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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亭续录 清 昭梿
子昭梿,袭。昭梿好学,自号汲修主人,尤习国故。二十一年,坐陵辱大臣,滥用非刑,夺爵,圈禁。二十二年,命释之。从弟麟趾,袭,父永諲,永恩弟也。亦嗜文学,能诗。追封礼亲王。麟趾,道光元年,薨,谥曰安。孙全龄,袭,父锡春,追封礼亲王。全龄,三十年,薨,谥曰和。
●卷一◎纯皇后之贤德孝贤纯皇后富察氏,文忠公之姊也。性贤淑节俭,上侍孝圣宪皇后,恪尽妇职。正位中宫,十有三载,珠翠等饰,未尝佩戴,惟插通草织绒等花,以为修饰。又以金银线索缉成佩囊,殊为暴殄用物,故岁时进呈纯皇帝荷包,惟以鹿羔<蒙毛><毛戎>缉为佩囊。仿诸先世关外之制,以寓不忘本之意,纯皇每加敬礼。后从上东巡,崩于德州舟次。纯皇帝深为哀恸,故于文忠父子恩宠异常,实念后之德也。
◎大雩本朝列圣,忧勤民瘼,每于雨泽愆期,必敬谨设坛祈祷。乾隆七年特旨:每岁巳月,择日行常雩礼,如冬至郊坛之制。皇帝躬诣行礼,所用敬衣旗帜皆皂色,以祈甘霖速降。常雩既举,如未得雨,先祈天神、地祗、太岁三坛,次祈社稷。遣官各一人,皆七日一告祭,各官咸斋戒陪祀。如仍不雨,还从神祗等坛祈祷如初。旱甚乃大雩,皇帝躬祷昊天上帝于圜邱,不设卤簿,不除道,不作乐,不设配位,不奠玉,不饮福受胙。三献,乐祗用舞童十六人,衣玄衣,为八列,各执羽翳,歌纯皇帝御制《云汉诗》八章。余仪与常雩同,祭后雨足则报祀之。所以感格苍穹,轸念农业,实为自古所未有也。
◎御营制度凡列圣每岁秋▯木兰,巡幸直省,除近畿数处建行宫外,其他皆驻跸牙帐,名曰御营,亦崇尚俭朴,兼不忘本之意也。定制,护军统领一人,率其属预往相度地势广狭,同武备院卿、司幄及工部官设立行营。中建帐殿御幄,缭以黄漆木城,建旌门,覆以黄幕。其外为网城,正南暨东西各设一门,正南建正白,东建镶黄,西建正黄。护军旗各二,东西门侧三设连帐。旌门领侍卫内大臣率侍卫亲军宿卫,网城门八旗护军统领率官兵宿卫,又外八旗各设帐房,专委官兵禁止喧哗。御营之前,扈从诸臣不得驻宿,东四旗在左翼,西四旗在右翼,均去御营百步。扈从人等各按翼驻宿,皆北上,最前为王公,次大臣、侍卫,其次大小官员、扈从人等,皆按旗分品秩安立行帐。御前大臣、内府官员人役均驻北面,去行营二里外。前锋营相形势设卡伦于路左右,各竖飞虎旗帜以为侦哨,以禁行人之喧嚣者。其中顿营或一或二,各视途之远近焉。
◎袷祭捧帛爵用近支王公乾隆中,纯皇帝念宗庙执事,礼宜尽用近支宗室,骏奔襄赞,以联本支百世敬迓神庥之意。故命岁暮太庙袷祭,凡捧帛执爵诸执事官,皆用圣祖以下宗支诸王公、将军充之,特赐花翎以优宠焉。视明代惟使龌龊黄冠数人滥充助祭者,真超越其制多矣。
◎太庙用王府中太监乾隆八年,纯皇帝以太庙中司香太监为太常寺召募,悉皆庸悍老稚,宫府所不收留之辈,借以充数,不足以昭诚敬。故命自仁皇帝以下王公府中,各交太监二名,以备庙中司香洒扫。复赏给七品首领一员,以司其属,不惟下联宗室之情。而各王公皆选青年洁净者充之,奔走庙廷,以昭明▯之礼,典甚钜也。
◎十五善射国初定制,选王公大臣以及满洲武官中之善射者十五人充禁庭射者,赏戴花翎。凡皇上御射,皆侍其侧,命射则递射之,名十五善射云。
◎曲宴宗室每岁元旦及上元日,钦点皇子皇孙等及近支王、贝勒、公曲宴于乾清宫,及奉三无私殿。皆用高椅盛馔,每二人一席,赋诗饮酒,行家人礼焉。
◎廷臣宴每岁上元后一日,钦点大学士、九卿中之有勋▯者宴于奉三无私殿,名廷臣宴,其礼一如曲宴宗室礼。蒙古王公皆预是宴,盖以别燕毛行苇之义也。
◎茶宴乾隆中于元旦后三日,钦点王大臣之能诗者曲宴于重华宫。演剧赐茶,仿▯百梁制,皆命联句以纪其盛。复当席御制诗二章,命诸臣和之,后遂以为常礼焉。
译《啸亭续录》,清代昭梿撰。昭梿承袭爵位。他喜好学习,自号汲修主人,尤其熟悉本朝掌故。乾隆二十一年,因凌辱大臣、滥用非法刑罚获罪,被削夺爵位,圈禁起来。乾隆二十二年,下令释放他。其从弟麟趾承袭爵位;麟趾的父亲永諲,是永恩的弟弟。麟趾也喜爱文学,能够作诗。永諲被追封为礼亲王。麟趾于道光元年去世,谥号安。其孙全龄承袭爵位;全龄的父亲锡春被追封为礼亲王。全龄于道光三十年去世,谥号和。●卷一 ◎纯皇后贤德孝贤纯皇后富察氏,是文忠公的姐姐。她性情贤淑节俭,侍奉孝圣宪皇后时,恪尽妇职。正位中宫十三年,珠翠等饰物从未佩戴,只插通草、织绒等花作为装饰。她又认为用金银丝线编织佩囊,实在太浪费物资,所以每年按时进呈给纯皇帝的荷包,只用鹿羔毛等缉成佩囊,仿照先世关外的制度,以寄托不忘根本的意思,纯皇帝总是更加恭敬地礼待她。皇后随皇上东巡时,在德州的舟船中去世。纯皇帝极为悲痛,所以对文忠公父子格外恩宠,实际上是顾念皇后的德行。◎大雩 本朝历代圣主都忧虑勤劳于民间疾苦,每当雨水失期,必定恭敬谨慎地设坛祈祷。乾隆七年特别下旨:每年巳月择日举行常雩礼,制度仿照冬至郊坛之礼。皇帝亲自前往行礼,所用的敬衣、旗帜都用皂色,以祈求甘霖迅速降下。常雩礼举行后,如果仍未下雨,先在天神、地祇、太岁三坛祈祷,接着祈祷社稷。每坛各派官员一人,均每隔七日告祭一次,各官都斋戒陪祀。如果仍然不下雨,就再依照最初的仪式到神祇等坛祈祷。旱情严重时才举行大雩,皇帝亲自到圜丘向昊天上帝祈祷,不设置卤簿,不清除道路,不奏乐,不设配位,不献玉,不饮福酒、不受胙肉。行三献礼,乐舞只用十六名舞童,穿黑色衣服,排成八列,各执羽翳,歌唱纯皇帝御制《云汉诗》八章。其余仪式与常雩相同,祭祀后如果雨水充足,就举行报祀。这是为了感通苍天、忧念农业,实在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事。◎御营制度 历代圣主每年秋季到木兰举行秋狩,巡行各省,除了近畿数处修建行宫以外,其他地方都驻跸于牙帐,称为御营,这也是崇尚俭朴、兼有不忘根本之意。制度规定,由护军统领一人率领属下预先前往,察看地势的广狭,再会同武备院卿、司幄以及工部官员设置行营。中间建立帐殿御幄,四周环绕黄漆木城,设置旌门,覆盖黄幕。木城外是网城,正南以及东西各设一门,正南门树正白旗,东门树镶黄旗,西门树正黄旗。护军旗各两面,东西门旁各设三座连帐。旌门由领侍卫内大臣率侍卫亲军宿卫;网城门由八旗护军统领率官兵宿卫;再向外由八旗各设帐房,专门委派官兵禁止喧哗。御营前面,扈从诸臣不得驻宿;东四旗在左翼,西四旗在右翼,都距离御营一百步。扈从人员各按左右翼驻宿,全部面向北方,最前面是王公,其次是大臣、侍卫,再其次是大小官员和扈从人员,都按照旗籍、品秩安置行帐。御前大臣、内府官员和役夫都驻扎在北面,距离行营二里以外。前锋营根据地势,在道路左右设置卡伦,各自竖立飞虎旗作为侦察哨,以禁止行人喧闹。其中设置中途营地,或一处,或两处,分别视道路远近而定。◎袷祭捧帛执爵使用近支王公 乾隆年间,纯皇帝考虑到宗庙执事,按礼应当全部使用近支宗室,使他们奔走襄助,以联结本支百世敬迎神灵福佑的意义。因此下令每年岁末太庙举行袷祭时,凡捧帛、执爵等执事官,都由圣祖以下宗支中的诸王公、将军充任,并特别赐给花翎以示优宠。与明代只让几个卑微的道士滥充助祭人员相比,确实远远超过了那时的制度。◎太庙使用王府太监 乾隆八年,纯皇帝认为太庙中负责司香的太监是由太常寺招募的,全都是宫廷和王府不肯收留的庸劣、粗悍、老弱之人,只是借来充数,不足以彰显诚敬。因此下令从仁皇帝以下各王公府中,各交出太监二名,供太庙司香、洒扫之用。又赏给七品首领一人,管理这些太监。这不仅使宗室之间的情谊有所联系,而且各王公都挑选年轻洁净的人充任,他们奔走于庙廷之间,以彰明祭祀之礼,实在是很重大的典制。◎十五善射 开国初年制定制度,从王公大臣以及满洲武官中选拔善于射箭的十五人,充任禁庭射手,赏赐他们佩戴花翎。凡皇上亲自射箭,他们都侍立在皇上身旁;皇上命令射箭时,他们便依次发射,因此称为“十五善射”。◎曲宴宗室 每年元旦和上元日,钦点皇子、皇孙等以及近支王、贝勒、公,在乾清宫和奉三无私殿举行曲宴。都使用高椅,陈设丰盛膳食,每两人一席,赋诗饮酒,行家人之礼。◎廷臣宴 每年上元后的第一天,钦点大学士、九卿中有勋劳者,在奉三无私殿宴饮,称为廷臣宴,礼仪完全如同曲宴宗室之礼。蒙古王公都参加此宴,大概是为了区别燕毛行苇的意义。◎茶宴 乾隆年间,在元旦后三天,钦点王公大臣中能作诗的人,在重华宫举行曲宴。演戏并赐茶,仿照柏梁台的制度,都命令联句以记载盛况。又在席间作御制诗两章,命诸臣唱和,后来便成为常行的礼仪。
◎山高水长殿看烟火乾隆初定制,于上元前后五日,观烟火于西苑西南门内之山高水长楼。楼凡五楹,不加丹垩,前平圃数顷,地甚爽垲,远眺西山如髻,出苑墙间,浑如图画。是日申刻,内务府司员设御座于楼门外,凡宗室、外藩王、贝勒、公等及一品武大臣、南书房、上书房、军机大臣以及外国使臣等咸分翼入座。圃前设火树,棚外围以药栏。上入座,赐茶毕,凡各营角伎以及亻禁亻未兜离之戏,以次入奏毕,上命放瓶花。火树崩湃,插入云霄,洵异观也。膳房大臣跪进果盒,颁赐上方,络绎不绝,凡侍座者咸预焉。次乐部演舞灯伎,鱼龙曼衍,炫曜耳目。伎毕然后命放烟火,火绳纷绕,砉如飞电,俄闻万爆齐作,轰雷震天,逾刻乃已。上方回宫,诸大臣以次归邸,时已皓月东升,光照如昼。车马驰骤,塞满堤陌,洵升平盛事也。
◎除夕上元筵宴外藩国家威德远被,大漠南北诸藩部无不尽隶版图。每年终,诸藩王、贝勒更番入朝,以尽执瑞之礼。上于除夕日宴于保和殿,一二品武臣咸侍座。新岁后三日,宴于紫光阁,上元日宴于正大光明殿,一品文武大臣皆入座(礼详前卷内务府定制中),典甚钜也。
◎大蒙古包宴乾隆中廓定新疆,回部、哈萨克、布鲁特诸部长争先入贡,上宴于山高水长殿前,及避暑山庄之万树园中,设大黄幄殿,可容千余人。其入座典礼,咸如保和殿之宴,宗室、王公皆与焉。上亲赐卮酒,以及新降诸王、贝勒、伯克等,示无外也,俗谓之大蒙古包宴。嘉庆八年,今上以三省教匪告蒇,亦循例举行焉。
◎赐福字定制,列圣于嘉平朔谒阐福寺归,御建福宫,开笔书福字笺,以迓新禧,凡内廷王公、大臣皆遍赐之。翼日,上御乾清宫西暖阁,召赐福字之臣入跪御案前,上亲挥宸翰,其人自捧之出,以志宠也。其内廷翰林及乾清门侍卫皆赐双钩福字,盖御笔勒石者也。其余御笔皆封贮乾清宫,于次岁冬间,特赐军机大臣、御前大臣数人,谓之赐余福云。
◎赐荷包灯盏诸物定制,岁暮时诸王公、大臣皆有赐予,御前王大臣皆赐岁岁平安荷包一,灯盏数对及福橘、广柑、辽东鹿尾、猪、鱼诸珍物无算。外廷大臣择其圣眷优隆者亦赐荷包一,皆佩于貂裘衿领间,泥首宫门前以示宠眷。盖堂廉之间,情意欢洽,浑如家人父子,实一代之美制也。视诸前朝高座深宫,寄耳目于宵小,謦▯之际,诛夷立逮者,真不啻霄壤间也。
◎派吃跳神肉及听戏王大臣定制,大内于元旦次日及仲春、秋朔,行大祭神于坤宁宫,钦派内外藩王、贝勒、辅臣、六部正卿吃祭神肉。上面北坐,诸臣各蟒袍补服,入西响神幄行一叩首礼毕,复向上行一叩首礼,合班席坐,以南为上,盖视御座为尊也。司俎官捧牢入,各实银盘,膳部大臣捧御用俎盘跪进,以髀体为贵。司俎官以臂肩▯骼各盘设诸臣座前,上自用御刀割析,诸臣皆自脔割,遵国俗也。食毕赐茶,各行一叩首礼。上还宫,诸臣以次退出。是晚,各赐糕糍酏[1234],各携归邸。至上元日及万寿节,皆召诸臣于同乐园听戏,分翼入座,特赐盘餐肴馔。于礼毕日,各赐锦绮、如意及古玩一二器,以示宠眷焉。
◎大戏节戏乾隆初,纯皇帝以海内升平,命张文敏制诸院本进呈,以备乐部演习,凡各节令皆奏演。其时典故如屈子竞渡,子安题阁诸事,无不谱入,谓之月令承应。其于内庭诸喜庆事,奏演祥征瑞应者,谓之《法宫雅奏》。其于万寿令节前后奏演群仙神道添筹锡禧,以及黄童白叟含哺鼓腹者,谓之《九九大庆》。又演目犍连尊者救母事,析为十本,谓之《劝善金科》,于岁幕奏之,以其鬼魅杂出,以代古人傩祓之意。演唐玄奘西域取经事,谓之《升平宝筏》,于上元前后日奏之。其曲文皆文敏亲制,词藻奇丽,引用内典经卷,大为超妙。其后又命庄恪亲王谱蜀、汉《三国志》典故,谓之《鼎峙春秋》。又谱宋政和间梁山诸盗及宋、金交兵,徽、钦北狩诸事,谓之《忠义璇图》。其词皆出日华游客之手,惟能敷衍成章,又抄袭元、明《水浒义侠》、《西川图》诸院本曲文,远不逮文敏多矣。嘉庆癸酉,上以教匪事,特命罢演诸连台,上元日惟以月令承应代之,其放除声色至矣。
◎端午龙舟乾隆初,上于端午日命内侍习竞渡于福海中,皆画船箫鼓,飞龙▯首,络绎于鲸波怒浪之间。兰桡鼓动,旌旗荡漾,颇有江乡竞渡之意。每召近侍王公观阅,以联上下之情。今上亲政后,亦屡循旧制观之,然每以雨泽愆期,罢演者多矣。
译◎山高水长殿观看烟火 乾隆初年制定制度,在上元前后五天,于西苑西南门内的山高水长楼观看烟火。楼共有五间,不加丹漆粉饰;楼前有数顷平坦的园圃,地势十分高爽开阔,远望西山像发髻一样从苑墙间露出,宛如图画。这一天申时,内务府司员在楼门外设置御座,宗室、外藩王、贝勒、公等,以及一品武大臣、南书房、上书房、军机大臣和外国使臣等,都分列左右入座。园圃前设置火树,棚子外围用药栏围住。皇上入座,赐茶完毕,各营的角抵技艺以及各种杂戏依次入场演出完毕,皇上便下令燃放瓶花。火树崩裂轰响,直冲云霄,确实是奇异的景观。膳房大臣跪进果盒,颁赐御膳,络绎不绝,凡侍座者都能得到。接着乐部演出舞灯杂技,鱼龙曼衍,光彩耀目,使人耳目炫惑。杂技演完后,才下令燃放烟火;火绳纷纷缠绕,声响如飞电掠过,不久万炮一齐爆发,像雷声震动天空,过了一刻才停止。皇上回宫,诸大臣依次返回府邸,这时明月已经从东方升起,光亮照得如同白昼。车马奔驰,挤满堤岸道路,确实是太平盛世的盛大景象。◎除夕、上元筵宴外藩 国家的威德远播,大漠南北各藩部没有不完全归入版图的。每年年终,各藩王、贝勒轮流入朝,以完成执瑞之礼。皇上在除夕这天于保和殿设宴,一品、二品武臣都侍坐。新年后三天,在紫光阁设宴;上元日,在正大光明殿设宴,一品文武大臣都入座(礼仪详见前卷《内务府定制》),这是十分重大的典礼。◎大蒙古包宴 乾隆年间平定并开拓新疆后,回部、哈萨克、布鲁特各部部长争先入贡,皇上在山高水长殿前以及避暑山庄的万树园中设宴,搭建大黄幄殿,可以容纳一千多人。入座的典礼都如同保和殿宴,宗室、王公也都参加。皇上亲自赐酒给新近归降的诸王、贝勒、伯克等,表示四海之内不分内外,民间称为大蒙古包宴。嘉庆八年,今上因三省教匪之事告成,也依照旧例举行了此宴。◎赐福字 制度规定,历代圣主在嘉平朔到阐福寺谒拜后,驾临建福宫,开始书写福字笺,以迎接新年的吉祥,内廷王公、大臣都普遍得到赏赐。第二天,皇上驾临乾清宫西暖阁,召被赐福字的大臣入内跪在御案前,皇上亲自挥笔书写御字,这些人亲自捧着福字出去,以记载宠幸。内廷翰林和乾清门侍卫都得到双钩福字,因为那是用御笔写成、再勒石摹刻的。其余御笔都封存于乾清宫,第二年冬季,特意赐给几位军机大臣、御前大臣,称为“赐余福”。◎赐荷包、灯盏等物 制度规定,年终时诸王公、大臣都有赏赐。御前王公大臣都得到“岁岁平安”荷包一个、灯盏数对,以及福橘、广柑、辽东鹿尾、猪、鱼等珍贵物品,数量很多。外廷大臣中选择圣眷优厚者,也赏赐荷包一个;他们都佩戴在貂裘的衣襟领口之间,来到宫门前叩头,以表示受到宠爱。这样看来,朝廷上下之间情意融洽,完全像一家父子,实在是一代的美好制度。与前代高高在上的宫殿深处,把耳目寄托于宵小之徒,偶有声息便立即诛杀逮捕的情形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派王公大臣吃跳神肉及听戏 制度规定,宫中在元旦第二天以及仲春、秋季朔日,于坤宁宫举行大祭神仪式,钦派内外藩王、贝勒、辅臣、六部正卿来吃祭神肉。皇上面向北坐,诸臣都穿蟒袍补服,进入西响神幄行一叩首礼,随后又向皇上行一叩首礼,按班列席,以南面为上座,因为要以御座为尊。司俎官捧着祭牲入内,分别放在银盘中;膳部大臣捧御用俎盘跪进,以髀体为贵。司俎官把臂、肩、胳骼等肉分别放在诸臣座前,皇上先用御刀割取,诸臣也都亲自割肉,遵循本国习俗。吃完后赐茶,各行一叩首礼。皇上回宫,诸臣依次退出。当晚,各人还得到糕、糍、酏等物,分别带回府邸。到了上元日和万寿节,都召诸臣到同乐园听戏,分列左右入座,特意赏赐盘餐肴馔。礼仪结束当天,各人还得到锦绮、如意以及一两件古玩,以表示宠爱。◎大戏、节戏 乾隆初年,纯皇帝因为天下太平,命张文敏编制各院本进呈,以备乐部排演,各个节令都演奏。那时的典故,如屈原投江竞渡、子安题阁等事情,无不编入戏中,称为《月令承应》。内廷各种喜庆事情中,演出祥瑞征兆的,称为《法宫雅奏》。万寿节前后演出众仙神道增添寿筹、赐予福气,以及黄发儿童、白发老人安享生活的,称为《九九大庆》。又演出目犍连尊者救母的故事,分成十本,称为《劝善金科》,在年终演出,因为其中鬼魅纷纷出现,用来代替古人举行傩祭驱邪的意思。演出唐玄奘到西域取经的故事,称为《升平宝筏》,在上元前后演出。这些曲文都是张文敏亲自撰写的,辞藻奇丽,引用佛教经卷,精妙卓绝。后来又命庄恪亲王编写蜀、汉《三国志》的典故,称为《鼎峙春秋》。又编写宋徽宗政和年间梁山诸盗、宋金交战以及徽宗、钦宗北行等事情,称为《忠义璇图》。这些曲词都出自日华游客之手,只能敷衍成篇,又抄袭元、明《水浒义侠》《西川图》等院本的曲文,远远比不上张文敏的作品。嘉庆癸酉年,皇上因为教匪之事,特意下令停止演出各部连台戏;上元日只用《月令承应》代替,节制排场声色已经到了极点。◎端午龙舟 乾隆初年,皇上在端午日命内侍在福海中操练竞渡,都是彩绘船只,配以箫鼓,船头像飞龙一样,在巨浪怒涛之间来往不断。兰桨鼓动,旌旗飘荡,很有江乡竞渡的意味。皇上常召近侍王公观看,以联络上下之间的情感。今上亲政后,也多次依照旧制观看,但常常因为雨水失期而停止演出。
