之间,他严正抗直的声名,几乎使京城内外都为之战栗,朝廷显贵也侧目而视(详情见他所著《华野疏稿》)。以他的风骨气节来看,任县令时一定已经非同寻常,只是年轻时疏忽疏阔,偶然被他人的话迷惑,所以应当由文正加以警戒、磨炼和扶助。否则,士大夫刚刚接受一项官命,就甘愿做贪官,白色的丝一旦染黑,白璧也难以磨去污点,又怎么能指望他晚年建功立业呢?像郭公这样的当世英才,仍然不能掩盖他一生中的某一段过失;有官位的君子,或许应当因此知道畏惧。杨<香必>的政绩 杨公<香必>,字静山,是康熙朝的循吏。他任固安知县时,预先修治永定河。按照旧例,秋汛结束后才兴工。当时永定河道某黄姓官员,分摊赋役钱不公平,一直拖延到冬天;早晨涉水的人大腿都因寒冷而发抖。杨公心里怜悯他们,允许太阳出来以后再下令开工。黄某巡视工程,责怪百姓来迟,想要鞭打他们。杨公极力争辩而不能阻止,便径直上前牵着马走到结冰处,说:“您能够走过去,百姓也能够走过去。现在太阳已经升高,您穿着厚皮衣还在发抖,难道还要责罚这些光着小腿、披星戴月赶来的人吗?”黄某大为恼怒,将要写文书弹劾他。恰逢巡抚李文贞经过柳家口,听说这件事,召见杨公说:“你年纪轻轻就能这样,真像古代的任延。”便用酒慰劳他,又脱下自己的皮衣给他穿。这件事于是得到宽解,杨公调任宛平。圣祖巡行畿南时,固安的老人和孩子争相请求把他留下。圣祖说:“另外给你们固安派一位好官,怎么样?”一个女子回答说:“为什么不另外把好官派给宛平呢?” 圣祖大笑,认为这话很有道理,答应按知州的俸禄供给杨公,仍让他留任固安。不久杨公升任某南丽江府,丽江原是苗族地区,刚刚归入版图。杨公于是召土官担任典史,让各里的里魁充任头目。他命人每人栽种一棵榆树,每亩蓄水一沟,修建文庙,确定婚丧制度。一年之后,年成丰收,风俗为之一变。百姓修饰文庙来祭祀他,把它称为“第一太守祠”。他多次升迁,做到四川巡抚。乾隆初年,因为议论政事获罪罢官;后来再次起用,以光少的身份告老还乡。洪文襄招待客人 洪文襄晚年已经辞官,又独自居住在<疑字>僻处。有个同乡读书人前往拜访,洪公拒绝接见。读书人回到旅店,十分无聊。晚上有人传说相国回访,已经到了门口。读书人赶快出去,洪公下轿握手,故意说些寒暄应酬的泛泛之语。过了很久进入屋内,只见四面庭院都摆满了菜肴,珠帘绣幕,华灯<疑字>熠。洪公请客人入内,陪坐首席的都是当时的名士。随后笙管纷纷奏响,伶人乐工全部到齐,演了几出戏。喝了几巡酒后,洪公起身告辞,读书人送他出去,洪公又谦让一番,过了一会儿才登轿离去。读书人回到住处,仍然只有豆大的寒灯,破墙颓垣也和原来一样。原来洪公长久以来胸怀将略,却没有施展的机会,只是借招待客人来抒展自己的胸襟罢了。简谦居的守正 四川的简公谦居天资超群,凡是看过的书,过目不忘。康熙辛亥年,他任江南学政。江南是财物贿赂集中的地方,前任学政没有不借此经营财源的。简公到任后极力革除这种弊端,无论权势威胁还是利益诱惑,都坚定不为所动。每次发榜以后,他召集诸生,当面教诲他们。谁在解题中引用了哪一段,谁使用古文而融会贯通,他不用把试卷捧到案上,都能背诵出原文。一次在苏州考试,题目中有“上”字,一个学生因为避讳简公的名字,便把“上”写成“尚”。简公叫这个学生来询问原因,学生说:“不敢把您的名字直接写出来。”简公大怒说:“你是想用这个来求取我的欢心吗?读书人立身,贵在树立品格;小处可以看出大处,穷困时可以验证显达后的情形。照这个意思推想,将来你如果侥幸入朝做官,一定会甘心奴颜婢膝,你必定做得出来。”他让这个学生跪在庭院中,立即命令他改正。又过了几年,简公补任粤西右江道。北方人崔维雅是个阴险的人,过去曾与简公同僚,屡次向他有所请托。简公看不起他的为人,不怎么答应他。这时崔维雅升任粤藩,代理巡抚事务,便借故诬告弹劾简公,把他关进监狱。简公无法为自己申辩,吞金而死。第二天中午,维雅刚打开门处理事务,忽然大声喊道:“简公来了!”他慌忙快步走下台阶,伏在地上不停叩头。又起身站立,脱帽脱衣,反绑双手,面缚着,由左右扶进内室,这才断气。维雅上疏交有关部门议处,说明简公无罪,但简公已经死去,天下人无不为他感到冤屈。◎汤文正的清廉耿介 睢州人文正潜庵先生,因任江南巡抚而调入京城升任大司空。他死在京城寓所时,同僚前来吊唁,只见他躺在木板床上,上身穿着破旧的蓝丝棉袄,下身穿着褐色布裤。检查他的遗物,只有竹箱里八两俸银。昆山徐大司寇拿二十金作为赙仪,才得以办理殡殓。他清廉耿介到这种程度,可是生前还有人以“伪学”弹劾他。独自做一个君子,难道不是很难吗!◎跛金 金光,字公绚,浙江义乌人,通晓经书而且有权谋。尚可喜从辽阳入关,得到金光后非常高兴,把他安置在幕府中。凡有谋划议论,一定先向金光咨询然后实行。但金光很自负,心里不愿屈居他人之下,便趁机暗中逃走。尚可喜派健卒把他追了回来,挑断他的脚筋,使他不能行走,但对他的礼遇和宠爱反而更加深厚,于是“跛金”这个称呼便流传开来。顺治年间,尚可喜进入广东,晋爵为平南王。他的长子俺达公之信嗜酒而凶暴叛逆。平南王宫中的太监恰好到俺达公的住所办事,偶然碰上他喝醉,之信忽然指着太监说:“你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大?里面一定藏着奇珍异宝,我要剖开看看。”说着用匕首刺进太监腹部,太监应刀而死。平南王的堂官王化,年纪已经六十多岁,盛夏酷热难耐,袒露着身体站在庭院里。

之信憎其年老,笑谓化曰:“汝须眉太白,我当黑之,遂缚化曝烈日中,自巳至酉,百计求免,始得脱。王大忿恚,呼之信杖之三十,而.恣益甚。光因乘间言俺达公刚而多虐,勇而寡仁,若以嗣位,必不利于社稷,请废而立次子固山。王深然其说,因复犹豫,终未即行。光窥王无废立意,恐谋泄见疑,遂曲顺之信所为。凡凿山开矿,煮海鬻盐,遣列郡之税使,通外洋之贾舶,无不从光擘画。是以藩府之富,几甲天下,而光之富亦拟于王。丙辰二月,郑锦下东管,马雄入南海,赵天元、谢厥扶俱以舟师迎降。之信计无所出,乃死光以辞于敌。谓向之抗衡上国,久持弗下者,皆此人之为也,遂纳款伪周。时可喜屏居旧府,闻之,深悔不用光言,以速光之死,流涕太息者累月,不久亦殁。◎谦语成谶陈桂林文恭,性谦下。尹文端居首揆,素所推仰。一日文恭病,文端往视曰:吾辈均老,不知谁先作古人。文恭拱手曰:还让中堂。盖习于.谦,初不觉也。文端默然。及文恭予告归,方戒途,传闻文端骑箕之信。欲回京一吊,家人力阻,行至韩庄而薨。◎于文襄之敏乾隆初,军机大臣入参密勿,出览奏章,无不屏除奔竞,廉直自矢。如果毅公讷亲,其人虽溪刻,不近人情,而其门庭阒然,可张罗雀,其他人可知矣。惟汪文端公由敦爱惜文才,延接后进,为世所訾议。然所拔取者,皆寒.之士,初无苞苴之议者。于文襄敏中承其衣钵,入调金鼎,初尚矫廉,能以蒙上眷,继则广接外吏,颇有.簋不饬之议。再当时傅文忠、刘文正诸公相继谢事,秉钧轴者,惟公一人,故风气为之一变。其后和相继之,政府之事益坏,皆由公一人作俑,识者讥之。然其才颇敏捷,非人之所能及,其初御制诗文,皆无预定稿本,上朗诵后,公为之起草,而无一字之误。后梁瑶峰入军机,上命梁掌诗本,而专委公以政事,公遂不复留心。一日上召公及梁入,复诵天章,公目梁,梁不省。及出,公待梁誊默,久之不至。问之,梁茫然。公曰:“吾以为君之专司,故老夫不复记忆,今其事奈何?”梁公愧无所答。公曰:“待老夫代公思之。”因默坐斗室中,刻余录出,所差惟一二字耳,梁拜服之。故其得膺天眷在政府几二十年,而初无所谯责者,有以哉!◎张文襄遗事光绪某年,文襄以鄂督入朝。公余,偶遨游琉璃厂,瞥见一古董店,装潢雅致,驻足流览。庭中陈一巨瓮,形制奇诡,古色斓斑,映以玻璃大镜屏,光怪陆离。绚烂夺目。谛视之,四周悉篆籀文,如蚓如蚌,模糊不可猝辨。文襄爱玩不忍释,询其价则某巨宦故物,特借以陈设,非卖品也,怅怅归。逾数日,又偕幕僚之嗜古者往观之,亦决为古代物,文襄愈欲得之。肆主允往商,未几偕某巨室管事至,索值三千金。文襄难之,询其家世不以告。往返数四,始以二千金获之。舁至鄂,命工拓印数百张,分赠僚友。置之庭中,注水满中,蓄金鱼数尾,仆从或以刀试之,似受刃。一夕大雷雨,旦起视之,则篆籀文斑驳痕,化为乌有矣。盖向之苍然而古者纸也,黝然而泽者蜡也,骨董鬼伪饰以欺人者也。文襄为之不怡者累日。文襄督两广时,倪公文蔚为巡抚,文襄以倪新进,颇慢易之。倪亦负气不稍让,二人意见日深,时相龃龉。一日倪以事谒总督,文襄拒不纳,三谒三拒之。倪问何时可见,期以旦日日中。倪先期往,日过午,仍不获见。倪私问仆从:“大人有客乎?”则对曰:“无之,签押房观文书耳。”问何不禀报,则曰:“大人观文书,向不许人回话。”倪愈不怿,大步闯然入,戈什大声言巡抚至。瞥见文襄执书坐安乐椅中,若为弗闻也者。倪忿然作色曰:“督抚同为朝延命官,某以公事来,何小觑我也?”拂衣竟出,欲辞官,将军出调和之。为置酒释嫌,二公皆许诺。届期倪先至,文襄日旰不来,将军强致之。至则直入坐上座,将军起奉卮,文襄立饮之。将酌以奉倪,文襄又饮之。倪大怒,推案起,脱帽抵几,径回署,即日谢病。政府知之,乃调倪他所。倪既去任,文襄获理巡抚,两署悬隔,往返颇不便。思空中构铁桥,沟通两署,召工雇值约二十余万金。款无出,颇踌躇。忽接港电,有候补县某,持总督印札,借某事向港澳华商募捐,已集得银十万余,未审有之乎?文襄愕然,已即复电言有之。适某兵轮以事至港,即命管带诱其人偕来,毋使逸。既至署,命闭之空室中。某知败露,首领将不保,彷徨无所措,欲自裁。

译之信嫌他年老,笑着对王化说:“你的胡须眉毛太白了,我要把它染黑。”于是把王化捆起来,放在烈日下暴晒,从巳时一直到酉时。王化想尽各种办法求免,才得以脱身。平南王大为愤怒,叫来之信,杖打三十下,但之信更加放纵。金光便趁机进言说,俺达公刚强而且多行暴虐,勇猛却缺少仁慈;如果让他继承王位,必然不利于国家,请废掉他而立次子固山。平南王深以为然,因此又犹豫起来,最终没有立即实行。金光看出平南王没有废立之意,担心谋划泄露而被怀疑,便转而迁就之信的所作所为。凡是开山采矿、煮海制盐、派遣各郡的税使、沟通海外商船等事情,没有不由金光筹划的。因此藩府的财富几乎冠绝天下,金光的财富也与平南王相当。丙辰年二月,郑锦攻下东莞,马雄进入南海,赵天元、谢厥扶都率水师迎接投降。之信无计可施,便杀死金光,用此向敌人解释,说过去能够抗拒上国、长期坚持不降,都是金光造成的,于是向伪周表示归顺。当时尚可喜退居旧府,听说此事后,深深后悔没有采用金光的意见,以致加速了金光的死亡,连续数月流泪叹息,不久也去世了。◎谦逊的话竟成为谶语 陈桂林文恭性情谦逊退让。尹文端担任首揆,是他一向推重仰慕的人。有一天文恭生病,文端前去探视,说:“我们这些人都老了,不知道谁会先成为古人。”文恭拱手说道:“还是让中堂先来吧。”这是因为他习惯于谦让,当时并没有察觉话中的不祥。文端默然无言。等到文恭获准退休回乡,刚要启程时,传来文端骑箕仙去的消息。他想返回京城吊唁,家人极力劝阻,走到韩庄便去世了。◎于文襄的才思敏捷 乾隆初年,军机大臣入内参与机密政务,出来后阅览奏章,人人都摒弃奔走钻营,发誓保持廉洁正直。像毅公讷亲这样的人,虽然刻薄严苛、不近人情,但他的门庭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其他人也就可想而知了。只有汪文端公由敦爱惜有文才的人,延请接待后进,因此受到世人非议。然而他所提拔的,都是贫寒的士人,从来没有收受贿赂的议论。于文襄敏中继承了他的作风,进入军机处参与机要,起初还假装廉洁,并因此蒙受皇帝宠信;后来广泛接待外任官员,颇有行为不检的议论。再加上当时傅文忠、刘文正等人相继离职,掌握中枢权柄的只有于公一人,所以风气因此改变。后来和相继任,政府事务更加败坏,这些都由公一人开了先例,有见识的人讥讽他。然而他的才思十分敏捷,不是一般人所能赶上的。当初皇帝御制的诗文,都没有预先拟定的稿本,皇帝朗诵之后,于公替他起草,竟没有一个字写错。后来梁瑶峰进入军机处,皇帝命梁掌管诗稿,而把政事专门交给于公,于公便不再留心诗文。有一天皇帝召于公和梁入内,再次诵读御制文章,于公看着梁,梁却没有领会。出来后,于公等梁默写,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写出。问梁时,梁茫然不知所措。于公说:“我以为这是你专门负责的事,所以老夫不再记忆;如今这件事怎么办?”梁公惭愧得无言以答。于公说:“等老夫替你想出来。”于是默默坐在小屋中,过了一刻多钟便记录出来,只有一两个字有差错,梁拜服不已。所以他能够承受皇帝的宠信,在政府中任职将近二十年,而起初从未受到责骂,是有原因的啊!◎张文襄遗事 光绪某年,文襄以湖北总督的身份入朝。公务之余,偶然游览琉璃厂,瞥见一家古董店,装饰雅致,便停步观览。庭院中陈列着一只巨大的瓮,形制奇特古怪,古色斑斓,旁边映照着一面玻璃大镜屏,光影奇异而绚丽夺目。仔细看去,四周全是篆籀文字,像蚯蚓又像蚌壳,模糊得不能立即辨认。文襄喜爱把玩,舍不得放下,询问价格,得知是某位显贵的旧物,只是借来陈设,并不出售,只得惆怅而归。过了几天,他又带着幕僚中爱好古物的人前去观看,大家也断定是古代器物,文襄更加想得到它。店主答应替他去商谈,不久便带着某显贵家族的管事来,要价三千金。文襄觉得为难,询问那家的来历,对方不肯告知。来回商议了好几次,最终用二千金买到了它。把它抬到湖北后,文襄命工匠拓印了数百张,分送给同僚朋友。把瓮放在庭院中,往里面注满水,养了几尾金鱼,仆从有人用刀试验它,似乎刀刃无法伤及。一天夜里雷雨大作,第二天早晨起来查看,瓮上篆籀文字斑驳的痕迹已经化为乌有。原来先前看起来苍然而古旧的部分是纸,看起来黝黑而有光泽的部分是蜡;这是一件古董鬼伪装饰、用来欺骗人的东西。文襄因此数日闷闷不乐。文襄任两广总督时,倪公文蔚任巡抚,文襄认为倪是新进之人,很轻慢他。倪也意气用事,丝毫不肯退让,两人的意见日益加深隔阂,时常发生冲突。有一天倪因公事拜见总督,文襄拒不接见;倪三次求见,文襄三次拒绝。倪问什么时候可以见面,文襄约定第二天中午。倪提前前往,过了中午,仍未能见到。倪私下问仆从:“大人有客人吗?”仆从回答:“没有,他只是在签押房看公文。”倪问为什么不通报,仆从说:“大人看公文时,向来不允许别人回话。”倪更加不高兴,大步闯进去,戈什大声通报巡抚到了。倪一眼看见文襄手里拿着书,坐在安乐椅中,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倪愤怒变色,说:“督抚同为朝廷任命的官员,我因公事而来,你为什么这样轻视我?”说完拂袖而出,想要辞官,将军出来从中调解。将军设酒为他们消除嫌隙,两人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倪先到,文襄直到天色已晚还没来,将军强行把他带来。文襄到后径直进去坐在上座,将军起身捧杯,文襄站着喝了。将军又斟酒敬倪,文襄再次把酒喝了。倪大怒,推开桌案起身,摘下帽子摔在几案上,直接回到衙署,当天便以病辞职。政府得知此事,便把倪调往别处。倪离任后,文襄兼理巡抚事务,但两处衙署相隔很远,往返很不方便。他想在空中架设铁桥,连接两处衙署,召集工匠,雇工费用约二十余万金。苦于没有款项来源,十分踌躇。忽然收到港口电报,说有一名候补县官拿着总督印发的公札,以某事为名向港澳华商募捐,已经筹得十万余银,不知是否确有此事。文襄惊愕,立即回电说确有其事。恰好有一艘兵轮因事来到港口,便命管带诱骗那人一同前来,不要让他逃脱。那人到了衙署后,文襄命人把他关在空屋里。那人知道事情败露,明白自己的性命将保不住,彷徨无措,想要自杀。

窗外环伺者众,不得隙。夜二鼓,文襄自内出,某愧汗伏地,叩头请罪,文襄不顾,但曰:“汝胆大至此,不可赦,不可赦。”良久良久,乃命之起,赐坐,加以颜色曰:“吾今赦汝,汝能更为此乎?”某惶恐曰:“愿尽力。”于是更给以札,使往南洋群岛,又募得十数万金,而铁桥以成,桥成后,每夕阳欲下时,姬妓辈或靓妆炫服,逍遥其上,人望之如天半神仙云。后某督至,始拆去之。◎张文和之才张文和公辅相两朝,几二十余年,一时大臣,皆出后进。年八十余,精神矍铄,裁拟谕旨,文采瞻备。当时颇讥其袒庇同乡,诛锄异己,屡为言官所劾。然其才干实出于众,凡其所平章政事及召对诸语,归时灯下蝇头,书于秘册,不遗一字,至八十余书。尝颠倒一语,自掷笔叹曰:“精力竭矣。”世宗召对,问其各部院大臣及司员胥吏之名姓,公缕陈名姓籍贯,及其科目先后,无所错误。又以谦冲自居,与鄂文端公同事十余年,往往竟日不交一语。鄂公有所过失,公必以微语讥讽,使鄂公无以自容。暑日鄂公尝脱帽乘凉,其堂宇湫隘,鄂公环视曰:“此帽置于何所?”公徐笑曰:“此顶还是在自家头上为妙。”鄂神色不怡者数日。然其善于窥测上意,每事先意承志,后为高宗所觉,因下诏罪之,逐公还家。致使汪文端于文襄辈,互相承其衣钵,缄默成风,朝局为之一变,亦公有以致之也。◎彭刚直之知遇彭刚直公不能作楷书,试卷誊正,往往出格,九应童试,皆坐是被斥。时浙人高某,视学湖南,尝微行物色佳士不可得。最后过刚直故里,闻读书良苦,循审所习,似非制艺,异焉。再视屋宇甚陋,门有联曰:“绝少五千柱腹撑肠书卷;只余一副忠君爱国心肝。”书势雄杰,不颜不欧,似未曾学者。叩邻右得刚直名姓,及其家世,知必应试,遂心志之。是岁按临长沙府属,得一卷,书势雄杰,似曾经眼,恍然有所感触,竟拔置第一。迨揭晓,果系刚直,大悦。参谒时,历述所见告之,刚直感恩知己,请列门墙,执师生礼。高致仕后,子若孙倦读淫博,不能世其家业,而彭已贵,为择地筑园墅报之,即今高庄是也。◎袁爽秋袁爽秋之夫人薛氏,学问宏深,博通经史,有不栉进士之誉。爽秋学问,夫人攻错之力居多,故爽秋有季常之惧,然实另有原因也。传闻爽秋本姓某氏,为袁某乞养子,故冒其姓。幼时家贫,为人牧牛,常戏登桐庐塔顶。乡愚野老,谓其必发达,以该塔素名有鬼嬲人,爽秋登之无恙也。及十二三岁,某戚携之北上,流落都门,薛慰农收养之,执杂役焉。后因某事对答数语,慰农大奇之,使伴诸子读,遂妻以女。有谓爽秋实为养父挟之北上,适值薛慰农择婿,爽秋预其选。盖尔时慰农所注意者二人:一为杨廷甫,一为袁爽秋。薛慰农之夫人亲相之,并阅二人文,谓杨廷甫必可点翰林,袁爽秋不过进士而已。且杨貌优于袁,欲婿杨,薛慰农则谓杨虽可入词苑,终不过翰林而已。袁虽不能入词苑,必有督抚之望,为一代名人,遂决婿袁云。庚子之难,爽秋从容就义,实其夫人薛氏所主持也,可谓巾帼英雄矣。不栉进士,岂虚誉哉!◎吊袁爽秋诗桐庐袁爽秋先生,文学治行,并世无匹。庚子事变,抗疏严劾端、刚,身遭骈戮。张文襄过芜湖,赋诗三章吊之云:“七国联兵竟叩关,知君却敌补青天。千秋人痛晁家令,曾为君王策万全。”“民言吴守治无双,士道文翁教此邦。黔首青衿各私祭,年年万泪咽中江。”“西江魔派不堪吟,北宋新奇是雅音。双井半山君一手,伤哉斜日广陵琴!”吊太常者夥矣,如此诗之情文双挚,未之见也。◎记宝竹坡父子前清之季,宗室中最明达者,无若宝竹坡父子。竹坡君名宝廷,痛朝政不纲,于浙督学任内,娶江山船妓女,复上疏自劾,部议落职。竹坡往来西山,以诗酒自娱,洒然有遗世之念。尝有句云:“微臣好色详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其佗傺可想。其子寿富字伯福,官庶常,告八旗子弟书,中有句云:“民权起而大族之祸烈,戎祸兴而大族之祸更烈。”所谓大族者,即指八旗,亦若逆知庚子之变与去年革命之事者。当时八旗人士詈伯福者盈耳,指为妖妄者,十人而九也。

