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译夜里，道士在殿前举行步虚仪式。刚登上法坛，殿后岩石上便出现一支大火炬，火色通红，绕着山顶旋转了一会儿，忽然熄灭并发生变化。同游的人急忙跑来观看，却什么也没有了。我默默向丈人真君祈求，说这盏灯正是为我而出现的，应当再次出现，让众人共同观看。话刚说出口，灯又出现了，分散、聚合、眩转不定，像经藏在转动一样，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消失。观看的人说：“过去这座山峰从来没有出现过灯，四年前曾经见过一次。” 今天，山后老人村中年老的人和妇女儿童一类的人，听说我到了这里，都相互扶携前来观看。村子离这里不远，只是要经过几座绳桥。当地俗称这个村子为獠泽，我认为名称不雅驯，便改名为老宅。近来盐酪之路已经通行，人的寿命也因此缩短了。癸酉日。从丈人观西面登山，行五里到达上清宫。上清宫建在最高峰顶上，以木板楼阁插入山石，修建成堂殿。从这里向下俯视丈人峰，只不过像一堵墙。岷山几百座山峰，全都在栏杆脚下，如同翠绿的波浪起伏，山势都向东倾斜。有一座轩正对着大面山；从这里登上大面山要走六十里，山上有一片平坦之地，叫芙蓉平，道士在那里种植芎。若不是停留十多天，不能登上去，而且还要进入夷人境界，即使穿羽衣的道士也很少到达。雪山三峰像灿烂的银子、雕琢的白玉，从大面山后突兀而出。雪山在西域，距离这里不知有几千里，却能清楚地看见，可见它高峻到了极点。游览上清宫，真是天下壮观的景象啊！夜里，有灯火出现。四面山中出现的灯火多到成百上千，被称为圣灯。圣灯出现的地方很多，对它的解释却不能确定。有人说是古人所藏丹药发出的光，有人说是草木精灵发出的光，也有人认为是龙神山鬼所造；那些深信此事的人，则认为是仙人和圣人所施设变化出来的。甲戌日。下山五里，又到丈人观。行二十里，早晨在长生观休息，这是范长生得道的地方。殿外两壁上有孙太古所画的龙虎二君像，笔势挥洒扫荡，云气烟霭仿佛飞动，大概是孙太古画作中最奇特的作品。殿壁上又有孙太古所画的一幅《味江龙》。相传孙太古想画龙，却不知道真龙是什么样子。有个男子经过，说：“你想认识真龙吗？”忽然变成一条屈曲飞舞的龙。孙太古仔细观察，把它画了下来。看得稍久，便有一只眼睛失明，这幅画就是这样来的。原来的壁画在宣和年间被取入京师。临行前，道士们出资请名家临摹在新壁上，如今保存的是摹本。傍晚，住在范氏庄园。乙亥日。行十五里，离开青城县。同年友人、雅州太守何正仲的儿子方来拜见我，邀请我游览他同族兄弟的园林。江水分流进入县城，滩声震耳，因此当地人家都有流水和修竹，很容易形成幽静的景致。行四十五里，傍晚住在蜀州城外的圣佛院。丙子日。行二十里，早晨在周家庄休息。周氏有三座大宅第，都高敞、清整、洁净。大体上说，凡是肥沃的田野所在，二百年没有遭遇战乱。居民的房屋都合乎规制，呈现出太平盛世的气象。行十里，到达蜀州。州郡园圃中的西湖极其广大。荷花正盛开，便叫来湖船泛游。把缆绳系在古树修竹之间，景物十分野趣，是西州的胜景。湖中有很多小菱，可以食用。蜀地没有菱，到这里才第一次见到。郡守吴广仲拆掉旧的四相堂，重新修建，命名为熙春。我认为不如保留旧名。四相指唐代的李绛、钟绍京等人，他们都曾任蜀州刺史。但只称四相，容易被认为限定了人数，所以又改名为相业。丁丑日。行三十里，早晨在江原县休息。前馆职张縯，字季长，邀请我到他曾祖所建的善颂堂上。季长的祖父曾与司马温公、范太史同朝为官，关系友善；后来因对新法的看法不合而归隐。司马温公、范太史作《善颂堂诗》为他送行，使他回去奉养父母。