◎御前大臣本朝鉴明弊政,不许寺人干预政事,命内务府大臣监之。然内廷事务每乏统领之人,仁皇习知其弊,特设御前大臣,皆以内廷勋戚诸臣充之。无定员,凡乾清门内之侍卫司员诸务,皆命其统辖。每上出宫巡幸,皆命其橐▯扈从,代宣王言,名位优重,仿两汉大将军之制而亲谊过之。初尚命军机大臣代摄,今上亲政后,特分析其职,而体制尤为厘正。初无王公兼摄者,乾隆中,命喀尔沁固山贝子札尔丰阿兼之,其后蒙古藩臣递摄其职。嘉庆初,上特命睿恭王及定、庄二王兼之,实旷典云。
◎红绒结顶冠国朝定制,皇上燕服,宫中冠红绒结顶冠,凡皇子皇孙皆以是为礼服,甚属尊重。近支王、贝勒得上赐者,许常冠戴,辅臣间有赐者,皆不敢戴。惟张文和公蒙特旨许元旦日冠戴,时以为非常之荣。成王尝戏谓余曰:“吾帽冠祗值清钱百文,然胜汝辈数百金之顶多矣!”时红宝石顶价甚昂,故王以为戏云。
◎金黄蟒袍定制,皇子服金黄蟒袍,诸王特赐者,始许服用。乾隆初,诸王蒙赐者过半,实称一时之盛。及其末年,惟定、怡二王特赐之,时以为荣。今上亲政后,惟荣恪郡王蒙赐服焉。
◎香色定制古之东宫皆服绛纱袍,盖次明黄一等。国初定制,皇太子朝衣服饰皆用香色,例禁庶人服用,其后储位久虚,渐忘其制。近日庶民习用香色,至于车帏巾▯无不滥用,有司初无禁遏者,亦未习典故故也。
◎朝服龙团定制,惟皇上御服朝衣,于腰阑下前后绣龙团各四,诸王以下皆用素缎数则,以为辨别。近日南中所绣朝服衣料,无论品级皆用龙团各四,初无以素褶沽者,余常购市料服之。成王见而责曰:“君素称守礼者,亦滥为服用耶?”先辈之知定制若此。
◎四团龙补褂旧制,亲王服四正龙补服,郡王服二正二行龙补服。乾隆中,傅文忠公以为与御服无别,乃奏改亲王服二行龙二正龙补服,郡王服四行龙补服,以为定制。诸王有特赐四正龙者,许服用焉。异姓初无赐四团龙者,雍正中,年大将军羹尧特赐四正龙补服,不久即以骄败。乾隆中,傅文忠公以椒房优宠,兆文毅公惠以平定西域功,阿文成公桂以平定两金川功,福文襄王康安以平定台湾功,皆赐四团龙补服,孙文靖以入安南功,赐之,未浃旬即以溃兵闻,遂缴还成命焉。惟文忠公每入署办事及其家居,仍用公爵补服,以示谦云。
◎大臣赐紫国初诸勋臣以开创大功赐紫者,不乏其人。乾隆中,阁臣则傅文忠恒、福文襄王康安、阿文成桂、和相┞,勋戚则福驸马隆安、福尚书长安、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海超勇兰察皆赐紫色舆服。嘉庆中,庆文恪公桂、德继勇楞泰、额威勇尔登保以平定三省教匪功,亦赐紫焉。
◎宗室公赐紫旧制,亲、郡王用金黄舆服,贝勒、贝子用紫色舆服,宗室公与大臣同。乾隆五十二年,特赐宗室镇国公、辅国公紫色舆服,其未入八分公仍旧制云。
◎赐朝马明制,诸朝臣皆左右长安门步行至午门,从无赐禁门骑马者。故阁臣沈鲤扶病入掖垣,屡至颠仆,为时人所怜云。国朝定制,王、贝勒、贝子皆乘马入禁门,至景运门下骑,诸大臣一仍明制。乾隆中,上念诸臣待漏入直,每遇风雪,徒步数里,甚为颠蹶,因特许诸阁臣乘马入内,以示荣宠。嘉庆己巳,上特旨诸大臣年逾七十者,赐肩舆入直,尤为旷典云。
◎黄马褂定制凡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侍卫,乾清门侍卫,外班侍卫,班领,护军统领,前引十大臣,皆服黄马褂,凡巡幸,扈从銮舆以为观瞻。其他文武诸臣或以大射中侯,或以宣劳中外,上特赐之,以示宠异云。
◎花翎蓝翎定制凡领侍卫府官、护军营、前锋营、火器营、銮仪卫满员五品以上者,皆冠戴孔雀花翎,六品以下者冠戴▯羽蓝翎,以为辨别。王府头等护卫始许冠戴花翎,余皆冠戴蓝翎云。
◎亲郡王赐三眼花翎亲、郡王,贝勒为宗臣贵位,向例皆不戴花翎,惟贝子冠三眼孔雀翎,公冠双眼孔雀翎,以为臣僚之冠。乾隆中,顺承勤郡王泰斐英阿以充前锋统领故,向上乞花翎,上曰:“花翎乃贝子品制,诸王戴之,反觉失制。”傅文忠代奏:“某王年幼,欲戴之以为美观。”上始许之。因并赐皇次孙今封定王者三眼翎,曰:“皆朕之孙辈,以为美观可也。”由是亲、郡王屡有蒙恩赐者。嗣后纯皇帝欲定五眼花翎为亲、郡王定制,为和相所阻,未果行云。
译◎御前大臣 本朝鉴于明代弊政,不允许宦官干预政事,命内务府大臣监督宫内事务。然而内廷事务常常缺少统领之人,仁皇帝熟知其中弊端,特设御前大臣,皆由内廷勋戚诸臣充任。没有固定员额,凡乾清门以内侍卫、司员的各种事务,都命其统辖。每当皇上出宫巡幸,都命他们随从护卫,代为传达皇帝的旨意,名位尊贵重要,仿照两汉大将军的制度,但亲近关系超过了两汉。起初还命军机大臣代为兼摄;今上亲政后,特意分划其职权,体制也更加整顿明确。起初没有王公兼任此职的,乾隆年间,命喀尔沁固山贝子札尔丰阿兼任,此后蒙古藩臣轮流兼摄其职。嘉庆初年,皇上特意命睿恭王以及定王、庄王兼任,实在是罕见的典制。◎红绒结顶冠 本朝制度规定,皇上穿燕服时,在宫中戴红绒结顶冠;皇子、皇孙都把这种冠作为礼服,十分尊重。近支王、贝勒得到皇上赏赐的,才允许平时戴用;辅臣中偶尔有获赐的,也都不敢佩戴。只有张文和公承蒙特别下旨,允许在元旦戴用,当时认为是非同寻常的荣耀。成王曾开玩笑对我说:“我的帽顶只值清钱一百文,却胜过你们价值数百金的帽顶多了!”当时红宝石帽顶价格非常昂贵,所以成王以此说笑。◎金黄蟒袍 制度规定,皇子穿金黄色蟒袍,诸王只有得到特别赏赐,才允许穿用。乾隆初年,诸王中蒙赐者超过一半,确实称得上一时盛况。到了乾隆末年,只有定王、怡王得到特别赏赐,当时都以此为荣耀。今上亲政后,只有荣恪郡王获赐此服。◎香色 古代东宫都穿绛纱袍,大概仅次于明黄色一等。本朝初年制定制度,皇太子的朝衣服饰都用香色,按例禁止平民穿用。后来储君之位长期空缺,人们渐渐忘记了这项制度。近来平民习惯使用香色,以至于车帏、巾帊等无不滥用,主管官员起初也没有禁止,也是因为不熟悉典故的缘故。◎朝服龙团 制度规定,只有皇上所穿的朝服,在腰栏以下的前后各绣四个龙团;诸王以下都用数幅素缎,以作区别。近来南方所织绣的朝服衣料,不论品级都绣四个龙团,完全没有用素褶来区别的;我常常购买市场上的衣料来制作朝服。成王见到后责备说:“你一向自称守礼的人,难道也滥用这种服饰吗?”前辈熟悉制度,就是这样。◎四团龙补褂 旧制度规定,亲王穿四个正龙补服,郡王穿两个正龙、两个行龙补服。乾隆年间,傅文忠公认为这与皇帝服饰没有区别,于是上奏改为亲王穿两个行龙、两个正龙补服,郡王穿四个行龙补服,作为定制。诸王中有得到特别赏赐四个正龙补服的,允许穿用。异姓大臣起初没有获赐四团龙补服的;雍正年间,年大将军羹尧特别获赐四个正龙补服,不久便因骄横而败亡。乾隆年间,傅文忠公因椒房之亲而受到优宠,兆文毅公惠因平定西域的功劳,阿文成公桂因平定两金川的功劳,福文襄王康安因平定台湾的功劳,都获赐四团龙补服;孙文靖因出兵安南有功,也获赐此服,但不到十天就传来军队溃败的消息,于是交还了已经下达的成命。只有文忠公每次入署办事以及在家居住时,仍穿用公爵补服,以表示谦逊。◎大臣赐紫 开国初年,因开创大业的功劳而获赐紫色舆服的勋臣不在少数。乾隆年间,阁臣中有傅文忠恒、福文襄王康安、阿文成桂、和相等;勋戚中有福驸马隆安、福尚书长安、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海超勇兰察,都获赐紫色舆服。嘉庆年间,庆文恪公桂、德继勇楞泰、额威勇尔登保因平定三省教匪有功,也获赐紫色舆服。◎宗室公赐紫 旧制度规定,亲王、郡王使用金黄色舆服,贝勒、贝子使用紫色舆服,宗室公与大臣相同。乾隆五十二年,特别赐给宗室镇国公、辅国公紫色舆服;没有入八分公仍按旧制度办理。◎赐朝马 明代制度规定,各位朝臣都从长安门左右步行到午门,从来没有赐予在禁门内骑马的。因为这个缘故,阁臣沈鲤抱病进入掖垣,多次走到跌倒,受到当时人的怜悯。本朝制度规定,王、贝勒、贝子都可以骑马进入禁门,到景运门下才下马;诸大臣仍然沿用明代制度。乾隆年间,皇上想到诸臣候漏入值,每逢风雪天气,徒步走数里路,十分颠踬,于是特别允许诸阁臣骑马入内,以表示荣耀和宠爱。嘉庆己巳年,皇上特地下旨,凡年过七十的大臣,赏赐肩舆入值,更是罕见的典制。◎黄马褂定制:凡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侍卫、乾清门侍卫、外班侍卫、班领、护军统领、前引十大臣,都穿黄马褂;凡皇帝巡幸时,随从銮舆,以供观瞻。其他文武大臣,有的因大射时射中侯,有的因对内对外宣扬功劳,皇上特意赐给他们黄马褂,以表示宠爱和优待。◎花翎、蓝翎定制:凡领侍卫府官、护军营、前锋营、火器营、銮仪卫中满员五品以上者,都戴孔雀花翎;六品以下者戴▯羽蓝翎,用来加以区别。王府的头等护卫才准许戴花翎,其余都戴蓝翎。◎亲王、郡王获赐三眼花翎:亲王、郡王、贝勒都是宗室中的尊贵爵位,按照旧例都不戴花翎;只有贝子戴三眼孔雀翎,公戴双眼孔雀翎,作为臣僚中最高的等级。乾隆年间,顺承勤郡王泰斐英阿因为充任前锋统领,向皇上请求花翎。皇上说:“花翎是贝子的品制,诸王戴它,反而觉得不合制度。”傅文忠代为上奏说:“某王年幼,想戴它作为装饰。”皇上这才答应。于是又把三眼翎赐给皇帝的第二个孙子、即现在封为定王的人,说:“你们都是我的孙辈,戴它作为装饰也可以。”从此,亲王、郡王中屡有蒙受恩赐而获花翎的人。后来纯皇帝想把五眼花翎定为亲王、郡王的定制,被和相阻止,最终没有实行。
◎双眼花翎国初勋臣,功绩伟茂,多有赐双眼花翎者。乾隆中,赐双眼花翎者,阁臣为傅文忠公恒、尹文端继善、兆文毅惠、舒文襄赫德、于文襄敏中、阿文成桂、和相┞、福文襄康安、孙文靖士毅。勋臣为富勤勇德、伊将军勒图、海超勇兰察、永制府保、觉罗制府吉庆、和制府琳。嘉庆中得赐者,阁臣为保文恪宁、庆文恪桂、勒相公保,勋臣为明参政亮、额经略尔登保、德继勇楞泰、那制府彦成。惟彭军门承尧、王军门得禄以绿营将佐得双眼花翎之赐,尤为宠遇优隆。以▯连之不肖,于九龄时即蒙纯皇帝赐双眼花翎,实为千古荣遇,至今思之,犹感激涕零云。
◎外官赐花翎定制,外任文臣无赐花翎者。乾隆中,方敏悫观承官直隶制府时,圣眷颇优,以古北口大阅故,公特乞赐花翎。上笑曰:“若尔侏儒状,亦爱花翎耶?”因特赐之。嗣后外任督、抚,屡有蒙恩赐者。惟刘文正公督陕时,特赐花翎,公回京时即日缴还,上亦优容,不加厚责也。
◎赐奠国家宠待臣僚,遇有勋绩昭著者,饰终之典,有上亲临赐奠者,亦有特遣皇子、大臣代赐者,代不乏人,惟乾隆戊戌,上念先烈亲王开创功,特往园寝赐奠。嘉庆丙子,今上念朱文正公傅导功,亲往其墓赐奠,皆一时旷典云。
◎赐它罗经被本朝王大臣有薨没者,上特赐它罗经被。被以白绫为之,刊金字番经于其上,时得赐者以为宠幸,盖即古人赐东园秘器类也。
◎赐宅定制,汉员皆侨寓南城外,地势湫隘,凡赁屋时,皆高其值,京官咸以为苦。又聚集一方,人情讠垂诿,势所不免。列圣咸知其弊,故汉阁臣多有赐第内城者,如张文和赐第护国寺胡同,蒋文肃赐第李公桥,裘文达赐第石虎胡同,刘文定赐第阜成门大街,刘文正赐第东四牌楼,汪文端赐第汪家胡同,梁文定赐第拜斗殿,董太保赐第新街口。皆一时之荣遇也。
◎清字经馆乾隆壬辰,上以《大藏佛经》有天竺番字、汉文、蒙古诸纟番译,然其禅悟深邃,故汉经中咒偈,惟代以翻切,并未译得其秘指,清文句意明畅,反可得其三昧,故设清字经馆于西华门内,命章嘉国师经理其事,达天、莲筏诸僧人助之,考取满誉录、纂修若干员纟番译经卷。先后凡十余年,《大藏》告蒇,然后四体经字始备焉。初贮经板于馆中,后改为实录馆,乃移其板于五凤楼中存贮焉。
◎石经汉灵帝时,立《五经》石碑于白虎观,蔡邕等为之校刊。其碑经魏、晋之乱,尽皆湮没。唐开成中,刻《九经》文于国学,至今传千余年,字皆漫漶失真。又间有明人补刊者,字体恶劣,实无足观。雍正中,有生员蒋衡字湘帆者善书法,立志书《十三经》,十余年乃成,于乾隆初上之。特赐国子监学正,藏其书于大内。乾隆庚戌,上念衡尊经之功,未忍磨灭,乃命刊其书于太学中,乙卯春告成。笔力苍劲,灿然两庑间,士大夫过者,无不摩挲赏鉴焉。
◎千叟宴康熙癸巳,仁皇帝六旬,开千叟宴于乾清宫,预宴者凡一千九百余人。乾隆乙巳,纯皇帝以五十年开千叟宴于乾清宫,预宴者凡三千九百余人,各赐鸠杖。丙辰春,圣寿跻登九旬,适逢内禅礼成,开千叟宴于皇极殿,六十以上预宴者凡五千九百余人,百岁老民至以十数计,皆赐酒联句。百余年间,圣祖神孙三举盛典,使黄发鲐背者欢饮殿庭,视古虞庠东序养老之典,有过之无不及者,实熙朝之盛事也。
◎宗室宴乾隆甲子,上宴王公及近支宗室百余人于丰泽园,更其殿名▯叙殿,以示行苇燕毛之意。乾隆壬寅,普宴宗室于乾清宫,凡三千余人,极为一时之盛。嘉庆甲子,今上遵循旧制,复宴近支宗室百余人于▯叙殿,赐酒赋诗。其联句诗为成王所拟书,词翰并妙,抒写一时盛典如绘,非他词臣所拟者之可及也。
◎北郊斋宫自明嘉靖中更定祀典,分祀天地,北郊因循未建斋宫。纯皇帝念祀典甚钜,未可二郊异宜,因建北郊斋宫,规模一如南郊,然后二郊之制始备。乾隆己巳,上宿斋宫,以天时暑热,从者多有喝者,因仍旧制斋于内宫,体恤臣僚故也。其后斋宫为更衣别殿,不复驻跸焉。
◎亲祷康熙中,孟夏间久旱,上虔诚祈祷,由乾清门步祷南郊,诸王大臣皆雨缨素服以从。南未至天桥,四野浓云骤合,甘霖立降。乾隆己卯,上因旱,屡祷于三坛、社稷,雨不时降。乃步祷于南郊,次夕,澍雨普被,岁仍大稔,上咏《喜雨诗》以志之。二圣轸念农食惟艰,甘屈万乘之尊为民请命,其于桑林之责,千古若合符节也。