译窗外有许多人围守,他找不到空隙。夜里二更时分,文襄从里面出来。那人羞愧流汗,伏在地上叩头请罪,文襄不理会他,只说:“你的胆子大到这种地步,不可赦免,不可赦免。”过了很久,才命他起身,赐他座位,和颜悦色地说:“我现在赦免你,你还能再做这样的事吗?”那人惶恐地说:“愿意尽力。”于是文襄又给他一份公札,派他前往南洋群岛,再募得十几万金,铁桥也因此建成。桥建成后,每当夕阳将落,歌姬舞女们有的穿着艳丽服装、精心打扮,在桥上逍遥游走,人们远远望去,仿佛天边的神仙。后来某位总督到任,才把桥拆掉。◎张文和的才干 张文和公辅佐两朝,前后将近二十多年,当时的大臣都出自他的门下。年过八十,他仍精神矍铄,拟写谕旨时文采丰富完备。当时人们很是讥讽他袒护同乡、排斥异己,他也多次受到言官弹劾。然而他的才干确实超出众人。凡是他参与裁决的政事,以及皇帝召见时的各种言语,回去后都在灯下用蝇头小楷写入秘册,一个字也不遗漏,竟写了八十多册。他曾经把一句话的次序颠倒了,便扔下笔叹道:“精力已经耗尽了。”世宗召见他时,询问各部院大臣以及司员、胥吏的姓名,公能逐一陈述姓名、籍贯,以及他们科举中式的先后,没有一处错误。他又以谦逊自处,与鄂文端公共事十多年,常常整天不说一句话。鄂公有过失,公必定用含蓄的话讥讽,使鄂公无地自容。夏天鄂公曾摘下帽子乘凉,他的厅堂狭小低矮,鄂公环顾四周说:“这顶帽子放在什么地方呢?”公慢慢笑着说:“这顶帽子还是戴在自己头上最合适。”鄂公好几天脸色都不愉快。然而他善于窥测皇帝的心意,每件事都预先迎合皇帝的意旨,后来被高宗察觉,便下诏治他的罪,赶他回家。这使汪文端、于文襄一类的人相继承袭他的作风,沉默不言成为风气,朝廷局势因此改变,这也是张文和造成的。◎彭刚直的知遇之恩 彭刚直公不会写楷书,考试试卷誊清时常常写出格外,因此九次参加童试,都因这个原因被斥退。当时浙江人高某任湖南学政,曾微服出行访求优秀士人,却始终找不到。最后经过彭刚直的故乡,听说他读书十分刻苦,考察他所学习的内容,似乎不是制艺,感到奇异。又看到他的房屋十分简陋,门上有一副对联:“腹中撑肠的书卷极少五千;只剩下一副忠君爱国的心肝。”字势雄健豪迈,不像颜真卿,也不像欧阳询,似乎从未向人学习过。高某向邻居打听,得知彭刚直的姓名和家世,知道他一定会应试,便记住了他。这一年,高某按临长沙府所属各地,得到一份试卷,字势雄健,似乎曾经见过,恍然有所触动,竟选取为第一名。到揭榜时,果然是彭刚直,高某非常高兴。彭刚直来参谒时,高某把自己见到的情况详细告诉他,彭刚直感激高某知己,请求列入门墙,行师生之礼。高某退休后,他的儿子或孙子厌倦读书而沉溺博弈,不能继承家业;彭刚直已经显贵,便替高某选择地点修建园墅报答他,这就是今天的高庄。◎袁爽秋 袁爽秋的夫人薛氏,学问宏大深厚,广泛通晓经史,有“不栉进士”的美誉。袁爽秋的学问,大多得力于夫人的切磋指正,所以爽秋有惧内之名,但实际上还有别的原因。传闻爽秋本来姓某氏,是袁某乞求收养的儿子,所以冒姓袁。幼年时家里贫穷,替人放牛,常常嬉戏着登上桐庐塔顶。乡里的愚民老人认为他必然会发达,因为这座塔一向以有鬼戏弄人而闻名,爽秋登塔却平安无事。到了十二三岁,某位亲戚带他北上,流落在京城,薛慰农收养了他,让他做杂役。后来因某件事,他回答了几句话,慰农大为惊异,便让他陪自己的儿子们读书,最终把女儿嫁给了他。也有人说,爽秋其实是被养父带到北方,恰好遇到薛慰农选择女婿,于是参加了候选。原来当时慰农留意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杨廷甫,一个是袁爽秋。薛慰农的夫人亲自观察两人,又阅读两人的文章,认为杨廷甫一定可以点翰林,袁爽秋不过能考中进士而已。而且杨的相貌优于袁,她想招杨为婿;薛慰农却认为,杨虽然可以进入词苑,最终不过是翰林而已。袁虽然不能进入词苑,却必有担任督抚的希望,能够成为一代名人,于是决定招袁为婿。据说庚子之难时,爽秋从容赴死,实际上是他的夫人薛氏主持决定的,真可以说是巾帼英雄了。不栉进士的美誉,难道是虚名吗!◎吊袁爽秋诗 桐庐袁爽秋先生,文学和政绩在同时代无人匹敌。庚子事变时,他上疏严厉弹劾端、刚,自己遭到并杀。张文襄经过芜湖,作诗三章悼念他说:“七国联兵竟然叩关,知道您击退敌军、弥补青天。” “千秋万代人们都会为晁家令悲痛,您曾替君王筹划万全之策。”“百姓都说吴守治理天下无双,士人都称道文翁教化这个地方。百姓和读书人各自私下祭祀您,年年含着满眼泪水,哽咽在江中。”“西江魔派的诗歌不堪吟诵,北宋的新奇诗风才是雅正的声音。双井、半山的诗学,您一人兼擅;可悲啊,斜阳下的广陵琴!”悼念太常的人很多,但像这首诗这样情感和文采都真挚的,还从未见过。◎记宝竹坡父子 前清末年,宗室中最明智通达的人,没有超过宝竹坡父子。竹坡先生名宝廷,痛恨朝政纲纪败坏,在浙江学政任内娶了江山船妓的女儿,又上疏自我弹劾,部议后被罢职。竹坡往来于西山,以诗酒自娱,洒脱地流露出遗世独立的心情。曾有诗句说:“微臣好色确是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做官。”他的失意困顿可以想见。他的儿子寿富,字伯福,任庶常,写《告八旗子弟书》,其中有句说:“民权兴起而大族的祸患加剧,兵祸兴起而大族的祸患更加剧烈。”所谓大族,就是指八旗,这也像是预先知道庚子之变和去年的革命。当时八旗人士骂伯福的声音到处都是,十个人中有九个指责他妖妄。

伯福既为书告八旗子弟,又与吴彦复君保初创“知耻学会”于宣武城南,奔走叫号,所至强聒,而一般士大夫,率掩耳而走。戊戌政变后,徐荫轩指为妖人,以宗室故得免诛戮,而令其妻父联元严加约束。伯福既常居岳家,以诗酒自晦,间为联元陈说时局大势,联元甚韪之。拳乱起,联元力陈拳不可恃,遭骈戮。伯福痛其外舅为己而死也,则大恸。联军入京,遂与其弟富寿仰药偕殉,濒死为绝句二首云:“衮衮诸王胆气粗,竟轻一掷丧鸿图。请看国破家亡后,到底书生是丈夫。”“薰莸相杂恨东林,党祸牵连竟陆沈。今日海枯见白石,两年重谤不伤心。”玩其词踌躇满志,真有视死如归之乐。伯福为人,勇于自任,虑一事,发一言,千人非笑,不顾也。通州张季直赠诗中有句云:“坐阅飞腾吾已倦,禁当非笑子能雄。商量旧学成新语,慷慨君恩有父风。”可以为伯福写照。◎同光枢臣之消长同光之际,当国枢臣,分数时代。同治初元,为文祥、沈桂芬时代。时大乱初平,疮痍未复,正可改革政体,以固国本。文祥虽不学无术,犹知引沈桂芬自助,实为汉人掌握政权嚆矢。故李鸿章、翁同和亦联袂而起,时封疆大吏,汉人居半。即枢要之地,实力亦渐加增。同治中叶,宇内得以少安者,职是故也。光绪初,变为孙毓汶、徐用仪时代。然孙名为汉人,实仰满人鼻息,尤与李莲英狼狈为奸。徐用仪则唯唯诺诺,听孙指挥。十年至二十年高阳、常熟又携手入,然高阳守有余而才不足,常熟极思振作,而掣于西后之肘,亦不能大展其长,且触满人之忌,故收场尤落寞。二十年后,则刚毅、荣禄时代,纯为满人猿臂伸张之日。继之者弈.、世续、那桐沆瀣一气,固守藩篱,如瞿鸿机、徐世昌、林绍年皆在弈.之下。如张之洞等,虽权力稍增,而为日无多,不能发展矣。◎百文敏轶事百文敏菊溪总制两江时,阅兵江西。赣抚某中丞初与之宴,百严厉威肃,竟日无言,自中丞以下,莫不震慑。次日再宴,演剧。有优伶名荷官者,旧在京师,色艺冠伦,为百所昵,是日承值,百见之色动,顾问:“汝非荷官耶?何以至是?年稍长矣,无怪老夫之鬓皤也。”荷官因跪进至膝,作捋其须状曰:“太师不老。”盖依院本貂蝉语,百大喜,为之引满三爵,曰:“尔可谓‘荷老尚余擎雨盖’,老夫可谓‘菊残犹有傲霜枝’矣”。荷官叩谢。是日四座尽欢,核阅营政,亦少举刻,不知此承值者适然而然耶?抑中丞预储以待耶?预储以待,则与江南主之待陶谷,文潞公之待何剡,王铁之待韩璜等事绝类。丁卯,百以两粤开府乞病内用,入都时,或谒之于道次,百蹙然曰:“吾以刑部尚书用,汉员为金兰畦光悌,其人张汤郅都也,吾不与衡,如民命何?”客曰:“昔径山示童子案云:‘汝进一步则死,退一步则亡,作么生?’童子曰:‘吾旁行一步何妨?’”百颔之者再。陛见时,乃力陈病尚未痊,乞闲散自效,遂改总宪。庚午以两江节钺底定李家楼漫口,合龙后,至龙王庙行礼竣,僚属以至卒徒,均叩谢且贺。百忽一例遵跪,众大骇曰:“卑职与小的曷敢?”百喟然曰:“当在坝上时,何所分大人、卑职、老爷、小的也,惊涛一刷,贵贱同流,诸君不顾身命为朝廷事,皆吾好朋友。”指帽上红顶曰:“永矢此心,诸公毕可戴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众均崩角,至有泣不能起者。百晚节颇有墨名,然于练能任事,亦满大员中之能臣也。◎施青天施漕帅世纶有权术,任京兆尹时,金吾帅托公和诺,以宠幸冠一时,轿前常拥八驺,施遇诸涂,乃拱立道旁,长揖以俟之。托惊骇下轿问之,施忽厉声曰:“国制非王公不设骝马,吾以为诸王至此,拱立以俟,孰意其为汝也?”欲立劾之,托谢之乃已。俗呼曰“施青天”云。◎施世纶政绩清代循吏,为庸俗妇孺所最称道者,莫如施世纶。院曲盲词,盛演唱其政绩者,盖由小说中刻有施公案一书,比公为宋之包孝肃,明之海忠介,故俗口流传,至今不泯也。按公当官实廉强,能恤下。初知江南泰州,值淮安下河被水,诏遣两大臣莅州督堤工,从者驿骚闾里,公白其不法者治之。湖广兵变,援剿官兵过境,沿途攘夺,公具刍粮以应,而令人各持一梃列而待,有犯者治之,兵皆敛手去。守扬州江宁,所至民怀,以父忧去(按公为靖海候琅次子)。乞留者万人,不得请,乃人投一文钱建双亭于府衙前,名“一文亭”。累迁督漕运,奉命勘陕西灾,全陕积储多虚耗,而西安凤翔为甚。将具疏,总督鄂海以公子知会宁也,微词要挟,公笑曰:“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子?”卒劾之,鄂以失察罢。公平生得力在“不侮鳏寡,不畏强御”二语。盖二百余年茅檐妇孺之口,不尽无凭也。◎洪承畴母

译伯福写了《告八旗子弟书》后,又与吴彦复君保初在宣武城南创办“知耻学会”,四处奔走呼号,所到之处强行劝说,而一般士大夫大都捂着耳朵逃走。戊戌政变后,徐荫轩指斥他为妖人,他因为宗室身份得以免于诛杀,但徐荫轩命令他的岳父联元严加约束。伯福常住岳父家,以诗酒掩饰自己,间或向联元陈述时局大势,联元非常赞同。拳乱发生后,联元极力陈说拳民不可依靠,遭到并杀。伯福痛恨岳父是为了自己而死,便极为悲恸。联军进入京城后,他便与弟弟富寿一起服毒殉死,临死前作绝句两首说:“众多王公个个胆气粗壮,竟然轻率一掷,丧失国家宏图。请看国破家亡以后,究竟还是读书人才是真丈夫。”“薰草和莸草混杂,痛恨东林党;党争祸乱牵连一片,终于沉沦。今日海枯之后显出白石,两年来再受诽谤也不伤心。” 品味他的诗句,可以看出他踌躇满志,确实有把死亡看作归宿的快乐。伯福为人勇于担当,考虑一件事、说出一句话,即使千百人非难嘲笑,也毫不在意。通州张季直赠诗中有句说:“坐看世间飞黄腾达我已经厌倦,能够承受非难嘲笑,只有您最为雄健。商议把旧学化为新说,慷慨报答君恩,具有父亲的风范。”这可以作为伯福的写照。◎同治、光绪年间枢臣的消长 同治、光绪年间,掌握国政的枢臣,分成几个时代。同治初年,是文祥、沈桂芬的时代。当时大乱刚刚平定,国家创伤尚未恢复,正可以改革政体,以巩固国家根本。文祥虽然没有学问和才术,但还知道引荐沈桂芬来帮助自己,这实际上是汉人掌握政权的开端。所以李鸿章、翁同和也联袂而起,当时各地封疆大吏中,汉人占了一半。即使在枢要职位上,汉人的实力也逐渐增强。同治中叶,全国能够稍微安定下来,正是这个缘故。光绪初年,变成孙毓汶、徐用仪的时代。但孙毓汶名义上是汉人,实际上仰仗满人的鼻息,尤其与李莲英狼狈为奸。徐用仪则一味唯唯诺诺,听从孙毓汶指挥。光绪十年至二十年,高阳、常熟又携手进入中枢;但高阳守成有余而才干不足,常熟极力想振作,却受西后的牵制,也不能充分发挥长处,而且触犯满人的忌讳,所以收场尤其冷落。光绪二十年以后,则是刚毅、荣禄的时代,完全是满人扩张势力的一天。继他们而起的是弈[疑误]、世续、那桐同流合污,固守藩篱,像瞿鸿机、徐世昌、林绍年都在弈[疑误]之下。像张之洞等人,虽然权力稍有增加,但任期已经不长,不能再发展了。◎百文敏轶事 百文敏任两江总制时,巡视江西。赣抚某中丞起初设宴招待他,百文敏神情严厉、威势肃然,整天一言不发,从中丞以下没有不感到震慑的。第二天再次设宴,演起戏来。有个名叫荷官的优伶,过去在京城,容貌技艺都无人可比,受到百文敏亲近。这天他负责侍奉,百文敏见到他神色一动,回头问道:“你不是荷官吗?怎么到了这里?年纪已经稍大了,难怪老夫的鬓发斑白了。”荷官于是跪着上前到他的膝边,做出捋他胡须的样子,说:“太师不老。” 这是仿照院本中貂蝉的台词。百文敏非常高兴,为他连饮三杯,说:“你可以说是‘荷老尚余擎雨盖’,老夫可以说是‘菊残犹有傲霜枝’了。”荷官叩头致谢。这天四座尽欢,核查军营政务也少耽误了一会儿,不知这是负责侍奉的人碰巧如此,还是中丞预先安排来等待他的?如果是预先安排来等待,那么就和江南主人等待陶谷、文潞公等待何剡、王铁等待韩璜等事非常相似。丁卯年,百文敏因两粤开府请求养病并在京任用,进京时,有人到路旁拜谒他,百文敏皱眉说:“我是以刑部尚书的身份被任用的,汉员是金兰畦光悌;这个人就是张汤、郅都那样的人。我若不与他抗衡,百姓的性命怎么办?”客人说:“从前径山给童子出过一道公案,说:‘你前进一步就死,退后一步就亡,怎么办?’童子说:‘我向旁边走一步又有什么妨碍?’”百文敏点了两次头。陛见时,他便极力陈说病还没有痊愈,请求任闲散职以自效,于是改任总宪。庚午年,他任两江节钺时平定李家楼决口,合龙后,到龙王庙行礼完毕,同僚以至士卒,都叩头致谢并祝贺。百文敏忽然同样跪下,众人大为惊骇,说:“卑职和小人们哪里敢这样?” 百文敏叹息说:“在坝上的时候,哪里分什么大人、卑职、老爷、小人?惊涛一冲,贵贱都一起被冲走。诸位不顾性命为朝廷办事,都是我的好朋友。”他指着帽上的红顶说:“永远发誓保持这份心意,诸位都完全可以戴上它。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众人都叩头至额角破裂,甚至有人哭得不能起身。百文敏晚年颇有贪墨的名声,然而在操练军队、担当事务方面,也确实是满洲大员中的能臣。◎施青天 施漕帅世纶很有权术。他任京兆尹时,金吾帅托公和诺凭借宠幸冠绝一时,轿前常常有八名骑卒簇拥。施世纶在路上遇见他,便拱手站在路旁,长揖着等候。托公和诺惊骇地下轿询问,施世纶忽然厉声说:“按照国家制度,不是王公不能设置骝马。我还以为是诸王到了这里,所以拱手站立等候,哪里想到原来是你呢?”他想立即上奏弹劾托公和诺,托公和诺道歉后这才作罢。民间因此称他为“施青天”。◎施世纶的政绩 清代的循吏中,最受庸俗妇女儿童称道的,没有谁比得上施世纶。戏曲和盲词中盛行演唱他的政绩,大概是因为小说中刻有《施公案》一书,把他比作宋代的包孝肃、明代的海忠介,所以民间口头流传,直到今天仍没有消失。考察施公任官,确实清廉刚强,能够体恤下属和百姓。他最初任江南泰州知州时,正赶上淮安下河遭水灾,诏令派两名大臣到州里督办堤工,随从在乡里骚扰,施世纶查明违法者后便治罪。湖广发生兵变,援剿官兵经过当地,沿途抢掠,施世纶准备草料粮食来供应,同时让人各自拿着一根棍棒列队等候,有侵犯者便治罪,士兵都收敛行径离去。他镇守扬州、江宁,所到之处百姓都怀念他,后来因父亲去世离职(按:施公是靖海侯琅的次子)。请求挽留他的人有一万,未获准许,于是每人捐一文钱,在府衙前修建两座亭子,命名为“一文亭”。他多次升迁为督漕运,奉命勘察陕西灾情,整个陕西的积储大多被虚耗,其中西安、凤翔最为严重。他将要上疏时,总督鄂海因为施世纶的儿子任会宁知县,用隐晦的话加以要挟。施世纶笑说:“我自从做官以来,连自身都不顾,哪里还会顾及儿子?”最终仍上疏弹劾鄂海,鄂海因失察而被罢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施公一生最有力量的地方,在于“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这两句话。两百多年间,茅屋下妇女儿童口中的传说,也不可能全都没有根据。◎洪承畴的母亲

洪经略入都后,其太夫人犹在也。自闽迎入京,太夫人见经略,大怒骂,以杖击之,数其不死之罪,曰:“汝迎我来,将使我为旗下老婢耶?我打汝死,为天下除害。”经略疾走得免。◎沈百五明末,崇明有沈百五者,名廷扬,号五梅,家甚富,曾遇洪承畴于客舍。是时洪年十二三,相貌不凡。沈以为非常人,见其穷困,延之至家,并延其父为西席,即课承畴,故承畴感德,尝呼沈为伯父。后承畴已贵,适山东、河南流贼横行,淮河粮运辄阻,当事者咸束手,于是洪荐百五。百五乃尽散家财,不请帑藏,运米数千艘,由海道送京。思陵召见,授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加光禄寺卿。不数年,承畴已降清朝,百五独不肯,脱身走海,尚图结援,为清兵所获,洪往谕降。百五故作不识认曰:“吾眼已瞎,汝为谁?”洪曰:“小侄承畴也,伯父岂忘之耶?”百五大呼曰:“洪公受国厚恩,殉节久矣,尔何人斯?欲陷我于不义乎!”乃揪洪衣襟,大批其颊。洪笑曰:“钟鼎山林,各有天性,不可强也。”遂被执,至于江宁,戮淮清桥下。妾张氏,收其尸,尽鬻衣装,葬之虎丘东麓,庐墓二十年而死。初,百五结援时,有死士五百人,沈死后,哭声震天,一时同殉,殆有惨于齐之田横云。◎吴留村吴留村名兴祚,字伯成,其先本浙之山阴人。中顺治五年进士,时年十七。其明年,即选江西萍乡县知县。迁山西大宁县知县,升山东沂州府知府。以事镌级,左补江南无锡县者十三年。政通人和,士民感戴。忽有奸人持制府札,立取库金三千两,吴疑之,诘以数语。其人伏罪,乃告之曰:“尔等是极聪明人,故能作此伎俩,若落他人手,立斩矣。虽然,看汝状貌,尚有出息。”乃畀以百金,纵之去。后数年,闽寇日炽,吴解饷由海道至厦门,忽逢盗劫,已而尽还之。盗过船叩头谢罪曰:“公,大恩人也。”询之,即向所持札取库金者。由是其人献密计为内应,将以报吴,时闽浙总督为姚公启圣,与吴同乡,商所以灭寇之法。康熙十五年冬,八闽既复,姚上闻,特擢福建按察使,旋升两广总督。留村在无锡,既膺殊遇,夙驾将行,锡之父老士庶,被泽蒙庥者,自县治以至河干,直达于省城之金阊门。八九十里,号泣攀留,行趾相接,不下数万人。其.绅及受知之士,则操舟祖道,肆筵设席,鼓吹喧阗。或有执卮酒以献于道者,亦连樯数十里,依依不舍。使君为之泫然,士民之感德如此。◎李敏达逸事康熙末,各省钱粮多亏,世宗诏清查,天下震慑。李敏达公卫,总督浙江,闻之,诣内幕问策,皆瞠不语。公曰:“不请朝臣来,天子弗信。朝臣至而督抚无权,事败矣。宜速缮一疏,极言浙省废弛久,诚得内大臣督治甚善。但内臣初至,未得要领,臣身任地方,需臣协理,事裁办。”疏成,驰奏。即诈称生日,开筵受贺,浙中七十二州县,无不麇集者。公张灯陈百戏,止而觞之,召诸州县至密室,语曰:“清查使者至矣,汝库亏丝毫勿欺我,我能救汝,否者发露被诛,勿我怨。”皆泣谢曰:“如公教。”归皆核册密呈,其无亏者,具状上。亡何奏下,许公协理,清查大臣户部尚书彭维新实来。先至江南,江南督抚不敢阑语,一听彭所为。彭天资险.,钩考烦密,民吏不堪,州县拟流、斩、监、追者无算。毕,到浙,气骄甚。公迎见,即持朱批示之曰:“朝廷许卫与闻,公勿如江南办也。”彭气沮,稍稍礼下于公。公置酒宴彭,半巡执怀叹曰:“凡共事者,未有不争者也。某性粗,好与人角,屡蒙上诲。今誓与公无争而后可,但不知如何而后可以无争。”彭曰:“分县而办何如?”公曰:“善。”呼侍者书州县名若干,揉小纸如豆,髹盘盛与彭,起分拈之,暗有徽记,彭不知也。其亏者,归公,其无所亏者,归彭。彭刻苦辜较,手握算,至胼起,卒无所得。而公密将赃罚闲款,盐课赢余,私摊抵矣。故使人问曰:“有亏否,何如?”彭曰:“无之。”彭问公,公阳为喜出意外者,而应曰:“亦无有也。”遂两人同奏浙省无亏。世宗大悦,语人曰:“他人闻清查多忧愁,独李卫敢张灯宴,彼教督有素,自信故也。”晋秩太子太保,赏赐无算,各官俱加一级。江南之人,望如天上。河东总督田文镜柄用时,忌公,暗劾公,上不为动。田惧,转结纳,伺公居太夫人丧,遣人以厚赙吊。公骂曰:“吾母虽馁,不饮小人一勺水也。”麾使者于大门之外,而投其名纸于溷中。然性极服善,一日坐堂上,命吏胥田芳作奏,请封五代。田不可,曰:“封典止三代,无五代,芳不能作此奏。”固命之,对如前。公大怒,骂曰:

译洪经略进京以后,他的母亲还在世。他从福建把母亲接到京城,太夫人见到经略后大怒斥骂,用手杖打他,数说他不死的罪过,说:“你把我接来,是要让我做旗人家的老婢女吗?我打死你,为天下除害。”经略赶快逃走,才得以免死。◎沈百五 明朝末年,崇明有个沈百五,名叫廷扬,号五梅,家里非常富有,曾在客舍遇见洪承畴。当时洪承畴十二三岁,相貌不凡。沈百五认为他不是普通人,见他贫困,便请他到自己家中,又请他的父亲来做西席,于是亲自教导洪承畴。因此洪承畴感念他的恩德,曾称沈百五为伯父。后来洪承畴已经显贵,正赶上山东、河南的流寇横行,淮河粮运动辄受阻,主管官员都束手无策,于是洪承畴推荐沈百五。沈百五便把家财全部散尽,不请求国库拨款,运输数千艘米船,由海路送到京城。思陵召见他,授任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加授光禄寺卿。没过几年,洪承畴已经投降清朝,沈百五独自不肯投降,逃到海上,仍打算结交援助力量,被清兵擒获,洪承畴前去劝他投降。沈百五故意装作不认识,说:“我的眼睛已经瞎了,你是谁?”洪承畴说:“小侄是承畴,伯父难道忘了吗?”沈百五大声说:“洪公受到国家厚恩,早已殉节了,你是什么人,想使我陷于不义吗?”于是揪住洪承畴的衣襟,狠狠打他的脸。洪承畴笑说:“钟鼎山林,各有各的天性,不可以强求。” 沈百五于是被捕,押到江宁,在淮清桥下被杀。妾张氏收殓他的尸体,卖尽衣物首饰,把他葬在虎丘东麓,结庐守墓二十年后去世。当初沈百五结交援助力量时,有五百名死士。沈百五死后,哭声震天,众人一时一同殉死,惨烈程度大概比齐国的田横还要严重。◎吴留村 吴留村名叫兴祚,字伯成,他的祖先原本是浙江山阴人。顺治五年考中进士,当时十七岁。第二年,他被选任江西萍乡县知县。后来调任山西大宁县知县,升任山东沂州府知府。因事情被降级,补任江南无锡县知县十三年。他任内政事通达,百姓和士人都感激拥戴。忽然有个奸人拿着制府的公札,立即索取库银三千两,吴兴祚对此怀疑,盘问了几句。那人认罪后,吴兴祚告诉他说:“你们是非常聪明的人,所以才能使出这种伎俩;如果落到别人手里,马上就会被斩首。虽然如此,看你的相貌,今后还有出息。”于是给他一百金,放他离去。几年后,福建盗寇日益猖獗,吴兴祚押送饷银由海路到厦门,忽然遇到盗匪劫掠,不久盗匪又把财物全部归还。盗匪经过船边叩头道歉说:“您是大恩人。”吴兴祚询问,才知道正是从前那个拿公札索取库银的人。因此那人献出秘密计策,作为内应,准备报答吴兴祚。当时闽浙总督是姚启圣姚公,与吴兴祚是同乡,正在商议消灭盗寇的办法。康熙十五年冬,八闽已经收复,姚启圣上报此事,特意提拔吴兴祚为福建按察使,不久又升任两广总督。吴留村在无锡,既然受到特别任遇,早早驾车将要出发,无锡的父老士庶中受过他的恩泽、得到过他庇护的人,从县衙一直到河岸,直达省城的金阊门。八九十里路上,哭喊着攀留他的人前后相接,不下数万人。他的乡绅以及受过知遇的人,便划船为他饯行,摆设筵席,鼓乐喧天。还有人在路上拿着酒杯献酒,船只首尾相连达数十里,依依不舍。使君因此流泪,士民感念他的恩德竟到了这种地步。◎李敏达逸事 康熙末年,各省钱粮大多亏空,世宗下诏清查,天下震恐。李敏达公卫任浙江总督,听到这个消息,便到内阁询问对策,众人都瞪眼不语。李公说:“不请朝臣来,天子不会相信;朝臣来了而督抚没有权力,事情就办坏了。应当赶快写一份奏疏,极力说明浙江省废弛已久,如果确实能够让内大臣来督察治理,那当然很好;但内臣刚到,尚未掌握要领,我身任地方官,需要我协同办理,事情应由我裁定办理。”奏疏写好后,立即快马奏报。他又假称生日,摆设筵席接受祝贺,浙江七十二州县没有不聚集来的。李公张灯结彩,陈列百戏,等演出停止后给众人敬酒,又召各州县官员到密室,说:“清查使者就要到了,你们的库银有一丝一毫亏空都不要欺骗我。我能救你们,否则事情暴露就会被诛杀,不要怨我。”众人都哭着道谢说:“就按您的教导办。”回去后都核对账册秘密呈报,没有亏空的,便据实上报。不久奏疏批示下来,准许李公协同办理,清查大臣户部尚书彭维新果然来了。他先到江南,江南督抚不敢插话,一切听凭彭维新办理。彭维新天性险恶,查考繁琐严密,百姓和官吏都承受不了,被州县拟议流放、斩首、监禁、追缴的人不计其数。事情办完后,他来到浙江,气势非常骄横。李公迎接他,立即拿出朱批给他看,说:“朝廷已经允许李卫参与办理,您不要像在江南那样办理。”彭维新的气势受挫,渐渐对李公降低礼数。李公设酒宴招待彭维新,酒过半巡,李公握着酒杯叹息说:“凡是共同办事的人,没有不发生争执的。我性情粗率,喜欢和人争胜,多次受到皇上的训诲。如今我发誓先和您不争才行,但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不争。”彭维新说:“分开各县办理怎么样?”李公说:“好。”于是叫侍从写下若干州县的名称,揉成豆子般大小的纸团,放在漆盘中端给彭维新,两人起身分别抽取。纸团上暗中有标记,彭维新并不知道。有亏空的县归李公,没有亏空的县归彭维新。彭维新刻苦核算,手里握着算筹,直到手上磨出了老茧,最终却一无所得。李公暗中把赃罚款和闲款、盐课赢余私下摊补了亏空。因此彭维新派人来问:“有亏空吗,怎么样?”彭维新说:“没有。”彭维新又问李公,李公故意装作喜出望外,回答说:“也没有。”于是两人共同奏报浙江省没有亏空。世宗非常高兴,对人说:“别人听说清查都忧愁,只有李卫敢于张灯设宴,他平时教导督抚有素,是因为自信。” 李卫晋升为太子太保,赏赐数不胜数,各级官员都加一级。江南人仰望他,如同仰望天上。河东总督田文镜掌权时,嫉恨李卫,暗中弹劾他,皇上不为所动。田文镜害怕了,转而结交笼络,趁李卫为母亲服丧时,派人带着厚重的赙仪前去吊唁。李卫骂道:“我的母亲即使挨饿,也不喝小人一勺水。”他把使者赶到大门外,又把名帖扔进厕所。然而他性情极其服从善言。一天,他坐在堂上,命令吏胥田芳写奏疏,请求追封五代。田芳不同意,说:“封典只到三代,没有五代,田芳不能写这种奏疏。”李卫坚持命令他,他仍像先前一样回答。李卫大怒,骂道:

“畜产,例自我创,何干汝而逆我?”田遽起立,勃然曰:“公大误,公怙天子一时宠,忘王章。芳故晓公,公当谢芳,乃辱及其亲何也?且公为人子孙,封三代而犹未足,芳亦人子孙,未封一代。而公以畜产宠秩之,何用心逆人道耶?芳殊不服!芳殊不服!”公素负气,忽公堂为吏所折,窘不知所为。强复怒曰:“便是我误,汝不服,奈何?”曰:“公大人也,芳小吏也,岂特公詈芳,芳无如公何,即公杖死芳,芳亦无如公何。所可惜者,大人之威,能申于小吏,而小吏之理,殊直于大人耳!”言毕竟走出。公默然,顾左右,乱以他语而罢。是晚召芳,芳疑公蓄怒,将阴祸之。入,色如土。公握其手,笑曰:“汝有胆识而辱为吏,可惜!吾贷汝千二百金,纳县丞,他日事上官,亦以直道行之。”田泣谢,得富平县丞,选凤翔令,以贤闻。傅卓园者,名魁,公标下卒也。少无赖,以材武入勇健营。涿州大盗李自洪,力敌千人,匿大邵村牛四家,公命卓园往擒。卓园请标下李昌明及韩景琦俱。公笑曰:“汝往,能擒此贼。昌明往,非昌明杀贼,则贼杀昌明。韩景琦往,必误乃公事。不信,如汝意试之。”卓园夜至牛村,自洪方谋劫冉贡生家,未发。卓园破门入,昌明舞双锤先登,贼暗中斫之,伤,大呼仆地。卓园继进,门小,器无所施。弃其戟,手掐贼阴而曳之,小肠出矣。贼抱卓园,刃其背万千,幸衷甲不死,然骨入者寸许。卓园绕贼肠于臂,至三匝,贼犹能运刀。韩景琦急来助,昏黑不辨,捧傅足,以为贼而缚焉。傅自念受两人敌必败,不得已,逆而..之,绳三重皆断。韩仆出数步外。天渐明,三人共缚盗,献之辕。公大笑曰:“吾所料何如?”盗且死,顾行刑者曰:“吾为盗三十年,杀人如草,官兵屡捕,无敢格斗,今擒我者壮土也,愿一见而死。”或指卓园,盗运目久之,叹曰:“我久当死,死于足下,值矣。我所遗宝刀,知足下来,哀鸣三日,宜赠子佩之。我死不悔为盗,悔不知天下之尚有人也。”◎陈恪勤轶事陈恪勤鹏年,字沧州,以康熙辛未进士,知衢州府西安县,有善政。大学士张鹏翮荐之,移知山阳,迁知海州,再迁知江宁府。清圣祖南巡,总督阿山借供张名,欲加税,公不可,乃以他事中之,落职。按验,圣祖赦之,命入武英殿修书,起知苏州府。公廉干有才,民爱之如水趋壑,每褫职按问,老幼罢市聚哭,持糒醪相遗。满州驻防兵亦率男妇踏门入,牵袍嗅靴,求见陈青天状貌。闻赦诏下,焚香跪北呼万岁者,其声殷天。系江宁狱,或绝其食,狱卒怜之,私哺以饼,为守者李丞侦知,怒杖卒四十。日通一勺水,入狱者如之,公自分命绝矣。忽闻外有贵人驺唱声甚高曰:“狱官来,我浙江巡抚赵申乔也,入觐时皇上命我语江南督抚‘还我活陈鹏年’,不知汝等可知否?”言毕去,不与公交一语。未十年,公总督南河,李为邳睢同知,大惧,来谒公。公无言,李心稍安,疑公忘之矣。居亡何,黄河南岸崩,刍茭翔贵,治者竹楗石.,需金万。公张饮,召河官十余人入,酒行,叹曰:“鹏年饿江宁狱几死,不意有今日。”自贺一觥,且饮且目李,目闪闪如电,须髯翕张,李色变,客亦瞠视,不知所以。公笑曰:“诸君不贺我乎?盍尽一觥?”合席诺声如雷,不能者强毕之。俄奴捧饕餮樽出,磁而.金者也,状狞恶。公起手斟之,偏示客曰:“满乎?”曰:“满矣。”持行至李所,曰:“某年月日为一饼故,杖狱卒,欲饿我死者,非他人即足下也。今河岸崩,百万生灵所关,不比老陈性命不值一钱也。罚汝饮,即往办治,放一勺水入民田者,请敕书斩汝,亦使群公知鹏年非报私仇者。”李长跪,色若死灰,持樽,樽堕地碎,两手自博,叩头数百。满席客咄嗟回首,无一人忍睇其面者。李出,倾家治河。河平,来验工官,缨帽小车,所杖江宁狱卒也。既李竟惭恨死。公于故人子弟,孤寒后进,汲引如不及。宾从欢饮,而公目览手答,沛然有余。每用人,则其家之一蹄一缕,必为资送,称善广座,训过密室,人衔感次骨。入狱.然,自忆未了事曰:“杜茶村未葬,某僧求书未与,布衣王安节缺为面别。”从容料量,承锁而行。在苏舁郁林石于郡学,游焦山,遣人泅水,取瘗鹤铭,为亭护之,其标奇如此。所著诗文若干卷,其被逮入京也,除夕,市米潞河。主人问客何来,曰:“陈太守。”曰:“是湘潭陈公耶?”曰:“然。”主人曰:“是廉吏安用钱为?”反其直,问住某所。次日户外车声辚辚,馈米十石,书一函,称天子必再用公,公宜以一节终始,毋失天下望,纸尾不著名姓。问担夫曰:“其人姓魏。”访之,则闭户他出,竟不知何许人也。◎于清端政迹

译“畜生,条例是我创立的,关你什么事,竟敢违抗我?”田芳立即起身站立,勃然说道:“大人错得太厉害了。大人仗着皇上一时的宠幸,忘记了王法。田芳本来是要使大人明白,大人应该向田芳道谢,为什么反而辱骂并牵连他的亲人呢?况且大人作为人家的子孙,封到三代还觉得不够;田芳也是人家的子孙,却连一代都没有封。而大人却因为我像畜生一样地宠爱和加官晋秩,为什么要违背人道呢?田芳非常不服!非常不服!”李卫一向意气用事,忽然在公堂上被一个小吏驳倒,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又强作怒容说:“即使是我错了,你不服,又能怎么样?”田芳说:“大人是大人,田芳是小吏,难道只是大人骂田芳,田芳拿大人没办法;即使大人把田芳杖打致死,田芳也拿大人没办法。可惜的是,大人的威势能够施加在小吏身上,而小吏的道理却明显胜过大人罢了!”说完便走了出去。李卫默然不语,只看着左右,用其他话胡乱敷衍过去,结束了这场争执。当晚他召见田芳,田芳怀疑李卫仍然怀恨在心,准备暗中加害自己,进门时脸色像土一样。李卫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你有胆识,却委屈地做了小吏,可惜了!我借给你一千二百金,让你捐纳县丞;以后侍奉上官,也要按正直的道路去做。”田芳哭着道谢,得到富平县丞一职,后选任凤翔县令,以贤能闻名。傅卓园名叫魁,是李卫部下的士卒。他年轻时游手好闲,凭借武艺进入勇健营。涿州有个大盗李自洪,力能敌千人,藏在大邵村牛四家中,李卫命傅卓园前往擒拿。傅卓园请求带上部下李昌明和韩景琦一起去。李卫笑说:“你去,能够擒住这个盗贼;李昌明去,不是李昌明杀死盗贼,就是盗贼杀死李昌明;韩景琦去,一定会误了我的事情。不信的话,就按你的意思试一试。”傅卓园夜里到达牛村,李自洪正谋划抢劫冉贡生家,还没有行动。傅卓园破门而入,李昌明挥舞双锤首先冲上去,盗贼从暗中砍他,他受伤大叫,倒在地上。傅卓园接着进门,但门窄,兵器无法施展。他丢下戟,用手掐住盗贼的下体拖拽,盗贼的小肠都被拽出来了。盗贼抱住傅卓园,用刀在他背上砍了无数下,幸好他穿着内甲没有死,但刀刃砍入骨头一寸多。傅卓园把盗贼的肠子缠在手臂上,缠了三圈,盗贼仍然能够挥刀。韩景琦急忙来帮忙,天色昏暗分辨不清,抱住傅卓园的脚,把他当成盗贼捆了起来。傅卓园心想同时受两个人攻击必定失败,不得已反向挣脱,三层绳子都被挣断。韩景琦被摔到几步之外。天渐渐亮了,三人一起把盗贼捆起来,押到衙门献上。李卫大笑说:“我的料想怎么样?” 盗贼将死时,回头对行刑的人说:“我做盗贼三十年,杀人如割草,官兵多次来捕捉,却没有人敢和我搏斗。如今擒住我的人是壮士,我希望见他一面再死。”有人指给他看傅卓园,盗贼转动眼睛看了他很久,叹息说:“我早就该死了,死在您手里,也算值得。我遗留下来的宝刀,知道您来后,悲鸣了三天,应该送给您佩带。我死而不后悔做盗贼,只后悔不知道天下还有这样的人。” ◎陈恪勤逸事 陈恪勤名鹏年,字沧州,以康熙辛未科进士身份任衢州府西安县知县,有良好政绩。大学士张鹏翮推荐他,调任山阳知县,升任海州知州,又升任江宁府知府。清圣祖南巡时,总督阿山借着筹办供张的名义,想要加税,陈鹏年不答应,于是借其他事情陷害他,使他被革职。经查验,清圣祖赦免了他,命他进入武英殿修书,重新起用为苏州府知府。陈鹏年清廉能干而且有才,百姓爱戴他,如同水流归向深谷;每次被革职审问,老幼都停市聚集哭泣,拿着干粮和酒送给他。满洲驻防兵也常常带着男女老少踏进府门,拉着他的袍子、嗅着他的靴子,要求见一见陈青天的相貌。听到赦免诏书下达,焚香跪地向北呼喊万岁的人,声音震动天空。他被关押在江宁监狱,有人断绝他的食物,狱卒怜悯他,私下拿饼给他吃,被守卫李丞察觉,李丞大怒,杖打狱卒四十下。每天只送一勺水进去,进入监狱的人都如此,陈鹏年自己料定性命要断绝了。忽然听到外面有贵人的车马高声唱道:“狱官听着,我是浙江巡抚赵申乔。我入朝觐见时,皇上命我转告江南督抚:‘还我一个活着的陈鹏年。’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说完便离开了,没有和陈鹏年说一句话。不到十年,陈鹏年任南河总督,李丞任邳睢同知,大为害怕,前来拜见陈鹏年。陈鹏年一言不发,李丞心里稍稍安定,怀疑陈鹏年已经忘了那件事。没过多久,黄河南岸崩塌,草料和茭白价格飞涨,治理需要花费一万金。陈鹏年摆酒,召十多名河官进来。酒过几巡,他叹息说:“鹏年在江宁监狱饿得几乎死去,没想到还有今天。”他自己举杯祝贺,又边喝边盯着李丞,目光闪闪如电,胡须张合,李丞脸色变了,客人们也瞪眼相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陈鹏年笑说:“诸位不祝贺我吗?何不都喝一杯?”满席答应声如雷,不能喝的人也被强迫喝完。不久,仆人捧出一只饕餮樽,是瓷制而镀金的器物,形状狰狞可怕。陈鹏年起身亲自斟酒,先向客人示意说:“满了吗?”客人说:“满了。”他拿着酒樽走到李丞面前,说:“某年某月某日,因为一块饼的缘故,杖打狱卒、想饿死我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您。如今河岸崩塌,关系到百万生灵,不同于我陈某的性命不值一文。罚你把这杯酒喝下,然后立即去办理治河事务;如果让一勺水流进百姓田里,请下诏书斩你,也让诸位知道我陈鹏年不是在报私仇。”李丞长跪在地,脸色如死灰,拿着酒樽,酒樽掉到地上摔碎,他用双手自己拍打自己,叩头数百下。满席宾客惊叹着转过头去,没有一个人忍心正眼看他的脸。李丞出去后,变卖家产治理河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河平,来验工官,戴缨帽,乘小车,所仗是江宁的狱卒。[“所杖江宁狱卒也”文意有疑误]李竟惭愤而死。于公对于故人的子弟、孤苦寒微的后进,总是唯恐提携得不够。宾客随从欢宴饮酒时,于公还一边看公文、一边亲手作答,神情自若,精力有余。每当任用一个人,便连他家里的一蹄一缕,也一定替他资助送去;在众人面前称赞其长处,在密室中训诫其过失,人们都感激得刻骨铭心。入狱时,[“入狱.然”疑有脱误]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说:“杜茶村还没有安葬,某位僧人求我写字还没有给他,布衣王安节还没有来得及当面告别。”他从容安排完毕,戴着刑具上路。在苏州,他把郁林石抬到郡学;游焦山时,派人潜入水中,取出《瘗鹤铭》,建亭加以保护。他的标格奇特就是如此。他所著诗文有若干卷。他被逮捕押往京城时,正值除夕,在潞河集市买米。主人问客人从哪里来,答道:“陈太守。”主人说:“是湘潭的陈公吗?”答道:“是。”主人说:“既然是廉吏,怎么会用钱呢?”于是退还米钱,问他住在哪里。第二天,门外车声辚辚,送来米十石和一封信,信中说天子一定会再次任用您,您应当始终守持一节,不要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信尾没有署名。于公问挑夫说:“那个人姓魏。”派人访查,却发现他闭门外出,最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于清端的政绩

于清端成龙治术,为清循吏之最,以州牧屡迁至福建按察使。福建当耿忠精乱后,公抚绥遗民,多惠政。巡抚直隶,总督两江时,官吏望风改操。知公好微行,遇白髯伟貌者,群相指震慑。士民有欢笑,无管弦,游惰不空手,柜坊无锁。公清介绝俗,重门洞开,白事官吏,直入寝室。左姜豉,右簿书,状如乡里学博,而用兵如神,尤善治盗。知黄州时,闻张某者,盗魁也。崇墉高垣,役捕多取食焉。虑少辽缓,奸不得。乃半途微服,佣其家,诡名杨二,司洒扫谨,张爱之,使为群盗先。居亡何,尽悉盗之伴侣、.去箧、机密、绰号乃遁去。鸣钲到官。一日,集健步约曰:“从吾擒盗,具仪仗兵械,称.足前行。”至张所,排衙于庭,大呼盗出。张错愕迎拜犹抵拦。公曰:“勿承,可仰面视,我杨二也。”张惊,伏地请死。公取袖中大案数十掷与之曰:“为办此足以赎矣。”张唯唯。公留健役助之。不数日,群盗尽获,其杀人者活埋之。武昌营弁某弟素无赖,适远归,是夜军饷尽劫,弁告弟所为,被刑诬服,连引十余人。狱具献盗,公破械纵之。抚军惊问,曰:“盗冤。”曰:“真盗何在?”公指堂下一校曰:“是真盗也。余党进香木兰山,今晚获矣。”未几获盗,赃尚在校家,封识宛然。江宁盗号鱼壳者,.乔捷,倚驻防都统为解,有司莫能擒。公抵任时,官吏惮公,远迎公,日旰不至。方惊疑探刺,而逻者报公早单车入府矣。群吏饰厨传,不受;馈饩牵,不受,一郡不知所为。按察使某,公年家子也,从容言公过清严,则上下之情不通,某意欲具一餐为雅寿。公笑曰:“以他物寿我,不如以鱼壳寿我。”按察司喻意出,以千金为募。雷翠亭者,名捕也,出而受金。司府县握手嘱曰:“我等颜面寄汝矣,勉之!”翠亭质妻子于狱。侦知鱼方会群盗,张饮秦淮。乃伪乞者,跪席西,呢呢求食。鱼望见疑之,刃肉冲其口。雷仰而吞,神色不动。鱼咋曰:“子胡然?子非丐人,子为于青天来擒我耳,行矣,健儿肯汝累乎?”翠亭再拜。群役入,跪而加锁,拥之赴狱。司府县贺于衢。是夕公秉烛坐,梁上砉然有声,一男子持匕首下。公叱何人,曰:“鱼壳也。”公解冠几上,指其头,曰:“取。”鱼长跪笑曰:“取公头不待公命也,方下梁时,如有物击我手,不得动,方知公神人,某恶贯满矣。”自反接,衔匕首以戏。公曰:“国法有市曹在。”呼左右,饮以酒,缚至射棚下,许免其妻子。迟明狱吏报失盗,人情汹汹,司府县相贺者转而相尤,趋辕将跪谢告实。而公已命中军将鱼壳斩决西市。◎左文襄轶事左文襄公,天资豪爽,圭角毕张,一切睥睨视之。治军新疆,延命所谕,辄以为不是,必加驳辨,诋军机为无才。文文忠劝上召左入赞甚力。左既入枢垣,凡事必不以为然,及请旨俞允后,左又无言。始知天下事之难,固不能尽如一二人意。又左尝轻视大臣..鞠躬者,以为天威不若是之可畏。初入京召见毕,退谓人曰:“吾今而后知天威咫尺之森肃矣。”于是始不敢为大言。文襄刚毅强果,已届耆年,精力不衰,虽日历兵间疾苦,未尝以况瘁形于颜色。边塞苦寒,雪压行帐,拥絮著缁,据白木案,手披图籍,口受方略,自朝至夕,不遑暇食。军事旁午,官书山积,日必次第治理。遇将士不尚权术,惟以诚信相感孚,贪夫悍卒,一经驾驭,罔不帖然。副将某在麾下,颇能用命,后至江西,未久即伏法。公曰:“若始终属我,何至亡其首领?”公雅喜自负,与友人书,恒末署老亮,以诸葛自况。砥砺刚介之操,老而益力。◎刘忠诚与连文冲轶事刘坤一之三下江南也,西太后之意,初不属之。时当国者为荣禄,荣不学无术,诏令批摺,一切委连文冲。连本军机处帮领班章京,小有才,又善谀媚,以此得荣欢。刘坤一欲回任两江,不得不奔走荣门。荣门不可得而入,乃结纳荣之幕友连章京。曾谒二次失值,不得已,求见连西席某,间接以适于荣。西席某黠甚,比连归,某言刘来谒状,而不言其他,连亦略颔之。翌日,西席某探连今日所办之事,连大言曰:“荣相奏请,以刘坤一回任,竟得俞允,余无他事。”翌日,刘又来,西席某向刘贺云:“事已谐矣。”翌日,清谕出,刘又来,并挟白金二万两之券,袖交西席某手云:“乞为连君寿。”西席某竞以金入囊,而缄其口。比请训出,照例拜客,刘与连始觌面,连未道谢前贶,刘亦未便明言。又疑连藐二万,翌日又馈送白金二万,仍以券交西席某手。