诗卷都保存在墙上，还有赵清献公任县令时留下的题字。季长的族祖张浩收藏着仁宗皇帝的御笔飞白书。黄山谷所写的跋文，末句称誉天地的高大深厚，赞美日月的光明；原文是“臣知其不能也”，如今文集中写作“臣自知其不能也”。“自”字大概是后来增加的，加上后语意才完整。黄山谷自称“洪州分宁县双井里前史官臣黄庭坚”，这大概是他被贬到戎州时所写的跋文。行四十里，住在新津县。成都以及本郡前来送行的客人全都聚集在这里。县城中借住的人很多，租住的房屋都已住满，县里人认为这是盛况。成都万里桥下的江水与岷江的正流在这里汇合。戊寅日。为了送客，停留一天。饮酒完毕后，安排他们出发，让各自回去，留下的还有十五六人。新津县衙房屋破旧狭窄，上面漏雨，旁边透风，没有一处有宽敞洁净的席位。送行的客人留恋彼此相伴，整天都很欢乐，忘记了居处的简陋。己卯日。下大雨，不能登脩觉山。脩觉山是新津县对江的一座小山。山上有绝胜亭，登亭可以远望平原，西川尽收眼底。杜子美所说的“西川供客眼，惟有此江郊”，指的就是这里。这天雾雨昏暗，不适合远望，所以没有再登山。辰时初刻，乘小船下行到彭山；巳时、未时已经到达，与家眷和行李乘坐的船会合。随即解开缆绳，午后到达眉州城外的江面，这就是玻瓈江。冬天水色就是这样；到了夏天，洪水暴涨、巨浪汹涌，全都是黄色的浑水。江上有座小山叫蟆颐，江河平原开阔悠远，很像江浙一带。城中的荷花特别茂盛，到处都有池塘。其他郡种荷花的人，都到眉州购买种子。全城都是石板街，最为雅致洁净，是前任太守王阳英、字昭祖所修建的。景疏楼在子城上，修建得很草率。听说旧楼在子城一角，比现在这座更好。楼前有许多草木遮蔽，什么也看不见。庚辰日。刘焞，字文潜，在郡圃的起文堂设宴招待我。堂名大概是为了与东坡所说的“起文”相对应。还有一座堂，是前任太守李石、字知几所建，名为元祐学堂。眉州人说：“李石刚题写堂名时，有个轻薄子弟在郡城前的旗亭上，也题了一块匾，写着‘淳熙酒肆’。”当地风俗大体喜欢议论。文潜是眉州人。眉州郡治中有一口古灶，在厅堂后面，太守不敢居住，只能锁门加锁，奉祀它。我又听说军资库中有一只水瓮，里面装满石子，每月初一也祭祀它，并且增加水一器、石一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到今天还没有装满。官府中荒诞怪异的事情，没有比眉州的灶和水瓮更离奇的了。辛巳日。邀请送行的客人在眉山馆设宴，与他们叙别。荔枝时令已经过去，郡中还剩下一株，果实都像浓重的丹色，全部摘下送给我。偶然有两盘留在馆中，隔夜取出观看，绿叶和红果仍然鲜明灿烂。这才知道，平常用篮子和络袋盛放，只是想让它通风，却不知道荔枝被雨露沾湿、又经风吹日晒，过一夜颜色和香气全都变了。于是试着取几百颗，放入大盒子中密封，派使者送到成都，赠给高、朱二位使者，也只用了两夜便送到。两位大人回信说：“风露的气息还像刚摘下来一样。”记下这件事，用来告诉喜好此事的人。

译壬午日。离开眉州。行六十里，中午到达中岩，这里号称西川林泉最美的地方。相传这里是第五罗汉诺矩那的道场，也是慈姥龙居住的地方。登岸后立即进入山路，走半里有唤鱼潭。水从岩石下流出，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这里被认为是龙的巢穴。人们在潭边拍手，群鱼便从岩石下游出来，但没有人敢任意戏弄它们。两年前，有一名监司的随从在潭中洗澡，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岩石下面。第二天，尸体漂浮在江面上。再走半里，有一眼深源泉。总共行五里，到达慈姥岩。岩前就是寺院。