译◎双眼花翎:开国初年的功臣中,功劳极大、功绩显著的,多有获赐双眼花翎的人。乾隆年间获赐双眼花翎的,阁臣有傅文忠公恒、尹文端继善、兆文毅惠、舒文襄赫德、于文襄敏中、阿文成桂、和相┞、福文襄康安、孙文靖士毅;勋臣有富勤勇德、伊将军勒图、海超勇兰察、永制府保、觉罗制府吉庆、和制府琳。嘉庆年间获赐的,阁臣有保文恪宁、庆文恪桂、勒相公保,勋臣有明参政亮、额经略尔登保、德继勇楞泰、那制府彦成。只有彭军门承尧、王军门得禄以绿营将佐的身份获赐双眼花翎,尤其是受到格外优厚的宠遇。我以▯连之不肖,在于九龄时就蒙纯皇帝赐给双眼花翎,实在是千古难得的荣耀和恩遇,至今想起这件事,仍然感激得流泪。◎外官获赐花翎定制:外任文臣没有获赐花翎的。乾隆年间,方敏悫观承任直隶总督时,皇帝对他颇为优宠;因古北口大阅,他特意请求赐给花翎。皇上笑着说:“像你这样矮小的身材,也喜欢花翎吗?”于是特意赐给了他。此后,外任的督、抚中屡有蒙受恩赐而获花翎的人。只有刘文正公任陕西总督时,曾特赐花翎;他回京时当天就把花翎缴还了,皇上也宽容他,没有加以严厉责备。◎赐奠:国家优厚礼遇臣僚,遇到功勋显著的人,在其临终或身后举行褒恤典礼时,有皇上亲自前往赐奠的,也有特意派皇子、大臣代为赐奠的,历代都不乏其人。只有乾隆戊戌年,皇上追念先烈亲王的开创功业,特意前往园寝赐奠。嘉庆丙子年,当今皇上追念朱文正公傅导的功劳,亲自前往他的墓前赐奠,这些都是一时罕见的典礼。◎赐它罗经被:本朝王公大臣中有人去世,皇上特意赐给它罗经被。被子用白绫制成,上面刻有金字番经。当时能够获赐这种被子的人都把它看作宠幸,大概就是古人赐给东园秘器一类的礼遇。◎赐宅定制:汉员都寄居在南城外,那里地势低洼狭窄,租房时房主都把租金抬得很高,京官都以此为苦。而且众人聚集在同一地区,人情往来和推诿应付,也是形势所不能避免的。历代圣主都知道其中的弊端,所以汉族阁臣中有许多人获赐内城宅第,例如张文和获赐护国寺胡同的宅第,蒋文肃获赐李公桥的宅第,裘文达获赐石虎胡同的宅第,刘文定获赐阜成门大街的宅第,刘文正获赐东四牌楼的宅第,汪文端获赐汪家胡同的宅第,梁文定获赐拜斗殿的宅第,董太保获赐新街口的宅第。这些都是一时的荣宠和恩遇。◎清字经馆:乾隆壬辰年,皇上认为《大藏佛经》中有天竺番字、汉文、蒙古文等各种翻译文字,但其中的禅理深奥;因此,汉文经书中的咒语和偈颂,只是用翻切注音代替,并没有译出其中的奥秘。清文的句意明白流畅,反而可以领会其中的精髓,所以在西华门内设置清字经馆,命章嘉国师主持此事,由达天、莲筏等僧人协助,考取满誉录,编修若干人员翻译经卷。前后共十多年,《大藏佛经》翻译完成,满、汉、蒙、藏四体经文才都齐备。起初把经板收藏在经馆中,后来经馆改作实录馆,于是将经板移到五凤楼中收藏。◎石经:汉灵帝时,在白虎观树立《五经》石碑,蔡邕等人负责校订刊刻。这些石碑经过魏、晋战乱,全部湮没。唐开成年间,在国学刻刻《九经》文字,至今流传了一千多年,但字迹都漫漶不清,失去了原貌。其间又有明人补刻的版本,字体拙劣,实在没有什么可观之处。雍正年间,有一名生员蒋衡,字湘帆,擅长书法,立志书写《十三经》,十多年才完成,于乾隆初年进呈皇上。皇上特意赐他国子监学正的官职,并把他的书法作品收藏于大内。乾隆庚戌年,皇上念及蒋衡尊崇经书的功劳,不忍让其作品湮没,于是命令把他的书法刻在太学中,乙卯年春天刻成。笔力苍劲,灿然陈列在两庑之间,士大夫经过那里,没有不抚摸欣赏的。◎千叟宴:康熙癸巳年,仁皇帝六十岁,在乾清宫举行千叟宴,参加宴会的共有一千九百多人。乾隆乙巳年,纯皇帝因在位五十年,在乾清宫举行千叟宴,参加宴会的共有三千九百多人,每人都赐给鸠杖。丙辰年春天,圣寿达到九十岁,恰逢内禅礼完成,在皇极殿举行千叟宴,六十岁以上参加宴会的共有五千九百多人,百岁老人甚至有十多人,都赐酒并联句赋诗。一百多年间,圣祖和神孙三次举行这一盛典,使头发花白、背部佝偻的老人们在殿庭上欢饮;与古代虞庠、东序奉养老人的典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是熙朝的盛事。◎宗室宴:乾隆甲子年,皇上在丰泽园宴请王公和近支宗室一百多人,并把宴会所在的殿名改为▯叙殿,以表示《行苇》《燕毛》所体现的亲亲敬老之意。乾隆壬寅年,在乾清宫普遍宴请宗室,共三千多人,盛况空前。嘉庆甲子年,当今皇上遵循旧制,又在▯叙殿宴请近支宗室一百多人,赐酒赋诗。那首联句诗由成王拟写并书写,文辞和书法都很精妙,把当时的盛典描绘得如同画卷一般,不是其他词臣所拟的诗可以相比的。◎北郊斋宫:自明嘉靖年间重新确定祭祀制度,分开祭祀天地以来,北郊一直因循旧例,没有修建斋宫。纯皇帝考虑到祭祀典礼十分重大,南、北二郊不应有不同的规格,于是修建北郊斋宫,规模完全像南郊那样,此后二郊的制度才算完备。乾隆己巳年,皇上在斋宫住宿斋戒,因为天气炎热,随从人员中有很多人“喝者”,于是仍按旧制在内宫斋戒,这是体恤臣僚的缘故。后来斋宫改作更衣的别殿,不再在那里驻跸。◎亲自祈祷:康熙年间,孟夏时节长期干旱,皇上虔诚祈祷,从乾清门步行到南郊祈雨,诸王大臣都戴雨缨、穿素服跟随。还没有走到南郊天桥,四野浓云突然聚集,甘霖立即降下。乾隆己卯年,皇上因干旱,曾多次在三坛、社稷坛祈祷,但雨没有及时降下。于是他步行到南郊祈祷,第二天晚上,普降大雨,年成仍然大丰收。皇上作《喜雨诗》来记载此事。两位圣主都忧虑农事和粮食的艰难,甘愿屈尊以万乘之尊为百姓请命;他们与桑林祈雨时承担责任的做法,和千古传说恰好相合。
◎射布靶国家以弧矢定天下,凡八旗士大夫无不习▯弓马,殊有古风。每岁上狩木兰前,将派往扈从王公大臣、文武官员等习射于出入贤良门,上亲阅之以定优劣,其中三矢以上者,优赉有差。今上自甲戌春,命八旗护军、前锋营每旗拣选善射者百人,上亲阅视,其中优者,立为擢升,岁以为常,大有安不忘危之意。然周制有大射、燕射、宾射之别,今每春习射,及秋▯前习射,有古人燕射之意,至于春秋大射之仪尚未之备。余立朝时,每为言官等言之,初未有入奏者。然此大礼,终必有议及之日也。
◎文臣射鹿每岁射布靶时,汉大臣官员有能射者,亦许与及,上每特赐花翎以旌奖之。赵谦士侍郎每岁贯侯,屡为文臣之冠,上甚嘉之。戴文端公衢亨任修撰时,随从木兰,尝射鹿以献,纯皇帝大悦,曾赋天章以纪其事焉。惟江畹香中丞兰于习射时,甫弯弓,其<韦▯>崩坏,弓矢尽落于地,上大笑,时谓之“江三丢”云。
◎奏事处国朝鉴明季科臣纷嚣,每致政务丛脞,特设立奏事处,遴选六部、内务府司员之能书写者,为奏事官。十年一为更易,统属于御前大臣,又命御前侍卫一员总统其事。凡外庭章奏,许其传达,盖以其官职卑末,不敢壅滞耳目。至于露奏本章,仍令六科传递,以符旧制,仿周官小臣致命之意也。
◎奏蒙古事侍卫旧制,选六班蒙古侍卫中之熟谙蒙古语者,与奏事官同事,专奏外藩王公呈奏事件,国语谓之卓亲辖。盖以其语言气习与之相近,易通晓其意指,亦柔远人之一道也。
◎常朝自后唐明宗改入阁仪为百官五日候起居之制,历代相沿以为钜典。本朝列圣忧勤政事,凡离宫燕寝无不披览奏章,召对大臣,堂廉之际,甚为通达。然相沿古制,凡王、公、将军、六曹冗员,无政事之责者,于每月五日朝集于午门前,朝服坐班。上驻跸大内日,王公皆于太和门坐班侍卫,赐茶始散。上驻跸园中时,王公则同百官坐班午门外,科道官轮班察核,不至者立劾之。时谓之常朝云。
◎万寿节本朝万寿节,王公、大臣、文武职官等,咸蟒袍补服,于黎明时排班圆明园之正大光明殿前,三品以下者,排班于出入贤良门外。上龙袍珠冠入座,鸿胪官唱排班,引导宣赞,一如大朝仪。上受贺毕始还宫。如遇上幸木兰时,诸王、大臣则齐集午门外遥祝万寿云。
◎本朝祧庙之制自商、周时尊契、稷为始祖,历代相沿,各追崇四亲帝号,供奉太庙,而开创之君反居其下。至亲尽庙祧时,太祖始正南向之位,非历有百年,其典不备,如唐之宪、懿,宋之僖、宣,屡经罢复,浑如儿戏,识者讥之。本朝太祖肇基东土,抚有寰区,追崇原皇帝四圣神主,即安奉于太庙后殿。遇四时祭享,遣亲王一人为之摄祭;元旦、万寿节日,特遣官致祭;每岁袷祭时,则命觉罗官恭捧四圣神主合祭于太庙中,礼成仍安奉于后殿焉。时享之时,既不预九庙之数,复不压高皇帝南向之尊,实祭典之良制,百世宜遵奉者焉。
◎荐新《月令》,季春之月,天子始乘舟荐鲔于庙,方氏云:“王必乘舟而后荐新,所以示亲渔也。”今奉先殿每月荐新,仍沿明制。而列圣秋▯木兰,凡亲射之鹿獐,必驿传至京,荐新于奉先殿,即《月令》王亲渔之意也。
◎射牲古礼,王祭于庙,亲射牲以献。今坤宁宫跳神仪,凡牲入,上迎出户,俟牲进,上随入,跪视庖人执鸾刀以屠割毕,方叩头兴。即古射牲之遗意也。
◎皇后入庙之制古制,后先帝崩则▯祀于庙,设位于其姑下,然遇行袷祭之礼,动多关碍。至明世宗预祧仁宗,以方后入▯,益非法矣。本朝定制,凡后先帝崩时,则奉安神主于奉先殿夹室中,俟大行皇帝崩后,始一同入庙。如孝敬宪皇后、孝贤纯皇后、孝仪纯皇后皆沿是制,有胜于古制多矣。
◎寿皇殿寿皇殿在景山门内,正北殿凡九室,重檐金楹,一如太庙之制,供奉列圣御容。上遇元旦、岁暮及圣诞、忌辰之日,皆行亲谒礼,凡诸皇子、皇孙及近支亲、郡王皆从行礼。其旁永思殿即列圣苫庐地,凡瞻谒日,必于永思殿传膳办事,盖亦示孺慕之意也。
◎安佑宫安佑宫在圆明园西北隅,朱扉黄甍,一如寝庙之制,内供奉仁皇帝、宪皇帝、纯皇帝三圣神牌。上于临御园中日,行瞻谒礼,每年四月八日,率领诸皇子近侍拜谒,其朔望荐熟彻馔,一如生时礼。皆隶内务府大臣承办,即古原庙之制也。
译◎射布靶:国家凭借弓箭平定天下,凡八旗士大夫没有不学习弓马的,很有古代遗风。每年皇上前往木兰行围之前,将要随从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员等,先在出入贤良门练习射箭,皇上亲自检阅,以判定优劣,其中射中三箭以上的,分别给予优厚赏赐。当今皇上自甲戌年春天起,命八旗护军、前锋营每旗挑选善于射箭的人一百名,皇上亲自检阅,其中优秀者立即提拔升用,年年如此,大有居安思危的意思。不过周代制度有大射、燕射、宾射的区别,如今每年春天练习射箭,以及秋季▯前的练习射箭,颇有古人燕射的意思;至于春秋大射的仪式,还没有完备。我在朝廷任职时,常常对言官等人说起这件事,只是起初一直没有人上奏。然而这一重大礼制,最终一定会有议论并提出的那一天。◎文臣射鹿:每年射布靶时,汉人大臣官员中有能射箭的,也允许参加,皇上常常特意赐给他们花翎,以表示表彰和奖励。赵谦士侍郎每年都能贯穿箭靶,多次成为文臣中射术最高的人,皇上非常赞赏他。戴文端公衢亨任修撰时,随从皇帝到木兰,曾经射鹿进献,纯皇帝非常高兴,还曾作御诗来记载这件事。只有江畹香中丞兰在练习射箭时,刚一弯弓,他的▯便崩坏,弓箭全都掉在地上,皇上大笑,当时人们称他为“江三丢”。◎奏事处:本朝鉴于明代科臣喧嚣纷争,常常导致政务杂乱琐碎,特意设立奏事处,选拔六部、内务府司员中善于书写的人担任奏事官。每十年更换一次,统属于御前大臣;又命一名御前侍卫总管此事。凡外廷的章奏,允许由他们传达,大概是因为他们官职低微,不敢阻塞皇上的耳目。至于密封上奏的本章,仍然命六科传递,以符合旧制,也是仿照《周官》中小臣传达君命的意思。◎奏蒙古事:侍卫的旧制是,在六班蒙古侍卫中选取熟悉蒙古语的人,与奏事官一起办事,专门负责上奏外藩王公呈递的奏件,国语称作卓亲辖。这是因为他们的语言和习俗相近,容易通晓外藩王公的意旨,也是怀柔远方之人的一种办法。◎常朝:自后唐明宗把入阁仪改为百官每五日朝见、问候起居的制度以来,历代沿袭,把它作为重大典礼。本朝历代圣主勤于政事,凡在离宫、燕寝之中,没有不批阅奏章、召见大臣的,朝廷上下之间十分通达。然而仍沿袭古制,凡王、公、将军、六曹中没有政事职责的闲散官员,每月五日到午门前朝集,穿朝服按班次坐候。皇上驻跸大内时,王公都在太和门坐班,侍卫侍候,赐茶后才散去。皇上驻跸园中时,王公则和百官一起在午门外坐班,科道官轮流察核,未到者立即弹劾。当时称为常朝。◎万寿节:本朝万寿节,王公、大臣、文武官员等都穿蟒袍、补服,黎明时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前按班次排列;三品以下官员在出入贤良门外按班次排列。皇上穿龙袍、戴珠冠入座,鸿胪官唱名排班,引导和宣赞,一切如同大朝会的仪式。皇上接受祝贺完毕后才回宫。如果遇到皇上前往木兰,诸王、大臣便一同聚集在午门外,遥祝皇上万寿。◎本朝祧庙制度:自商、周尊奉契、稷为始祖以来,历代沿袭旧例,分别追尊四代先祖的帝号,把他们供奉在太庙中,而开创基业的君主反而处在他们之下。等到亲尽而应当迁出太庙时,太祖才开始确立面向南方的尊位;但如果没有经历百年,这一制度就不能完备,像唐代的宪、懿二宗,宋代的僖、宣二宗,屡次迁出又恢复,混乱得好像儿戏一样,有见识的人都讥笑它。本朝太祖在东土开创基业,拥有天下,追尊原皇帝,并将四位圣祖的神主安置在太庙后殿。遇到四时祭享,派一名亲王代理祭祀;元旦、万寿节,特意派官员前往致祭;每年举行袷祭时,则命觉罗官恭敬地捧着四圣神主,到太庙中合祭,礼成后仍安奉在后殿。举行时享时,四圣神主既不列入九庙之数,又不压低高皇帝面向南方的尊位,实在是祭祀制度中的良制,后世百代都应遵奉。◎荐新:《月令》说,季春之月,天子开始乘船,把鲔鱼作为新物荐于宗庙。方氏说:“君王一定要乘船之后才荐新,是为了表示亲自捕鱼。”如今奉先殿每月荐新,仍沿袭明代制度。列圣秋季前往▯木兰时,凡是亲自射得的鹿、獐,必定通过驿站传送到京城,在奉先殿荐新,这正是《月令》中君王亲自捕鱼之意。◎射牲:古代礼制规定,君王在宗庙祭祀时,亲自射杀牲畜献祭。如今坤宁宫举行跳神仪式时,凡牲畜被牵入,皇上便迎到门外;等牲畜进入,皇上跟随进去,跪着看厨人手持鸾刀把牲畜宰割完毕,才叩头起身。这就是古代射牲遗留下来的意思。◎皇后入庙制度:古代制度规定,皇后先于皇帝去世,就附祭于宗庙,神位设置在她婆母之下;但遇到举行袷祭时,往往会产生许多妨碍。到了明世宗时,预先把仁宗迁出太庙,又让方皇后附祭,更加不合礼法。本朝定制,凡皇后先于皇帝去世,就把她的神主安奉在奉先殿的夹室中,等到大行皇帝去世后,才一同进入太庙。孝敬宪皇后、孝贤纯皇后、孝仪纯皇后都沿用这一制度,比古代制度优越得多。◎寿皇殿:寿皇殿在景山门内,正殿向北,共有九室,重檐金柱,完全按照太庙的制度建造,供奉历代圣主的御容。皇上遇到元旦、岁末以及圣诞、忌辰,都亲自前往行瞻谒礼;各位皇子、皇孙以及近支亲王、郡王也都跟随行礼。旁边的永思殿,就是历代圣主居丧的苫庐所在;凡是瞻谒的日子,皇上一定在永思殿传膳、处理政事,大概也是为了表示孺子追慕父母的感情。◎安佑宫:安佑宫在圆明园西北角,朱红门扉、黄色屋脊,完全按照寝庙的制度建造,里面供奉仁皇帝、宪皇帝、纯皇帝三位圣主的神牌。皇上在园中临朝时,便行瞻谒礼;每年四月八日,率领各位皇子和近侍前往拜谒。每月朔日、望日荐献熟食、撤去祭品,也完全按照生前的礼仪办理。所有事务都由内务府大臣承办,这就是古代原庙制度。
◎皇史▯皇史▯在东华门外迤南,与普度寺相近,盖明南内地也。殿庑七楹,扉牖楹楣以石代之,内贮金漆柜数十,盖古人金匮石室之意。凡列圣实录、玉牒、圣训皆藏其中,设旗员年老者八人守之,地甚严密。余于丁卯冬奉迎《纯皇帝实录》,曾一至其地。尝闻徐昆山先生述闻李穆堂侍郎言,其中藏全分《永乐大典》,较今翰苑所贮者多一千余本,盖即姚广孝、解缙所修初本,缮写精工,非隆庆间誊本之所能及。惜是日匆匆瞻礼,不得从容翻绎,未审是书尚存与否也。
◎皇上日阅实录列圣于每早盥沐后,即敬阅列朝实录一卷,自巡狩、斋戒外,日以为常,虽寒暑不间也。闻觉罗侍读荣昌言:“其书皆收贮内阁大库内,每前一日,中书舍人启钥取书,用黄绫袱包裹,外用楠木匣盛贮,次早同奏章送入。一日,寓直者偶忘启钥,同事以为次早可及,遂不获开。五更时,上已遣小内侍索取,余是日承值,乃匆匆启库取书,未及盛匣,上已催促者再矣。”亦可觇圣主之勤于法祖也。
◎喜起庆隆二舞国家肇兴东土,旧俗所沿,有《喜起》、《庆隆》二舞。凡大燕享,选侍卫之狷捷者十人,咸一品朝服,舞于庭除,歌者豹皮褂貂帽,用国语奏歌,皆敷陈国家忧勤开创之事。乐工吹箫击鼓以和,舞者应节合拍,颇有古人起舞之意,谓之《喜起舞》。又于庭外丹陛间,作虎豹异兽形,扮八大人骑禺马作逐射状,颇沿古人傩礼之意,谓之《庆隆舞》。列圣追慕祖德,至今除夕、上元筵宴皆沿用之,以见当时草昧缔构之艰难也。
◎武官乘轿旧制,武官一品皆乘轿。纯皇帝以满洲大员皆宜夙习劳▯,不可耽于安逸,故将都统、将军、提督等乘轿之制,尽行裁革。惟领侍卫内大臣例无明文,然向率以诸王、大学士兼之,未有单衔者,故皆因循乘轿。惟英诚公阿克栋阿一人初无他官,以家室贫乏,不能豢养舆夫,故独乘车以行,后超勇王拉旺多尔济以足疾,喀尔沁贝勒丹巴多尔济以受重创故,皆特旨赐轿。继其位者为科尔沁郡王索诺木多布斋、科尔沁贝勒鄂尔哲依图,皆因循坐轿。丙子冬,上特旨罢斥,仍交部严议焉,自是武臣无乘轿者矣。
◎鹰狗处鹰狗处向在东华门内长街,设总统二人,以侍卫兼之,豢饲御前鹰狗,以备搜▯之用。其牧人皆以世家子弟充之,许其蟒袍纬帽,为执事人中之品最高者。今上壬戌,以其非急务,不宜蓄于禁垣内,因命迁于东安门内长房,其职事为之稍贱,众视为冗员焉。有吾宗室琅岩侍卫萨彬图者,素好与文士交,及兼鹰狗总统,因书鹰狗处少卿衔帖,投刺于翰苑家,众争笑之。