译于清端成龙的治理才能,是清代循吏中最出色的;他以州牧的身份屡次升迁,做到福建按察使。福建正值耿忠精之乱以后,于公安抚、抚恤遗民,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策。任直隶巡抚、两江总督时,官吏听到他的声威便改变态度。知道于公喜欢微服出行,遇到白胡须、身材魁伟的人,众人便相互指示,感到震慑。士民有欢笑声,却没有管弦音乐;游手好闲者不敢空手行走,柜坊都不用上锁。于公清廉耿介,超出常人,重重门户全都敞开,官吏来禀报事情,可以直接进入寝室。左边放着姜和豆豉,右边堆着簿册,样子就像乡里的学官,但用兵如神,尤其擅长治理盗贼。他任黄州知州时,听说有个张某是盗贼首领。他筑起高墙,捕盗的差役常常到他那里索取食物。他担心稍有迟缓,奸人就会察觉,于是走到半路换上便服,雇到张家做工,假称自己叫杨二,认真负责地掌管洒扫。张某很喜欢他,让他替众盗先行探路。他住了没有多久,便把盗贼的同伙、藏匿箱箧的地点、机密和绰号全都摸清,随即逃走。[“去箧”疑有脱字或误字]他敲响铜锣来到官府。[“鸣钲到官”或有层次脱漏]一天,他召集健壮的差役,约定说:“跟着我去擒盗,备好仪仗和兵器,称足前行。”到了张某住处,便在庭院中排开仪仗,大声呼喊盗贼出来。张某惊愕地迎拜,还想抵挡拦截。于公说:“不要承认,你抬头看看,我就是杨二。”张某大惊,伏在地上请求处死。于公从袖中取出几十件大案,扔给他说:“把这些案件办好,就足以赎罪了。”张某连声答应。于公留下健壮差役帮助他。没有几天,群盗全都被捕;其中杀过人的,都被活埋。武昌营中某弁的弟弟一向是无赖,恰好从远方回来;这天夜里军饷全部被劫,营弁告发说是弟弟所为。弟弟受刑后被迫承认,又牵连出十多人。案件办成后,便把这些人作为盗贼押来,于公却打开刑具放走了他们。巡抚惊讶地询问,于公说:“他们是被冤枉的盗贼。”巡抚问:“真正的盗贼在哪里?”于公指着堂下一名校官说:“这才是真盗贼。他的同党进香木兰山,今晚就能捕获。”不久果然捕获盗贼,赃物还在那名校官家中,封条和标记都原样未动。江宁有个叫鱼壳的盗贼,[“鱼壳者,.乔捷”中句读及字词有疑误]轻捷强悍,倚仗驻防都统为他解脱,有关官员无人能够擒获。于公到任时,官吏害怕他,远远前来迎接,直到天色已晚仍未见到他。正惊疑不定,派人侦察时,巡逻者报告说于公早已独自乘车进府了。众吏赶忙整治厨房和驿传供给,他不接受;送来牲畜粮食,他也不接受,整个郡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某按察使是于公同年科举者的儿子,委婉地说于公过于清廉严厉,上下之间的情意无法沟通,自己想置办一桌饭作为雅寿。于公笑着说:“用别的东西给我祝寿,不如用鱼壳给我祝寿。” 按察司领会了他的意思,拿出千金作为悬赏。雷翠亭是著名的捕盗能手,出来接受了这笔钱。按察司、府、县官员握着他的手叮嘱说:“我们的脸面就托付给你了,努力吧!”翠亭把妻子儿女抵押在狱中。他侦知鱼壳正要与群盗聚会,在秦淮饮酒。于是他假扮乞丐,跪在席子西边,低声哀求施舍食物。鱼壳看见后怀疑他,便把刀割下的肉塞进他嘴里。雷翠亭仰头吞下,神色不变。鱼壳咬牙说道:“你怎么这样?你不是乞丐,你是于青天派来捉我的人,走吧,健壮的差役难道会让你受牵累吗?” 翠亭拜了两拜。众差役进入,跪下给鱼壳加上锁具,簇拥着他押往监狱。按察司、府、县官员在街道上庆贺。当晚,于公手持蜡烛坐着,房梁上忽然发出声响,一个男子拿着匕首跳下来。于公喝问是什么人,男子说:“鱼壳。”于公把帽子解下放在几上,指着自己的头说:“取下它。”鱼壳长跪着笑道:“要取您的头,不用等您的命令。我刚从房梁下来时,好像有东西击中了我的手,使我无法动弹,这才知道您是神人。我罪恶贯满了。”说完,他反绑双手,叼着匕首嬉笑。于公说:“国法自有刑场。”他叫来左右侍从,给鱼壳酒喝,把他绑到射棚下,答应免除他的妻子儿女。天将亮时,狱吏报告盗贼逃失,人们一片骚动;原先相互庆贺的按察司、府、县官员转而互相责怪,赶到公署准备跪拜谢罪、说明实情。但于公已经命令中军将鱼壳押到西市斩决。◎左文襄轶事 左文襄公天资豪爽,锋芒毕露,对一切都带着轻蔑的眼光。他在新疆统领军队时,凡是接到命令和谕旨,往往都认为不对,必定加以驳斥申辩,还诋毁军机处没有才能。文文忠极力劝皇上召左宗棠入朝辅佐。左宗棠进入枢垣以后,对凡事都必定表示不同意;等到请旨获得批准后,左宗棠又不再说话。这才知道天下的事情很难办,本来就不能全都合乎一两个人的心意。左宗棠又曾轻视那些见到大臣便鞠躬的人,认为天子的威严不至于如此可怕。起初入京召见完毕,退下后对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天威近在咫尺,森严肃穆到这种程度。”从此才不敢再说大话。文襄刚毅坚强,果断有为,到了老年,精力仍不衰退;虽然每天都经历军队中的艰难困苦,却从未把疲惫困顿表现在脸上。边塞苦寒,积雪压着行军帐篷,他裹着棉絮,穿着黑衣,凭着白木案几,亲手翻阅图籍,口头听取军务方略,从早到晚没有空闲吃饭。军务纷繁,公文堆积如山,每天都必须逐项处理。遇到将士,他不崇尚权术,只用诚信使他们感动信服;贪婪之人和强悍士卒一经他驾驭,无不服服帖帖。副将某人在他麾下时很能听命,后来到了江西,不久便伏法。于公说:“如果他始终隶属于我,怎么会丧失首领之职呢?”于公平日很喜欢自负,与友人写信,常在末尾署名“老亮”,把自己比作诸葛亮。他磨炼刚正耿介的操守,年老后反而更加用力。◎刘忠诚与连文冲轶事 刘坤一第三次下江南时,西太后的本意起初并不在任用他。当时主持国政的是荣禄。荣禄没有学问和才干,批阅诏令、奏折等事,全都交给连文冲办理。连文冲本是军机处帮领班章京,略有才干,又善于谄媚,因此得到荣禄的欢心。刘坤一想回任两江,不得不奔走于荣禄门下。荣禄门下无法进入,于是结交荣禄的幕友连章京。他曾两次拜谒却没有遇到荣禄,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见连章京的西席某人,想通过他间接传达给荣禄。这个西席非常狡猾,等连章京回来后,只说刘坤一来拜访的情况,却不说其他事情;连章京也只是略微点头。第二天,西席探问连章京今天办理了什么事,连章京夸口说:“荣相奏请让刘坤一回任,已经得到批准,此外没有别的事情。”第二天,刘坤一又来,西席对他说:“事情已经办妥了。”第二天,清廷谕旨下达,刘坤一又来了,并带着两万两白银的银票,袖中交到西席手里,说:“请替我给连君祝寿。”西席竟把银票吞入囊中,闭口不说。等到请示训令下达,刘坤一按例前来拜客,他和连章京这才第一次见面;连章京没有提起先前的馈赠,刘坤一也不便明说。他又怀疑连章京嫌两万两太少,第二天再送两万两白银,仍把银票交给西席。

西席某又蚀金一万,仅回连云:“刘某今送万金来。”连遂援十成提二成例,以二千金酬西席某劳,己得八千金,而不知已为西席某所卖。越半月,西席某忽借他故辞馆,竟怀挟三万二千金去。比庚子拳祸,政府纵匪殃民,五月清载漪伪谕有云:“与其苟且图存,同归于尽,曷若大张挞伐,以决雌雄,彼恃战力,我恃人心。”一时传诵,而不知祸我东南赤子,皆此数语酿成之,而连文冲与有力焉。连以庇拳故,为外人所指索,必欲痛惩之。荣禄知连不可留京,遂外放江西某府知府,连亦竭力设词解免,而外人率持不可。适刘坤一督两江,连以属吏礼参谒,私冀刘不忘前惠,或为怙恶。刘以连罪通天,外人尤不可掩饰。连疑刘负义不为力,遂自诉生平未敢妄取一钱,而为人谋则无不忠,何以今日患难,人竟不我援手?语侵刘,刘曰:“余前以二万金馈君,君犹以为未足,必欲再得余二万金乃餍。君曰:‘不妄取一钱’毋乃自戾其说乎?”连闻堂,瞠目不解所谓。刘反复详述当日种种情状,连如梦初觉,自悔堕入西席某彀中,然已无及矣。◎丁汝昌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当甲午之役,与日本海战,全军尽没,至于舰队亦降,以一死代全舰官兵之命。其志极可哀,而无损于军人之名誉。日本人以丁之手书公牍,用铜片印成一册,大乌圭介为之跋语,极称道其为人。东西洋学者,研究丁之行为,谓有伦理学上之价值。而当时统将有道员戴某,则实临阵退缩,邂逅为敌所毙,而滥厕忠义之林,清朝为之赐恤。是非赏罚之不明,未有甚于清之季世者。即张佩纶马尾之役,见敌不走,气象伟异,自王壬秋、林琴南辈,均鸣其冤,而言者至今不已。故法越、中日诸战役之真是非,久莫能明矣。◎胡文忠之风流陶文毅督两江,严禁僚属冶游。时胡润之亦在文毅幕中,僚属之冶游者,皆借润之为名,而文毅则独责诸僚幕,而不责润之也。曰:“润之他日为国勤劳,将无暇晷以行乐,今之所为,盖预偿其后之劳也。”已而润之果勤劳国事至死矣。观此则以文毅之严正,而独能恕润之。以润之之跌宕风流,而一操事权,则顿改前态,刻苦励行,英雄之所为,固迥异寻常人矣。

译西席又吞下了一万两,只回报连章京说:“刘某今天送来万金。”连章京于是援引收取十成、提成二成的惯例,拿出两千两黄金酬谢西席的劳苦,自己得到八千两黄金,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西席出卖了。过了半个月,西席忽然借故辞去馆职,竟带着三万二千两黄金离去。到了庚子年拳祸时,政府放纵拳民作乱、祸害百姓;五月,清朝载漪发布伪谕说:“与其苟且求生,最后同归于尽,哪里如大张旗鼓地讨伐,以决一雌雄?他们倚仗战力,我们倚仗人心。”一时传诵一空,却不知道祸害东南百姓,都是这几句话酿成的,连文冲也参与其中。连文冲因为庇护拳民,被外国人指名索要,外国人一定要严惩他。荣禄知道连文冲不能留在京城,于是把他外放为江西某府知府。连文冲也竭力编造理由为自己解脱,但外国人一致坚持不可。恰好刘坤一任两江总督,连文冲按照属吏的礼节前去拜谒,私下希望刘坤一不忘从前的恩惠,或许会替他包庇罪恶。刘坤一认为连文冲的罪恶通天,外国人尤其无法掩饰。连文冲怀疑刘坤一忘恩负义、不肯出力,于是诉说自己一生不曾妄取一文钱,而替人谋划则无不尽忠,为什么今天身处患难,竟没有人援助自己?话语中带有责怪刘坤一的意思,刘坤一说:“我先前送给你两万两黄金,你还认为不够,非要再得到我的两万两黄金才满足。你说自己‘不妄取一文钱’,难道不是自己违背自己的话吗?”连文冲听完这番话,瞪大眼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刘坤一反复详细说明当日的种种情形,连文冲才如梦初醒,后悔落入西席的圈套,但已经来不及了。◎丁汝昌 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在甲午之役中与日本海战,全军覆没,最后连舰队也投降了;他用自己的死来代替全舰官兵的性命。他的志向和处境极其令人悲哀,却不损害军人的名誉。日本人把丁汝昌亲笔书写的公文用铜版印成一册,大乌圭介为此作跋,极力称道他的为人。东西洋的学者研究丁汝昌的行为,认为其中具有伦理学上的价值。当时统领军队的还有道员戴某,他实际上临阵退缩,偶然被敌人杀死,却滥列在忠义之士中,清朝还因此赐予抚恤。是非和赏罚不分明,没有比清朝末世更严重的了。即如张佩纶在马尾之役中,面对敌人没有逃走,气概和风貌都十分伟异;从王壬秋、林琴南这些人起,都为他鸣冤,直到今天议论仍未停止。因此,法越战争、中日战争等战役的是非真相,长期以来都没有人能够弄清。◎胡文忠的风流 陶文毅任两江总督时,严禁僚属寻欢作乐。当时胡润之也在文毅的幕府中,僚属中寻欢作乐的人,都借用润之的名义,而文毅只责备其他幕僚,却不责备润之。他说:“润之将来为国操劳,终身都没有闲暇时间来行乐;他现在所做的,大概是预先补偿日后劳苦所失去的欢乐。”后来润之果然终身勤劳国事,至死不懈。由此看来,以文毅的严正,唯独能够宽恕润之;以润之的洒脱风流,一旦掌握事权,便立即改变从前的姿态,刻苦自励、努力行事。英雄所做的事情,本来就与寻常人完全不同。

◎沈子敦先生传略先生名家本,浙江吴兴人。髫年毕群经,于周官尤多神悟。后阅郎氏《周官古文奇字》一篇,知多舛误,锐意纠正,成《周官书名考古》一卷。咸丰己未,其父某由御史出守黔中,时苗气正恶,道路艰阻,黔垣戒严,先生间关省父,屡濒于危。庚子客游闽峤,居潘方伯蔚署中,得观闽本《四库书纂跋后》一卷。同治甲子,援例以郎中分刑部,肆力于经学、小学及掌故考据。都下得书易,精心玩索,故所纂述,以是时为最多。光绪癸未成进士,补官后充主稿,兼秋审处,自此遂专心于法律之学。纂有《读律校勘记》五卷,《秋谳须知》十卷,辑有《列案汇览》一百卷,《刺字集》二卷。复病近人治律之陋,及搜讨典籍,考订汉、晋、唐、宋历代律令,期成一家之学。癸巳后历守天津、保定,公余纂述,曾不少辍。癸卯秋开馆修订法律,绵历十载。日延接中、外法家,研究各国法律,穷其堂奥。先后订成民律、刑律、商律、民刑诉讼律及其他附属法,共数十种。稿本盈屋,每本眉批签注,动累万字,同馆少年皆叹服。创办法律学校,育才逾千人。其有异者,奖成倍切。教习学员有所质疑,为文以答,娓娓千言。少暇仍事著述,纂有《历代刑法考》若干卷,《历代刑官考》二卷,《奇{.移}文存》二卷,又二编二卷。平日除从公外,即静坐室中,手一卷,漏深灯炮,了无倦容。庚戌秋兼任资政院副议长,值法律馆纂订各稿将告成,日与馆员逐条细究,议院事又需兼顾,四阅月终会期。除循例休息,无一日缺席。任刑部侍郎最久。及丙午修官制,改大理院正卿,旋调任法部侍郎,荐升法部大臣。清廷逊位,先生乞病。逊位诏未副署,先期请假。及改为法部正首领,并未到署。杜门谢客,一意著书。项城以司法部长商请,先生作书婉谢之。项城谓此系南京政府之意,如不列名单内,恐失人望。乃于寄去阁员名单内,列先生名,而注明以病坚辞,此第一次内阁事也。第二次组织内阁,项城复请其出任司法,先生乃荐章宗祥自代,参议院未通过。殁年七十四岁,临殁前四日,尚伏案著书,前十日尚写日记。好学不倦,敬爱文士,布衣蔬食,除购书外,别无他好。近两年中杜门谢客,董理旧作,编定《枕碧楼诗稿》六卷,《枕碧楼偶存稿》八卷,《日南随笔》八卷,《日南读书记》十八卷,《说文引经异同考》八卷,《文选注引书目》若干卷,《三国志琐言》四卷,《三国志校勘记》八卷,《古书目》三卷,又刊《沈碧楼丛书》十二种亲自校勘,皆梓行。◎郭嵩焘郭嵩焘尝奉使泰西,颇知彼中风土,以新学家自命。还朝后,缘事请假,返湘中原籍。时内河轮船犹未通行,郭乘小轮回湘。湘人见而大哗,谓郭沾染洋人习气,大集明伦堂,声罪致讨,并焚其轮。郭噤不敢问。观此可见当时内地风气未开之怪象也。◎彭刚直轶事彭刚直公,刚直之名满天下,然亦多情人也。未达时,悦其乡女梅花,欲取之,未果而夭。尝作梅花诗数章以志感,缠绵悱恻,固与刚直之性不类。此殆如宋广平之赋梅花欤?洎乎暮年,持节长江,与瓜州镇总兵吴家邦,江防统领王之春最昵。时镇江有名妓,曰大乔、小乔,家邦纳大乔,之春纳小乔。皆献大乔、小乔为彭刚直义女,过从甚密,尤宠爱小乔。之春因之获膺上荐,官至安徽巡抚。此殆如东山暮年,赖丝竹陶写欤?或以欲焉责之,则过矣。◎彭刚直之刚直彭刚直公刚介绝俗,然至性过人。幼而失怙,事母至孝,居贫奉养,先意承志。外祖母居怀宁,无子孙,公时恃佣书为活,岁不足衣食。以太夫人忧念艰难,跋涉往返五千里,迎至衡阳。太夫人得奉母终天年,所谓孝思不匮者也。邹夫人以朴拙失姑爱,终身无房室之欢。自太夫人卒后,遂不相面。其弟某游客秦豫,遭乱隔绝廿年。及公授安徽巡抚,见邸钞,识其名,始间关至军中相见,哭失声。

译◎沈子敦先生传略 先生名家本,是浙江吴兴人。童年时便通晓群经,尤其对《周官》有许多神悟。后来读到郎氏《周官古文奇字》一篇,知道其中错误很多,便专心加以订正,撰成《周官书名考古》一卷。咸丰己未年,他的父亲某人由御史外任黔中守,正值苗人气焰强盛,道路艰险,黔地城墙戒严,先生辗转前往探望父亲,多次濒临危险。庚子年客游闽峤,住在潘方伯蔚的署中,得以看到闽本《四库书纂跋后》一卷。同治甲子年,援引成例以郎中身份分发刑部,竭力研究经学、小学以及掌故考据。京城书籍容易得到,他精心研读探索,所以他的编纂著述以这一时期为最多。光绪癸未年考中进士,补授官职后充任主稿,并兼任秋审处,从此专心研究法律之学。编有《读律校勘记》五卷、《秋谳须知》十卷,辑有《列案汇览》一百卷、《刺字集》二卷。他又忧虑近人研究法律的浅陋,于是搜集、考订典籍,考察汉、晋、唐、宋历代律令,希望形成一家之学。癸巳年以后,历任天津、保定知府,公务之余从事编纂著述,片刻也没有停止。癸卯年秋,开馆修订法律,连续经历十年。他每天接待中外法律专家,研究各国法律,探究其中的深奥之处。先后订定完成民律、刑律、商律、民刑诉讼律以及其他附属法律,共有数十种。稿本堆满屋子,每一本眉批、签注动辄累计数万字,同馆的年轻人都叹服不已。他创办法律学校,培养人才超过一千人。学生中有才异者,便加倍奖掖、切实成全;教习和学员有疑问来请教,他便写文章答复,娓娓数千言。稍有空闲仍然从事著述,编有《历代刑法考》若干卷、《历代刑官考》二卷、《奇[“移”字疑误]文存》二卷,另有二编二卷。平日除了办理公务之外,便静坐在室内,手持一卷书,夜深灯残,完全没有疲倦的神色。庚戌年秋兼任资政院副议长,正值法律馆编纂修订各项稿件即将完成,每天与馆员逐条仔细研究;同时还要兼顾议院事务,四个月后才结束会期。除按例休息外,没有一天缺席。他担任刑部侍郎的时间最长。丙午年修订官制时,改任大理院正卿,随即调任法部侍郎,荐升为法部大臣。清廷逊位后,先生以病请求退职;逊位诏书尚未副署,他便提前请假。改任法部正首领后,也没有到署办公,闭门谢客,专心著书。项城以司法部长一职请他出任,先生写信婉言谢绝。项城说这是南京政府的意思,如果不列入名单,恐怕会失去人望。于是他在寄出的阁员名单中列入先生姓名,并注明先生因病坚决辞任;这是第一次组阁的事情。第二次组织内阁时,项城又请先生出任司法职务,先生便推荐章宗祥代替自己,但参议院没有通过。先生七十四岁去世,临终前四天还伏案著书,前十天还在写日记。他好学不倦,敬爱文士,平时布衣蔬食,除购买书籍外没有其他爱好。近两年中闭门谢客,整理旧作,编定《枕碧楼诗稿》六卷、《枕碧楼偶存稿》八卷、《日南随笔》八卷、《日南读书记》十八卷、《说文引经异同考》八卷、《文选注引书目》若干卷、《三国志琐言》四卷、《三国志校勘记》八卷、《古书目》三卷;又刊刻《沈碧楼丛书》十二种,亲自校勘,全部付梓发行。◎郭嵩焘 郭嵩焘曾奉命出使泰西,对西方的风土颇有了解,自称是新学家。回朝以后,因为某件事情请假,返回湘中原籍。当时内河轮船还没有通行,郭嵩焘乘坐小轮船回湘。湘地人看见后大为喧哗,说郭嵩焘沾染了洋人的习气,便聚集到明伦堂声讨他的罪行,甚至烧掉了他的轮船。郭嵩焘闭口不敢过问。由此可以看出,当时内地风气尚未开化的怪异现象。◎彭刚直轶事 彭刚直公以刚直之名闻于天下,然而也是一个多情的人。他未显达时,喜欢家乡女子梅花,想娶她为妻,却没有成功,梅花便夭亡了。他曾作数首咏梅诗以寄托感情,情意缠绵、悲恻动人,确实与刚直的性情不相同。这大概就像宋广平晚年作梅花赋吧?到了晚年,他持节统领长江,与瓜州镇总兵吴家邦、江防统领王之春最为亲近。当时镇江有两个名妓,名叫大乔、小乔;家邦纳大乔,之春纳小乔。两人都把大乔、小乔献给彭刚直作为义女,与他来往十分密切,尤其宠爱小乔。王之春因此得到皇上荐举,官做到安徽巡抚。这大概就像东山到了晚年,依靠丝竹音乐来陶冶排遣心情吧?如果因为他有欲望而责备他,那就过分了。◎彭刚直的刚直 彭刚直公刚正耿介,超出常人,但天性至孝也超过常人。他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家境贫寒仍竭力奉养,总是事先体察母亲的心意,顺承她的志愿。外祖母住在怀宁,没有子孙;当时彭公靠替人抄书维持生活,年收入不足以供衣食。因为太夫人为外祖母的艰难处境忧虑,他跋山涉水往返五千里,把外祖母接到衡阳。太夫人得以奉养母亲直至终年,这就是所谓孝思不竭。邹夫人因为朴实笨拙而失去婆婆的喜爱,终身没有享有夫妻同房的欢乐。太夫人去世以后,她们便再也没有见面。彭公的弟弟某人游历秦地、豫地,因战乱阻隔,二十年与家人断绝音信。等到彭公任安徽巡抚时,看到邸报,认出了弟弟的姓名,这才辗转来到军中相见,彭公哭得失声。