山中的岩石、潭水、亭台、院落的匾额，全都是黄山谷书写的。黄山谷被贬到戎州，也就是今天的叙州。他有亲友在青神，于是到了眉州，游览中岩。从此不再向西行，大概是原本不认识成都，怀疑他有所畏惧和回避。进入寺院，旁边有一条石阶小路，走半里多，有三座石峰，平整端正，像高楼和巍峨宫阙一样，高耸奇伟，无法用语言形容。前面两座，后面一座，形状像“品”字。前面两峰之间可以容下一条小路，能够并排行走。到了中峰下面，有一间石室，就是诺矩那庵。旧传有个天台僧，遇到一位生病的僧人，那人给他一把木锁匙，说：“改日到眉州的中岩，用这把钥匙敲击石笋，我就会出来见你。”后来果然如此。天台僧惊惶恍惚，认出他就是那位病僧，便带着他到海中参加斋会。回来以后，仿佛从梦中醒来。从此中岩的名声便显著起来。当地人把三座山峰称为石笋。我看它们其实是三座石楼，把它们称为石笋，实在不足以形容。旁边又有一座宝缾峰，高数百尺，上部宽阔、下部收缩，真像一只古代的壶，也非常奇特。送行的客人再次聚集到山中，于是留下住宿。初夜，月亮从东岭升起，松树和桂树仿佛披着霜雪；我和众人倚着栏杆畅谈。到了半夜，大家才散去。癸未日。早饭后，和送行的客人一起出寺，到慈姥岩前徘徊，大家都不忍分别。于是又铺开荆枝坐下，在岩下小饮。不一会儿风雨大作，岩上的水流垂落如布，雨水映照着松竹，仿佛玉屑四处飞散。各位宾客就在座席上作诗，不知不觉到了傍晚，于是都没有成行。下山后，又回到寺中住宿。甲申日。早晨出山，到江边渡口，与先行回去的送行客人告别。开船经过青衣，进入湖瀼峡，由平羌旧县到达嘉州，天还不到申时。从眉州到嘉州一百二十里，中岩正好在中途。到雪堂拜见宪使程咏之。所谓雪堂，是程咏之修整重堂后面的一座堂屋。堂屋深邃清凉，专门用来避暑。他把所收藏的雪景图全都挂在四壁上，题名为雪堂，准备让我住在那里。我没有空迁入，但在启程以前，大概每天都去那里。此前我在叙州建造船只，船造成后，逆流停泊在嘉州。刚刚完工便接到征召，于是从合江乘小船来到这里。登上新船后，便整理行装，等到装载各军的封桩物资；又稍微整治了一下商人私自夹带、逃避税收的弊病，按惯例停留了几天。行馆旁边有一座堂，名叫问月堂。虽然很久没有修葺，但月亮正好从前檐升起，这个名字并非虚有。嘉州城用大石累筑而成，用来防备暴涨的急流，虽然低矮，却十分坚固。仪门上的匾额写着“犍为郡”，但这里并不是汉代犍为郡的旧地。这里荔枝尤其多，而且都是大树，树干盘曲，粗达数围；以九顶寺殿前用来槱核的那株为最好，每年都由宪司专门占有。乙酉日，停泊在嘉州。渡过江去，游览凌云山。凌云山在城的对岸，山势不很高，绵延有九个山头，所以又名九顶。旧名青衣山；青衣是蚕丛氏的神。旧时隶属于平羌县，平羌县废除后，合并隶属龙游。登上石阶，到了凌云寺。寺中有天宁阁，就是大佛所在的地方。嘉州是众水汇合之处，导江、沫水和岷江，都在山下汇合，向南流到犍为。沫水与大渡河汇合，从雅州流来，直冲山壁，滩急水险，是号称舟船最危险的地方。唐开元年间，僧人海通开始凿山塑造弥勒佛像，用来镇压水势。佛像高三百六十尺，头顶周围十丈，双眼宽二丈，建有楼阁十三层。从头面一直到双脚，是天下最大的佛像。两只耳朵还用木头制成。佛脚距离江水只有几步，惊涛怒吼，汹涌地从前面经过，人无法安稳站立、正面观看，如今称为佛头滩。佛阁正面是三峨山，其余三面都是秀美的山，众多江水错落流过群山之间。登临观赏的胜景，自从西州来，这是开始见到的。苏轼诗说：“但愿我能做汉嘉太守，带着酒常来凌云游览。”后人取用这句话，在山上建了载酒亭。丙戌日，停泊在嘉州。游览万景楼。楼在州城中，靠着高丘而建。汉嘉登临山水的胜景，已经超过西州；而从万景楼所能看到的景色，又是全郡第一。