◎上虞备用处定制,选八旗大员子弟中之狷捷者为执事人,司上巡狩时扶舆、擎盖、捕鱼、罟雀之事,名曰上虞备用处。盖以少年血气偾张,故令习诸劳▯,以备他日干城侍卫之选。实有类汉代羽林之制,而精锐过之,盖善于宠驭近侍之制也。
◎虎枪处定制,选各营中将校精锐者,演习虎枪之伎,凡巡狩日相导引。上大猎时,其部长率伎勇者十人,入深林密箐中觅虎踪迹。凡猛兽出,其部长排枪以伺,虎跃至,猛健先以枪刺其胸仆之,谓之递头枪,然后群枪林至。其头枪者赏赉优渥,故人思效命焉。纯皇帝定制,凡杀虎时为虎▯毙及被创者,照军营殉难受伤例赐恤焉。
◎御枪处乾清门侍卫中选火器精熟者数十人为御枪处,巡幸时,日相导引。其长服黄缘红马褂,余者皆红缘白马褂,以为辨别。凡上合围时,皆下骑执火器翼列扈从,以防猛兽奔突,上用御火枪击兽时,则争相贰副焉。旧时郊行,免其相从,近自癸酉之变后,凡郊社、大祀,皆服蟒袍以扈跸焉。
◎善扑营定制,选八旗勇士之精练者,为角▯之戏,名善扑营,凡大燕享皆呈其伎。或与外藩部角▯者争较优劣,胜者赐茶缯以旌之。纯皇最喜其伎,其中最著名者为大五格、海秀,皆上所能呼名氏。有自士卒拔至大员者,盖以其勇挚有素也。和相当轴时,令巡捕营将士亦选是伎。其后文远皋宁任金吾时,以其贱卒不宜近上前,因奏罢之,人称其识大体云。
◎向导处定制,凡上巡狩时,预遣大臣率各营将校之深明舆图者,往勘程途,凡御跸、尖营相去几许,及桥梁倾圮道涂芜滓者,皆令有司修葺,名曰向导处。先是获是差者,皆为美选,沿路苞苴,肆意征索,稍不满意,则以修治道涂为名,凡坟墓陇亩任其蹂践,有司畏之如虎,罔敢稍拂其意。后纯皇帝知之,将其最暴者惩治数人,然后其风稍敛焉。
译◎皇史▯:皇史▯在东华门外偏南处,和普度寺相近,大概是明代南内的地方。殿宇共有七楹,门、窗、柱、栋都用石头代替,里面收藏着几十个金漆柜,这体现了古人金匮石室的意思。历代圣主的实录、玉牒、圣训全都收藏在这里,设置八名年老旗员看守,戒备非常严密。我在丁卯年冬天奉命迎取《纯皇帝实录》时,曾到过这里一次。曾听徐昆山先生转述李穆堂侍郎的话,说这里收藏着完整的一部《永乐大典》,比如今翰苑收藏的多一千多本,大概就是姚广孝、解缙所修的初本,抄写精工,不是隆庆年间的誊本所能相比的。可惜那天匆忙瞻礼,没有时间从容翻阅考察,不知道这部书如今是否还保存着。◎皇上每日阅览实录:历代圣主每天早晨盥洗之后,就恭敬地阅览历朝实录一卷;除巡狩、斋戒之外,每天都以此为常,即使严寒酷暑也不间断。听觉罗侍读荣昌说:“那些书都收藏在内阁大库中。每天前一天,中书舍人开锁取书,用黄绫包裹,外面再用楠木匣盛放,第二天早晨和奏章一起送入。有一天,值班的人偶然忘了开锁,同事以为第二天早晨还来得及,于是没有打开。五更时,皇上已经派小内侍来索取,我那天当值,只好匆忙打开库门取书,还没来得及装入木匣,皇上已经两次催促了。”也可以由此看出圣主勤于遵守祖制。◎《喜起》《庆隆》二舞:国家在东土开创基业,沿袭旧俗,有《喜起》《庆隆》两种舞蹈。凡举行大宴享时,选十名身手敏捷的侍卫,都穿一品朝服,在庭院中起舞;歌者穿豹皮褂、戴貂帽,用国语演唱,内容都是铺陈国家忧勤、开创基业的事情。乐工吹箫击鼓相和,舞者应合节拍,很有古人起舞的意味,称为《喜起舞》。又在庭院外的丹陛之间,制作虎豹等异兽的形状,装扮八位大人骑着禺马作追逐射猎的样子,很有古人傩礼的遗意,称为《庆隆舞》。历代圣主追念祖先的功德,直到今天除夕、上元的宴会都沿用这两种舞蹈,以显示当年草创建国的艰难。◎武官乘轿:旧制度规定,武官中一品官都乘轿。纯皇帝认为满洲大员都应当早已习惯劳作,不可沉溺于安逸,因此将都统、将军、提督等乘轿的制度全部裁撤。只有领侍卫内大臣一职,旧例没有明文规定;但过去往往由诸王、大学士兼任,没有单独以此职任官的人,所以都沿袭乘轿。只有英诚公阿克栋阿一人当时没有兼任其他官职,因家境贫困,不能养舆夫,所以独自乘车出行。后来,超勇王拉旺多尔济因脚疾,喀尔沁贝勒丹巴多尔济因受重伤,都由皇帝特别下旨赐轿。继任其职的科尔沁郡王索诺木多布斋、科尔沁贝勒鄂尔哲依图,也都沿袭乘轿。丙子年冬天,皇帝特地下旨革除这一做法,并交给有关部门严加议处。从此武臣中便没有乘轿的人了。◎鹰狗处:鹰狗处过去设在东华门内的长街上,设总统二人,由侍卫兼任,饲养御前的鹰和狗,以备搜猎之用。这里的牧人都由世家子弟充任,允许他们穿蟒袍、戴纬帽,是执事人员中品级最高的。今上壬戌年,认为这不是急务,不宜把鹰狗蓄养在禁宫之内,于是下令迁到东安门内的长房。其职掌因此稍微降低,众人都把他们看作冗员。有我宗室中名叫琅岩侍卫萨彬图的人,平素喜欢同文士交往;等到兼任鹰狗处总统后,便写了一张署有“鹰狗处少卿”官衔的名帖,投递到翰苑人家,众人争相嘲笑他。◎上虞备用处:制度规定,从八旗大员子弟中选取轻捷敏锐的人担任执事,负责皇帝巡狩时扶持车舆、擎举伞盖、捕鱼、张网捕鸟等事务,称为上虞备用处。大概是因为少年人血气旺盛、容易冲动,所以让他们练习各种劳作,以备日后选拔为捍卫国家、侍卫君主的人才。实际上这与汉代羽林的制度相似,但精锐程度超过它,大概是善于驾驭和训练近侍的一种制度。◎虎枪处:制度规定,从各营中选取将校中的精锐,演习使用虎枪的技艺,凡皇帝巡狩时都负责引导护卫。皇帝举行大规模狩猎时,虎枪处的长官率领十名勇武善于技击的人,进入深林密竹中寻找虎的踪迹。凡有猛兽出现,长官便排列枪阵等待;老虎跃来时,强健勇猛的人先用枪刺入它的胸部,将它刺倒,这叫作“递头枪”,随后众枪一齐刺来。使用头枪的人所受赏赐优厚,因此人人都愿意拼死效命。纯皇帝制定规矩:凡在杀虎时被老虎撞毙或被老虎抓伤的人,都按照军营中为国殉难、受伤的例子给予抚恤。◎御枪处:从乾清门侍卫中选取几十名精通火器的人,组成御枪处,皇帝巡幸时每天负责引导护卫。御枪处长官穿黄边红马褂,其余人员都穿红边白马褂,用以区别。每逢皇帝合围狩猎时,他们都下马拿着火器,分列两翼随从护卫,以防猛兽突然冲出;皇帝用御用火枪射击野兽时,他们便争相在旁边辅助。过去皇帝到郊外出行时,免除他们随从的差事;近来由于癸酉之变,此后凡遇郊社和大祀,他们都穿蟒袍随从护驾。◎善扑营:制度规定,从八旗勇士中选取精通武艺的人,参加角抵游戏,称为善扑营;凡举行盛大宴享时,都表演他们的技艺。有时还同外藩部众进行角抵比赛,以争高下,胜者赐给茶叶和丝帛,以示表彰。纯皇帝最喜欢这种技艺,其中最著名的是大五格、海秀,皇帝都能直接叫出他们的名字。有人从士卒升到大员,大概是因为他们一向勇猛忠诚。和相当权时,命令巡捕营的将士也选习这种技艺。后来文远皋宁任金吾时,认为这些地位低贱的士卒不宜接近皇帝,于是上奏将其裁撤,人们称赞他懂得大体。◎向导处:制度规定,皇帝巡狩时,预先派遣大臣率领各营中熟悉地图的将校,前往勘察行程道路;凡御驾与尖营相距多少里,以及桥梁坍塌、道路荒芜污秽的地方,都命有关部门修缮,称为向导处。起初,获得这一差事的人都被视为美差,沿途收受馈赠,肆意勒索;稍有不满意,便以修治道路为名,任意践踏坟墓和田地,有关官员怕他们如同怕老虎,丝毫不敢违逆其意。后来纯皇帝知道了这件事,把其中最暴横的几个人治罪,此后这种风气才稍有收敛。
◎蒙古医士定制,选上三旗士卒之明正骨法者,每旗十人,隶上驷院,名“蒙古医士”。凡禁廷执事人有跌损者,咸命其医治,限以日期报愈,逾期则惩治焉。齐息园侍郎坠马伤首,脑涔涔然,蒙古医士尝以牛脬蒙其首以治之,其创立愈。故时有秘方能立奏效,非岐黄家所能及者。近最著名有觉罗伊桑阿者,以正骨起家,至于钜富。其授徒法,先将笔管钺削数段,令徒包纸摩挲,皆使其节合接如未破者,然后如法接骨,皆奏效焉。
◎批本处国初鉴明季秉笔太监专擅弄权之弊,特简满翰林官一员,满内阁侍读一员,满中书舍人六员在内廷行走,专司批发之责。凡本章,大学士票拟上,经上批览毕,即交该处用清字批示,然后交付内阁学士,恭录圣旨发抄。故机宜慎密,从无敢迟滞删改者,实当代之善政,俗谓之“红本”云。该处行走人员皆许挂珠,用红雨▯帽,每遇岁时,内廷赏赐咸预其列。以示荣云。
◎翻书房崇德初,文皇帝患国人不识汉字,罔知治体,乃命达文成公海翻译《国语》、《四书》及《三国志》各一部,颁赐耆旧,以为临政规范。及定鼎后,设翻书房于太和门西廊下,拣择旗员申谙习清文者充之,无定员。凡《资治通鉴》、《性理精义》、《古文渊鉴》诸书,皆翻译清文以行。其深文奥义,无烦注释,自能明晰,以为一时之盛。有户曹郎中和素者,翻译绝精,其翻《西厢记》、《金瓶梅》诸书,疏栉字句,咸中綮肯,人皆争诵焉。
◎上书房本朝鉴往代嫡庶争夺之祸,永不建储,皇子六龄,即入上书房读书。书房在乾清宫左,五楹,面北向,近在禁御,以便上稽察也。雍正中,初建上书房,命鄂文端、张文和二公充总师傅。二公入,诸皇子皆北面揖,二公立受之,实从古帝王乞言之制也。当时师傅,皆极词臣之选,故列圣学问渊博,固皆天纵,亦一时师保训迪力也。定制,卯入申出,攻《五经》、《史》、《汉》、策问、诗赋之学,禁习时艺,恐蹈举业▯陋之习。日课诗赋,虽穷寒盛暑不辍,皆崇笃实之学。其较往代皇子出阁讲读,片刻即归,徒以为饰观者,真不啻霄壤分也。其圆明园书房在勤政殿东,屋凡三进,地宇幽邃,有纯皇帝御书“先天不违”、“中天立极”、“后天不老”三匾额,时呼为“三天”云。
◎南书房唐、宋优重词林,最为清秘,凡制诰草麻外,一切机务,皆与商榷,故其品为高要。明代设翰林院于东长安门外,视之与部院等,坐耗俸赀,毫无一事,惟以为入阁之阶。故大拜后,不娴政事,动为胥吏所欺,如周道登不识情面二字,郑以伟有穷于数行之叹,安问其燮理之道也。本朝自仁庙建立南书房于乾清门右阶下,拣择词臣才品兼优者充之,康熙中谕旨,皆其拟进,故高江村之权势赫奕一时。仁庙与诸文士赏花钓鱼,剖晰经义,无异同堂师友,故一时卿相如张文和、蒋文肃、厉尚书廷仪、魏尚书廷珍等皆出其间,当代荣之。列圣遵依祖制,宠眷不衰,为木天储材之要地也。
◎如意馆如意馆在启祥宫南,馆室数楹,凡绘工、文史、及雕琢玉器、裱褙帖轴之诸匠皆在焉。乾隆中,纯皇万几之暇,尝幸院中看绘士作画,有用笔草率者,辄手教之,时以为荣。有绘士张宗苍,以山水擅长,仿北宋诸家,无不毕肖。上嘉其艺,特赐工部主事,实为一时之盛。其他如陈孝泳、徐洋辈,皆以文学优长,或赐举人一体会试,或以外郡佐杂升用,亦各视其才具也。
◎廷寄列圣天纵聪明,凡诏谕外吏,剀切机宜,辄中▯要。恐传抄后有所泄漏,反使干臣难以施为,故一时机密事件,皆命军机大臣封缄严密,由驿传递,名曰廷寄。向例封面标军机首揆名姓,自阿文成公没后,纯皇帝嫌涉专擅,命改为军机大臣等寄云。每月兵部将所寄封数,及寄外任何人名目,汇奏一次,盖亦杜大臣有所私请托。实一代之良法,较诸前代纶音未降而舆隶咸闻者,真不啻霄壤之别也。
◎上谕馆本朝列圣,家法相承,谕旨颁自枢府,或每谕万言,或日数旨。纶▯式昭,积累繁富,恐有所遗漏,故特立上谕馆,设主事二人,笔帖式若干人,专司恭录清、汉谕旨。每数月后汇奏一次,交起居注收藏。特简阁臣二人综理其事。真远胜往代惟命词臣视草诰制,又以骈体肤阔,陈陈相因,所谓依样画葫芦者,真无济于实事也。
译◎蒙古医士:制度规定,从上三旗士卒中选取精通正骨术的人,每旗十人,隶属于上驷院,称为“蒙古医士”。凡禁廷执事人员有跌伤、损伤的,都命他们医治,并限定日期报告痊愈;超过期限就加以惩治。齐息园侍郎坠马伤到头部,脑中昏沉,蒙古医士曾用牛膀胱蒙在他的头上进行治疗,他的伤口很快便痊愈。因此当时有些秘方能立即见效,并非岐黄医家所能相比。近来最著名的有觉罗伊桑阿,他凭正骨医术起家,后来成为巨富。他传授徒弟的方法是:先把笔管斫削成数段,让徒弟包上纸反复摩挲,使各段接缝都像没有破裂过一样,然后再依照这个方法接骨,往往都能奏效。◎批本处:清朝初年鉴于明末秉笔太监专擅权力、玩弄权术的弊端,特意选派满洲翰林官一人、满洲内阁侍读一人、满洲中书舍人六人在内廷任职,专门负责批发诏本。凡是本章,大学士票拟上呈,皇帝批阅完毕后,就交给该处用清文批示,然后交付内阁学士恭敬地抄录圣旨,发下传抄。因此机密事务谨慎严密,从来不敢拖延或删改,实在是当代的良好政令,俗称“红本”。在该处任职的人员都允许挂朝珠、戴红色雨缨帽,每逢节日和时令,内廷的赏赐也都包括他们,以表示荣宠。◎翻书房:崇德初年,文皇帝担心国人不认识汉字,不懂治国的道理,于是命达文成公海翻译《国语》《四书》和《三国志》各一部,颁赐给老臣,作为处理政务的规范。定都以后,在太和门西廊下设立翻书房,挑选旗员中熟悉清文的人充任,没有固定员额。凡《资治通鉴》《性理精义》《古文渊鉴》等书,都翻译成清文发行。书中深奥的文字和义理,不用烦劳注释,自然就能明白,当时认为这是盛事。有户曹郎中和素,翻译尤其精妙;他翻译《西厢记》《金瓶梅》等书,疏通整理字句,都恰到好处,人人争相诵读。◎上书房:本朝鉴于历代嫡子与庶子争夺皇位的祸患,永远不预先册立太子;皇子六岁时,就进入上书房读书。书房在乾清宫左侧,共五楹,面向北方,靠近禁宫,以便皇帝随时察看。雍正年间,最初修建上书房,命鄂文端、张文和二公担任总师傅。二位师傅进去后,诸皇子都面向北行礼,二位师傅站着接受,这实际上是沿袭古代帝王求教于师傅的制度。当时的师傅都是词臣中最优秀的人选,因此历代圣主学问渊博,固然是天资超群,也有当时师傅保傅训导启发的力量。制度规定,卯时入内,申时离开,学习《五经》《史记》《汉书》、策问、诗赋等学问,禁止学习时文,担心染上科举文章浮薄浅陋的习气。每天学习诗赋,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止,都是为了崇尚笃实的学问。与历代皇子出阁听讲,片刻便回去、徒然作为装饰观瞻的做法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圆明园的书房在勤政殿东面,共有三进房屋,环境幽深僻静,悬挂着纯皇帝御书的“先天不违”“中天立极”“后天不老”三块匾额,当时称为“三天”。◎南书房:唐、宋两代特别重视翰林院,认为它最为清贵机密;除起草诏令、制诰、草拟麻制之外,一切机密政务都同他们商议,所以其品级和地位都很高。明代在东长安门外设置翰林院,把它看得同六部、都察院等机构一样,实际上白白消耗俸禄钱财,毫无事务可做,只把它作为进入内阁的阶梯。因此,官员入阁拜相以后,往往不熟悉政务,动辄被胥吏欺骗;例如周道登连“识情面”这类话都不懂,郑以伟也有“困于数行文字”的感叹,又怎能谈得上调和治理国家的方法呢?本朝自仁庙在乾清门右侧台阶下设立南书房,选拔才华、品行兼优的词臣充任。康熙年间,诏旨都由南书房拟定进呈,所以高江村一时权势显赫。仁庙同文士们赏花、钓鱼、剖析经义,就像同堂的师友一样,因此当时的卿相,如张文和、蒋文肃、厉尚书廷仪、魏尚书廷珍等,都出自其中,当时人以此为荣。历代圣主遵循祖制,对南书房的宠信不衰,它是翰林院储备人才的重要处所。◎如意馆:如意馆在启祥宫南面,馆舍有数楹,凡绘画工匠、文史人员,以及雕琢玉器、装裱帖轴的各种工匠都在这里。乾隆年间,纯皇帝在万机之暇曾到馆中观看画士作画,遇到用笔草率的,便亲手教导他们,当时被视为荣耀。有画士张宗苍,擅长山水画,仿效北宋诸家,无不形神毕肖。皇帝赞赏他的技艺,特意赐给他工部主事的官职,实在是一时的盛事。其他如陈孝泳、徐洋等人,都因文学才能优长,有的赐予举人资格并准许一体参加会试,有的按外郡佐杂官升用,也各自根据他们的才干任用。◎廷寄:历代圣主天资聪明,凡是向外任官员发布诏谕,都切中事务要害。担心传抄以后有所泄密,反而使干练的臣下难以施展,所以一时的机密事件,都命军机大臣严密封缄,由驿站传递,称为廷寄。旧例在封面上标明军机首辅的姓名;自阿文成公去世后,纯皇帝嫌这样容易涉及专擅,命令改为写作“军机大臣等寄”。每月兵部把所寄封件的数量以及寄往外地的收件人名目汇总奏报一次,大概也是为了防止大臣私下请托。实在是一代的良法;同前代诏书尚未下达而车夫、仆役都已经听闻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上谕馆:本朝历代圣主家法相承,谕旨从枢府颁发,有时每道谕旨多达万言,有时一天发布数道。诏令文书格式明确,积累十分繁多,担心有所遗漏,所以特意设立上谕馆,设置主事二人、笔帖式若干人,专门负责恭敬地抄录清文和汉文谕旨。每隔几个月汇总奏报一次,交给起居注收藏。特意选派阁臣二人总理此事。这实在远远胜过前代只命词臣起草诰命制度,而且那些骈体文章空泛宽泛、陈陈相因,所谓照样画葫芦,确实对实际事务没有帮助。