护爱甚笃,与共寝食。而弟久客州县,服药烟成瘾。公军中犹严禁烟,以情告,公大怒,立予杖四十,斥出之曰:“不断烟瘾,死无相见。”弟感愧自恨,卧三日夜濒死,竟绝不更服,复为兄弟如初。以其习商业,令行盐,致赀巨万,公一无所取。弟亦豪迈挥霍,恤贫笃义,乡人流落江淮者,悉收恤资之,岁散数金,亦先卒。遗妾女与公子妇同居,以孤孙见绥。后之公自领内湖水军,及后总全军,军饷无所出,不以烦公家,前后惟领银十七万两作盐本。军饷外所应得公费,悉出以佐义举。凡出资助本县学田银二千,宾兴费银二千,育婴公费二千,修县志书独供笔札刻资银五千,独建船山书院银万二千,衡清试馆银一万两。其濂溪墓、昭忠祠、京师及各直省湖南衡永会馆,凡募助公举者,动以千计。所部有功者,凯撤时及疾笃时,均举赠各万金,凡费银十万两。族中老者,岁有馈,以计丁口遍资给之,凡数万金。计其兄弟所散财几满百万,而当轴要人,无一字之问,十金之遗,以孤洁无援自喜。至于对于朋友,协和群帅,煦煦恂恂,未尝有倾轧骄倨之心。五十以前,有气陵之者,必胜之而后已。其后望重年耆,人皆推敬,亦深自敛抑。诱接文士,尤能折节。素工画法,兰入妙品,而尤喜画梅,全树满花。所至辄奋笔泼墨,海内传者过万本,藏于箧者,一牛车不能载。尤恶浮华,厌绝馈遗。治军广东时,民士恐饷不继,共辇银十七万送军中,谢不受。及归,众以金排万人姓名,列二伞志感颂,其直万金,悉谕令各还其主,且戒其奢焉。其绣字颂功者,送海幢寺中。治军严肃,恒得法外意,所诛者必可以正民俗。安庆候补副将胡开泰,召倡女饮,而使妻行酒,其妻不可,遂抽刀剖其腹。街巷讠凶讠凶,事闻院司,方聚议谋所以处。公适至,闻之曰:“此易耳。”遣召之来,但询名姓居止,便令牵出斩之,民大欢。湖北忠义前营营官总兵衔副将谭祖纶,诱劫其友张清胜妻,清胜访之,阳留居密室,出伪券索偿债。得遁去,诉营将,州县皆为祖纶地,置不问,因诉于公。公先闻黄州汉阳道路藉藉,欲治之无端,得清胜词,为移总督,先奏劾祖纶,且遣清胜赴武昌质之。诏公与总督即讯,祖纶令人微伺清胜于轮船,挤之溺水死,饵其妻父母及妻刘氏反其狱。忠义营统将方贵重用事,总督昌言诱奸无死罪,谋杀无据。公揣祖纶根据盘固,不可究诘。适总督监临乡闱,即骤至武昌,檄府司提祖纶至行辕,亲讯。忠义营军倾营往观,祖纶至,佯佯若无事。公数其情事,支离狡诈及谋杀踪迹,祖纶伏罪,引令就岸上正军法,一军大惊,然已无所及。夹江及城上下观者数万人,欢叫称快。故公之所至,老幼瞻迎。长江闻其名字肃然相戒,牧令辑其隶役曰:“彭宫保至矣。”非独威声使然,所行事深感民心,庶乎不侮.寡者也。◎书阿文成公遗事文成公阿桂,满洲正白旗人,其勋簿官阀生卒岁月,具载史籍。兹特录遗事数则。方公之为定西将军,剿金川酋索诺木也,已百战抵其巢,索诺木震慑,业约别日尽室出,将其木城木栅悉为毁撤。是日晚,参赞以下谒公曰:“事机叵测,今日必生缚索诺木致帐下,方可安枕。”公不答,亦不待语竟,已入帐中卧,诸将弁待命不敢退,而公已鼻声如雷,彻帐外矣。诸人者旁皇达旦,甫日出,索诺木已自缚,率诸酋跪帐外,公次第以属吏,因进参赞以下告曰:“诸君昨日之语,盖惧索诺木他窜,或畏罪先死耳。我已据扼要,窜将何之?渠若能死,又岂待今日哉?吾故以为不若高卧待旦日当自来也。”诸将弁诺诺。皆曰:“非某等所及。”又木果木失事后,公代统大军,一日,日欲.失,公忽率十数骑升高阜,觇贼屯扎处,不知阜数折已逼贼砦。贼望见,即率犷骑数百,环西南阜驰上,公顾从骑曰:“下马。”复曰:“解衣。”衣不足,复曰:“解里衣。”解毕,曰:“衣悉寸寸裂。”急分走高阜,杂桂林木上,挂毕,曰:“无衣者悉束带。”曰:

译他十分疼爱弟弟,和弟弟同寝同食。弟弟长期客居州县,服药成了烟瘾。彭公在军中仍严禁吸烟,便把实情告诉了他。彭公大怒,立即杖责弟弟四十下,将他斥逐出去,说:“不戒掉烟瘾,死后也不要相见。”弟弟感到惭愧悔恨,躺了三天三夜,几乎濒死,终于再也不吸,兄弟关系又恢复如初。因为弟弟熟悉商业,彭公让他经营盐业,获得巨额财产,彭公分文不取。弟弟也豪爽慷慨,乐于挥霍,周济贫困、笃行义举;乡人中有流落江淮的,他全都收留救济,每年散发数万金,自己也先于彭公去世。遗留下来的妾和女儿与彭公的儿媳同住,彭公以孤孙相待并加以抚恤。后来彭公自领内湖水军,及至统领全军,军饷没有来源,不肯因此烦扰公家,前后只领取银十七万两作为盐本。军饷之外按规定应得的公费,全都拿出来资助义举。凡是资助本县学田银二千两、宾兴费银二千两、育婴公费银二千两,修纂县志单独供应纸笔和刻印费用银五千两,独资兴建船山书院银一万二千两,衡清试馆银一万两。至于濂溪墓、昭忠祠、京师以及各直省的湖南衡永会馆,凡是募捐资助公益事业的,动辄以千计。部下有功之人,在凯旋撤军时和病重时,都分别赠送各一万金,总共用银十万两。族中的老人,每年都馈赠财物,按男女人丁计算,普遍资助他们,总计数万金。计算他兄弟二人所散的财物,几乎达到百万;而朝廷执政和显要人物,没有一个写信问候,也没有一个赠送十金,他却以孤高清白、无人援助为自得。至于对待朋友、协调众位将帅,他总是和蔼恭谨,从未有倾轧或骄傲倨慢之心。五十岁以前,凡有气势凌驾于他的人,他一定要胜过对方才罢休。后来声望高、年纪老,人们都推重敬仰他,他也更加自我收敛克制。招揽接待文士时,尤其能够降低身份以礼相待。他一向擅长绘画,画兰已达到妙品,尤其喜欢画梅,往往画得满树繁花。他所到之处,总是奋笔泼墨,流传于海内的作品超过一万本,收藏在箱笼中的,连一辆牛车也装不下。他尤其厌恶浮华,拒绝馈赠。任职广东治军时,百姓和士人担心军饷接济不上,共同用车运送银十七万两到军中,他谢绝不收。等到他归来,众人用金钱排列成万人姓名,列出两把伞来表达感激颂扬,价值一万金;他全都晓谕众人各自退还原主,并且告诫他们不要奢侈。那些绣有颂功文字的物品,则送到海幢寺中。他治军严肃,常常能够依照法外之意处理案件,所诛杀的人一定是为了端正民间风俗。安庆候补副将胡开泰召来倡女饮酒,却让自己的妻子为她们斟酒;妻子不肯,他便抽刀剖开她的腹部。街巷里喧嚣一片,事情报到院司,正聚集商议该如何处置。彭公恰好到来,听说后说:“这容易。”派人把胡开泰召来,只询问姓名和住处,便命人把他拖出去斩首,百姓大为欢喜。湖北忠义前营营官、总兵衔副将谭祖纶,诱骗并劫持了朋友张清胜的妻子。张清胜寻访妻子时,谭祖纶假意让他留在密室,拿出伪造的契券索要债款。张清胜得以逃走,向营将控诉;州县官都替谭祖纶遮掩,置之不问,于是张清胜向彭公申诉。彭公先前听说黄州、汉阳一带道路上议论纷纷,想要查办却没有凭据,得到张清胜的诉状后,便移文总督,先上奏弹劾谭祖纶,并派张清胜到武昌对质。诏令彭公与总督共同审讯。谭祖纶派人暗中在轮船上窥伺张清胜,把他挤入水中溺死,又以张清胜的妻子、父母以及妻子刘氏为诱饵,反过来替自己翻案。忠义营统将方贵重掌握权势,总督公开宣称诱奸不属于死罪,谋杀又没有证据。彭公估计谭祖纶根基盘结牢固,难以追究审问。恰逢总督监临乡试,彭公便突然赶到武昌,发布檄文命府司把谭祖纶提到行辕,亲自审讯。忠义营的士兵倾营而出前去观看。谭祖纶到来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彭公逐一列举他的罪行情状、支吾狡诈的言辞以及谋杀的踪迹,谭祖纶于是伏罪。彭公命人把他押到岸上依法行刑,全军大为震惊,但已经来不及挽救。江岸两边以及城墙上下观看的人有数万人,欢呼称快。所以彭公所到之处,老幼都争相瞻仰迎接。长江一带听到他的名字,便肃然相戒;牧令整顿差役时说:“彭宫保来了。” 这不只是因为他的威名所致,更是因为他所做的事情深深感动了民心,希望他不至于欺侮孤寡之人。◎记阿文成公遗事 文成公阿桂,是满洲正白旗人。他的功勋履历、官职门第以及生卒年月,史籍中都有详细记载。现在特意记录几件他的遗事。当阿桂任定西将军,征剿金川酋长索诺木时,已经经过百战抵达索诺木的巢穴。索诺木震恐,已经约定另一天率全家出降,并把他的木城木栅全部拆毁撤除。这天晚上,参赞以下的将领拜见阿桂,说:“战事变化难测,今天一定要把索诺木生擒绑来送到帐下,才能安稳睡觉。”阿桂没有回答,也不等他们说完,已经进入帐中躺下。众将领和军官等候命令,不敢退去,而阿桂已经鼾声如雷,传到帐外。众人惶惶不安地等到天亮。刚日出,索诺木已经自行捆绑,率领各部酋长跪在帐外。阿桂依次把他们交给属吏处理,然后召进参赞以下的人说:“诸位昨天的话,大概是害怕索诺木逃跑,或者害怕他畏罪自尽罢了。我已经占据险要,他还能逃到哪里去?他若真能死,难道还会等到今天吗?所以我认为,不如高枕而卧等到天亮,他自然会来。”众将领连声答应,都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 又有一次,木果木失守以后,阿桂代替他统率大军。一天,太阳将要落山,阿桂忽然率十几名骑兵登上一座高阜,侦察贼军驻扎的地方,不知不觉绕过几道山阜,已经逼近贼寨。贼军望见后,立即率领数百名强悍骑兵,包围着从西南方向的山阜奔驰而上。阿桂回头对随骑说:“下马。”又说:“脱衣服。”衣服还不够,又说:“脱内衣。”脱完后,他说:“把衣服全都撕成一寸一寸的碎片。”随即分头跑到高阜上,杂乱地挂在桂林木上。挂完后,他说:“没有衣服的,全都束紧衣带。”他说:

“上马。”曰:“向阜南缓辔下。”适贼骑已驰至,距向所立阜,仅二十步。时暝色已上,忽见冈缺处旗帜飘忽,络绎不绝,疑援骑从山后至,勒马不遽进。方遣骑四出觇伺,而公已率从骑回大营矣。公曰:“此兵机也,不尔则贼马十倍于我,宁得脱耶?”乾隆末年,和珅横甚,公业知不能制,凡朝夕同入直,必离立十数步外。和珅知公意,故就公语。公亦泛答之,然卒未尝移立一步。公尝病卧直庐,军机章京管世铭入省之,公素所厚也。忽呼语曰:“我年八十,可死。位将相,恩遇无比,可死。子若孙皆已佐部务,无所不足,可死。忍死以待者,实欲俟皇上亲政。犬马之意,得一上达,如是死。乃不恨。”然竟不果。洪亮吉登第日,公为读卷官,拟第一进呈。洪素不习书,独公赏之。尝谓刑部郎孙星衍曰:“人皆以洪编修试策该博,不知字亦过人,余首拔之者,取其无一毫馆阁体耳。”◎书裘文达遗事裘文达公名曰修,江西新建人。公赐宅在内城石虎胡同,购一轩名“好春”,退直所憩。宾客门下士往来者,于阍人悉不关白,径入此轩。若已退直,则公必坐轩左右,若待客矣。一日值岁小除,诸人咸诣轩与公饯岁,忽司阍者至公侧耳语,公大笑曰:“户部堂官岁尽分饭食银两,亦不可告人耶?”即呼挈一囊至,泻出之,皆库贮大锭,两五十。公数坐中客若干,令各怀其一曰:“诸君年事大窘,聊以分润耳。”数不足,复命入取之,遍给乃止。公食指既广,又宾客常满坐,值窘乏,亦时时断炊。一日过午,尚未具食。坐客有愠者,公觇知之,即出语曰:“诸君他日皆饫天厨颁尚食之人,岂矜矜于裘某之一餐乎?且主人亦尚未食,不独客也。”客意乃解。乾隆帝眷公,时得召见,公奏事毕,则必言各衙门人材,曰:某人勤,某人干事,某人擅文笔。是以公在部及掌院日,翰林诸曹司迁转最速,由公推毂勤也。时公房师大学士蒋文恪公溥亦极爱士,肯为寒素地,有揭荐牍来者,悉馆门下,未尚拒一人。其掌书记者,即公所引入。一日,公入朝遇文恪公,公曰:“有一孝廉在都候选,所学极优,师留之乎?”文恪唯唯。公知文恪性阔达,宾客多寡,皆不甚措意。明日遣一仆径送孝廉入文恪邸第,属仆曰:“第送诣某书记厅,云昨已面语相公,相公属留客耳。”仆致公命出,书记某即挈孝廉巡历厅事侧两廊,见屋比栉,悉客馆。内一室,门独启,遂径入,见榻上亦有卧具。遽命仆撤出,贮厅事中,语孝廉曰:“君行李至,即安置此,但出必须键户,慎勿启也。又一要语相属,君虽馆此,实无一事,不妨日出游行,然必须饭毕始出。日两饭,亦无邀客者,但闻长廊口有高唤者曰:‘饭具矣。’即速诣厅事食,迟则不及。”孝廉遵其约,每日饭毕,即键户出游。约计复当饭,则又归。岁值五日中秋日,及岁尽前数日,即有老仆从三、四辈挟巨囊至。遍入客馆,见一卧榻,即置朱提一封,标其函曰岁.,为数五十。若旁有卧榻,则贮一小封,为数四,以犒从者。孝廉居文恪邸二年,选湖北一县令始去。在邸日,未尝一为事,亦未尝一面文恪,盖疏节阔目如此,然无碍其为太平宰相也。◎裘文达长子行军治水乾隆二十一年,清王师征伊犁,公面奏军务机宜,乾隆帝大悦,以其才似舒文襄,即赐御衣冠,乘传至巴里坤,传宣圣意。会逆酋莽阿里克遣其弟诡称押送诸番,探信卡伦。公与哈密镇臣祖云龙缚畀总督,发其奸。哈密兵少,有赴巴里坤种地者七百人,公请暂留为卫,拨沙洲五卫麦石添备支放。其剩余者,公散各塘路站平粜之,上皆奖许。公以一书生冒矢石行万里外,与陕甘督抚满洲诸将军计议机密,而能下协边情,上符睿算,近代儒臣,所未有也。公听视机警,受大任举重若轻。上爱其才敏,倚若股肱,凡有事于四方,与大学士刘文正公先后奔走,前命未复,后命又至。半途回车,..东西,虽侍内庭领六部,而英荡款关,足迹常遍天下。公所谳决,无苛严,亦无纵舍。尤善治水,常奏治水当先审其受病之由,再论治病之法。就一县一府而言,病有其处,合一省而言则不然。就一省言,病有其处,合数省而言,又不然。若仅于一处受病处治之,而下流之去路未清,则为患滋甚。上深然之。所治黄、淮、肥、济、伊、洛、沁、汜等共九十三河,疏排浚瀹,贯穿原委,俱有成效,可为后法。凡遇政事诸大臣或探圣意,噤<齿介>不前,而公独抗声有犯无隐。上鉴其诚,虽忤旨时加严训,不逾时恩礼如初,亦与舒文襄公相似。年六十二,病噎。上赋诗存问,医药不绝于道,加太子少傅。薨时,赐谥文,入贤良祠。◎裘文达公课子之严

译“上马。”又说:“面向山阜南面,放慢马缰下山。”这时贼骑已经奔驰到来,距离他们先前站立的山阜只有二十步。天色已经昏暗,忽然看见山冈缺口处旗帜飘动不止,前后相接,便怀疑援军骑兵从山后赶来,于是勒住马,不敢立即进攻。正当贼军派骑兵向四处侦察时,阿桂已经率领随骑返回大营。阿桂说:“这就是用兵的机变;否则贼骑是我们的十倍,哪里能够逃脱呢?”乾隆末年,和珅势力非常强盛,阿桂早已知道自己无法制约他。凡是早晚一同入值时,他一定与和珅相隔十几步站立。和珅知道阿桂的心意,所以故意走近同他说话。阿桂也只是泛泛应答,但最终从未向前移动一步。阿桂曾经生病,躺在值庐中,军机章京管世铭进来看望他,管世铭一向受到阿桂厚待。阿桂忽然叫他说:“我年近八十,可以死了;身居将相之位,受到的恩遇无比,也可以死了;我的儿子和孙子都已经在各部任职,没有什么不足,也可以死了。我忍着不死等待的,实在是想等皇上亲政。若能把犬马般的心意向上呈达一次,这样死去,也就没有遗憾了。”但最终没有实现。洪亮吉考中进士那天,阿桂担任读卷官,将他的试卷拟列第一,进呈皇帝。洪亮吉一向不擅长书法,只有阿桂赏识他。阿桂曾对刑部郎孙星衍说:“人人都认为洪编修的试策内容广博,却不知道他的字也超过常人。我把他列为第一,正是因为他的文章没有一丝馆阁体。” ◎记裘文达遗事 裘文达公名叫裘修,是江西新建人。皇帝赐给他的宅第在内城石虎胡同,买了一处轩舍,取名“好春”,作为退值后休息的地方。宾客和门下士来往时,门房都不必通报,直接进入这所轩舍。若裘公已经退值,他一定坐在轩舍中,好像正在等候宾客。一天正值岁末小除日,众人都到轩舍和裘公辞岁,忽然司门人来到裘公身旁耳语。裘公大笑说:“户部堂官到了年终分发饭食银两,这也不能告诉别人吗?”随即叫人拿来一只袋子,倒出来的全是库中储藏的大银锭,每锭五十两。裘公数了数在座宾客的人数,让每人拿一锭,说:“诸位近来都很困窘,姑且分些余润给你们。”银锭不够,又命人进去取,直到人人都分到才停止。裘公供养的人很多,宾客又常常满座,遇到困乏时也常常断炊。一天过了中午,还没有备好饭。座中有客人露出不满,裘公察觉后便说:“诸位日后都是享用天厨、接受尚食供给的人,难道还会对裘某的一顿饭斤斤计较吗?况且主人我也还没有吃饭,并不只是客人没有饭吃。”客人的不满这才消解。乾隆帝宠爱裘公,常常召见他。裘公奏事完毕,必定谈论各衙门的人才,说:“某人勤勉,某人能办事,某人擅长文笔。” 因此裘公在部中任职以及掌管翰林院时,翰林院各司官员升迁最快,都是由于裘公勤于推举。裘公当时的房师、大学士蒋文恪公蒋溥也极其爱惜人才,肯为寒门士人出力;凡有荐举文书送来,他都收留在门下,从未拒绝一人。裘公所引荐进入的,就是负责掌书记的人。一天,裘公入朝遇到文恪公,说:“有一名孝廉在京城等待选任,学问极好,老师愿意留下他吗?”文恪公唯唯答应。裘公知道文恪性情宽达,对宾客多少并不十分在意。第二天,他派一个仆人直接把那名孝廉送进文恪公的宅第,并嘱咐仆人说:“只管把他送到某书记的厅堂,说昨天我已经当面向相公说过,相公嘱咐留下客人。”仆人传达裘公的命令后离开,书记某人便带着孝廉巡视厅堂两侧的两条长廊,只见房屋排列得像梳齿一样,全都是客舍。有一间房门独自开着,便径直进去,见榻上也有寝具。书记立即命仆人把行李搬出来,放在厅堂中,对孝廉说:“你的行李送到后,就安置在这里;但出去时必须锁门,千万不要打开它。另外有一句重要的话要嘱咐你:你虽然住在这里,实际上没有任何事务,不妨每天出门游逛,但一定要吃完饭才能出去。每天吃两顿,也没有人招呼客人;只听见长廊口有人高声喊:‘饭好了。’ 就赶快到厅堂吃饭,迟了就赶不上。孝廉遵守约定,每天吃完饭便锁门出游。估计又到了吃饭的时候,便再次回来。每逢岁中五日的中秋日,以及岁末前几天,就有三四个老仆人带着大袋子来到这里。他们逐一进入客舍,看见一张卧榻,便放下一封朱提银,封套上标明为岁【原文此处疑有缺字】,数额为五十;如果旁边还有一张卧榻,便放下一小封,数额为四两,用来犒劳仆从。孝廉住在文恪公宅第两年,直到被选为湖北某县令才离开。在宅第期间,他从未办过一件事,也从未见过文恪公一面,可见文恪公处事疏阔宽简到了这种程度,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太平时代的宰相。” ◎裘文达长子行军治水 乾隆二十一年,清朝王师征讨伊犁,裘公当面奏陈军务机宜,乾隆帝大为喜悦,认为他的才干像舒文襄,于是赐给他御用衣冠,乘驿传赶到巴里坤,传达圣意。适逢逆酋莽阿里克派他的弟弟假称押送各番部人员,前来刺探卡伦的消息。裘公与哈密镇臣祖云龙将他捆绑交给总督,揭发了他的奸谋。哈密兵力很少,有七百名到巴里坤种地的士兵,裘公请求暂时留下他们作为守卫,又拨给沙洲五卫麦石,增加储备以供支放。剩余的粮食,裘公分散到各塘路站平价出售,皇上都加以嘉奖许可。裘公以一介书生冒着箭石远行万里之外,与陕甘督抚、满洲各将军商议机密,却能下合边疆情势,上符合皇帝的谋划,这是近代儒臣中从未有过的。裘公听察视物机警,接受重大任命时举重若轻。皇上喜爱他的才思敏捷,把他倚为股肱。凡四方有事,他与大学士刘文正公先后奔走;前一道命令尚未返回,后一道命令又已经到来。常常在半途转车,奔走于东西各地;即使入侍内廷、统领六部,足迹也经常遍及天下。裘公所审判决断的案件,不苛刻严酷,也不纵容宽放。他尤其擅长治水,常常上奏说,治水应先审察水患发生的原因,再讨论治理水患的方法。就一县一府而言,水患有它发生的地方;合看一个省却不是这样。就一个省来说,水患有它发生的地方;合看数省,又不是这样。如果只在一处发生水患的地方治理,而下游的去水通道没有疏通,灾害就会更加严重。皇上深以为然。他所治理的黄、淮、肥、济、伊、洛、沁、汜等共九十三条河流,疏导、排泄、开浚、通流,贯通考察源流始末,都取得了成效,可以作为后世治水的法则。凡遇到政事,诸位大臣有时窥探圣意,噤声不敢上前,而裘公独自高声直言,有所触犯也不隐瞒。皇上鉴察到他的诚意,虽然他有时违逆圣旨而受到严厉训斥,但不久恩遇礼数便恢复如初,也与舒文襄公相似。六十二岁时,他患噎病。皇上作诗慰问,医药供应不断,加授太子少傅。他去世时,赐谥号“文”,入祀贤良祠。◎裘文达公严格督促儿子读书