楼前是大江流经的地方，犍为、戎、泸等地，远山缥缈，时隐时现，烟云无边无际。右边排列着三峨山，左边横亘着九顶山，残山剩水交错显现。万景这个名称，确实不是夸大。我的诗大概题作“西南第一楼”。九顶山旁有一座乌尤峰，小江的水环绕着它，像一幅精巧的画。楼前一百多步，有古代的安乐园。黄庭坚常来这里游览，把轩命名为涪翁，墙壁上的题字还保存着。他说“看见水环绕乌尤”，只有这座亭子罢了。那时还没有万景楼，所以黄庭坚认为安乐园是胜景；如今已经不值得称道了。下山，进入小巷，到了广福院。院中有水洞，静静听洞里的声音，时而有金玉般的声响，清脆悠扬，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水滴发出了这种声音。旧名东丁水，寺院也因此命名为东丁院。黄庭坚把它改名为方响洞，并题诗说：“古人把这里命名为东丁水，自古以来丁东声一直传到今天。我为它改名为方响洞，是要知道山水也有清越的声音。” 丁亥、戊子、己丑、庚寅、辛卯日，停泊在嘉州。派遣随从送走人和马，归去的有十分之九。把家属留在嘉州江岸下，单骑进入峨眉山。这里有三座山，排列成一列，叫大峨、中峨、小峨。过去传说有人游过中峨、小峨，如今已经没有道路了。只有大峨山一座山，高耸入云，是佛经所记载的普贤大士示现之处。从郡城西门出去，渡过燕渡水，水势汹涌，非常危险。这就是雅州江，它的源头从巂州邛部流来，与大渡河汇合，穿过夷人境内的千山万岭而来。渡河后，住在苏稽镇。壬辰日，早晨从苏稽出发，中午经过符文镇。两镇的市集都很繁盛，类似壮县。符文出产布匹，村妇聚集在道路旁观看，全都一边行走一边绩麻，没有一个人空着手。百姓都把艾蒿捆在门上，点燃使其冒烟，大概是用烟熏除秽气，把它作为迎接客人的礼节。午后，到达峨眉县，住下。癸巳日，从峨眉县出发。出西门，登山，经过慈福、普安二院、白水庄、蜀村店。走十二里，到达龙神堂。

译从这里起，溪涧山谷中水声冲击奔流，林木幽深雄奇。在华严院稍作休息，经过青竹桥、峨眉新观、路口、梅树垭、两龙堂，到达中峰院。院中有普贤阁，十七座山峰环绕着它。背后倚靠白崖峰。右边靠近一座最高而险峻挺拔的山峰，名叫呼应峰。山下有茂真尊者庵，人迹很少到达。传说孙思邈隐居在峨眉山时，茂真还在世，常常和孙思邈在这里一呼一应。出院后，经过樟木、牛心两岭和牛心院路口，到了双溪桥。群山杂乱地簇拥着，像屏风一样；有两座山相对，各有一条溪水从山中流出。两溪并流到桥下，石沟深达数十丈，幽深而水色碧绿；飞流喷起如雪的水花，奔出桥外，进入繁茂幽密的山林。走了几十步，两溪合为一溪，投入大壑。深潭水流沉静凝碧，又散成溪滩。滩中全是五色石和白底青纹的石子。水色像曲尘，和石头的颜色相互映衬，仿佛铺开的翠色锦缎，不是用文字描摹就能全部表现的。朝阳照射时，光彩从溪面上发出，反射到岩谷间；相传这是普贤大士稍稍显现。牛心寺三藏法师继业从西域回来，经过这里，准备开辟山路；当时有两块石头在溪水上相互撞击，他取到了其中一块。石上有一个孔眼，端正而且通到底，他认为这是珍贵的祥瑞，至今还收藏在寺中。因此这条水改名为宝现溪。从这里登上险峻的石阶，经过菩萨阁，道路正中有一块榜文，写着“天下大峨山”，于是到了白水普贤寺。从县城到这里，一步一步都是陡峭的坡路，走了四十多里；然而这还只是登上峰顶的山脚罢了。甲午日，住在白水寺。大雨，不能登山。拜谒普贤大士铜像。这是国初奉诏由成都铸造的。寺中有太宗、真宗、仁宗三朝所赐的御制书一百多卷，以及七宝冠、金珠璎珞、袈裟、金银瓶钵、奁炉、匙箸、果垒、铜钟、鼓、锣、磬、蜡茶、塔、灵芝草等物。又有崇宁年间宫中所赐的钱、幡以及织成的红幡等物，很多。