◎国史馆国初沿明旧制,惟修列圣实录,附载诸勋臣于内,祗履历官阶而已。康熙中,仁皇帝钦定功臣传一百六十余人,名曰《三朝功臣传》,藏于内府。雍正中,修《八旗通志》,诸王公、大臣传始备,然惟载丰沛世家,其他中州士族勋业茂著者,仍缺如也。其所取材,皆凭家乘,秉笔词臣,又复视其好恶,任意褒贬,如开国名臣何温顺公和理、费直义公英东等诸传,其文寥寥数则,而如蔡绥远毓荣、苏侍郎拜几至万言,皆剽窃碑版中语也。纯皇帝夙知其弊,于乾隆庚辰,特命开国史馆于东华门内,重简儒臣之通掌故者司之。将旧传尽行删▯,惟遵照实录、档册诸籍所载,详录其人生平功罪,案而不断,以待千古公论,真修史之良法也。后又重修《王公功绩表传》、《恩封王公表》、《蒙古回部王公表传》等书,一遵是例焉。嘉庆庚申,上复命补修列圣本纪,及天文、地理诸志乘,儒林、烈女等传附之,一代之史毕具矣。其续录者,以十年为则,陆续修之,以为万祀之计也。
◎本朝钦定诸书列圣万几之暇,乙览经史,爰命儒臣选择简编,亲为裁定,颁行儒宫,以为士子仿模规范,实为万目之巨观也,今胪列其目于左。经部:《易经通注》四卷。《日讲易经解义》十八卷。《御纂周易折中》二十二卷。《御纂周易述义》十卷。《日讲书经解义》十三卷。《钦定书经传说汇纂》二十四卷。《钦定诗经传说汇纂》二十卷。《御纂诗义折中》二十卷。《钦定周官义疏》四十八卷。《钦定仪礼义疏》四十八卷。《钦定礼记义疏》八十二卷。《日讲礼记解义》二十卷。《日讲春秋解义》六十四卷。《钦定春秋传说汇纂》三十八卷。《御纂春秋直解》十六卷。《御注孝经》一卷。《御纂孝经集注》一卷。《日讲四书解义》二十六卷。《御纂律吕正义》五卷。《御纂律吕正义后编》一百二十卷。《御定康熙字典》四十二卷。《钦定西域同文志》二十四卷。《御定音韵阐微》十八卷。《钦定同文统韵》六卷。《钦定叶韵汇辑》五十八卷。《钦定音韵述微》一百六卷。史部:《钦定明史》三百六十卷。《御批通鉴辑览》一百二十卷。《御定通鉴纲目三编》四十卷。《开国方略》三十二卷。《御定三逆方略》。《亲征平定朔漠方略》四十八卷。《平定金川方略》三十二卷。《平定准噶尔方略前编》五十四卷、《正编》八十五卷、《续编》三十三卷。《平定两金川方略》一百五十二卷。《临清纪略》十六卷。《兰州纪略》。《石峰堡纪略》。《台湾纪略》。《平定廓尔喀纪略》。《平苗纪略》。《平定三省教匪纪略》。《辛酉工赈纪略》。《太祖高皇帝圣训》四卷。
译◎国史馆:清朝初年沿用明代旧制,只修撰历代圣祖实录,并把各位功臣附载其中,仅仅记载他们历任的官职和品阶。康熙年间,仁皇帝钦定功臣传一百六十多人,名为《三朝功臣传》,收藏在内府。雍正年间,修撰《八旗通志》,诸王、公、大臣的传记才开始完备;但只记载丰沛地区的世家,其他中州士族中功业显著的人,仍然缺失。它所取的材料都依据家谱,执笔的词臣又往往根据个人好恶,任意褒贬。例如开国名臣何温顺公和理、费直义公英东等人的传记,文字寥寥数则;而蔡绥远毓荣、苏侍郎拜等人的传记却多至万言,都是剽窃碑刻文版中的话。纯皇帝早已知道这种弊端,乾隆庚辰年,特意命令在东华门内设立开国史馆,重新选派通晓掌故的儒臣主持。把旧传全部删削改订,只遵照实录、档册等典籍所载,详细记录这些人的生平和功过,只据案记录而不加评断,留待千百年后的公论,这实在是修史的良法。后来又重修《王公功绩表传》《恩封王公表》《蒙古回部王公表传》等书,全都遵循这一原则。嘉庆庚申年,皇帝又命令补修历代圣祖本纪,以及天文、地理等志书,并附修儒林、烈女等传,一代的史书就全部完备了。其后续修的部分,以十年为期限,陆续修撰,用来作为万世长久的计划。◎本朝钦定诸书:历代圣主在万机之暇,阅读经史,于是命儒臣选取编纂,亲自裁定,颁行各地学校,作为士子仿效的规范,实在是包罗万象的盛大景观。现将书目列在下面。经部:《易经通注》四卷。《日讲易经解义》十八卷。《御纂周易折中》二十二卷。《御纂周易述义》十卷。《日讲书经解义》十三卷。《钦定书经传说汇纂》二十四卷。《钦定诗经传说汇纂》二十卷。《御纂诗义折中》二十卷。《钦定周官义疏》四十八卷。《钦定仪礼义疏》四十八卷。《钦定礼记义疏》八十二卷。《日讲礼记解义》二十卷。《日讲春秋解义》六十四卷。《钦定春秋传说汇纂》三十八卷。《御纂春秋直解》十六卷。《御注孝经》一卷。《御纂孝经集注》一卷。《日讲四书解义》二十六卷。《御纂律吕正义》五卷。《御纂律吕正义后编》一百二十卷。《御定康熙字典》四十二卷。《钦定西域同文志》二十四卷。《御定音韵阐微》十八卷。《钦定同文统韵》六卷。《钦定叶韵汇辑》五十八卷。《钦定音韵述微》一百六卷。史部:《钦定明史》三百六十卷。《御批通鉴辑览》一百二十卷。《御定通鉴纲目三编》四十卷。《开国方略》三十二卷。《御定三逆方略》。《亲征平定朔漠方略》四十八卷。《平定金川方略》三十二卷。《平定准噶尔方略前编》五十四卷、《正编》八十五卷、《续编》三十三卷。《平定两金川方略》一百五十二卷。《临清纪略》十六卷。《兰州纪略》。《石峰堡纪略》
《太宗文皇帝圣训》六卷。《世祖章皇帝圣训》六卷。《圣祖仁皇帝圣训》六十卷。《世宗宪皇帝圣训》三十六卷。《高宗纯皇帝圣训》三百卷。《上谕内阁》一百五十九卷。《朱批谕旨》三百六十卷。《钦定明臣奏议》二十卷。《钦定宗室王公功绩表传》十二卷。《钦定蒙古回部王公表传》六十卷。《钦定八旗满洲氏族通谱》八十卷。《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十二卷。《御定月令辑要》二十四卷。《大清一统志》五百卷。《钦定热河志》八十卷。《钦定日下旧闻考》一百三十卷。《钦定满洲源流考》二十卷。《钦定皇舆西域图志》五十二卷。《皇清职贡图》九卷。《钦定盛京通志》一百卷。《词林典故》八卷。《续词林典故》□卷。《钦定历代职官表》□□卷。《钦定大清会典》一百卷。《新定大清会典》□□卷。《大清会典则例》一百八十卷。《新定大清会典则例》一百八十卷。《钦定续文献通考》二百五十二卷。《钦定皇朝文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钦定续通志》一百四十四卷。《钦定皇朝通志》一百卷。《钦定皇朝通典》二百卷。《幸鲁盛典》四十卷。《万寿盛典》一百二十卷。《钦定大清通礼》四十卷。《南巡盛典》一百二十卷。《皇朝礼器图式》二十八卷。《国朝宫史》三十六卷。《续国朝宫史》□□卷。《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六卷。《八旗通志初集》二百五十卷。《八旗通志二集》□□□卷。《大清律例》四十七卷。《钦定天禄琳琅》十卷。《御制详鉴阐要》二十卷。子部:《御撰资政要览》三卷、《后序》一卷。《圣谕广训》一卷。《庭训格言》一卷。《御制人臣儆心录》一卷。《御制日知荟要》一卷。《御定孝经衍义》一百卷。《御定内则衍义》十六卷。《御纂性理精义》十二卷。《御纂朱子全书》六十六卷。《御定执法成宪》八卷。《钦定授时通考》七十八卷。《钦定医宗金鉴》九十卷。《御定历象考成》四十二卷。《御定历象考成后编》十卷。《御定仪象考成》三十二卷。《御制数理精蕴》五十三卷。《御定星历考源》六卷。《钦定协记辨方书》三十六卷。《钦定佩文斋书画谱》一百卷。《秘殿珠林》二十四卷。《石渠宝笈》四十四卷。《续石渠宝笈》□□卷。《钱录》十六卷。《钦定西清古鉴》四十卷。《钦定西清砚谱》二十四卷。《御定古今图书集成》五千二百卷。《钦定渊鉴类函》四百五十卷。《御定骈字类篇》二百四十卷。《御定分类字锦》六十四卷。《御定子史精华》一百六十卷。《御定佩文韵府》四百四十二卷。《御定韵府拾遗》一百十二卷。《御注道德经》二卷。集部:《圣祖仁皇帝初集》四十卷、《二集》五十卷、《三集》五十卷、《四集》三十六卷。
译。《台湾纪略》。《平定廓尔喀纪略》。《平苗纪略》。《平定三省教匪纪略》。《辛酉工赈纪略》。《太祖高皇帝圣训》四卷。《太宗文皇帝圣训》六卷。《世祖章皇帝圣训》六卷。《圣祖仁皇帝圣训》六十卷。《世宗宪皇帝圣训》三十六卷。《高宗纯皇帝圣训》三百卷。《上谕内阁》一百五十九卷。《朱批谕旨》三百六十卷。《钦定明臣奏议》二十卷。《钦定宗室王公功绩表传》十二卷。《钦定蒙古回部王公表传》六十卷。《钦定八旗满洲氏族通谱》八十卷。《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十二卷。《御定月令辑要》二十四卷。《大清一统志》五百卷。《钦定热河志》八十卷。《钦定日下旧闻考》一百三十卷。《钦定满洲源流考》二十卷。《钦定皇舆西域图志》五十二卷。《皇清职贡图》九卷。《钦定盛京通志》一百卷。《词林典故》八卷。《续词林典故》□卷。《钦定历代职官表》□□卷。《钦定大清会典》一百卷。《新定大清会典》□□卷。《大清会典则例》一百八十卷。《新定大清会典则例》一百八十卷。《钦定续文献通考》二百五十二卷。《钦定皇朝文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钦定续通志》一百四十四卷。《钦定皇朝通志》一百卷。《钦定皇朝通典》二百卷。《幸鲁盛典》四十卷。《万寿盛典》一百二十卷。《钦定大清通礼》四十卷。《南巡盛典》一百二十卷。《皇朝礼器图式》二十八卷。《国朝宫史》三十六卷。《续国朝宫史》□□卷。《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六卷。《八旗通志初集》二百五十卷。《八旗通志二集》□□□卷。《大清律例》四十七卷。《钦定天禄琳琅》十卷。《御制详鉴阐要》二十卷。子部:《御撰资政要览》三卷、《后序》一卷。《圣谕广训》一卷。《庭训格言》一卷。《御制人臣儆心录》一卷。《御制日知荟要》一卷。《御定孝经衍义》一百卷。《御定内则衍义》十六卷。《御纂性理精义》十二卷。《御纂朱子全书》六十六卷。《御定执法成宪》八卷。《钦定授时通考》七十八卷。《钦定医宗金鉴》九十卷。《御定历象考成》四十二卷。《御定历象考成后编》十卷。《御定仪象考成》三十二卷。《御制数理精蕴》五十三卷。《御定星历考源》六卷。《钦定协记辨方书》三十六卷。《钦定佩文斋书画谱》一百卷。《秘殿珠林》二十四卷。《石渠宝笈》四十四卷。《续石渠宝笈》□□卷。《钱录》十六卷。《钦定西清古鉴》四十卷。《钦定西清砚谱》二十四卷。《御定古今图书集成》五千二百卷。《钦定渊鉴类函》四百五十卷。《御定骈字类篇》二百四十卷。《御定分类字锦》六十四卷。《御定子史精华》一百六十卷。《御定佩文韵府》四百四十二卷。《御定韵府拾遗》一百十二卷。《御注道德经》二卷。集部:《圣祖仁皇帝初集》四十卷、《二集》五十卷、《三集》五十卷、《四集》三十六卷。
《世宗宪皇帝文集》三十卷。《高宗纯皇帝乐善堂全集》三十卷。《御制文初集》三十卷、《二集》四十卷、《余集》二卷。《御制诗初集》四十四卷、《二集》九十四卷、《三集》一百卷、《四集》一百二十卷、《五集》一百四十卷《余集》□卷。今上皇帝《味余书室集》□□卷。《御制文初集》□□卷。《御制诗初集》□□卷、《二集》□□卷。《御定全唐文》五千卷。《御选古文渊鉴》六十四卷。《御定赋汇》一百四十卷、《外集》□□卷、《补遗》二十二卷。《御定全唐诗》九百卷。《御定佩文斋咏物诗选》四百八十二卷。《御定历代题画诗类》一百二十卷。《御选四朝诗》二百九十二卷。《御定全金诗》七十四卷。《御选唐诗》三十二卷。《御选唐宋文醇》五十卷。《御选唐宋诗醇》四十七卷。《皇清文颖》一百二十四卷。《续皇清文颖》□□卷。《钦定四书文》四十一卷。《御定历代诗余》一百二十卷。《御定词谱》四十卷。《御定曲谱》十四卷。
●卷二◎韩旭亭旭亭先生寄子尚书公家书,余已载前卷矣。先生少貌岐嶷,目炯如电,喜作▯刻语,使人莫能禁受。尝遇相士云:“公之貌如黄阁学孙懋,当早贵,恐不永年耳。”先生深自改易,立功过格以自警,凡利众济人事皆勉力为之。乾隆庚寅客京邸,尝大病,梦人语曰:“汝发愤改过,造化已延汝寿矣!”及病愈,貌和霭,有识之者云:“非复当年形状矣!”老年远游燕、粤、吴、越,身愈轻健,如三四旬人然。甲戌春,寿八十,经上赐匾旌之。越二岁,无病终,实近世之罕见也。忆丙午间,师尝设席余邸,因余性卞急,谆谆相戒,以己身为譬喻,不啻再三。然余终以暴戾致愆,至今思之,深有愧师教也。
◎张云汀张云汀名宾鹤,浙江余杭人。性豪宕,不羁小节。诗学杜、韩,其七古苍凉劲健,尤入少陵之室。以诗客礼、怡诸邸,与嵩山叔交甚笃。先王喜其才而诮其品,尝曰:“使云汀读宋儒一篇书,其怪僻当不至是。”尝与先王饮于清流激湍飞觞醉月之候,挥落于席,人争笑之,而先生不顾也。后以落拓卒于京邸。怡王讷斋主人尝刊其诗以行世,亦甚怜其才也。
◎黄雅林黄雅林初名俊,字石咸,辽阳人。为明青州太守某后。崇德癸未,大兵破青州,太守殉节,其子孙遂流落,寓籍陪京云。先生学问渊博,矜才使气,医卜、艺术之书,无不周览,时时述稗官家言,闻者绝倒。自以其名不雅驯,遂易名κ,以痴者自居(盖俗诮痴呆者谓之大头云)。亦好奇士也。诗画仿郑板桥,有意矫俗,反使性灵汨没,先恭王甚惜其才华不由正轨。时有诗文就之商榷,先生辄加抨击,酒酣耳热,宾主喧嗔,声惊四座,先恭王每以山精野狐目之。然平时未尝不嘉其忠告,交谊仍如故也。馆于宁邸时,贝勒永福已袭封,先生督责甚严。时有倨色,先生勃然曰:“尔冠则朝廷贵爵,尔身犹吾弟子也。”命免冠重责数十,至长跽谢罪乃已,其古道如此。
◎尤水村尤水村名荫,仪真人。善绘事,诗宗放翁,间有清新之句。弱冠入都,从先恭王之辽、沈,往返数千里。有《出塞诗》一卷,皆苍凉吊古之作,袁简斋太史曾序而行之。先生性放旷,不屑小节。用浓墨作黑竹,琅▯百尺,颇有凌云之势,江乡诸盐客多珍重之,名与王梦楼相埒。晚年寄迹释道,于内典颇精熟。年八十余始卒。
译《世宗宪皇帝文集》三十卷。《高宗纯皇帝乐善堂全集》三十卷。《御制文初集》三十卷、《二集》四十卷、《余集》二卷。《御制诗初集》四十四卷、《二集》九十四卷、《三集》一百卷、《四集》一百二十卷、《五集》一百四十卷、《余集》□卷。今上皇帝《味余书室集》□□卷。《御制文初集》□□卷。《御制诗初集》□□卷、《二集》□□卷。《御定全唐文》五千卷。《御选古文渊鉴》六十四卷。《御定赋汇》一百四十卷、《外集》□□卷、《补遗》二十二卷。《御定全唐诗》九百卷。《御定佩文斋咏物诗选》四百八十二卷。《御定历代题画诗类》一百二十卷。《御选四朝诗》二百九十二卷。《御定全金诗》七十四卷。《御选唐诗》三十二卷。《御选唐宋文醇》五十卷。《御选唐宋诗醇》四十七卷。《皇清文颖》一百二十四卷。《续皇清文颖》□□卷。《钦定四书文》四十一卷。《御定历代诗余》一百二十卷。《御定词谱》四十卷。《御定曲谱》十四卷。●卷二◎韩旭亭 旭亭先生写给儿子尚书公的家书,我已经载在前卷了。先生年轻时相貌奇异高峻,双目炯炯如电,喜欢说尖刻的话,使人难以承受。曾经遇到相面的人说:“您的相貌像黄阁学孙懋,应当很早显贵,只怕不能长寿。”先生深深自我改过,立下功过格来警戒自己,凡是有利于众人、救济他人的事情,都努力去做。乾隆庚寅年客居京城时,曾经得重病,梦中有人对他说:“你发愤改过,上天已经延长你的寿命了!”病愈以后,他的面貌变得和蔼,有认识他的人说:“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了!”晚年远游燕、粤、吴、越,身体反而更加轻快健壮,像三四十岁的人一样。甲戌年春天,他八十岁,皇上赐匾额表彰他。过了两年,他没有生病便去世了,实在是近世罕见之事。我回忆丙午年间,老师曾在我的宅邸设宴,因为我性情急躁,反复恳切地告诫我,以自身作比喻,不止一次。然而我最终还是因为暴躁凶悍而招致过错,至今想起来,深感有愧于老师的教诲。◎张云汀 张云汀名宾鹤,是浙江余杭人。性情豪放,不拘泥于小节。学习杜甫、韩愈的诗,他的七言古诗苍凉劲健,尤其深得杜少陵的神髓。曾以诗人的身份出入礼王、怡王府邸,与嵩山叔交情十分深厚。先王喜欢他的才华,却责备他的品行,曾说:“假使云汀读过一篇宋儒的书,他的怪僻大概不至于这样。”曾和先王在清流激湍、飞觞醉月之时饮酒,他把酒杯挥落在席上,众人都争相发笑,先生却毫不在意。后来因落拓不得志,死在京城寓所。怡王讷斋主人曾刊刻他的诗使之流传于世,也是非常爱惜他的才华。◎黄雅林 黄雅林原名俊,字石咸,是辽阳人。他是明代青州太守某人的后代。崇德癸未年,大军攻破青州,太守以死殉节,他的子孙于是流落各地,寄籍陪京。先生学问渊博,自负才华而意气用事,医卜以及各种技艺的书籍,没有不广泛阅览的;又常常讲述稗官野史中的说法,听到的人无不笑倒。他认为自己的名字不够文雅,于是改名为[字形疑误],以痴人自居(大概民间讥笑痴呆者称为“大头”)。他也喜欢奇异之士。诗画仿效郑板桥,存心矫正流俗,反而使性情才思受到遮蔽,先恭王很为他的才华没有走正路而惋惜。有时有人拿诗文来向他请教商讨,先生总是加以抨击;酒喝到兴浓耳热时,宾主喧闹争吵,声音震动四座,先恭王常把他看作山精野狐。然而平时他未尝不赞赏先生的忠告,交情仍和从前一样。在宁王府任教时,贝勒永福已经袭封,先生督促责备他非常严厉。有一次永福露出傲慢的神色,先生勃然说道:“你戴上冠时,是朝廷的贵爵;但你的身份仍是我的弟子。”于是命他脱帽,重新责打几十下,直到他长跪谢罪才停止。他遵循古道就是这样。◎尤水村 尤水村名荫,是仪真人。擅长绘画,诗歌以陆游为宗师,间或有清新之句。二十岁时进京,跟随先恭王前往辽、沈之间,往返数千里。有《出塞诗》一卷,都是苍凉的吊古之作,袁简斋太史曾为它作序并刊行。先生性情放达旷逸,不屑拘守小节。他用浓墨画黑竹,竹竿高达百尺,很有凌云之势;江乡各地的盐商大多珍重他的画,他的名声与王梦楼相当。晚年寄身于佛、道两门,对佛教经典颇为精通。八十多岁才去世。