裘文达公充磨勘大臣时,某省士子用社稷镇公子,众以为应议,公心知非杜撰,而一时忘其出处。归第问公子麟,对以句出《国语》,后于《左传》检得之,遂长跪受责。时公子已官编修矣。公课子之严,待士之宽,一举而两善备焉。◎汤司空逸事睢州汤文正公,自翰林出为监司,年四十,从孙徵君讲学夏峰,质行著河漳。其治绩,吴淞十郡儿童妇女,皆耳熟焉。立朝之节,同时士大夫多知之。惟受特知于圣祖,而卒困于佥王,其致怨之由,相构之迹,虽门人子弟,或不能详也。公巡抚江苏时,执政明珠有家隶言事多效,公卿震慑,所至大府常郊迎。过苏,畏公威声,弗敢谒。自监司以下,朝夕候其门。公闻使召之,将命者用故事以客礼请,从骑数十至辕门,顾谓左右,主人出迎何迟也?久之,辟大门传呼,大惊窘迫,脱厮舆服被之,入至阶下,见公南面坐,乃跪而听命。公曰:“汝主与吾同朝,闻汝来,故以酒饮犒汝。”命门卒为主人,其人惭沮,即日去苏,归诉之,谋致难于公。而公声绩甚焯,上方响公,念公在外无从得事端。会东宫出阁读书,乃为上言,汤某以理学为时所崇,辅教太子,非某不称。上然之,遂以詹事徵。公之内召也,比郡士民,争以农器什物塞水陆,道不可行。公示谕:“吾在外,不能为父老德,往者屡请核减浮粮,并为廷议阻,今入见天子,且面陈之。”余相国国柱者,执政私人也,得此以告曰:“曩议皆上所可也。善则归君,过则归己。而市于众以为名,使上知此立蹶矣。”比公至,语已上闻,而公未之知。进讲东宫,首《大学》“财聚民散”数则,毕讲,东宫入侍。上问所肄,具以闻。上曰:“此列国分疆时语也,若海内一统,民散将安之?”试询之,公具陈秦隋土崩状,且言一统而民散,祸更烈于分国时。会灵台郎董汉臣上书,指斥时事及执政大臣,下内阁九卿廷议,执政惶悚,不知所为。议与同列囚服待罪。王相国熙继至,貌甚暇,徐曰:“市儿妄语,立斩之则事毕矣。”执政曰:“上阅奏至再三,亲点次,类嘉与之,奈何君言若是?”王笑曰:“第以吾言入,视何如?”时公为宗伯,最后至,余相国述两议以决于公,公曰:“彼言虽妄,然无死法,大臣不言,故小臣言之。吾辈当自省。”国柱曰:“此论可上闻乎?”公曰:“上见问,固当以此对。”执政入奏,国柱尾其后,而与之语。命下,董汉臣免议。自是上滋不悦公。戊辰,余国柱宣言,上将籍公内府,为旗人表率。时公以兴作度材于通州,某月某日日下晡,忽返,招乡人某官与语,客退,独坐一室。向晦语家人,吾腹不宁,夜半遂殁。既殁逾月,上与诸大臣语曰:“吾遇汤某特厚,而怨讪不休,何也?”众曰:“无之。”上曰:“廷议董汉臣,彼昌言朝无善政,君多失德,大臣不言之,故小臣言之,尚不为怨讪乎?”众乃知公为执政及国柱所倾也。◎刘文正公塞阳桥决口刘文正公临事虽颇刚急,然实有厘剔奸弊,人受其福而不知者。乾隆辛巳岁,河决阳桥,公奉命往塞决口,时夺流者数百丈。埽工薪木,皆数百里内村民车载而来,县丞某掌收料物,欲藉以营利,留难百端,有五、六日不得交纳者。人马守候,刍粮皆告竭。公一日易服微行,见薪车千百辆环列河干,私问之,得其故,乃大怒。至公馆,亟请巡抚奉王命旗牌至,使伍伯缚县丞来,欲先斩然后入奏。巡抚及司道以下,为之长跪良久,始释。而数千辆料物一日尽收,民皆驱车返矣。此虽细事,亦可见公察弊利民之一端也。◎来文端善相马乾隆时大学士来文端公保善相马,闻嘶即能辨其优劣。尝路见负煤老冀,以重价购之,涤以入贡。上因文端夙有伯乐之称,命蓄以上驷。会降酋阿睦尔撒纳来朝,上临滦阳万树园,阿酋素以骑射著名,上欲觇其技,辄以无马辞。侍臣出戈什哈马示之,绝不当意。文端令圉人牵所贡之负煤老骥,使之乘,甫振辔而坠,三试皆然。阿酋大惭,尚未之异也。殆阿酋叛,大为西陲边患,侍臣有忆万树园驰射时事,以良马先知其叛逆,故怒掷之,请加三品俸料焉。文端之目力,又出伯乐上矣。◎汤文正之清廉汤文正公斌,抚吴莅任时,夫人公子皆布衣,行李萧然如寒士,日给惟菜韭。

译裘文达公担任磨勘大臣时,某省士子在试卷中用了“社稷镇公子”一句,众人认为应当议处。裘公心里知道这不是杜撰,只是一时忘了出处。回到宅第后,他询问儿子麟,儿子回答说这句话出自《国语》;后来裘公在《左传》中查到了出处,于是让儿子长跪受责。当时他的儿子已经担任编修。裘公督促儿子十分严格,待士人却很宽厚,一件事同时具备了两种善处。◎汤司空逸事 睢州汤文正公,从翰林院出任监司,四十岁时,跟随孙徵君在夏峰讲学,品行和操守著称于河、漳一带。他的治绩,吴淞十郡的儿童妇女都耳熟能详。他在朝廷中所持的节操,同时代的士大夫大多知道。只是他受到圣祖特别知遇,最终却困于佥王;他因此招致怨恨的缘由,以及彼此构陷的迹象,即使是门人弟子,有的也不能详知。汤公巡抚江苏时,执政明珠有一个家奴善于上书言事,往往奏效,公卿都为之震慑;他所到的大府,常常到郊外迎接。汤公经过苏州时,那家奴畏惧汤公的威名,不敢来拜见;从监司以下的官员,早晚都在他门前等候。汤公听说后派人召他来,使者依照惯例以宾客礼节相请。那家奴带着几十名随从到了行辕门口,回头对左右说:“主人出来迎接怎么这样迟?”过了很久,大门才打开并传呼进去,那家奴大为惊慌窘迫,只得脱下仆役服装,换上车夫服,进入台阶下,见汤公面向南坐着,才跪下听命。汤公说:“你的主人和我同在朝廷,听说你来了,所以准备酒来款待犒劳你。”汤公命门卒扮作他的主人,那人羞惭沮丧,当天就离开苏州,回去后向明珠诉说,谋划给汤公制造祸难。但汤公的声望和政绩非常显著,皇上正器重他,又想到汤公在外任职,没有办法找到他的过失。正好东宫出阁读书,明珠便替皇上进言说,汤某的理学为当时所推崇,辅导太子读书,除了他没有人合适。皇上认为有理,于是征召汤公任詹事。汤公被召回朝廷时,同郡的士民争相用农具和各种物品堵塞水陆道路,使道路无法通行。汤公晓谕说:“我在外任职时,不能给父老们留下恩德;过去我多次请求核减虚浮的粮赋,却都被朝廷议论阻止。如今我入朝见天子,还要当面陈说此事。”余国柱是执政的私人,得到这件事后告诉执政说:“从前的议议都是皇上许可的。做得好就归功于你,过错就归于我;而你却在众人面前借此沽名,让皇上知道后,这件事就立即失败了。”等汤公到京时,这些话已经被皇上听到了,但汤公还不知道。他入东宫讲学,首先讲《大学》中“财聚民散”等几则,讲完后,东宫入内侍奉皇上。皇上询问所讲内容,东宫便把情况全部禀告。皇上说:“这是列国分疆割据时的话。如今如果天下已经统一,百姓离散将到哪里去?”皇上试着询问汤公,汤公详细陈述秦、隋土崩瓦解的情形,并且说,天下统一而百姓离散,祸患反而比列国分裂时更加严重。适逢灵台郎董汉臣上书,指斥时事和执政大臣,奏疏交给内阁、九卿廷议,执政大臣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准备和同列官员一起穿囚服等待治罪。王熙王相国随后到来,神色非常从容,慢慢说:“不过是市井小儿的妄言,把他立即斩了,事情就结束了。”执政说:“皇上把奏疏反复看了几遍,亲自圈点次序,似乎很赞同他的意见,怎么能像您说的这样办呢?”王熙笑着说:“只管按照我的话上奏,看皇上会怎样处理。” 当时汤公任宗伯,最后才到。余国柱把两种意见说给他听,请他决定。汤公说:“他的话虽然荒谬,但没有死罪。大臣不说,所以小臣来进言。我们这些人应当自行反省。”余国柱说:“这种说法可以让皇上听到吗?”汤公说:“皇上如果问起,当然应当这样回答。”执政大臣入内奏报,余国柱跟在后面,并与他交谈。诏命下达,董汉臣免于议罪。从此皇上更加不喜欢汤公。戊辰年,余国柱公开宣称,皇上将要抄没汤公的家产,作为旗人的表率。当时汤公因兴建工程在通州估量木材,某月某日下晡时分,忽然返回,召来乡人某官交谈。客人退下后,他独自坐在一间屋里。天将黑时,他对家人说:“我的腹部不安宁。”到了半夜便去世了。去世一个多月后,皇上与诸位大臣谈话说:“我对汤某特别厚待,可他为什么不停地怨恨诽谤呢?”众臣说:“没有这回事。”皇上说:“廷议董汉臣时,他公开说朝廷没有善政,君主多有失德;大臣不说,所以小臣来说,这难道还不算怨恨诽谤吗?”众臣这才知道,汤公是被执政大臣和余国柱排挤陷害的。◎刘文正公堵塞阳桥决口 刘文正公处理事务虽然颇为刚硬急切,但实际上很能整治、剔除奸弊,只是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却不知道。乾隆辛巳年,阳桥决口,公奉命前往堵塞决口,当时决口冲开的水面长达数百丈。修筑埽工所需的柴薪木料,都是方圆数百里内的村民用车运来的。某县丞负责收取材料,想借此牟利,百般刁难,有的人五六天都不能交纳。人和牲口在那里守候,草料粮食全都用尽了。一天,公换了衣服微服出行,看见上千辆运柴车环列在河岸边,私下询问,才知道了事情的缘故,于是大怒。回到公馆后,立即请巡抚带着奉王命的旗牌前来,命伍伯把县丞捆来,打算先将他斩首再入奏。巡抚以及司、道以下的官员为此长跪了很久,公才释放县丞。而几千辆材料一天之内就全部收取完毕,百姓都赶着车回去了。这虽然是一件小事,也可以由此看出公察觉弊端、便利百姓的一面。◎来文端善于相马 乾隆年间,大学士来文端公保善于相马,听到马嘶声就能辨别马的优劣。他曾经在路上看见一匹驮煤的老冀马,便用高价买下,洗刷干净后进贡。皇上因为文端一向有伯乐的称誉,命令把它养在上驷院。适逢投降的酋长阿睦尔撒纳来朝见,皇上驾临滦阳万树园。阿酋一向以骑射闻名,皇上想察看他的技艺,他总是以没有马为借口。侍臣牵出戈什哈的马给他看,他完全不满意。文端命养马人牵出那匹进贡的驮煤老骥,让阿酋骑乘;他刚一扬鞭,便摔了下来,试了三次都是这样。阿酋非常惭愧,却还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后来阿酋叛乱,成为西部边疆的大患,侍臣有人想起万树园中骑马射箭的事情,说是良马早已知道他要叛逆,所以才愤怒地把他摔下马来,请求给这匹马增加三品俸料。文端的眼力,又超过伯乐了。◎汤文正的清廉 汤文正公斌任江苏巡抚到任时,夫人和公子都穿着布衣,行李简陋得像寒士一样,每天供给的只有蔬菜和韭菜。

公一日阅簿,见某日市只鸡,愕问曰:“吾至此,未尝食鸡,谁市此者?”仆以公子对。公怒,立召公子责之曰:“汝谓苏州鸡贱于河南耶?汝思啖鸡,便可归去,世无有士不能咬菜根,而能作百事者。”并笞其仆而遣之。又公抚吴时,有司报湖荡有莲芡,公驳还,吏固以例请,公曰:“例自人作,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惠,且莲芡或不岁熟,一报部,即为永额,欲去之得乎?”常熟某氏奴,讦告其主国初时得隆武伪札,迫主远遁,欲据其主母,公曰:“国家屡更大赦,此草昧事,何足问?而逆奴乃以讦其主乎?”焚其札,毙奴于杖,中外快之。近时颇有人诋文正诸人为伪学者,使士大夫人人能如汤之洁己奉公,又何致天下事不可收拾哉?◎戴简恪轶事戴简恪公敦元,官刑部尚书。一日大雪,公著雨罩,手抱文书,步至街衢,呼驴车乘之,御者不知公为谁也。及至署,隶役呵殿而入。公下车去雨罩帽,露珊瑚顶,御者大惊,将弃车而逃,公强留与之钱而去,都中谓之“驴车尚书”。卒之日,乡人往视之,敝衣露肘,布衾一袭,其俭德为不可及云。◎张文达之爱士庚子回銮后,惟京师学事办理差强人意。先是京师本有大学堂,庚子之乱,生徒星散,至是长沙张百熙被命管学。公夙负学界重望,苦心孤诣,锐意兴学。礼聘桐城吴挚甫先生为教长,阳湖张鹤龄副之,网罗一时名流殆尽。开师范、仕学、译学、医学四馆,继又开进士馆,豫备科。自是五方秀士,鳞集横塾,文学彬彬振朝野矣。文达后因清廷疑忌,不得展其怀抱,乃辞学务一切差使,改任邮传部尚书。与侍郎唐绍仪因用人事不相能,遂郁郁一病不起。张为人宏达爱士,能容纳众流。没后士林争悼惜之。如皋冒广生挽以联云:“爱好似王阮亭,微闻遗疏陈情,动天上九重颜色;怜才若龚芝麓,为数揽衣雪涕,有阶前八百孤寒。”盖纪实也。论者谓文达离学务而任邮传,本非素愿。推文达之心,始终不能忘情于苦心缔创之全国学务耳。◎余诚格之好谑余诚格补湖南巡抚,到任未逾月而武昌起义,黎元洪为鄂军都督。谭组安方自京归,进谒诚格,诚格即拱称大都督。盖逆知湖南响应,谭为人望所归,必推谭为都督也。九月一日,仓卒起事,诚格挈其老父遁出,家财多有遗失。焦循又悬赏千金购其头。诚格逃至安庆,始请朱家宝代奏,既乃之沪居焉。与书延.,大意谓:我到湘月余,自问无开罪湘人之处,家中财物,均多遗失,民军举动,固应如是乎?又言:湖南财政极为困难,龙念仙身当其局,以今视昔,抑又何如?缄面大书中华民国湘军都督翰林院谭大人云云。延.登一广告于长沙日报云:余寿屏君鉴:财物悉封存府中,毫无遗失,请派妥员来领。湘都督谭延.白。◎记立山联元养心殿者,前清御朝之所也。严冬窗破,北风吹面,景帝不能自支,因语立山,以纸糊之。时立山方有宠于那拉后,悯景帝苦寒,遂不请诸那拉后,糊之以纸。明日那拉后大怒,召景帝切责曰:“祖宗起漠北,冒苦寒立国,汝乃听朝而畏风耶?”午后召立山,批其颊,祸且不测。李莲英素厚立山,即大呼曰:“立山滚出。”立山悟,因仰跌地上,果翻转数四,直出帘外,那拉后为之莞然。庚子拳匪祸作,浙西三君以抗拳骈戮,而满洲联元、立山继之。联元本崇绮门下士,向亦空谈性理。其婿寿伯福与言欧美治术,始渐开通。拳事起,联官内阁学士,抗疏劾拳。捧章至东华门,遇崇绮于途,具道所以。崇厉声曰:“君满人,亦效汉儿卖国耶?”联不顾,拂衣而入。少顷崇入对,严劾联,奉旨著步军统领衙门拿捕正法。方联之就刑也,忽有数骑自顺治门冲出,迳赴菜市,其一骑马足缚一人,拖曳数里,面目皆损败不可辨,盖即立山也。立山内务府旗籍,汉姓杨,为内府堂郎中二十余年。饶于财,性豪侈,凡菊部名伶,北里歌伎有声誉者,皆为之脱籍。有妓绿柔者,名噪都下,立山与镇国公载澜同昵之。澜虽公爵,然处闲散,绌于财,以故绿柔恒善立山而绌载澜,澜大恨之。至是拳变作,适立山有请毋攻使馆之奏。澜即矫朝命缚赴市曹,哲妇倾城,亦可畏哉!然立山之死,门客星散,独所善伶人十三旦往收其尸,经纪其丧事。彼虽伶也,愧士大夫多矣。但不知种祸之绿柔君,能如绿珠之坠楼否?◎朱文端公救舒文襄乾隆乙亥,阿酋既投诚。舒文襄公赫德时任定边将军,请将其家属分置苏尼特等近地,以为羁质。纯皇帝大怒,谓其分散骨肉,有伤远人之心,命近侍封刀斩之。朱文端公闻命,排扉而入,请召对,力言人材难得,舒某虽一时过虑,然平日办事勤慎,请援议能之典。上曰:“命已下逾日,恐难追转。”公奏曰:

译一天,公查阅账簿,看见某日买了一只鸡,惊讶地问:“我到这里以来,从来没有吃过鸡,这是谁买的?”仆人回答说是公子。公大怒,立即叫来公子责问道:“难道你认为苏州的鸡比河南便宜吗?你想吃鸡,就可以回去。世上没有不能咬菜根的读书人,却能办成各种事情的道理。”又鞭打了那个仆人,把他打发走了。公任江苏巡抚时,有关官员报告说湖荡里有莲子和芡实,公驳回了报告,官吏坚持援引旧例请求,公说:“旧例本来就是人制定的,放宽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的恩惠;况且莲子和芡实未必年年成熟,一旦上报户部,就会成为永久的定额,想要取消还办得到吗?”常熟某家的奴仆,告发主人在明朝初年曾得到隆武帝的伪诏,逼迫主人远逃,想要占有主人的母亲。公说:“国家多次实行大赦,这不过是开国初年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追究的?这个叛逆的奴仆竟然还靠告发主人来邀功吗?”于是烧掉伪诏,把奴仆杖责打死,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近来颇有人诋毁文正等人,说他们是假道学;假如士大夫人人都能像汤公这样洁身自守、奉公办事,天下的事情又怎么会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戴简恪的轶事 戴简恪公敦元任刑部尚书时,有一天下大雪,公穿着雨罩,手里抱着文书,步行来到街上,招呼驴车乘坐。车夫不知道公是什么人。到了衙署,差役喝道开路,公才进入。公下车脱去雨罩和帽子,露出珊瑚顶子,车夫大惊,准备丢下车逃走,公强行留住他,给了他钱才离开。京城人称他为“驴车尚书”。他去世那天,乡人前往探视,只见他穿着破衣,胳膊肘都露在外面,只有一床布被;人们说他的俭朴品德是无人能及的。◎张文达爱护士人 庚子年回銮以后,只有京师的学务办理得还算差强人意。在此之前,京师本来设有大学堂;庚子之乱时,学生四散,到这时长沙人张百熙奉命主持学务。公一向在学界享有很高声望,苦心钻研,专心致志地兴办教育。他以礼聘请桐城吴挚甫先生担任教长,阳湖张鹤龄任副职,几乎把当时的名流都网罗来了。他开设师范、仕学、译学、医学四馆,接着又开设进士馆,预备科也随之设立。从此,五方的优秀士人纷纷聚集到各校,文教人才济济,朝廷内外的文化风气都振兴起来了。文达后来因为清廷猜疑和忌惮,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于是辞去学务方面的一切差使,改任邮传部尚书。他与侍郎唐绍仪因用人问题彼此不合,终于郁郁成疾,一病不起。张文达为人豁达通融,爱惜士人,能够容纳各种人才。他死后,士林争相哀悼惋惜他。如皋冒广生用一副挽联悼念他说:“爱好人才像王阮亭,稍微听到遗疏陈情,也能震动天子九重的容色;怜惜人才如龚芝麓,屡次为之牵衣拭泪,那里有台阶前八百个贫寒孤苦的士人。” 这些大概都是事实。评论者说,文达离开学务而改任邮传部,并不是他平素的愿望。推想文达的心意,他始终不能忘情于自己苦心创办的全国学务。◎余诚格喜欢开玩笑 余诚格补任湖南巡抚,到任不到一个月,武昌起义爆发,黎元洪成为鄂军都督。谭组安刚从京城回来,前往拜见诚格,诚格立即拱手称他为大都督。因为他预料湖南一定响应,谭组安又是众望所归的人,必定会被推举为都督。九月一日,仓促起事,诚格带着年老的父亲逃出,家中财物大多遗失。焦循又悬赏千金购买他的首级。诚格逃到安庆,才请朱家宝代为上奏,后来到了上海居住。他写信邀请[缺字],大意说:“我到湖南一个多月,自问没有得罪湖南人的地方;家中的财物大多遗失,民军的举动本来就应该这样吗?”又说:“湖南的财政极为困难,龙念仙亲自处在这个局面中,如今看过去,又怎么样呢?” 信封上大写着“中华民国湘军都督翰林院谭大人”等字样。[缺字]在《长沙日报》上刊登一则广告说:“余寿屏君鉴:财物全部封存在府中,毫无遗失,请派妥员前来领取。湘都督谭[缺字]白。” ◎记立山、联元 养心殿,是前清皇帝临朝听政的地方。严冬时窗户破了,北风吹到脸上,景帝无法支撑,于是对立山说,请用纸把它糊上。当时立山正受到那拉后的宠信,怜悯景帝受寒,却没有向那拉后请示,便用纸把窗户糊好。第二天,那拉后大怒,召见景帝严厉责备说:“祖宗从漠北兴起,冒着严寒建立国家,你竟然临朝听政还怕风吗?”午后召见立山,打了他的脸,灾祸将要不可预测。李莲英一向厚待立山,立即大声喊道:“立山,滚出去!”立山领悟了其中的意思,于是仰面跌倒在地,果然翻滚了好几下,一直滚出帘外,那拉后因此微微一笑。庚子年拳匪祸乱发生,浙西三位人士因抗拒拳匪而被一同杀害,满洲人联元、立山也相继遇害。联元原是崇绮门下的士人,以前也只是空谈性理。他的女婿寿伯福同他谈论欧美的政治和治理方法,他才逐渐开通。拳乱发生时,联元任内阁学士,上疏抗辩,弹劾拳匪。他捧着奏章到东华门,在路上遇见崇绮,详细说明了上疏的缘故。崇绮厉声说:“你是满人,也要学汉人卖国吗?”联元不予理会,拂袖进入。不久崇绮入宫应对,严厉弹劾联元,奉旨命步军统领衙门将他逮捕正法。联元临刑时,忽然有几骑从顺治门冲出,直奔菜市,其中一匹马的马脚上绑着一个人,拖行了数里,脸面已经损坏得无法辨认,原来就是立山。立山属于内务府旗籍,汉姓杨,任内府堂郎中二十多年。他很有钱,性情豪奢,凡是菊部的名伶、北里的知名歌伎,都替她们脱去乐籍。有个歌伎叫绿柔,在京城名声很大,立山和镇国公载澜都宠爱她。载澜虽然是公爵,却处于闲散地位,财力不足,因此绿柔总是亲近立山而疏远载澜,载澜对此非常痛恨。到这时拳乱发生,正好立山上奏请求不要进攻使馆。载澜便假传朝廷命令,把立山捆绑起来押到刑场。看来,能倾覆一座城的悍妇,也确实可怕啊!但是立山死后,门客纷纷离散,只有他一向善待的名伶十三旦前去收殓尸体,料理丧事。十三旦虽然只是伶人,却比许多士大夫更令人惭愧。只是还不知道那个招来祸患的绿柔姑娘,能不能像绿珠那样坠楼而死。◎朱文端公救舒文襄 乾隆乙亥年,阿酋已经投诚。舒文襄公赫德当时任定边将军,请求把阿酋的家属分置在苏尼特等附近地区,作为人质。纯皇帝大怒,认为这样拆散骨肉亲属,有损对远方人的恩德,于是命近侍取刀将他斩杀。朱文端公听到命令,推门而入,请求召见,竭力说道:“人才难得,舒某虽然一时考虑失当,但平日办事勤勉谨慎,请援引议能之典。”皇上说:“命令已经下达一天了,恐怕难以追回。”公上奏说:

“即命臣子成麟追之。”上可其请。公出谓其子曰:“追不及,汝勿返也。”成麟故勇往,即于马前割袍前襟,驰骑而往,甫至潼关,卒追前命而归。时傅文忠公告人曰:“朱公诚仁者之勇。”是日虽恒百辈,终无济于事也。◎盛司寇之持正盛司寇安满洲人,以科第荐至卿贰。欣然岳立,须眉苍然,以古大臣自命。戊辰春,孝贤纯皇后崩,时有周中丞学健,瑟制府尔臣等以违制剃发伏诛。有锦州守金文淳者,禀命于府尹,然后剃发。事发,纯皇震怒,命立诛之。公叩首请曰:“金小臣罔识国制,且请命大僚,然后剃发,情可矜恕,请上宽之。”上怒曰:“汝为金某游说耶?”公曰:“臣为司寇,尽职而已,并不识金某为若何人。如枉法干君,何以为天下平也。”上大怒,命侍卫反接公赴市曹,与金文淳同置于法。公施然长笑,惟曰:“臣负朝廷之恩而已。”后上悔悟,命近臣驰骑并金赦之。公施然叩谢如常时。市曹万目共睹曰:“此真司寇也。”次日,上即命公入上书房,传导诸皇子曰:“盛安尚不畏朕,况诸皇子乎!”真师保之妙选也。◎洪承畴有功汉族周同谷《霜猿集》:“松山战骨未全枯,再建功名佩虎符。终是风沙容易老,白头南渡又南都。”此讽洪承畴之背明归清也。洪功成归里,称觞林下,坐客如云,乃有朗诵烈皇帝祭文,以代祝嘏之词者,此其隽快,不在渔阳三弄之下。当辽阳兵败,洪氏生降之日,微特宫廷不知,亦举朝所不敢信者也。及江南克捷,洪以内院大臣出抚江宁,始知其尚在人间。石斋起义,事败,逮至江宁。见洪,佯责之曰:“若岂洪承畴耶?洪大将军为国捐躯,天子且赐祭九坛矣。若等从北方来,独不见穹然道左之御碑,而今冒其名耶?”是时洪汗簌簌下,不能仰视。考洪以万历丙辰释褐。时满洲天命帝方有众一旅,崛强于三韩以北,蛟龙初起,而佐命元勋,偏在南朝。当满汉一家之日,洪承畴密室造请,竟建以汉人养旗人,不令旗人营生计之策。从此满汉分居,汉人得安其农工商贾之业,二百七十年来,免受其扰。虽出租税以养之,犹有利焉。此则洪承畴之有功于汉族,抑若善于补过者也。驯至八旗之人,一物不知,仰恃汉人,犹婴儿之于乳母。民军一起,数月之间而亡其族矣,盖彼早已亡于洪氏矣。◎博尔奔察之诡谏乾隆帝待臣下,极为严厉,然有时加以狎谑,以联上下之情。有内大臣博尔奔察侍上最久,善嬉谑。辛未春,扈从南巡,至镇江口,上放烟火,有被烟熏嗽者。博笑曰:“此乃素被黄烟所熏怕者,故望而生畏也。”时黄文襄公督责过严,故公寓言之。又有较射而弓落地者,上震怒,公在旁曰:“此皆因引见故,昨日射箭良多,以致臂痛不能引弓也。”上乃释然。又上一日较射多不中,侯人皆畏惧,时修髯人至,公望而笑曰:“汪都统之弟至矣。”汪都统札尔故修髯如戟,上抚掌大笑。上尝行窄巷,有步军校积石为山于其厅侧者,上望而问之,公骤马奏此步兵花园也,上大笑。又上书“福”字,公立于侧,上笑谓曰:“汝亦识此中佳否?”公应声曰:“知之,上所书‘福’字,黑且亮也。”上大笑,其谲谏皆若此者,亦东方朔、简雍之流也。◎李恭勤公逸事清代名臣中其以赀郎进者,以李敏达公卫,李恭勤公世杰为最。敏达逸事,具详于前。恭勤公贵州黔西州人,少入赀为江南某司巡检。乾隆南巡,公司船跳木,时雨后泥滑,上登舟时,偶失足,公遽起扶之,督抚恐,缚公请命。上笑曰:“微员中有如此忠爱者。”命立擢知州。后官至四川、江南总督,以廉能称职。乾隆帝屡欲以为阁臣。有尼之者,言公不由科目,例不可官内阁,乃中止。公督川时,蜀中自金川用兵以来,府库空竭。又承福文襄王积奢侈后,征调赋敛无艺,州郡皆疲敝。公设厉禁,凡府州县无事不复入成都郡,即以公事来者,不过数日。不得畜音乐,侈宴会,不得饰舆马衣服,朝珠之香楠犀碧,蟒服之刻丝顾绣者,皆有禁。公官总督数年,未尝宴一客。成都将军新莅任,公思不为置酒则缺情,置酒则破禁,遂乘其家口抵任时,馈一蒸豚,一烧羊,使标下武弁婉告曰:“本欲屈入署,适闻眷属至,谨以此佐家宴。”属吏于布政使以下,亦未始具一饭。

译“即使命令臣子成麟去追赶它也可以。”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朱公出来后对成麟说:“追不上,你就不要回来。”成麟一向勇敢,当即在马前割开袍服的前襟,纵马追赶,刚到潼关,终于追上前一道命令,把它带回来。当时傅文忠公告诉别人说:“朱公真是仁者的勇气。”即使当天有恒百辈这样的人,也终究无济于事。◎盛司寇秉持正义 盛司寇安是满洲人,通过科举和荐举升任卿贰。他意气欣然,像山一样挺立,须发苍然,自认为是古代的大臣。戊辰年春,孝贤纯皇后去世。当时周中丞学健、瑟制府尔臣等人因违反制度剃发而被处死。锦州有个守金文淳,先向府尹禀报得到命令,然后才剃发。事情败露后,纯皇帝震怒,下令立即处死他。盛公叩头请求说:“金文淳只是一个小臣,不懂国家制度,而且是在请示大官之后才剃发,情状值得怜悯宽恕,请皇上宽免他。”皇上怒道:“你是在替金某游说吗?”盛公说:“臣任司寇,只是在尽职而已,并不知道金文淳是怎样的人。如果臣枉法而违逆君主,又凭什么做天下的执法官呢?”皇上大怒,命侍卫把盛公反绑起来押往刑场,和金文淳一同依法处置。盛公神色自若地长笑,只说:“臣只是辜负了朝廷的恩德罢了。”后来皇上悔悟,命近臣骑快马追赶,连同金文淳一起赦免。盛公神色自若地叩头谢恩,和平常一样。刑场上众目睽睽之下,人们都说:“这才是真正的司寇。”第二天,皇上立即命盛公进入上书房,传授引导诸皇子,并说:“盛安尚且不怕朕,何况诸位皇子呢!”他真是担任师保的最佳人选。◎洪承畴有功于汉族 周同谷《霜猿集》说:“松山战死的尸骨还没有完全枯朽,又建立功名佩戴虎符。终究是风沙容易使人衰老,白头南渡又到了南都。”这是讽刺洪承畴背叛明朝、归顺清朝。洪承畴功成回乡,在林下举杯祝寿,宾客如云,竟有人朗诵烈皇帝的祭文,代替祝寿的话;这种机锋痛快,并不在渔阳三弄之下。当辽阳兵败、洪家被生擒投降的那天,不仅宫廷不知道,整个朝廷也没有人敢相信。直到江南攻克取胜,洪承畴以内院大臣的身份出任江宁巡抚,人们才知道他还活在人世。石斋起义失败后,被逮捕押到江宁。他见到洪承畴,假装责备他说:“你难道是洪承畴吗?洪大将军已经为国捐躯,天子还赐祭九坛了。你们从北方来,难道没有看见道路旁那块高大的御碑,却如今冒用他的姓名吗?”这时洪承畴汗流不止,不能抬头仰视。考察洪承畴在万历丙辰年释褐入仕。当时满洲天命帝才拥有一旅之众,在三韩以北崛起强盛,如蛟龙刚刚腾起;而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元勋,却偏偏在南朝。正当满汉合为一家的时候,洪承畴在密室中提出请求,竟然制定了由汉人供养旗人的政策,不让旗人自己经营生计。从此满汉分居,汉人得以安稳地从事农、工、商、贾等行业,二百七十年来免受旗人的侵扰。虽然要出租税来供养旗人,仍然是有利的。这就是洪承畴对汉族有功,或许也算善于弥补过错的人。后来八旗人发展到一件事情也不懂,只能依赖汉人,就像婴儿依赖乳母一样。民军一起事,几个月之间他们的族类就灭亡了;其实他们早已被洪氏灭亡了。◎博尔奔察的诡谏 乾隆帝对臣下极为严厉,但有时也用亲昵戏谑的方式,以联络上下之间的感情。有位内大臣博尔奔察侍奉皇上最久,善于说笑。辛未年春,他随从皇帝南巡,到了镇江口,皇上燃放烟火,有人被烟熏得咳嗽。博尔奔察笑说:“这一定是平时被黄烟熏怕了的人,所以一看见它就害怕。”当时黄文襄公督责过于严厉,所以博尔奔察用寓言讽刺他。又有一次较射,有人把弓掉在地上,皇上震怒,博尔奔察在旁边说:“这都是因为引见的缘故,昨天射箭太多,以致手臂疼痛,不能拉弓。”皇上这才释然。还有一天皇上较射,多次没有射中,等候的人都害怕;这时一个长胡子的人来到,博尔奔察望见便笑说:“汪都统的弟弟来了。”汪都统札尔的胡须一向像戟一样长,皇上拍掌大笑。皇上曾经经过一条窄巷,看见有步军校在厅堂旁堆石成山,皇上望见后询问,博尔奔察纵马奏道:“这是步兵的花园。”皇上大笑。还有一次皇上写“福”字,博尔奔察站在旁边,皇上笑着对他说:“你也知道这里面的好处吗?”博尔奔察随声答道:“知道,皇上所写的‘福’字,又黑又亮。”皇上大笑。他这样用诙谐方式进谏,也就是东方朔、简雍一类的人。◎李恭勤公的逸事 清代名臣中,以捐资取得官职而入仕的,以李敏达公卫、李恭勤公世杰最为著名。敏达公的逸事,前文已经详细记载。恭勤公是贵州黔西州人,年轻时捐资取得官职,任江南某司巡检。乾隆南巡时,公所在的船搭着跳板;当时雨后泥滑,皇上登船时偶然失足,公立即起身扶住他,督抚们害怕获罪,便把公捆起来请示皇上。皇上笑着说:“小官中竟有这样忠心爱护朕的人。”于是下令立即破格提升他为知州。后来他官至四川、江南总督,以清廉能干、称职著称。乾隆帝多次想任命他为阁臣。有人加以阻止,说公不是通过科举出身,按惯例不能担任内阁官职,于是事情中止。公任四川总督时,蜀中自从金川用兵以来,府库已经空竭;又承受福文襄王长期奢侈之后的影响,征调赋税没有节制,各州郡都疲敝不堪。公制定严厉禁令,凡府、州、县官员没有公务,不得再进入成都城;即使因公事前来,也不得超过几天。不准蓄养歌舞伎乐,不准举行奢侈宴会,不准装饰车马和服饰;朝珠中使用香楠、犀角、碧玉的,蟒服上使用刻丝、顾绣的,一律禁止。公任总督数年,从未宴请过一个客人。成都将军新到任,公想到不给他设酒宴似乎缺少情意,设宴又会违反禁令,于是在他带着家眷抵达任所时,送给他一只蒸猪、一只烧羊,派属下的武官委婉地告诉他说:“本来想请您到衙署来,恰好听说您的家眷到了,谨以这些东西帮助您置办家宴。”从布政使以下的属官,他也从未为他们准备过一顿饭。

元日则先饬厨为毕罗十数斛,有下属谒见,公遣人告曰:“知君等劳苦,盍饷以食?”遂设食饷之。毕,公然后出坐堂皇受礼毕,即令府厅州县等递谒司道府厅礼。毕,告曰:“元日俗例上司属员虽不接见,亦必肩舆到门,道有远近,必日昃始归,徒苦慊从无益也。况若曹亦有父母妻子,岁首例得给假,诸君何不早归,令若曹亦放假半日乎!”属员皆应曰:“诺。”于是元日虚文始革。其风趣也如此。及督两江时,福文襄王征台湾,檄调各督抚府库饷银,他人无不应命,惟公力持不与,曰:“不见部文征拨,誓不敢发此饷,有亏朝廷之府库也。”福亦无如之何。其严厉又如此。◎方望溪记姜西溟遗言余为童子,闻海内治古文者数人,而慈溪姜西溟其一焉。壬申至京师,西溟不介而过余,总其文屑讨论,曰:“惟子知此。吾自度尚有不止于是者,以溺于科举之学,东西奔迫,不能尽其才,今悔而无及也。”时西溟长余以倍而又过焉,而交余若侪辈。其后丙子同客天津,将别之前夕,抚余背而叹曰:“吾老矣!会见不可以期,吾自少常恐为文苑传中人,而蹉跎至今。子他日志吾墓,可录者独三事耳:吾始至京师,明氏之子成德,延至其家,甚忠敬。一日进曰:‘吾父信我不若信吾家某人,先生一与为礼,所欲无不可得者。’吾怒而斥曰:‘始吾以子为佳公子,今得子矣。’即日卷书装遂与绝。昆山徐司冠健庵,吾故交也。能进退天下士,平生故人,并退就弟子之例,独吾与为兄弟称。其子某作楼成,饮吾以落之。曰:‘家君云:名此必海内第一流。故以属先生。’吾笑曰:‘是东乡,可名东楼。’健庵闻而憾焉。常熟翁司寇宝林,亦吾故交也。每乞吾文,曰:‘吾名不见子集中,是吾恨也。’及翁以攻汤司空斌,骤迁据其位,吾发愤为文,谓:“古者辅教太子有太傅、少傅之官,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太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谕之。今詹事有正贰,即古太傅、少傅之遗也。翁君之贰詹事,其正实惟睢州汤公,公治身当官立朝,斩然有法度,吾知翁君必能审谕汤公之德行,以导太子矣。’翁见之抚然长跽而谢曰:‘某知罪矣,然愿子勿出也。’吾越日刊而布之,翁用此相操尤急,此吾所以困至今也。”时西溟年七十余,始举于京兆。又逾年成进士,适翁去位。长洲韩公.荐于上,得上甲,己卯主顺天乡试,以目昏不能视,为同官所欺,挂吏议,遂发愤死刑部狱中。西溟之治古文也,其名不若同时数子之盛,而气体之雅正实过之,至不能尽其才,则所自知者审矣。平生以列《文苑传》为恐,而末路乃重负污累,然罪由他人,人皆谅焉。而发愤以死,亦可谓隘狷而知耻者矣。西溟之死也,其家人未尝以志铭属余,而余困踬流离,与其家不通问者,计数已十有九年。姑传其语,俾众白于其本志之所蓄云。◎岳钟琪纪成斌冤狱岳威信公佩抚大将军印入觐时,命提督纪公成斌权其篆。会准夷入寇,掳马驼万余,纪不时奏,乃为总督查郎阿所发,遂褫岳公爵,斩纪于营。然据当时遗闻,与清史所载,颇有出入,兹录之以示此狱之真相也。岳之入朝也,纪以满人强劲,因以驼马命副参领查廪领卒万人驱牧,廪性懦葸,畏边地寒,因以马驼付偏裨,以五十人放牧而已。率众避寒山谷间,日置酒高会,挟娼妓以为乐。会夷入寇,偏裨报廪,廪笑曰:“鼠盗之辈,不久自散。”因按兵不往,及马驼被掳,廪闻信乃先弃军去。过曹总兵.垒,呼曹救之。曹性卞急,因率兵往,为其所败,单骑而奔。赖樊提督建率本标卒追之,转战七昼夜,始却其敌。廪见纪公,皆委罪于曹.。

译元旦时,他先吩咐厨师做十几斛毕罗。有属下前来拜见,公派人告诉他们:“知道你们辛苦,何不先用些食物?”于是设饭招待他们。吃完后,公才出来坐在正堂接受礼拜,礼毕,便命府、厅、州、县等官依次行司、道、府、厅的礼。礼毕后又告诉他们:“元旦按旧俗,上司的属员即使不能接见,也一定要坐轿到门口;路有远近,必定要到太阳偏西才回去,只是白白使随从劳苦,没有什么好处。况且你们也都有父母妻子,按年初惯例可以放假,各位为什么不早点回去,也让你们的属下放半天假呢?”属员们都回答:“好。”于是元旦的虚文旧俗才革除。他的风趣就是这样。后来他任两江总督时,福文襄王征讨台湾,发文调拨各督抚府库中的饷银,其他人无不奉命,只有公竭力坚持不给,说:“没有看见户部的公文征调拨款,我发誓不敢动用这些饷银,以免损害朝廷的府库。”福文襄王也拿他没有办法。他的严厉又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方望溪记述姜西溟的遗言 我还是儿童时,听说国内研究古文的有几个人,慈溪姜西溟就是其中之一。壬申年我到京师,西溟没有通过别人介绍便来拜访我,拿出他的文章碎稿同我讨论,说:“只有你了解这些。我自己估量,所能做到的还不止这些,只是沉溺于科举之学,东西奔波困迫,不能充分发挥才力,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当时西溟年长我一倍还多,却把我当同辈交往。后来丙子年我们一同客居天津,临别前一晚,他抚着我的背叹道:“我老了!以后能否再见,无法预期。我从年轻时就常常害怕成为《文苑传》中的人物,却蹉跎到今天。将来你记述我的墓志,值得记录的只有三件事:我刚到京师时,明氏之子成德请我到他家,对我十分忠敬。一天,他进来说:‘我父亲信任我,还不如信任我们家某人;先生只要同他行一次礼,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我愤怒地斥责他说:‘起初我以为你是个很好的公子,如今才看清你了。’当天我就收拾书籍行装,同他绝交。昆山徐司冠健庵,是我的老朋友。他能使天下士人进退取舍;平生的老朋友,也都降为弟子一类,唯独同我以兄弟相称。他的儿子建成楼屋,请我饮酒庆贺落成,说:‘家父说:给这座楼命名,一定要用海内第一流的名目。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我笑着说:‘这座楼朝向东乡,可以叫作“东楼”。’健庵听说后很遗憾。常熟翁司寇宝林,也是我的老朋友。他每次向我求文,都说:‘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你的文集中,这是我的遗憾。’后来翁宝林因攻击汤司空斌,突然升迁并占据了他的职位,我愤然写了一篇文章,说:‘古代辅导太子,有太傅、少傅的官职。太傅审察父子、君臣之间的道理来教导太子,少傅侍奉太子,使他观察太傅的德行,并加以审慎地教诲。如今詹事有正、贰两职,就是古代太傅、少傅的遗制。翁君担任詹事之贰,他的正职实际上就是睢州汤公。汤公修治自身、任职当官、立身朝廷,严明而有法度;我知道翁君一定能审慎地说明汤公的德行,以此引导太子。’翁看见文章后惶恐地长跪道谢,说:‘我知道自己的罪过了,但希望您不要把文章发表出去。’我过了一天就刊刻传播了。翁因此更加急切地攻击我,这就是我至今困顿的原因。”当时西溟已经七十多岁,才在京兆考中举人。又过了一年考中进士,恰好翁宝林离任。长洲韩公向皇上推荐他,使他取得上甲;己卯年主持顺天乡试时,因眼睛昏花不能视物,被同僚欺骗,受到吏部议处,于是愤懑地死在刑部监狱中。西溟研究古文,他的名声不如同时代几个人显赫,但文章气格的雅正实际上超过他们。至于说自己不能充分发挥才力,他对自身的认识确实很清楚。他一生害怕列入《文苑传》,到了晚年却又背负了沉重的污名和牵累;不过罪责出于他人,人人都谅解他。他因愤懑而死,也可以说是一个心胸狭窄、性情刚直而知耻的人。西溟死后,他的家人从未把志铭之事托付给我,而我困顿失意、流离在外,同他家不通音问,算起来已经十九年了。姑且把他的话传述下来,使众人明白他本来所积蓄的志向。◎岳钟琪、纪成斌冤狱 威信公岳佩着抚大将军印入朝觐见时,朝廷命提督纪成斌暂代他的职务。适逢准夷入侵,掳走马、骆驼一万多匹,纪成斌没有及时奏报,于是被总督查郎阿揭发,岳公便被剥夺爵位,纪成斌在军营中被斩。然而根据当时流传下来的见闻,与《清史》记载颇有不同,现在把它记录下来,以说明这桩案件的真相。岳公入朝时,纪成斌认为满人强悍有力,便把驱赶放牧驼马的任务交给副参领查廪,命他率领一万名士卒。查廪性情懦弱胆怯,害怕边地寒冷,于是把马驼交给偏裨,只派五十人放牧。他率众躲在避寒的山谷中,每天摆酒大宴,带着娼妓取乐。正好夷人入侵,偏裨报告给查廪,查廪笑着说:“不过是一群鼠窃之徒,不久自然会散去。”于是按兵不动。等到马驼被掳走,查廪听到消息,先抛下军队逃走。他经过曹总兵的营垒,呼喊曹总兵救援。曹总兵性情急躁,便率兵前往,却被敌人击败,只得单骑逃跑。幸亏樊提督建率领本标士卒追击,转战七昼夜,才击退敌军。查廪见到纪公,把罪责全推给曹总兵。