其中仁宗所赐的红罗紫绣袈裟上，有御书《发愿文》，文曰：佛法长久兴盛，法轮永远转动。国家安定，百姓安宁，风调雨顺。战争永远止息，人民安乐，子孙昌盛。一切众生都登上彼岸。嘉祐七年十月十七日，福宁殿御札记。其次到经藏。经藏也是朝廷派尚方的工匠制作的宝藏。正面是楼阁门阙，两旁有小楼夹立。门钉和铰链全都用?石制作，极尽奇巧华美。相传完全采用京师端门的形制。经书则在成都制作，用碧硾纸，以销银书写。卷首全都有销金图画，每幅图表现一卷经书的内容。经帘织有轮、相铃、杵等器物以及“天下太平”“皇帝”“万岁”等字样，掩映在繁花密叶之间；如今已经看不到这样的织纹了。其次到三千铁佛殿。传说道：“普贤居住在这座山中，有三千名徒众共同居住，所以铸造了这些佛像。”铸造工艺非常质朴粗拙。这一天设置供品，并且向大士祈祷，请求三天晴好天气，以便登山。乙未日，天放大晴，于是登上山峰。从这里到峰顶光相寺七宝岩，高度相差六十里。大概距离县中平地不下百里，而且不再有道路和石阶。砍伐木材制作长梯，钉在岩壁上，沿着它向上攀登。我想天下登山的险峻，没有比这里更甚的了。我让健壮的士卒抬着山轿，勉强登山。又让三十名山丁在前面拉大绳，牵引前进；同行的人则使用山中的梯轿。从白水寺侧门出去，便登上点心山。传说山势非常陡峭，双脚和膝盖都要碰到心胸。经过茅亭觜、石子雷、大小深坑、骆驼岭、簇店。凡是称为“店”的地方，都是路旁一间板屋。将有登山客到来时，寺僧先派人到店中烧汤，等待他们蒸饭做饭。又经过峰门、罗汉店、大小扶{左扌右舁}、错喜欢、木皮里、胡孙梯、雷洞平。凡是称为“平”的地方，都是勉强可以放脚的地方。所谓雷洞，是道路位于深崖之中，万仞高的石阶道路，缺口处向下俯视，幽黑得像洞一样。相传下面有深渊和水，是神龙居住的地方，共有七十二洞。遇到旱灾，就到第三洞祈祷。起初投入香和钱币，神龙不回应，就投入死猪和妇女破旧的鞋子之类，以此触怒它，常常会突然发生雷声、狂风和暴雨。峰顶光明岩上所谓的兜罗绵云，也多从这些洞中出现。经过新店、八十四盘、娑罗平。娑罗树的叶子像海桐，也像杨梅花，红白相间，在春夏之间开放，只有这座山上有。刚登到半山就能看见，到这里时满山都是。大体说来，大峨山上所有的草木禽虫，全都不是世间通常有的；过去本来只是听说，如今亲自验证了。我在季夏来到这里，前几天刚下过大雪，树叶上还留有雪水斑驳的痕迹。奇异的草木，有的像八仙草而探出紫色，有的像牵牛花却大数倍，有的像蓼草而颜色浅青。听说春天奇异的花尤其多，只是这时山上寒冷，很少有人能辨认它们。奇异的草叶也多得数不清。山高风多，树木不能向上生长，枝条全都向下垂。古老的苔藓像乱发，蓬乱地挂在树上，垂到地面，长达数丈。又有塔松，形状像杉树而叶子圆细，也不能长高，层层弯曲下垂，像浮屠一样；越到山顶越多。又一直没有鸟雀，大概是山太高，飞不上去。从娑罗平经过思佛亭、软草平、洗脚溪，终于到达峰顶光相寺。这里也有几十间板屋，没有人居住，中间有一座普贤小殿。卯时初刻登山，到这里已经是申时以后。起初穿的是暑天的葛布衣，越往高处越寒冷；到了八十四盘，寒冷突然加剧。等到山顶，赶紧穿上两层绵衣，又加穿毳衲和驼绒皮衣，把衣箱中收藏的衣物全都穿上。系上厚重的头巾，穿着毡靴，仍然冷得发抖，身体不能自持，只好烧旺炭火，拥炉危坐。山顶有泉水，用它煮米不能煮成饭，只会碎成砂粒。万古冰雪融化的水汁不能煮熟东西；我事先知道这一点，已从山下带来一罐水，恰好够用。过了一会儿，冒着寒冷登上天仙桥，到了光明岩。在小殿上烧香；小殿用木皮覆盖。参政王瞻叔曾经改用瓦覆盖，但瓦经受不住雪霜侵蚀，一年就碎了，后来又改用木皮，反而可以支撑二三年。人们说佛光全在午时出现，如今已经是申时以后，不如回屋，明天再来。