◎超勇亲王余向记超勇王光显寺战绩于前卷,今于其嗣王处得王家乘,其功尚有未详处,故补书之。王先世为元太祖第四子后裔,居喀尔喀赛因诺音部。康熙中,准噶尔台吉噶尔丹势强,侵喀尔喀四部,尽为所破,王时弱冠,负祖母单骑叩关降。仁皇帝怜之,置宿卫,授轻车都尉爵,赐第京师,尚纯悫长公主,至氵存封郡王。雍正中,遣归游牧。九年征准噶尔时,王请从征,上从之,命从顺承王驻察汗河。傅尔丹既偾师于和通淖尔(见前卷),贼众追蹂,阑入内境。顺承王拥兵不救,王慷慨曰:“使虏骑充斥,大军败亡,安用将帅为也?”因率本部卒迎贼于鄂登楚勒。时贼势鸱张,赤帜遍野,王曰:“此未可以力争。”因命其部将巴海夜入贼垒以致师,王伏精锐于林莽间。巴海率哨骑奔贼大队,贼众追之,伏起,王吹角于队,我兵无不一当百,转战竟日,贼仓卒遇大敌,不及备,遂为我兵所歼。王阵擒贼首二,皆百战渠魁,贼帅小策零堕骑,裸身跨白驼遁。漠南肃清,时谓北征第一战功云。逾年复有光显寺之战,王威名镇漠北,虏骑震慑,不敢复南牧矣。及纯皇帝即位,授王定边左副将军,镇乌里雅苏台。傅阁峰尚书归,定和议(见前卷)。上命王会议。虏使哈柳至,强辩士也,谒王于京邸。哈柳诮王曰:“闻王漠北有营帐,奚必居于京邸?”王曰:“国家都于此,我随君而居,即为吾土。喀尔喀乃藩部,若人有园囿然,何足道也。”柳又言:“王幼子思归(见前卷)。欲传致之。”王慨然曰:“公主所育为吾嫡长,其余孽何足齿及?汝部纵放归,吾其请于皇上必戮于宗也。”哈嗒然退。王复面奏纯皇帝曰:“今北虏挟臣子以为重,臣若许之,适足以长其骄心,恐无益于国事。况此不肖子不即殒灭,赧颜偷生无足存也。”上诏奖之,比之乐羊云。复命王修书答之,和议乃成。庚午,王薨于军,遗表请归▯公主园寝。上惋惜之,命配享太庙及贤良祠,外藩得预侑食者,惟王一人,盖异数也。嘉庆甲戌,礼部尚书成宁以王为外藩,故撤贤良祠神牌于后殿。事闻,今上震怒,立褫成职,盖犹念王之勋也。其孙拉旺多尔济颇有祖风,尚和静公主。掌宿卫四十年,所领将卒,无不感激用命,以忠醇持躬。和相当权时,诸王大臣尽交其门,而王独与之梗,今上甚为优眷。癸亥春,有陈德之逆,喀喇沁贝勒丹公某已为所刺伤,王以手扌▯其腕,德莫能支,遂被擒,其勇力可知也。余以罪废时,王面诘某贵臣曰:“礼王何罪,公乃罗织至此,使宗藩斥革如发蒙振落,吾侪外臣,何足道也!”贵臣赧然退。王因于岁首谢病归藩,愤悒而薨。余与王素乏缔交,乃情挚若此,深有感于心也。刘文清公尝比王为金日▯,余以其谨慎寡过处有类霍大将军,日▯尚非其匹,实为朝廷重臣也。王薨之夕,有大星陨于西北,讣至恰如其期,亦一异也。
◎褚筠心褚筠心先生廷璋,长洲人,为沈文悫公弟子。少时与赵舍人文哲、曹学士仁虎等结社,号“吴门七子”。诗宗盛唐,无宋、元卑靡之习。尝修《西域同文志》,谙习新疆古迹,所作西域咏古诸诗,音律尤苍凉合格。先恭王尝曰:“近世不为袁、赵所惑者,惟筠心一人而已。”性直梗,和相秉权时,先生以其非科目中人,不以先辈待之,和相慊然。以考事中之,改官部曹,先生终身不谒铨选,曰:“此膝不为权臣屈也。”尝赏鉴余诗文,临归时,余题四律赠行,先生即日挑灯和之,其末作《玉胡蝶词》,尤多规劝,余心感其言。然性纡缓,多为人所愚,任湖南学政归,以宦囊开凶肆,以其利溥,人争笑之,而先生不顾也。
◎宁秀生有髭纳兰侍卫宁秀,为太傅明珠曾孙。生时有髭数十茎罗罗颐下,年弱冠,颜貌苍老宛如四五十人。未三十即下世,其家因之日替,亦一异也。
◎张汉潮渡汉江嘉庆戊午夏,教匪张汉潮自秦窜入楚境,势甚猖獗。楚督景安畏懦,远避武昌,贼如风飘豕突,无所抵拦。汉潮欲渡汉江以窥全楚,时汉阳最为富饶,市廛毗连数十里,甲于天下,闻警,商贾惊避,有老贾某祈于关帝庙。会大风骤起,飘泊贼人舟楫,毙于江者如鹜也,汉潮亦落水得拯,因狼狈返秦中,自是不敢东下,逾年乃为明参政亮所擒。当时假使贼得济,蹂躏江、淮,其祸不可问矣。信夫,国祚昌炽,水伯得以默为佑护也。
◎稗事数则乾隆末,定王屡摄金吾印信,正阳门外火灾延及民居,王驰救之。有娼家避火,群立巷口,粉白黛绿者数十人,王不识,诧曰:“是家女子何若是之多也。”人争笑之。
译◎超勇亲王 我从前已经在前卷记载了超勇王在光显寺的战绩。现在从他的嗣王那里得到王家的家乘,其中功绩还有未详尽之处,所以补充记述。王的先世是元太祖第四子后裔,居住在喀尔喀赛因诺音部。康熙年间,准噶尔台吉噶尔丹势力强盛,侵犯喀尔喀四部,四部全都被他攻破。王当时年方二十,背着祖母单骑到关口投降。仁皇帝怜悯他,安排他担任宿卫,授予轻车都尉爵位,赐给他京师宅第,并把纯悫长公主嫁给他,后来进封为郡王。雍正年间,遣送他回到牧地。雍正九年征讨准噶尔时,王请求随军出征,皇上同意了,命他跟随顺承王驻扎在察汗河。傅尔丹在和通淖尔战败(见前卷)后,贼军追击践踏,闯入内境。顺承王拥兵不救,王慷慨地说:“如果让敌骑充斥四方,使大军败亡,还要将帅做什么?”于是率领本部士卒在鄂登楚勒迎击敌军。当时敌军气势嚣张,红旗遍野,王说:“现在还不能用正面力量争战。”于是命令部将巴海夜里进入敌营挑战,自己把精锐部队埋伏在林莽之间。巴海率领侦察骑兵奔向敌军大队,敌军追赶他们,伏兵于是出击。王在队伍中吹响号角,我军将士个个以一当百,转战一整天。敌军仓促遭遇强敌,来不及防备,终于被我军歼灭。王在阵中擒获两个敌军首领,都是身经百战的渠魁。敌军统帅小策零坠下马来,赤身骑着白骆驼逃走。漠南于是肃清,当时人们称这是北征的第一战功。过了一年,又发生光显寺之战,王的威名震动漠北,敌骑受到震慑,再也不敢南下放牧。纯皇帝即位后,授王为定边左副将军,镇守乌里雅苏台。傅阁峰尚书回来后,订立和约(见前卷)。皇上命王参加议和。敌使哈柳来到,善于强词辩说,前往京城王府拜见王。哈柳讥讽王说:“听说王在漠北有营帐,为什么还要住在京城府邸?”王说:“国家的都城在这里,我跟随君主居住,这里就是我的土地。喀尔喀只是藩部,就像人有园囿一样,有什么值得说的?”哈柳又说:“王的小儿子想回来(见前卷),想把他带回来。”王慨然说:“公主所生的孩子才是我的嫡长子,其余的孽子哪里值得一提?即使你们部落放他回来,我也一定会向皇上请求,把他在宗族中杀掉。”哈柳默然退下。王又当面向纯皇帝奏道:“如今北方敌人挟持臣子的儿子来要挟我们,我如果答应他们,正好会助长他们的骄横之心,恐怕对国事没有好处。况且这个不肖之子如果不立即死去,厚着脸皮苟且偷生,也没有什么值得保存的。” 皇上下诏嘉奖他,把他比作乐羊。又命王写信答复敌方,和议于是达成。庚午年,王死于军中,临终遗表请求归葬到公主园寝。皇上为之惋惜,命他配享太庙和贤良祠;外藩中能够预列陪祭、享受祭祀的,只有王一人,大概是特殊的恩典。嘉庆甲戌年,礼部尚书成宁以王属于外藩为由,把贤良祠的神牌撤到后殿。事情传到皇上那里,今上震怒,立即革除了成宁的官职,大概仍然是顾念王的功勋。王的孙子拉旺多尔济颇有祖父的风范,娶和静公主为妻。他掌管宿卫四十年,所统领的将士没有不感激奋发、听命效力的;他以忠厚纯正自守。和相掌权时,诸王大臣都争相登门结交,唯独王与他作对,今上因此非常优待宠信他。癸亥年春天,发生陈德叛逆事件,喀喇沁贝勒丹公某已经被陈德刺伤,王用手[字形疑误]住他的手腕,陈德无法支撑,于是被擒,由此可知王的勇力。康熙、乾隆年间我因获罪被废黜时,王当面责问某位贵臣说:“礼王有什么罪,您竟罗织罪名使他落到这种地步,让宗室藩王的爵位像抖落蒙尘一样轻易被革除;我们这些外臣,更算不了什么!”那位贵臣惭愧地退下。王于是年初以生病为由回到藩地,心中愤懑忧郁而死。我和王一向交往不深,他却对我有这样的真挚情谊,内心深受感动。刘文清公曾把王比作金日磾,我认为他谨慎少过这一点很像霍大将军;即使金日磾也还比不上他,他实在是朝廷的重臣。王去世的当晚,有一颗大星坠落在西北方;讣告传来时,恰好与星坠的日期相合,也是一件奇异的事。◎褚筠心 褚筠心先生名廷璋,是长洲人,拜沈文悫公为师。年轻时与赵舍人文哲、曹学士仁虎等结社,号称“吴门七子”。他的诗以盛唐为宗,没有宋、元诗歌那种卑弱靡丽的习气。曾参与编修《西域同文志》,熟悉新疆的古迹,所作西域咏古诗,音律尤其苍凉而合乎格调。先恭王曾说:“近世不被袁、赵二人所迷惑的,只有筠心一人而已。”他性情正直刚强,和相掌权时,先生因为和相不是科举出身的人,不把他当作前辈对待,和相因此心怀不满。和相借考察之事中伤他,使他改任部曹;先生终身不去拜见吏部铨选官,说:“我的膝盖不能向权臣弯曲。”他曾欣赏评论我的诗文,我临行时写了四首律诗赠给他,先生当天就挑灯作和诗,末尾作了一首《玉胡蝶》词,规劝的话尤其多,我内心很感激他的言语。然而他性情迟缓,常被人欺骗;任湖南学政回京时,竟把官场积蓄拿去开设凶肆,因为所得利润广博,众人都争相嘲笑他,先生却毫不在意。◎宁秀有胡须 纳兰侍卫宁秀,是太傅明珠的曾孙。他出生时下巴就稀疏地长着几十根胡须,二十岁时,面貌衰老得简直像四五十岁的人。不到三十岁便去世了,他的家族也因此日渐衰落,这也是一件奇异的事。◎张汉潮渡汉江 嘉庆戊午年夏天,教匪张汉潮从秦地逃窜进入楚地,势力十分猖獗。楚督景安胆怯懦弱,远远躲到武昌,贼军像风吹散、野猪乱窜一样,无人抵挡。汉潮想渡过汉江窥伺整个楚地。当时汉阳最为富饶,店铺连绵数十里,天下无比;听到警报后,商人们惊慌躲避,有一位姓某的老商人在关帝庙祈祷。恰逢大风突然刮起,贼人的船只被吹得漂泊失控,淹死在江中的人多得像野鸭一样;汉潮也落水后被救起,于是狼狈逃回秦地。从此他不敢再向东进犯,过了一年才被明参政亮擒获。当时假如贼军得以渡江,蹂躏江、淮地区,那灾祸就无法估量了。确实如此,国运昌盛,水神才能暗中给予保护。◎稗事数则 乾隆末年,定王多次代理金吾的职务。正阳门外发生火灾,蔓延到民居,王骑马赶去救火。有一家妓院躲避火灾,许多女子站在巷口,涂脂敷粉、描眉画黛的有几十人。王不认识她们,惊讶地说:“这家人家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众人争相发笑。
陈春淑副宪,性梗直敢言,满朝以怪物目之。广赓虞侍郎尝谓余曰:“仕途以我与王暨陈副宪为三怪。”殊为愤懑。余笑曰:“吾今日诚为周处矣!”盖狎以广为虎陈为蛟也。后春淑降官编修。尝路遇余,余降舆立市间语移时,舆夫皆诧,私语曰:“是何▯傺老翁,而王为之谦逊若此?”余闻之,笑谓亻兼者曰:“非轿夫不能道此语也。”
张靖逆秉枢言乾隆中有某散秩大臣,尝侍班而冠缦忽断,不及缝纫。恐上出见之,乃以下僚启事笔于颈下绘之如缦然,人传为笑柄云。
宗室镇国公永玉尝馈蒸鹅于顺义侯田公国荣,阍人误以蒸鸭告之。田诧曰:“吾年已老,从未见此巨鸭也!”后食始知之。
有某公家素贫,得上赐人参票,喜极过望,感激涕零。是日上祀雩坛,某不及伺上回宫,乃于天桥路侧泥首称谢。成王笑曰:“自有郊祀以来,从未有在此叩首者,某公此举,恐桥神亦有所惊讶也。”
曹剑亭之劾和相家奴刘全,余已载前卷。或有訾之者曰:“公尝狎昵某伶童,后为全所夺,故公衔怨劾之。”后廿余年,花晓亭侍御杰之劾鹾贾查有圻侵冒国课,人复以此语归之。甚矣!不乐成人之美若此。
甘啸岩先生运源,为忠果公曾孙。幼师刘海峰,书画精绝。诗文上宗七子,殊有豪气,为旗籍文士之冠,然不甚工楷书。有某大臣延其书写奏牍,先生以灵飞经法为之,某公大怒,挥之门外,曰:“甘某名望若尔!乃其书法尚不如吾部曹胥吏之端楷也。”
哈军门攀龙,为将军元生子。元生随鄂文端公征苗有功,军门子国兴复以勇健著,三世拥旄,时人荣之。公为回属,素禁豕肉。外祖舒直恪公(名见上卷)。任西安将军时,与公甚善,尝请会食。哈公每嫌蒸羊品味不佳,异日庖人潜以猪肉托羊馔,哈食之甚美,褒奖备至,初不觉异味也。
张文和公晚年颇以谦抑自晦,每遇启事者至,动云:“好、好。”一日有阁中胥吏请假,公问何事,曰:“适闻父讣信。”公习为常,亦云:“好、好。”舍人等皆掩袂笑,而公未觉也。
褚筠心学士于庚寅科同国学士柱典试江西,国故文理庸劣,而不许褚同定一卷,乃自为批阅。同时全阁学魁与边学士继祖典试浙江,全故疏懒,终日不阅一卷,任边选中。时人谚曰“全亏边继祖,裹住褚廷璋”云。盖北人呼亏裹与魁国同音也。
成王性滑稽,遇事喜作反语。自言直枢庭时,尝召见,上适阅明参政亮捷报,命王阅之。王习为常,奏“此战惜未获渠首,使张汉潮得擒明亮,始为佳事”。上正色曰:“若是则不佳矣!”王始省悟,免冠叩谢出。
赓阁学泰,满洲人。中己酉孝廉。以资深历显职,面目臃肿,人争厌之。与人言习语“可不是”三字,人以“赓可不”呼之。宗室辅国公晋隆,性滑稽,一日于坐中骤问赓曰:“今日天气甚寒。”赓习以可不应之,又云:“君观某大臣貌可作龙阳否?”赓亦漫应之,为某大臣所责,至跪谢乃已。
明副军泰,宁夏驻防人。以功绩氵存至副都统,人多粗疏。一日带领引见,时明司镶黄旗汉军,其都统为荣恪郡王,王又兼摄领侍卫内大臣,故事,领侍卫府阶最高,故先入殿,明睹王即偕入。定制,一品官皆赐坐,上命之坐,众大臣叩头谢,明亦随之叩坐如仪。为上诧之,明始知误,免冠谢罪,即日罢之。
◎王文靖王文靖熙,宛平人,为文简公崇简子。少年登第,章皇帝喜曰:“公辅器也。”然当草创之际,非习国书无以济大事,乃命供奉内廷,上亲为之教习清文,兼习释典。与孙学士承恩、麻文僖公勒吉日侍西清。上登遐时,命公与文僖同撰遗诏,因授顾命。康熙中正首揆。吴逆叛,其子应熊因尚主故留京师,时莫敢言。公首劾之,其疏要语云“不斩应熊,无以寒老贼之胆”云云,仁皇帝乃正应熊之罪,时人快之。公家训云:“祭墓无以牲牢,惟以蔬果代之。”人有言其过俭者,公曰:“今以宰相祭墓,诚为太俭,然日后子孙侪于庶人时,则易于措办,若敖氏之鬼不至于易馁也。”人服其言。薨之日,都城士民皆往送丧,为之罢市,其感人也如此。
◎查初白国初诗人,以王、施、宋、朱为诸名家,查初白慎行继以苏、陆之调著名当时。其诗句亦颇俊逸峭劲,视西崖、义门诸公自为翘楚。公以晚年入翰林,尝随驾木兰,褒衣▯服行山谷间,仁皇帝望而笑曰:“行者必查某也。”其风度如此。晚年家居,以弟嗣庭狱,缇系入京。宪皇帝阅其诗曰:“查某每饭不忘君,杜甫流也。”因免其罪焉。