纪笑曰:“满人之勇固如是耶?”将收缚斩之。会岳公至,纪告其故,岳公惊曰:“君今族矣,满人为国旧人,党类甚众,吾侪汉臣,岂可与之相抗,以于其怒也?”因解廪缚,以善谕之。因皆委罪于曹,斩之以徇,而以捷闻,廪乃恨公次骨。会查郎阿巡边,故廪戚也,廪因矫控岳公诸不法事,以及纪公掩败为功诸状。查故怒岳公,因诬实其言以闻。上大怒,斩纪公于营,置岳公于诏狱,而廪官固如故也。呜呼!岳公之于清世宗,可谓尽忠竭力矣。因一卑贱满人之蔑诬,乃使青蝇之谗,为祸若尔,汉人之尽忠清室者,当亦爽然若失矣。见礼亲王《昭.连笔记》。至于柴大纪以福康安之嫉忌,张广泗因讷亲之牵率,皆以奇绩而被极刑。其事具载清史,冤抑人多知之。非如杨天相、纪成斌二狱,百余年来,虽绩学之士,尚多据官书为信谳,则甚矣是非之失实矣!◎端方之滑稽端方之抵美也,船傍岸,即为人用汽车迎入三藩息旅馆,美洲之大旅馆。其门大都为旋叶,凡旅客出入,侍者必推动旋叶,以随旅客之意。端方降汽车后,旅馆侍者亦照例推动旋叶,以待端之入门。端进叶中后,忽见四叶同时推动,目眩头晕,随叶环转二周,依旧旋至门外。端不敢甫入,摇手曰:“我不图无锡人之江尖嘴上团团转,今于外洋身临之。”《秋星阁笔记》云:“端午桥小有才,充名士,好嘲弄人。犹忆有上海某中书者,发起一拒赌会,网罗名人不鲜,而尤企大力者为之作登高呼。时端正开府两江,某中书趋谒节辕,痛陈赌害。端太息曰:‘诚如君言,此花骨头亦唐丧余不少,向者余亦嗜此,一行作吏,兹事废矣。惟近日盛行麻雀牌,闻士大夫皆嗜之如性命,君亦能之乎?’某君曰:‘中书向于各种赌经,均未入其藩篱,殊为门外汉也。’端曰:‘我犹仿佛忆之,麻雀牌中,他牌均四,惟白板则五。’某君急辩曰:‘大帅误矣,白板亦四也。’端熟视某中书半晌。笑曰:‘咦,足不亦个中人也,能正我之误,大佳。’又周视在座诸僚曰:‘君辈皆亦深知白板之数非五也。’语已大笑,端茶送客矣。”◎端方好联语嘲人端午桥最好为联语嘲人。其官工部时,同官有赵有伦者,京师富家儿也,目不识丁,以其舅张翼之援,入赀为郎,不数年,历得要差,且充会典馆纂修。尝以千金购一妓归,大妇妒甚,立驱之出,赵不得已,赁别舍居之,妇知其谋,乃靳赵自由出门,归少宴。辄诟谇不已,赵甚苦之。一日,与端相遇于署中,端呼与语曰:菊曾(赵字),吾昨日偶作一联一额,君试为吾评骘之。联云:一味逞豪华,原来大力弓长,不仅人夸富有;千金买佳丽,除是明天弦断,方教我去伦敦。额曰:大宋千古。赵极口称赞不已,出遇人,犹为人述之,似自诩其通文者。人匿笑之,弗顾也。灵石何润夫乃莹,庚子岁官副宪,以拳匪头目革职。戊戌八股之复,何所奏也。何本庚辰庶常,散馆改部,签分工曹。夫人某氏,闺威甚厉,以何失翰林,怒甚。何长跪以谢,乃得释。既入工部,贽百金往拜满尚书某为师,某嫌其菲也,怒斥之。端为撰一联曰:百两送朱提,狗尾乞怜,莫怪人嫌分润少;三年成白顶(庶吉士七品金顶改部属则六品须换白顶),蛾眉构衅,翻令我作丈夫难。额曰:何苦乃尔。又,“妻为翠喜乾姑嫂,儿是朱纶表弟兄”之联,亦端所撰也。何故山右世家,而生平耻为晋人,常自诡为江苏人,与人言,必操苏语。一日在某处宴会,座有苏某,就询籍贯,何答曰:江苏。某欣然曰:同乡也。询至蒲州杨编修天麟,杨庆声曰:吾与何前辈同籍。某曰:然则亦同乡也。杨摇手曰:不然。吾本老西,何前辈亦老西,渠不愿居老西之名,故每冒贵省人耳,实则渠足迹未尝至大江南也。何愧甚,面颈俱.,然又无可置辩。亟匆匆上车遁去。戊戌政变后,端亦极自危,赖进《劝善歌》得免,且获擢陕臬。其事人人知之。端尚有一诗,亦咏此事。诗云:误矣公羊学,危哉死鹿音。侧闻诛正卯,谁实纵佥壬。智识羞葵足,劬劳感棘心。朝廷故可改,寇盗漫相侵。人称其属对之工,然音字去声,孙荫之通假字,诗作平声用,不惟失黏且出韵矣。

译纪公笑道:“满人的勇敢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正准备把他捆起来斩首。恰好岳公到来,纪公告诉他事情经过,岳公惊道:“您现在要灭族了!满人是国家的旧人,党羽很多;我们汉臣怎么能同他们抗衡,来触怒他们呢?”于是解开查廪的捆绑,好言劝解他。查廪和纪公便都把罪责推给曹总兵,斩杀曹总兵示众,并把胜利上报,查廪因此对纪公恨之入骨。适逢查郎阿巡视边境,他本来是查廪的亲戚,查廪便捏造控告岳公各种违法之事,以及纪公掩盖败绩、冒充功劳等情状。查郎阿本来就恼怒岳公,于是把这些诬告当作事实上报。皇上大怒,在军营中斩杀纪公,把岳公关进诏狱,而查廪的官职仍旧不变。唉!岳公对于清世宗,可以说是尽忠竭力了。由于一个卑贱的满人轻蔑诬陷,竟使像苍蝇一样的谗言造成这样的祸害,那么汉人中那些竭尽忠诚效力清室的人,也一定会感到茫然若失了。见礼亲王《啸亭杂录》。《昭连笔记》。至于柴大纪因为福康安的嫉妒猜忌,张广泗因为讷亲的牵连驱使,都因建立奇功而遭受极刑。他们的事情详载于《清史》,受到冤屈的人大多知道。却不像杨天相、纪成斌这两起案件,过了一百多年,即使博学之士仍有很多依据官书把它们当作确实的判决,那是非被歪曲得太厉害了!” ◎端方的滑稽 端方抵达美国时,船靠岸,便有人用汽车把他接到三藩息旅馆,这是美洲的大旅馆。旅馆的门大多是旋转门,凡是旅客出入,侍者都必须推动旋转门,使它顺应旅客的意向。端方下汽车后,旅馆侍者也照例推动旋转门,等候端方进门。端方进入旋转门后,忽然看见四扇门叶同时转动,顿时眼花头晕,随着门叶转了两圈,结果仍然转到门外。端方不敢贸然进去,摆手说:“我本来不料无锡人的江尖嘴会团团打转,如今却亲自在外国遇到了。”《秋星阁笔记》说:“端午桥略有才华,自命为名士,喜欢嘲弄别人。我还记得有个上海中书,发起成立拒赌会,网罗的名人不少,尤其希望有大力之人为此登高呼吁。当时端方正任两江总督,这位中书前往督署拜见,痛陈赌博的危害。端方叹息说:‘确实如您所说,这种花骨牌也白白耗费了我不少时间。从前我也喜欢这个,一旦做官,这件事就停止了。只是近来麻将牌盛行,听说士大夫都把它爱得像性命一样,您也会玩吗?’这位中书说:‘我向来对各种赌博经都没有涉足,实在是个门外汉。’端方说:‘我还隐约记得,麻将牌中其他牌都是四张,只有白板是五张。’这位中书急忙争辩说:‘大帅错了,白板也是四张。’端方盯着这位中书看了半晌,笑道:‘咦,您不也是其中人吗?能纠正我的错误,太好了。’又环视在座的各位僚属说:‘你们也都深知白板的数目不是五张。’说完大笑,端方便端茶送客了。” ◎端方喜欢用对联嘲弄人 端午桥最喜欢用对联嘲弄人。他任工部官员时,同僚中有个叫赵有伦的,是京师富家子弟,目不识丁,靠舅舅张翼的援引,捐钱做了郎官。没过几年,历任了几个重要差使,还充任会典馆纂修。他曾用千金买了一个妓女带回家,大夫人非常嫉妒,立即把她赶出去。赵有伦不得已租了另一所房子安置她;夫人知道了他的打算,便限制赵有伦自由出门,回家稍微晚些,就不停地辱骂他,赵有伦非常痛苦。一天,他在官署中遇到端方,端方叫住他,说:“菊曾(赵有伦的字),我昨天偶然作了一副对联和一个匾额,您试着替我品评一下。对联是:‘一味逞豪华,原来大力弓长,不仅人夸富有;千金买佳丽,除是明天弦断,方教我去伦敦。’匾额是:‘大宋千古。’赵有伦极力称赞不止,出门遇到别人,还向人讲述这件事,仿佛在自夸自己通晓文章。人们都暗中嘲笑他,他却毫不在意。灵石何润夫名叫何乃莹,庚子年任副宪,因拳匪头目一事被革职。戊戌年八股文恢复时,何乃莹曾上奏此事。何乃莹本是庚辰科庶常,散馆后改任部官,抽签分到工部。他的夫人某氏,闺中威势十分严厉,因为何乃莹失去翰林身份而非常愤怒。何乃莹长跪谢罪,才得到宽释。他进入工部后,带着一百金的礼物去拜满尚书某人为师,某尚书嫌礼物太少,愤怒地斥责他。端方便替他作了一副对联:‘百两送朱提,狗尾乞怜,莫怪人嫌分润少;三年成白顶(庶吉士七品金顶改任部属则为六品,必须改换白顶),蛾眉构衅,翻令我作丈夫难。’匾额是:‘何苦乃尔。’此外,‘妻为翠喜乾姑嫂,儿是朱纶表弟兄’这副对联,也是端方所作。何乃莹本是山右世家子弟,却一生以做晋人为耻,常常假称自己是江苏人,同人说话时,一定操苏州口音。有一天在某处宴会,席间有个苏姓人,便询问他的籍贯。何乃莹回答说:江苏。苏某高兴地说:我们是同乡。后来问到蒲州杨编修天麟,杨天麟高兴地说:我同何前辈是同籍。苏某说:这样说来,你们也是同乡。杨天麟摆手说:不是这样。我本来是老西,何前辈也是老西;他不愿意承认老西人的身份,所以常常冒充贵省人,实际上他的脚从来没有到过大江以南。何乃莹羞愧至极,脸和脖子都红了,但又无从辩解,只得急忙匆匆上车逃走。戊戌政变后,端方也非常为自己担忧,幸亏进呈《劝善歌》而得以免祸,并且获得擢升,任陕西按察使。这件事人人都知道。端方还有一首诗,也是吟咏此事的。诗说:‘误矣公羊学,危哉死鹿音。侧闻诛正卯,谁实纵佥壬。智识羞葵足,劬劳感棘心。朝廷故可改,寇盗漫相侵。’人们称赞他对仗工整,但“音”字是去声,“孙荫之”中的通假字,在诗中却按平声使用,不仅失去黏对,而且出韵了。

◎端午樵死事始末记清宣统三年辛亥四月,铁路国有之旨下,起长白端方为候补侍郎,督办川粤汉铁路事。先是己酉秋,端由两江总督调直隶,正慈禧太后梓宫奉安之日,于隆裕后行礼时,端之左右,有以摄影器摄行礼状。后大怒,以大不敬褫端职,抵任甫百日也。至是以亲贵及诸大臣荐遂起用,岂料祸机即伏于此邪?端既受命,于六月九日抵武昌,建行台于平湖门外,勘路召匠,期于九月朔兴工。而川人以川汉铁路已奉先朝谕旨,归商集赀承办。川督王人文奏请收回成命,未允。川人大愤,全川罢市、罢学力争,王人文去职。以赵尔丰继其任,风潮愈炽。朝旨趣端方带兵三百入川查办,端指调鄂军三十二标一营管带董作泉(字海南,四川人,由鄂军将弁学堂出身),令其选兵三百,护卫入川。作泉以川人办川事,不便,力辞,端不允。遂于七月十九日由鄂乘楚裕兵轮起程,二十三日抵宜昌。时川乱愈不可收拾,因赵督妄捕川绅蒲殿俊等,幽系一室,川民顶先皇牌泣跪辕门请释,愈积愈伙,遣之不去。尔丰遽令开枪射击,断脰洞胸者,狼藉载道。于是川民益愤不可遏,附省州县,闻耗奔赴省垣,不期而至者数万人,围攻省城甚亟。端方抵宜后,始悉颠末,逗留不进,思有以卸责。奏请另派明白大员往查,朝旨不准,且促其前进甚力。乃加派陆军第十六协邓成拔率三十一标曾广大随端入川靖乱。端不得已,八月一日由宜旱道兼程前进,其他辎重及大队由水道进行。八月十五抵万县,改乘蜀通上驶,十八日至涪州。接湖北电告革命军败露被捕情形,来电始半遽止。端向电局索其后段,云无,疑之。二十日抵重庆,接汉口电,武昌已独立。二十一日汉口电不通,而沙市、宜昌仍通行如故。二十三以后,沙、宜电亦阻。北京往来之电,均经安南、.南绕达。查参周、王、田路诸人,均系抵重庆后发生。端与赵之隙,由此构成。重庆风潮,日加激,端在渝候鄂军到齐。九月十五日由渝首途,二十二抵资州。时四川同志会布满各属。会有余大鸿者,奉赵尔丰命,东下办理边防。至资州,与端值。余与端谊本师生,因密语端云:“赵意如有朝廷一日,则以礼相待,如无朝廷,则以干戈相见。”端获此消息,遂止而不前。十月一日,端乃亲作长函,外附礼物多件,命其弟端锦暨文案夏寿田、译员关平生、营务处董海南(是时董已交卸管带职升授营务处)诸人,赍函物谒赵,以释嫌怨。初三日抵南津驿,闻赵尔丰已与川绅定独立条件,择期宣布独立。端、夏、关诸人闻成都独立,去亦无益。初四日仍折回资州,惟董海南只身赴成都省亲。端、夏、关诸人返资后,时文案刘光汉为端画策云:“周、田、王、路已参,则查办川事,即已了结,可取道陕西,回京复命。”端从之。十月五日假资州城东湘园开军官会议,提出取道陕西回京复命条件,以付表决。三十一标军官等否之。是夜鄂军下级军官及兵士开秘密会议,提出条件三:(一)在资州先行独立。(二)将端方弟兄及反抗者,均处死刑。(三)将以前军官全行推倒,另举临时各级司令。此议提出,众皆赞成。曾广大闻知前往阻止云:“诸君所议均可,惟端方兄弟一条,宜再酌,当知此次系政治革命,非种族革命。端方在鄂对我军人提倡学校,扩张军队,不无微劳。我等害之,似觉不可。”众不谓然,曾向众哭求无效,始率管带以上军官,往行辕哭述,劝端逃避。端笑云:“死生二字,我视之甚轻,尔等众公过于着急,有朝廷则有我身,朝廷既无,我身留之何益?事既不能挽回,任伊等施为便了。”众闻失色,各退出。曾广大等见事不可救,乘夜遁去。初七晨,举三十一标第一营督队官陈正藩为鄂军总司令。其余各级军官,均由兵士内推出。即以资州城内天上宫为司令部,陈当派队将端方行辕包围,将端弟兄捉至天上宫处以死刑。鄂军由地方绅士担任川资。初八日整队回鄂,端弟兄首级携以从行。◎蔡乃煌气死陈启泰当蔡乃煌任沪道时,陈启泰适任苏抚。蔡恃枢眷轻陈,陈不平。适因某事下札严诘,蔡怒,亦腾书丑诋,以陈吸鸦片,又嗜赌,故书中有“横一榻之乌烟,叉八圈之麻雀”之语。陈益不堪,严章参劾,事下江督查办,故事,督抚参劾司道无不查办者,陈以枢府袒蔡,气厥遂死,案亦渐消。当端方奉查办命时,语幕府此事可作灯谜,打四书一句,幕僚不解所谓,端徐笑曰:“厄于陈蔡之间耳。”

译◎端午樵死亡事件始末记 清宣统三年辛亥四月,铁路国有的诏旨下达,起用长白端方为候补侍郎,督办川粤汉铁路事务。在此以前的己酉年秋,端方由两江总督调任直隶,正值慈禧太后梓宫奉安之日,在隆裕太后行礼时,端方身边有人用摄影器材拍摄行礼情形。隆裕太后大怒,以大不敬之罪剥夺端方官职;当时端方到任才一百天。到了这时,因为亲贵和各位大臣推荐,端方又被起用,哪里料到祸根竟然就埋伏在这里呢?端方接受任命后,于六月九日抵达武昌,在平湖门外设置行台,勘察铁路、召集工匠,预定九月初一开工。然而四川人认为川汉铁路已经奉先朝谕旨,应该由商人集资承办。四川总督王人文上奏请求收回成命,没有获准。四川人极为愤怒,全川罢市、罢学,竭力争论,王人文被免职。朝廷任命赵尔丰接替他,风潮更加激烈。朝廷诏旨催促端方带兵三百入川查办,端方指派湖北军队第三十二标第一营管带董作泉(字海南,四川人,出身于湖北军队将弁学堂),命他挑选三百名士兵,护卫自己入川。董作泉认为由四川人办理四川事务,不便这样做,极力推辞,端方不答应。于是端方于七月十九日从湖北乘“楚裕”兵轮出发,二十三日抵达宜昌。当时四川的骚乱越来越不可收拾,因为赵督妄自逮捕四川乡绅蒲殿俊等人,把他们幽禁在一间屋里,四川百姓举着先皇牌位,哭泣跪在督署门前请求释放,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驱赶也不肯离去。赵尔丰突然下令开枪射击,被打断脖子、胸口中弹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道路上。于是四川百姓更加愤怒,无法遏制;所属各省州县听到消息,都奔赴省城,未约而来者有数万人,围攻省城十分紧迫。端方抵达宜昌后,才完全知道事情始末,停留不进,想办法推卸责任。他上奏请求另派明白事理的大员前往查办,朝廷不准,而且极力催促他前进。于是又增派陆军第十六协邓成拔,率领第三十一标曾广大,随端方入川平乱。端方不得已,于八月一日从宜昌取旱路兼程前进,其他辎重和大队人马则走水路。八月十五日抵达万县,改乘“蜀通”轮船上行,十八日到达涪州。接到湖北电报,得知革命军暴露并被捕的情形,但电报只发到一半便突然中止。端方向电报局索要后半段,电报局说没有,他对此感到怀疑。二十日抵达重庆,接到汉口电报,说武昌已经独立。二十一日汉口电报不通,但沙市、宜昌仍照常通电。二十三日以后,沙市、宜昌的电报也中断。北京往来的电报,都经由安南、〔缺字〕南绕道传达。查参周、王、田、路等人,都是端方抵达重庆后发生的。端方同赵尔丰的嫌隙,也由此形成。重庆的风潮一天比一天激烈,端方在重庆等待湖北军队到齐。九月十五日从重庆出发,二十二日抵达资州。当时四川同志会遍布各属。恰好有个叫余大鸿的人,奉赵尔丰之命,向东办理边防。到了资州,正好同端方相遇。余大鸿同端方原本是师生关系,于是秘密对端方说:“赵尔丰的意思是,如果有朝廷存在一天,就以礼相待;如果没有朝廷,就用兵戈相见。”端方得到这个消息,于是停下来不再前进。十月一日,端方亲自写了一封长信,外加多件礼物,命他的弟弟端锦以及文案夏寿田、译员关平生、营务处董海南(这时董海南已经交卸管带职务,升任营务处)等人,带着信和礼物拜访赵尔丰,以消除嫌怨。初三日抵达南津驿,听说赵尔丰已经同四川乡绅商定独立条件,选定日期宣布独立。端方、夏寿田、关平生等人听到成都独立的消息,认为去了也没有好处。初四日仍折回资州,只有董海南独自前往成都探望亲属。端方、夏寿田、关平生回到资州后,当时文案刘光汉为端方出谋说:‘周、田、王、路等人已经被参劾,那么查办四川事务就已经结束,可以取道陕西,回京复命。’端方听从了他的意见。十月五日,端方借资州城东湘园召开军官会议,提出取道陕西回京复命的方案,交付表决。第三十一标的军官等人表示反对。当夜,湖北军队的下级军官和士兵召开秘密会议,提出三项条件:(一)先在资州宣布独立。(二)端方兄弟以及反抗者,一律处死。(三)把原来的各级军官全部推翻,另行推举临时各级司令。这项议案提出后,众人都表示赞成。曾广大听说后前去阻止,说:“诸位提出的条件都可以,唯独关于端方兄弟这一条,应该再斟酌;要知道这次是政治革命,不是种族革命。端方在湖北时曾向我们军人倡导学校、扩充军队,不能说没有一点微小功劳。我们害死他,似乎不可以。”众人不以为然。曾广大向众人哭着请求也没有效果,只得率领管带以上的军官,前往行辕哭诉,劝端方逃避。端方笑着说:“死生两个字,我看得很轻。你们大家太着急了;有朝廷,就有我的生命,朝廷既然没有了,留下我的生命又有什么用?事情既然无法挽回,就任凭他们处置吧。”众人听后脸色变了,各自退出。曾广大等人见事情无法挽救,趁夜逃走。初七日早晨,众人推举第三十一标第一营督队官陈正藩为湖北军队总司令。其余各级军官,也都由士兵中推举产生。随即把资州城内的天上宫作为司令部,陈正藩派队包围端方行辕,把端方兄弟捉到天上宫处死。湖北军队的军需费用由地方乡绅承担。初八日整队返回湖北,带着端方兄弟的首级同行。◎蔡乃煌气死陈启泰 蔡乃煌任沪道时,陈启泰恰好任江苏巡抚。蔡乃煌仗恃中枢的宠信,轻视陈启泰,陈启泰很不满。适逢陈启泰因某事下发公文严厉诘问,蔡乃煌大怒,也写信大肆辱骂,说陈启泰吸鸦片,又嗜好赌博,所以信中有“横一榻之乌烟,叉八圈之麻雀”这样的说法。陈启泰更加无法忍受,严厉上疏弹劾,事情交给两江总督查办。按照惯例,总督、巡抚弹劾司道官员,没有不查办的;陈启泰认为中枢官府偏袒蔡乃煌,气得昏厥而死,案件也逐渐不了了之。端方奉命查办时,曾对幕府说,这件事可以作一个灯谜,谜底是四书中的一句;幕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端方慢慢笑道:“不过是困厄在陈、蔡之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