译过了一会儿，忽然云从岩下、山谷旁边涌出，这就是雷洞山。云层运行时，蓬勃得像仪仗队。到了岩边，云稍稍停住。云头显现出大圆光，周围有数重杂色光晕。靠着站立、彼此相对的地方，有水墨般的影子，像仙人圣者骑着大象。一碗茶的时间，光消失了；旁边又出现一道同样的光，过了一会儿也消失了。云中又有两道金光，横射在岩腹上，人们也称之为小现。天黑时，云雾全都散去，四周群山寂静。二更时，灯光出现，遍布岩下，放眼望去有成百上千盏。夜里非常寒冷，不能久站。丙申日，再次登上岩顶眺望。岩后是层层叠叠的岷山，稍向北是雅州的瓦屋山，稍向南是大瓦屋，靠近南诏，形状清楚可见，像一间瓦屋。小瓦屋也有光相，称为辟支佛显现。这些山的后面就是西域雪山，山势高峻陡削，共有几十乃至上百座山峰。初升的太阳照到它们时，雪色明亮得像熔化的白银，在晨光中闪耀。这些积雪从古至今从未消融。山脉绵延进入天竺诸蕃，相距不知几千里，望去却只像在几案之间；这种瑰丽奇特、超绝的景观，确实是我平生所见之冠。又到岩殿祈祷，不一会儿雾气四面升起，混成一片白色，僧人说这是银色世界。过了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雾气退散。僧人说：“这是洗岩雨，佛光将要大现。”兜罗绵云又布满岩下，纷纷郁结向上升腾，到了距离岩石数丈处便停止。云层平展如玉石铺成的地面，时时还有雨点飞溅。俯视岩腹，有大圆光仰卧在平展的云层上。外面的光晕有三重，每一重都有青、黄、红、绿等颜色。圆光正中空明凝澈，观看的人各自看见自己的形体显现在空明之处，细微之处也没有隐藏，完全像面对镜子；举手动脚，影子都随着形体行动，却看不见旁边的人。僧人说这是摄身光。此光消失后，前山风起云奔，风云之间又出现大圆相光，横跨数座山，包含各种异色，汇合成彩色。峰峦草木都鲜艳绚丽，不能正眼观看。云雾散去后，这道光独自明亮，人们称为清现。凡是佛光将要出现，必先布满云层，这就是所谓兜罗绵世界。光相依托云层出现；不依托云层出现的，就称为清现，极其难得。吃一顿饭的时间后，光逐渐移动，越过山向西而去。向左看雷洞山上，又出现一道光，形状如前一道而稍小；片刻之间也飞越山外，到了平野之间，辗转移动，与岩石正好相对，颜色和形状都发生变化，终于变成一座金桥。大体像吴江的垂虹桥，只是两端桥墩各有紫云托举。大凡从午时到未时，云雾景物全都净尽，称为收岩；唯独金桥直到酉时以后才消失。一同登上峰顶的有：幕客简世杰伯隽、杨光商卿、周杰德俊万、进士虞植子建，以及我的弟弟成绩。今天又有同年杨愻伯勉、幕客李嘉谋良仲从夹江来，刚到这里，佛光就出现了。丁酉日，下山。刚开始登山时，虽然攀登艰难，但有绳子在前面牵引，仍然只是险而不危。下山时，虽然又用绳子从后面系住轿子，使它沿梯子斗折而下，但轿夫难以站稳脚，既险又危险。下山后渐渐感觉到暑气，便依次脱去绵衣和衲衣。中午到了白水寺，就像平常一样穿葛布衣。听说昨天傍晚寺中雷雨大作，而峰顶当时夕阳明亮、天气晴朗，原来并不知道这些。幕客范谟季申、郭明复中行、杨辅嗣勋都从汉嘉来会合，只是没有在峰顶赶上我。饭后，一同游览黑水，经过虎溪桥。溪水奔流，激起急湍，大体像双溪，只是规模较小而且不及双溪。刚开山时，僧人从白水寻找胜景来到这里，溪水上涨，无法渡过；旁边正蹲伏着一只老虎，于是便跨过老虎，在乱流中渡过去，所以用虎命名此溪。白水、黑水，都是因石头的颜色而得名。黑水前面正对月峰，屋宇较为整洁。住在寺中东阁。秋七月戊戌日，初一。离开黑水，又经过白水寺，在前面渡过双溪桥，进入牛心寺。雨后道路断绝，白云峡的水正在上涨；碧绿的水流和白色的石头，照得人仿佛连肺腑都清楚可见，如同层层积冰和堆积的白雪。