译陈春淑副宪性情刚直,敢于直言,满朝都把他看作怪人。广赓虞侍郎曾对我说:“仕途上把我、王以及陈副宪三人称作三怪。”他对此非常愤懑。我笑着说:“我今天确实成了周处了!”这是因为我戏称广赓虞为虎、陈春淑为蛟。后来春淑降职为编修。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我,我下轿站在市中,同他谈了很久,轿夫们都感到惊讶,私下议论说:“这是个什么[字形疑误]老翁,王竟对他如此谦逊?”我听见后,笑着对[字形疑误]者说:“不是轿夫,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张靖逆掌管枢密时说,乾隆年间有一位某姓散秩大臣,曾经随班入朝,帽缨忽然断了,来不及缝补。他怕皇上出来看见,便拿下属办事用的笔,在脖子下面画出帽缨的样子,装得像帽缨一样。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柄。宗室镇国公永玉曾把蒸鹅送给顺义侯田国荣,守门人误把蒸鸭报告给他。田国荣惊讶地说:“我年纪已经老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鸭子!”后来吃了才知道是蒸鹅。有一位某姓公爵家里一向贫穷,得到皇上赏赐人参的票据,高兴得喜出望外,感激得流下眼泪。这天皇上在雩坛祭祀,他来不及等皇上回宫,便在天桥路旁叩头谢恩。成王笑着说:“自从有郊祀以来,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叩头,某公这番举动,恐怕连桥神也会感到惊讶。” 曹剑亭弹劾和相的家奴刘全一事,我已经载在前卷。有人诋毁他说:“曹公曾经亲近某个伶童,后来被刘全夺走,所以曹公怀恨在心而弹劾他。”二十多年后,花晓亭侍御杰弹劾盐商查有圻侵吞冒领国课,人们又把这句话归到他身上。人竟然如此不愿成人之美,实在太过分了!甘啸岩先生名运源,是忠果公的曾孙。幼年拜刘海峰为师,书画精妙绝伦。诗文上承七子,颇有豪迈气概,是旗籍文士中的佼佼者;但不太擅长楷书。有一位大臣请他代写奏牍,先生用《灵飞经》的笔法书写,那位大臣大怒,把他赶出门外,说:“甘某的名望竟然如此!他的书法还不如我们部曹小吏写得端正的楷书。” 哈军门攀龙,是将军元生的儿子。元生跟随鄂文端公征讨苗人有功,军门的儿子国兴又以勇猛强健著称,三代都掌握兵权,当时人以此为荣。哈公属于回部,平素禁食猪肉。我的外祖父舒直恪公(姓名见上卷)任西安将军时,与哈公交情很好,曾请他一起吃饭。哈公每次都嫌蒸羊肉味道不好,另一天厨师暗中把猪肉冒充羊肉做进菜里,哈公吃后觉得非常美味,连连夸奖,起初完全没有察觉味道不同。张文和公晚年很是谦逊收敛、不显露自己,每当有人来请示事情,常常动不动就说:“好,好。”有一天,内阁中的书吏来请假,公问是什么事,书吏说:“刚刚听到父亲的讣告。”张公习惯性地又说:“好,好。”舍人们都掩着衣袖发笑,而张公自己没有察觉。褚筠心学士在庚寅科与国学士柱一同主持江西考试。国学士柱一向文理平庸,却不允许褚筠心和他共同评定一份试卷,于是独自批阅。同时,全阁学魁与边继祖学士主持浙江考试;全魁一向疏懒,整天一份试卷也不批阅,任由边继祖选取。 당시人编谚语说:“全亏边继祖,裹住褚廷璋。”这是因为北方人称“亏”“裹”“魁”“国”时读音相同。成王性情诙谐,遇到事情喜欢故意说反话。他自己说,掌管枢密时,曾被召见;皇上正好在阅看明参政亮的捷报,命王也看看。王习惯性地奏道:“这场战事可惜没有擒获敌军首领,若是让张汉潮把明亮擒住,才算好事。”皇上板起脸说:“如果那样就不好了!”成王这才醒悟,脱帽叩谢后退出。赓阁学泰是满洲人。己酉年考中孝廉。凭资历深厚历任显要官职,但面貌肥胖臃肿,人们都争相厌恶他。他和人说话时习惯说“可不是”三个字,人们便称他为“赓可不”。宗室辅国公晋隆性情诙谐,有一天在座中突然问赓泰:“今天天气很冷。”赓泰习惯性地用“可不”回答;晋隆又说:“你看某位大臣的相貌,能不能当龙阳君?”赓泰也随口应答,因此受到那位大臣责罚,直到跪下谢罪才停止。明副军泰是宁夏驻防人,因功绩升任副都统,但为人多粗疏。有一天,他带领属下入朝引见。当时明泰任镶黄旗汉军都统,其都统为荣恪郡王;郡王又兼任领侍卫内大臣。按照旧例,领侍卫府的官阶最高,所以先入殿。明泰看见郡王,便跟着一起进去。按定制,一品官都赐座。皇上命他入座,众大臣叩头谢恩,明泰也跟着叩头、就座,完全照仪式行事。皇上对此感到诧异,明泰才知道自己弄错了,立即脱帽谢罪,当天便被罢职。王文靖王熙是宛平人,文简公王崇简的儿子。他年轻时考中进士,章皇帝高兴地说:“这是辅弼大臣的人才。”然而当时正处于草创时期,如果不熟习国书,就无法成就大事,于是命他入内廷供奉,皇帝亲自教他学习清文,并兼习佛典。他与孙学士承恩、麻文僖公勒吉每天在西清值侍。皇帝驾崩时,命王熙与文僖公共同撰写遗诏,因而授予顾命之任。康熙年间,他成为首辅。吴三桂叛乱时,他的儿子吴应熊因娶公主而留在京师,当时没有人敢说这件事。王熙第一个上疏弹劾他,奏疏中的要紧话说:“不杀吴应熊,就无法使老贼吴三桂胆寒。”仁皇帝于是依法治吴应熊的罪,当时人都感到痛快。王熙的家训说:“祭扫坟墓不用牲畜,只用蔬菜和水果代替。”有人说他过于节俭,王熙说:“现在以宰相的身份祭扫祖墓,确实太节俭了;但将来子孙如果沦为庶人,办理祭祀就容易了,这样敖氏的鬼魂也不至于很快挨饿。”众人都佩服他的话。他去世那天,京城士民都来送葬,并因此停市,可见他感动人心到了这种程度。查初白是清初诗人。当时王士禛、施闰章、宋琬、朱彝尊被视为各家名家,查初白慎行继承苏轼、陆游的诗歌格调,因此在当时成名。他的诗句也很俊逸峭劲,比起西崖、义门诸公,自然属于佼佼者。查公晚年入翰林,曾随皇帝巡幸木兰,穿着宽大的衣服和▯服行走在山谷间。仁皇帝远远看见后笑着说:“行走的必定是查某。”他的风度就是这样。晚年居家时,因为弟弟查嗣庭的案件,被逮捕押送到京城。宪皇帝读到他的诗,说:“查某每顿饭都没有忘记君主,是杜甫一流的人物。”于是免除了他的罪。
◎先恭王之正先恭王性刚直,某相国当权时,与余邸为姻戚,先王恶其人,与之绝交。又当时誉鄂文端公相业,先王颇不以为然,曰:“居相位者,当有相度,西林偏袒乡党,非持平天下之道也!”素喜刘文正、裘文达、曹文恪诸公,每训▯连必以诸城为式。文恪薨,王亲临其丧。壬戌冬,路过三河旅店,见壁有文达诗,挑灯属和,涔然泪下,其真挚也如此。又善料事,甲午秋,王伦叛于寿张,率党北上,围临清,势甚汹恶。王笑曰:“贼不西走大名,南下淮、扬,而屯兵于坚城之下,此自败之道也。”逾旬,果为舒文襄公所灭。又石峰堡回民叛时,王曰:“西北用兵,当决水道使其涸守自毙。”后阿文成公果用其计以破贼。当缅甸用兵时,王尝咎其不用火攻,后▯连见明参政亮述先王言,公曰:“当时吾尝屡言于文忠叔,奈蛮地匝月无风,难以施行,亦天意耳!”又与先王言不谋而合也。
◎张夫子明监军张公春于大凌河被擒,见太宗不屈,上挽弓欲射之。先烈王谏曰:“此人既不惧死,奈何杀之以成其名!”上从之,命达文成厚养之。公独处萧寺中,聚徒课读,一时开创名臣如范忠贞、宁文成辈,皆曾执经受业者也。居数年卒,上厚葬之,时人比之文中子教授河汾诸徒,所以启唐之基也。自古款待胜国忠臣莫之能及,既能全彼之忠,又不伤我之德,以元世祖之戮文文山,视我文皇殊有愧也。满大臣某入都后,告明臣某曰:“汝国有一张夫子而不知用,反为我国教育英才,诚可惜也!”余尝读明臣奏疏,至有毁公为李陵、卫律者,真所谓颠倒黑白矣!
◎海神祠瀛台中有海神祠,塑明内官像三人祀之。传即熹宗于南海覆舟时拯帝所溺毙者,帝封三人为河神,因立祠以祀之。按当时正人君子为魏阉所害者,指不胜屈。其辽左、奢安殉死诸公,如王三善、张铨等,亦颇有人。帝罔知怜恤,乃煦煦于溺死之阉▯,亦可谓厚其所薄矣。
◎佟昭毅佟昭毅公巴笃理,为忠正公养正之族侄,国初时,随忠正来归。从征朝鲜、北京、遵化、大凌河诸战,皆有功。天聪甲戌,为明曹忠果文诏所害,文皇甚惜之,赠三等昭毅伯,世其家,近日大宗伯永庆是其裔也。因思北周时有斩齐将高敖曹者,周人岁赐其帛,至周亡犹未已。曹忠果乃能摧斩大将,实为明将中难能者,庄烈帝不惟不赏其功,乃反以忄匡怯论戍,吴兴化▯屡救之不报。赏罚颠倒若此,欲国不亡,乌可得乎!
◎吴六奇吴六奇,浙人。少负大志,家奇贫,落拓乞食,冬日袒身行市中,英爽如故。查孝廉伊璜奇其人,尝加固恤,公深感之。后仕粤西桂王时尝有功,至总兵官。投诚本朝,随尚平南可喜屡擒海寇有功,氵存至提督。孝廉尝以与修伪史故,株连狱中,几不能免死,公特疏为之解救,卒白其冤。因聘查至粤中,厚为赠赆以归。其署中有峻石高数丈,查爱之,摩挲抚惜,因醉题“绉石”,次日遂失石。及抵家,石挺立其庭中,盖吴潜使人运至矣。今越中传为佳话云。
◎郭尚书郭尚书四海,纳兰氏,为金台吉之后,即明所谓海西部落也。以父荫康熙间屡任▯无仕,尝以宗伯兼摄司寇数年,亦异数也。然闻其多权术。任科道时,有以贿进者,公于夏日,皮冠重裘围炉斗室中见之。继乃仍登白简,其人反噬,公诘其谒见时日。其人言衣冠居处状,众以为必无之理,乃脱身事外,亦巧宦之极者也。
◎赵恭毅赵恭毅申乔登第后,以古道自居,人争厌之。公托疾归,曾买妾媵,其家故宦族女,以负债故卖之。公觇知之,慷然曰:“吾奈何乘人之急以污其节,冯商之举不可为之继乎!”乃立送女归家。事渐闻于朝,仁皇帝知之曰:“此古谊之士也!”公闻命出,氵存至公卿,以廉直著。任司寇时,廉邸伶人杀人,欲倩公出其罪,公谢曰:“天子之法,不能为王屈也。”宪皇帝重其人,登极后,屡奖誉之,以为人臣之式云。
◎费襄庄之杀活佛费襄庄公之平噶尔丹(事见上卷)。久炫耀于人耳目。公尝随仁皇帝之番僧寺,番僧之号活佛者见上颇倨傲,公即挥刃斩之。上尤其行,公曰:“番僧虽尊,亦人臣也。岂可使其倨于君父前,乱我国法。使其果有异术,则臣抽刀时,伊早令伽蓝辈按捺,不延颈待戮矣。”人争服其言。
译先恭王性情刚直。某位相国掌权时,与我府邸有姻亲关系,先王厌恶他的为人,便同他断绝交往。当时人们都称誉鄂文端公的宰相功业,先王却很不以为然,说:“身居宰相之位的人,应当有宰相的器度;西林偏袒同乡,并不是持平治理天下的道理!”他一向喜爱刘文正、裘文达、曹文恪诸公,每次训诫我,总以诸城作为榜样。曹文恪去世时,王亲自到他的丧礼上。壬戌年冬天,王路过三河的旅店,看见墙上有裘文达的诗,便挑灯作诗唱和,泪水潸然流下。他的真挚就是这样。王又善于判断事情。甲午年秋天,王伦在寿张叛乱,率党徒向北进发,包围临清,势头非常凶猛。王笑着说:“贼人不向西逃往大名,也不向南逃到淮、扬,却把兵屯驻在坚城之下,这是自取失败的道路。”十多天后,果然被舒文襄公消灭。石峰堡回民叛乱时,王说:“西北用兵,应当截断水道,使他们因缺水困守而自行灭亡。”后来阿文成公果然采用他的计策击破了叛贼。清廷对缅甸用兵时,王曾责怪没有采用火攻。后来我听明亮参政转述先王的话,阿文成公说:“当时我曾多次向文忠叔叔进言,只是蛮地一个月都没有风,难以施行,这也是天意罢了!” 这件事又与先王的意见不谋而合。明监军张公春在大凌河被擒,见到太宗后不肯屈服,太宗拉弓想射杀他。先烈王劝谏说:“这个人既然不怕死,为什么要杀他来成全他的名声呢!”太宗听从了,命达文成好好供养他。张公独自住在萧寺中,聚集门徒教授读书。当时后来成名的名臣,如范忠贞、宁文成等,都曾拿着经书向他受业。住了几年后去世,太宗厚葬了他。当时人把他比作文中子在河汾教授门徒,因为那正是开启唐朝基业的人。自古以来,优待前朝忠臣没有能超过此事的:既保全了对方的忠节,又不损害我朝的德行。拿元世祖杀害文天祥来相比,元世祖比起我朝文皇帝,实在惭愧得多。某满洲大臣入京后,告诉明臣某说:“你们国家有一位张夫子却不知道任用,反而让他替我国教育英才,实在可惜!”我曾读明臣的奏疏,其中竟有人诋毁张公,说他是李陵、卫律一类的人,这真是颠倒黑白了!瀛台中有海神祠,塑立三尊明朝内官的像来祭祀。传说他们就是熹宗在南海翻船时,救起落水皇帝而被淹死的人。皇帝封三人为河神,于是建立祠庙祭祀他们。考察当时被魏忠贤残害的正人君子,多得数不清。辽东战事中以及奢安之乱中殉死的诸公,如王三善、张铨等,也有不少人。皇帝不知道怜悯抚恤他们,却对淹死的宦官格外关切,也可以说是厚待了自己所轻视的人。佟昭毅公巴笃理是忠正公佟养正的族侄,清朝初年随忠正公归附。参加征讨朝鲜、北京、遵化、大凌河等战役,都有功劳。天聪甲戌年,被明朝曹忠果文诏杀害。文皇帝非常惋惜,追赠他为三等昭毅伯,准许爵位世袭,他的后裔就是近来的大宗伯永庆。由此想起北周时有人斩杀齐将高敖曹,周人每年赐给他家帛,直到北周灭亡还没有停止。曹忠果能够摧毁并斩杀大将,确实是明朝将领中难得的人才;庄烈帝不但不奖赏他的功劳,反而以怯懦罪名判他戍边,吴兴化多次营救他也没有得到答复。赏罚颠倒到这种地步,还想使国家不灭亡,怎么可能呢!吴六奇是浙江人。年轻时胸怀大志,但家境极其贫困,落魄到乞讨度日;冬天赤裸上身走在市中,英气豪爽依然如故。查孝廉伊璜认为他很不寻常,曾特别加以救济,吴六奇深为感激。后来他在粤西桂王时期任职,曾立有战功,官至总兵官。归降本朝后,随尚可喜平定南方,多次擒获海寇立功,升至提督。查孝廉曾因参与修撰伪史而被牵连入狱,几乎不能免死,吴六奇特意上疏为他申辩营救,最终洗清了他的冤屈。于是聘请查孝廉到广东,厚赠路费让他回去。他署衙中有一块高数丈的奇石,查孝廉很喜爱,抚摸珍惜,醉后题写“绉石”二字。第二天石头便不见了。等查孝廉回到家,发现那块石头已经竖立在庭院中,原来是吴六奇暗中派人运来的。如今越地把这件事传为佳话。郭尚书四海是纳兰氏,为金台吉的后代,也就是明朝所说的海西部落。因父亲的荫庇,康熙年间多次任职▯无仕;他曾以礼部尚书兼任刑部尚书数年,也是罕见的待遇。然而听说他很有权术。他任科道官时,有人靠行贿谋求升迁,郭公在夏天戴着皮帽、穿着厚皮衣,在一间小屋中围炉接见那人。后来仍然让此人登上弹劾官员的奏章,那人反过来诬陷他。郭公追问那人拜见自己的日期。那人说出郭公当时的衣着和居处情状,众人认为绝不可能如此,于是郭公得以撇清关系;这也是玩弄官场手段到了极点。赵恭毅申乔考中进士后,以古代道义之士自居,众人都争相厌恶他。赵公托病辞官回乡,曾买下一名妾媵;那女子本是旧日官宦家族的女儿,因为负债才被卖掉。赵公察知此事,慨然说:“我怎么能乘人危急来玷污她的名节,难道冯商的善举不能由我继承吗?”于是立即把女子送回她家。事情渐渐传到朝廷,仁皇帝知道后说:“这是古代义士啊!”赵公听到诏命后出仕,升至公卿,以清廉正直著称。他任刑部尚书时,廉亲王府的伶人杀了人,想请赵公为他开脱罪责,赵公谢绝说:“天子的法律,不能因为是王府的人就屈法。”宪皇帝看重他的人品,登基后多次奖誉他,把他作为臣子的榜样。费襄庄公平定噶尔丹的事(见上卷),长久以来被人们夸耀传说。费公曾随仁皇帝到番僧寺,番僧中号称“活佛”的人见到皇帝后十分傲慢,费公立即挥刀将他斩杀。皇帝尤其赞赏他的举动。费公说:“番僧虽然尊贵,也是臣子。怎么能让他在君父面前傲慢,扰乱我国法纪?假如他果真有异术,那么臣拔刀时,他早就会命令伽蓝等人按住我了,哪里会伸长脖子等待被杀呢?”众人都争相佩服他的话。
◎百菊溪制府百菊溪龄,张姓,内务府人。成壬辰进士,馆选编修。尝领署事,阿文成公见曰:“公辅器也,异日功名当不在老夫下。”其后官阶蹭蹬,翱翔科道者二十余年。公颇热中觖望,韩旭亭师尝曰:“大器晚成,公无须躁进也。”今上亲政后,立擢山东按察使,不数载遂至封疆。公性聪察,遇事敏干,赏识人材,如朱白泉廉使、温臬使承志,皆拔自微员,故人乐为之用,以集大勋。其再任粤东时,百姓匍匐庾岭,以迓其纛,盖恨其来迟也。时海盗充斥,连樯百舰,出没波涛间,人莫敢撄。公任温、朱二公入盗舰中,说匪首张保降,保观望未果。朱觇知其妻郑一嫂颇勇健,保素畏之,乃以赕ク百万馈之曰:“百公良吏,非前诱降以邀功者,时不可失也。”温,山右人,故年少美丽,遂潜入郑寝中解衣酣寝,诱郑以荐枕焉。郑氏因慷然曰:“同辈中几见有白首贼耶!纵微公至,妾亦解甲降矣。”乃说保曰:“吾所以赘汝者,以汝有丈夫气也,今察之,非知时事者。向来海上诸雄所以能肆掠者,盖因督臣懦弱,不敢卒撄其锋,今百公健吏,反前所为,必欲尽殄灭其党类以报天子。今不及早稽首军门,则其兵朝暮下,汝辈俨如齑粉,妾不欲同君尽也。请自今始,断其缡袂,各行其志可也。”保畏惧,因同郑降。公复督率将帅攻乌、石二匪,炮石骤发,二匪艇皆倾靡,海水为之色赤,粤东洋匪尽歼,实海上第一功也。事闻,加公宫保衔,赐双眼花翎,朱、温诸公赏赉有差。公貌岐嶷,面如削瓜,虽谈笑间而凛然有忿状,使人望生畏心。初任封疆,以廉直自矢,下民以包龙图比之。逮夫名誉既彰,乃顿改初节,搜求苞苴,动以钜万。闻其为江南制府时,每出巡阅,后车数十乘,征收珍错海物至数百桶之多,他物称是。又以重贿交结权要,侦探秘旨,然后傅会迎合,故人莫敢撄其锋锐。初颐园大司马素不直公所为,因巡察江南时露疏劾之。上命重臣往查亏帑,公左右阻袒,初卒以不实罢职,人颇不满公所为也。尝为御史吴云参劾,终莫能害。丙子冬,以劳瘵死,上下诏褒宠之。继以讳灾为松相公所劾,始罢其奠▯▯焉。