坐着篮舆从峡谷较浅的地方下行进入寺中。飞腾的水涛溅起水沫，衣襟和裙裾全都湿了。环境清冷得过分，连毛发都完全竖立起来。寺院正对着青莲峰，其中白云阁、青莲阁最为美好。牛心寺原本是孙思邈隐居的地方，相传他有时从群山中出来，寺里的人多次见过他。小说中也记载他招来僧人诵经，施舍金钱，说的正是这座山的故事。峰顶有孙仙炼丹的炉灶，白云峡最深处有陶珠泉。距离寺院几里，水深无法涉渡。只有我独自去探访丹灶。炉灶旁有很多奇石，祠堂后面有一块尤其美好，可以盘腿伸足、安闲宴坐，名叫玩丹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寺中有一块唐代所画的罗汉画，笔迹超凡精妙，眉目生动传神，仿佛要和人说话。成都保存的古代浮屠画像最多，以我所见，都比不上这幅。蜀地画胡僧，只有卢楞伽的画笔最为第一。如今看到了这幅画，才知道卢楞伽画法的源流所在；我原先的十五块画板已经亡失了。这座寺就是三藏法师继业所建。继业姓王，是耀州人，隶属于东京天寿院。乾德二年，朝廷诏令三百名沙门进入天竺，寻求舍利和贝多叶书，继业也在被派遣的人中。到开宝九年，才回到寺中。寺里收藏着一函《涅槃经》，共四十二卷。继业在每卷后面分别记载西域行程，虽然不很详细，但地理大致可以考证，是世间罕见的材料；现在抄录在这里，以补国史的缺漏。继业从阶州出塞向西行，经由灵武、西凉、甘、肃、瓜、沙等州，进入伊吴、高昌、焉耆、于阗、疏勒、大食等国，越过雪岭到达布路州国。又越过大葱岭和雪山，到达伽湿弥罗国；向西登上大山，有萨埵太子投崖喂虎的地方，于是到达健陀罗国，称为中印度。又向西到达庶流波国和左烂陀罗国。这个国家有两座寺院。又向西经过四个大国，到达大曲女城。城南面临陷牟河，北面背靠洹河，塔庙很多，却没有僧尼。又向西走两程，到了宝阶的旧基址。又向西到达波罗奈国，两座城相距五里，南面临着洹河。又向西北走十多里，到达鹿野苑，那里塔庙和佛迹最多（继业自己说另有传记，如今已经失传）。向南走十里，渡过洹河。洹河以南有一座大浮屠。从鹿野苑向西到摩羯提国，住在汉寺。寺院有很多租税收入，隶属它的有八个村庄。僧徒来往其间，如同回到自己的家；寺院南面正对着杖林山，山峰高大挺立。山北有优波掬多石室和塔庙的旧基址。向南一百里有一座孤山，名叫鸡足三峰。传说这是迦叶入定的地方。又向西北一百里，有菩提宝座城。四座城门彼此相望，金刚座就在城中，面向东方。又向东到达尼连禅河。东岸有一根石柱，记载佛的旧事。从菩提座向东南五里，到达佛陀苦行的地方。

译又向西三里，到达三迦叶村和牧牛女池。金刚座北门外，有师子国的伽蓝。又向北五里，到达伽耶城。又向北走十里，到达伽耶山，据说这里是佛讲说《宝云经》的地方。又从金刚座向东北走十五里，到达正觉山。又向东北走三十里，到达骨磨城。业住在虾罗寺，那里被称为南印土，各国僧人多居住在这里。又向东北走四十里，到达王舍城。城东南五里有降醉象塔。又向东北行进，登上一座大山。山路狭窄曲折，那里有舍利子塔。又靠近山涧处有下马迎风塔。越过深险的山谷，登上山顶，有一座大塔庙，据说是七佛说法的地方。山的北面是平地。又有舍利本生塔。山的北面半山处叫鹫峰，据说是佛讲说《法华经》的地方。山下就是王舍城，城北山脚下有二十多眼温泉。又向北有大寺，以及迦兰陁竹园的旧址。又向东有阿难半身舍利塔。温泉的西面有平地，从正南方登山，又有毕钵罗窟。业住在窟中，诵经一百天后离去。石窟西面又有阿难证果塔。这里距新王舍城八里，业每天去那里乞食，往来会面。新王舍城有一座兰若，隶属于汉寺。又有树提迦故宅城。城西有轮王塔。又向北十五里，有那烂陁寺。寺院南北两侧各有几十座寺院，寺门都朝向西面。寺北有四佛座。又向东北十五里，到达乌岭头寺。寺东南五里有圣观自在像。又向东北十里，到达伽湿弥罗汉寺，寺院南面距汉寺约八里。从汉寺向东走十二里，到达却提希山。又向东七十里有鸽寺。西北五十里有支那西寺，是古代的汉寺。再向西北一百里，到达花氏城，这是育王的旧都。从这里渡河，向北到达毗耶离城，有维摩方丈的旧迹。又到达拘尸那城和多罗聚落。翻越数重高山，到达泥波罗国。又到达磨逾里，越过雪岭，到达三耶寺。沿着旧道从这里进入阶洲。太祖已经去世，太宗即位。业到朝廷进献所得的梵夹、舍利等物，太宗下诏让他选择名山修习。他登上峨眉山，向北望见牛心山，众多山峰环绕护卫，于是修建庵舍居住，不久后改建为寺。他八十四岁去世。出了牛心山，又经过中峰前面，进入新峨眉观。从道观前开辟新路，路势极其陡峻，几乎直冲而下。冒雨游览龙门，艰难行走数里，忽然来到一处地方，只见溪涧从两山之间的石门中涌出，这就是龙门峡。乘一叶小舟划入石门，两岸千丈高的岩壁，颜色如碧玉，像刀削一样平整光润。进入峡中十多丈，有两道瀑布分别从一座岩顶飞流而下，相对落入岩脚的凹处，下面有巨石承接水流，激起如飞雨般的水花，水珠溅满峡谷。船从瀑布前经过，衣服全被水沾湿，又行数丈，半山岩壁上有一个圆形石龛，距水面约二丈，登木梯上去，就是龙洞。峡中水色深青碧绿，深不见底，岩石寒冷，水流清澈，简直不再像人间。船行几十步，石壁更加陡峻，水流更加湍急，只好赶紧掉头。船夫说：‘再往前去会更加奇险。’但此时雨下得很大，又被飞瀑打湿，暑热中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疙瘩，连骨头和精神都感到惊惧，凛然可怕，实在不能久留。过去曾听说峨眉山的双溪，不比庐山三峡逊色。前几天经过那里，确实奇异绝伦。等到了龙门，双溪又显得远远不如它了。大概天下峡谷和泉水的胜景，应当以龙门为第一。总之，游览过的人自然知道；没有游览过的人，一定会认为我的话说过了头。然而这里的道路极其险绝，乱石挡路，将到峡口时，必须舍弃车舆，穿上草鞋，在参差不齐、高低突兀的乱石中艰难迈步，才能到达峡口。大峨峰顶本来就是天下绝景，蜀地人尚且很少游览；而龙门又是山中最为奇胜的地方，游峨眉山的人也很少能够到达。不是喜欢探奇、热衷游览、忘却劳苦而且不怕疾病的人，不能到达那里。又沿大路出山。刚入夜，才到达县城。己亥日，从峨眉山出发。傍晚到达嘉州。庚子日、辛丑日，都停泊在嘉州。壬寅日，将要解开缆绳出发。嘉州太守王亢，字子苍，留我在看月榭赏月。看月榭是前任权知嘉州陆游，字务观，所建，正对着大峨山，取自李大白‘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的诗句。郡治建在山坡上。正堂旁边有孙真人祠。祠前有炼丹井；又有石洞，洞中也有像东丁一样的水声，名叫鸣玉洞。饭后，从嘉州出发。监司和太守在前方与我们分别。宪司的官吏独自划着小船，经过佛头滩时，船在远处就翻覆了。子侄们所乘的船头重船尾轻，屡屡倾斜，无法避免，于是商议换船。只走了二十里，便到王波渡住宿。蜀中把尊称老人叫作‘波’，祖父和外祖父都称为‘波’，又有所谓天波、日波、月波、雷波等，都是尊称。这个王波，大概就是王老或王翁。宋景文曾考辨此事，认为应当写作‘皤’字。鲁直被贬为涪州别驾，自号涪皤，或许是沿用了当地的习俗。癸卯日，从王波渡出发，行四十里到罗护镇。岸边有一块形状像马的石头，村民常用绳子捆缚它，说不这样做就会发生怪事。行一百里到达犍为县。县中有江楼，非常高敞清爽，下面俯临长江。经过县城二十里，到下垻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