◎李仲昭李御史仲昭,番禺人。少生海隅,洞知盐荚利弊。长芦盐课有易称之弊,每引浮数百斤,以致壅滞难消,动损国课。又有鹾贾查氏,富逾王侯,交结要津,人莫敢撄,故鹾政日见疲弊。公补官旬日,即露章劾之,枚举其弊。上大怒,命留京王大臣审讯,咸皆引服,查有圻论戍,其余降革有差,人争快之。未逾年,公卒以调取文卷故,为台长所劾,罢归。其中奥援未易知也。
◎李鸿宾(海疆之祸,鸿宾为两广总督时贪而纵之,致令该夷肆行无忌。养痈贻患,自鸿宾始也)
李御史鸿宾,新建人。成辛酉进士,馆选,改官御史。时值林清之变,公上数疏,皆言朝廷利弊,洞中▯要。上嘉其直言,立擢河东副总河,汉员升迁之速未有及者。公亦感激用命。其年运河淤壅,微山湖蓄水尽涸,粮艘壅滞,公立率下属疏瀹,上流湖水通畅,船只得以济运,实近年之罕见者。逾年,丁母艰归。
◎勒相公勒相公保,温相国福之子也。温以木果木偾事。公统师时,尽反父政,待绿营士卒颇优厚。与文士论交谊,如石殿撰韫玉、石太守作瑞辈皆收罗门下。马军门瑜、忠壮公全弟、镇将国锐为全子,公皆与之论世谊,故人皆乐为之用。惟满兵切恨入骨,己未之役,几受青蝇之害,赖继起者偾事,公乃复拥旌旄。与额经略等先后杀贼,川、楚教匪为之尽歼,公之力也。公短小精悍,善恢谐饮酒,赏赉颇丰,遇人投其所好,抗卑得宜,人喜与之交。在军中不喜谈兵,嬉笑如常日,而寄心膂于将帅,使其各尽所长。又力持坚壁清野之策,故贼人无所掳掠以底败亡。入阁后益敛锋芒,日事饮宴以取要人之欢。遇知大体者,亦加礼貌,实多智士也。然数任封圻,▯簋不饰,在蜀数年,民不堪命,致有“蜀督赋”之谣,见胡柏坪之弹章。又性卞急,责奴隶多酷虐,有致毙者。所使令皆优伶,致喜怒为若辈所操,亦嗜声色之过也。
译百菊溪龄姓张,是内务府人。壬辰年考中进士,馆选为编修。他曾代理主持政务,阿文成公见到他说:“这是辅弼大臣的人才,将来的功名不会在老夫之下。”后来他的官阶升迁迟滞,在科道官的位置上盘旋了二十多年。百公很热衷于仕进而又颇感失意,韩旭亭老师曾说:“大器晚成,您不必急于求进。”今上亲政后,立即提拔他为山东按察使,不几年便升至封疆大吏。百公性情聪明明察,遇事敏捷能干,善于赏识人才;如朱白泉廉使、温臬使承志,都是从低级官员中提拔起来的,因此人们乐于替他效力,共同建立大功。他第二次任粤东官职时,百姓们竟匍匐在庾岭上迎接他的旗帜,可见他们只恨他来得太迟。当时海盗到处横行,数百艘船连成一片,出没在波涛之间,没有人敢于抵挡。百公派温、朱二公进入海盗船中,劝说匪首张保投降,张保犹豫不决。朱公探知他的妻子郑一嫂很勇健,而张保一向害怕她,于是送给她百万钱财,说:“百公是好官,不是以前那种诱骗投降来邀功的人,机会不可错过。”温公是山右人,年轻貌美,于是暗中进入郑一嫂的卧室,脱衣熟睡,诱使郑一嫂与他同床。郑氏于是慨然说:“同辈之中,哪里见过有白了头发的贼人呢!即使没有百公到来,我也已经准备卸甲投降了。”于是劝张保说:“我之所以嫁给你,是因为你有男子汉的气概;如今观察你,才知道你并不懂时势。过去海上各路豪强之所以能够肆意劫掠,是因为督臣软弱,不敢立即抵挡他们的锋芒。如今百公是强干的官吏,反其道而行,一定要把你们的党羽全部消灭,以报效天子。现在如果不赶快到军门叩头投降,他的军队早晚就会进攻;你们将像碎末一样被消灭,我不愿与你一同死去。请从今天起割断夫妻关系,各走各的路吧。”张保害怕,于是同郑一嫂一起投降。百公又督率将帅攻打乌、石两股匪帮,炮石突然发射,两股匪帮的船只都倾覆毁坏,海水也因此染成红色,粤东的海盗全部被歼灭,这确实是海上第一功。事情上报后,加授百公宫保衔,赐双眼花翎,朱公、温公等人也分别得到赏赐。百公相貌奇异高峻,脸像削尖的瓜,即使谈笑之间也带着凛然愤怒的神情,使人一望便生畏惧。他最初任封疆大吏时,以清廉正直自我要求,百姓把他比作包龙图。等到名誉已经显著,便突然改变了最初的操守,搜求贿赂,动辄数以巨万计。听说他任江南制府时,每次出巡阅视,后面的车子有几十辆,征收珍奇海味多达几百桶,其他物品也相同。他又用重金贿赂结交权贵,侦探皇帝的秘密旨意,然后附会迎合,所以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起初颐园大司马一向不赞成他的所作所为,便在巡察江南时上疏弹劾他。皇帝命重臣前往查办亏空国库之事,百公的左右亲信阻挠袒护,最终颐园反而因奏劾不实被罢职,人们对百公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他曾被御史吴云上疏弹劾,最终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他。丙子年冬天,他因劳瘵去世,皇帝下诏褒奖宠信他。后来他又因隐瞒灾情被松相公弹劾,这才停止了给他的祭奠。李御史仲昭是番禺人。年轻时生长在海边,彻底了解盐政的利弊。长芦盐课有更换盐引称量的弊端,每道盐引虚报数百斤,以致盐货积压难以销售,常常损害国家盐课。又有盐商查氏,财富超过王侯,结交权贵,没有人敢触犯他,因此盐政日益衰败。李公补任官职十天,就上疏弹劾查氏,逐条列举他的弊端。皇帝大怒,命留京王公大臣审讯,众人都引罪服罪,查有圻被判戍边,其余人分别降职革职,众人都感到痛快。不到一年,李公却因为调取文卷的事情被台长弹劾,罢职回乡。其中是否有幕后援助,难以知晓。(海疆的祸患,李鸿宾任两广总督时因贪婪放纵而造成,使那些夷人肆意横行、毫无顾忌。养成祸患而留下后患,是从李鸿宾开始的。) 李御史鸿宾是新建人。辛酉年考中进士,馆选后改任御史。当时正逢林清之变,李公多次上疏,都在论说朝廷政务的利弊,深刻切中要害。皇帝赞赏他的直言,立即提拔为河东副总河,汉员升迁如此迅速,是前所未有的。李公也因此感激皇恩,努力任事。这一年运河淤塞,微山湖蓄水全部干涸,运粮船只阻滞不前。李公立即率领属下疏通水道,使上游湖水畅通,船只得以完成漕运,实在是近年来罕见的政绩。过了一年,他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勒相公保是温相国福的儿子。温福因木果木而败事。勒保统率军队时,完全改变父亲的做法,对绿营士卒很优厚。他同文士交往讲求情谊,如石殿撰韫玉、石太守作瑞等,都收为门下。马军门瑜、忠壮公全的弟弟,以及镇将国锐——国锐是全的儿子——勒保都同他们谈论世交情谊,因此人们都乐于替他效力。只有满洲兵对他恨之入骨。己未年战役中,他几乎受到青蝇之害,幸亏后来接任的人把事情办坏了,勒保才重新掌握兵权。随后他与额经略等人先后消灭贼军,川、楚教匪因此全部被歼灭,这是勒保的功劳。勒保身材矮小而精悍,善于诙谐,喜欢饮酒,赏赐也很丰厚;待人时投其所好,能屈能伸而恰到好处,人们都喜欢同他交往。他在军中不喜欢谈论军事,整天嬉笑如常,却把心腹重任交给将帅,使他们各自发挥所长。他又极力坚持坚壁清野的策略,所以贼人无法抢掠,最终败亡。入阁后更加收敛锋芒,每天只顾饮宴来博取权要的欢心。遇到懂得大体的人,也会以礼相待,实在是很有智谋的人。然而他多次任封疆大吏,饮食器用并不加以修饰;在四川数年,百姓无法忍受他的统治,因而有“蜀督赋”的歌谣,见于胡柏坪的弹劾奏章。他又性情急躁,对奴仆多有残酷虐待,甚至有人因此被打死。他所任用的都是优伶,以致他的喜怒被这些人操纵,这也是他沉溺声色的过错。
◎金司寇金司寇光悌,安徽含山人。性▯刻,外貌刚果,心实阴险。任刑部司员时,惟以酷虐为政,济其贪婪。阿文成公为其所绐,以为豪吏,颇任信之。和相理部务时,立斥其柄,人争快之。嘉庆初,和既偾事,公卿交章荐之,金亦广为交结,使众延誉于朝,张通政鹏展曾露章劾之,不能伤也。氵存至江西巡抚,入为司寇。既持大柄,倚胥吏为耳目,任意周内罪名,有辇金币贿者,虽入大辟,立为昭雪,否则酷虐犹如故也。故使司员朋比为奸,文成公所贻良法更改无余,至今犹为烈也。有市贾冀姓者,其妻私御车人,随之逃匿,为冀某所侦获。因以重贿赂金,金援奴奸主妻律,皆拟斩决。诸大臣欲调停其说,金曰:“泰山可移,此案不可改也。”濡毫立定其谳,二人皆戮于市。未浃月,其子暴卒,金于途中遇鬼,连称悔之无及,于舆中泥首者再。舁之归,尸已僵矣。后事闻于朝,上曰:“光悌信死晚矣!”因屡举其事以诫刑官焉。
◎许壮烈许壮烈世亨,成都人。先世回民。公以行伍起家,征金川时,以功氵存至专阃。阿文成公颇器之,曰:“武臣中识大义者,惟许某一人而已。”任广西提督。会安南国王黎维祁为其邻清化主阮光平所逐,叩关请兵,其时孙文靖公士毅为广督,自负将材,主意用兵。公曰:“蛮夷相攻,王者不治。一旦兵连祸结,未易已也。”孙不听其言,乃率领两广诸镇兵伐之。阮光平初不意王师至,又所率兵寡,因回清化调兵,孙公遽以大捷闻。入黎城据其王宫,饮酒赋诗,不以贼为意。公谏曰:“吾兵深入重地,自应慎重。况光平未战遽退,恐有不测,宜及其未至,振旅入关,上计也。”孙曰:“介胄之士,尔何知也?”及光平复率师至,维祁骤弃国走,贼势汹涌,孙茫然失措,欲以身殉。公叩马谏曰:“公为大臣,若有所伤,有关国体。世亨一介武夫,受上知遇,位至拥旄,以身殉国可也。”因令诸将护孙公入关,独率数百人赴敌,尽殁焉。光平遂尾追文靖至富良江,将及我师,总兵尚公维升,平南王裔也,少年勇锐,因率兵御之。转战竟日,尚手戮数十人,甲尽殷焉。以后援不及,因抚剑叹曰:“丈夫死绥,志也。然不死大敌而亡于小丑,未果尽吾之勇,聊以洗先世之耻可也。”因自刭死。孙公遂撤江桥,狼狈率残卒入关,总兵张朝龙、李化龙亦先后死焉,所有辎重甲仗尽为敌获。事闻,纯皇帝以公为知大体,甚加惋惜,封壮烈伯,祀昭忠祠。其子军门公文谟以侍卫擢至福建提督,川、楚之役,亦以勇健世其家焉。
◎张总兵张总兵芝元,川仲人。少为小校,隶宋总兵元俊麾下,宋抚恤甚厚,公感其德。后宋公以枉获罪,▯傺而卒,其二子皆遣戍,公复随明参政亮征大金川。有番僧某为贼侦,凡军中事无不泄漏,公进言明将军曰:“军中机宜动为贼觉,兵家大忌也。今番僧某受我封号,乃阴为贼谍,非翦除之,则贼无灭日矣!”明公伟其言。会大风雪,乃命公率数十人故为出差状,投宿寺中。公故通番语,自取囊中脯蚱与僧寮煮酒痛饮,情甚欢洽,番僧皆醉饱眠去。公出寺聚柴焚之,风火酷烈,番僧辈皆▯死,贼谍乃断。后公屡立战功,氵存至参将。丙申春,金川平,凯旋时,公书宋总兵战状,抱一册哭陈军门。阿文成公讯之,公曰:“非宋公芝元无以致此,敢不报其大德?况宋公所以获罪者,乃触怒阃帅,罗织其愆,天子不知其功也。故今陈其战绩,乞公转奏于朝,若犹以功微罪重,则赏罚出自朝廷,芝元心无憾矣!”文成公笑曰:“壮士也!”因代为奏闻。邀恩赦其子归,人皆以为宋公知人,公能报德云。辛亥冬,廓尔喀再乱,抢掳札什伦布,公率数百孱卒转战山崖中。时大雪弥漫,山谷皆平,而公手挥大刀指挥,番卒皆感激用命,卒御贼归巢。孙文靖公曰:“达赖喇嘛之杵,转不如张总阃之刀灵也。”时人传为笑谈。公以劳瘁卒,福文襄王奏于朝,上甚悼惜之。
◎成知州成州牧善,满洲人。以笔帖式氵存至冀州知州。时甘肃道员蒋全迪以冒赈伏法,子孙皆遣戍,其妻孥流离失所,尝觅食直隶。至州界,其妻病旅店中,因卖其媳为奴。公买其媳归,成婚日,怜其娜袅羞涩,询知其家世,慨然曰:“等为外吏,岂可幸其患难辱及家室,安知吾子孙辈他日不至此也!”因立遣还,并厚赠赀囊,送其妻媳归籍,士人争颂其德焉。
◎刘文清语乾隆末,和相当权,最尚奢华,凡翰苑部曹名辈,无不美丽自喜,衣褂袍褶,式皆内裁。其衣冠敝陋,悃幅无华者,人皆视为弃物。时刘文清公故为敝衣恶服,徜徉班联中,曰:“吾自视衣冠体貌,无一相宜者,乃能备位政府,不致陨越者何也?寄语郎署诸公亦可以醒豁矣!”时人争服其言。
译金司寇光悌是安徽含山人。他性情刻薄,外表刚强果断,内心其实阴险。他任刑部司员时,只把严酷虐待作为施政手段,以满足自己的贪婪。阿文成公被他欺骗,以为他是豪干吏员,很信任他。和相主持刑部事务时,立即斥退并剥夺了他的权柄,众人都感到痛快。嘉庆初年,和相败事后,公卿纷纷上疏推荐金光悌,金光悌也广泛结交权贵,让众人在朝廷中为他传播声誉。张通政鹏展曾上疏弹劾他,却不能伤害他。金光悌升任江西巡抚后,入朝任刑部尚书。掌握大权后,他依靠胥吏充当耳目,任意罗织罪名。有人用车载金钱来行贿,即使已经判处死刑,也立即替他昭雪;否则便仍旧残酷虐待。因此,他使刑部司员结党营私,阿文成公留下的良法被改得一点不剩,这种暴烈作风至今仍然存在。有个姓冀的商人,他的妻子私通车夫,跟着车夫逃走藏匿,被冀某侦查捉获。冀某于是用重金贿赂金光悌,金光悌援引奴仆奸淫主人之妻的法律,将两人都拟判斩决。各位大臣想从中调停,金光悌说:“泰山可以移动,这个案件不能更改。”他提笔立即定下判决,两人都在市中被杀。不满一个月,他的儿子突然暴死,金光悌在路上遇到鬼,接连说后悔也来不及了,在车中两次叩头于地。人们把他抬回去时,他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后来事情传到朝廷,皇帝说:“光悌相信死亡,已经太晚了!”于是多次举出这件事来告诫刑官。许壮烈世亨是成都人,祖先是回民。许公从军队基层起家,征讨金川时因功升至专阃。阿文成公很器重他,说:“武臣中懂得大义的,只有许某一人。”他任广西提督。适逢安南国王黎维祁被邻国清化主阮光平驱逐,前来叩关请求出兵。当时孙文靖公士毅任两广总督,自以为有将帅才能,主张用兵。许公说:“蛮夷之间相互攻伐,君王不必干预。一旦兵连祸结,就不容易停止了。”孙士毅不听,便率领两广各镇军队讨伐阮光平。阮光平起初没有料到清军到来,而且所率军队很少,于是返回清化调兵。孙公立即把这件事上报为大捷,进入黎城占据国王宫殿,饮酒作诗,完全不把贼军放在心上。许公劝谏说:“我们的军队深入敌境重地,本来就应当谨慎。何况阮光平没有交战便退走,恐怕会有意外,应趁他还没有到达,整顿军队退入关内,这是上策。”孙士毅说:“披甲执兵的武人,你懂什么?”等到阮光平再次率军到来,黎维祁仓促弃国逃走,贼军声势汹涌,孙士毅茫然失措,想要以死殉国。许公叩住他的马劝谏说:“您是大臣,如果有所损伤,就关系到国家体面。” 世亨只是一个武夫,蒙受皇上的知遇,官位做到掌握兵权的将领,用死报国也是应该的。”于是命令各将领护送孙公入关,自己却率领几百人迎击敌军,全部战死。光平于是尾随追赶文靖公到富良江,快要追上我军时,总兵尚公维升——他是平南王的后裔,年轻而勇猛——便率军抵御。双方转战一整天,尚公亲手杀了几十人,铠甲都被鲜血染红了。后来援军来不及赶到,他便抚剑叹息说:“大丈夫战死疆场,是我的志向。然而若不是死在强敌手中,反而死于小丑之手,未能尽显我的勇力;姑且用此洗雪先世的耻辱,也就可以了。”于是自刎而死。孙公随后撤掉江桥,狼狈地率领残兵入关,总兵张朝龙、李化龙也先后战死,所有军需物资和铠甲兵器都被敌军缴获。事情传到朝廷,纯皇帝认为孙公深明大体,对他的死十分惋惜,追封为壮烈伯,供奉在昭忠祠。他的儿子军门公文谟以侍卫身份升任福建提督,在川、楚战事中,也凭借勇健使家声延续下来。◎张总兵 张总兵芝元,是川仲人。年轻时任小校,隶属于宋总兵元俊麾下,宋公对他抚恤优厚,芝元感念他的恩德。后来宋公因冤屈获罪,〔原文“▯傺”疑为讹字,词义不明〕而死,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发配戍边;芝元又跟随明参政亮征讨大金川。有一个番僧替贼军侦察,军中的一切事情没有不被他泄露的。芝元向明将军进言说:“军中的机密行动总是被贼军察觉,这是用兵的大忌。如今这个番僧接受了我们的封号,却暗中替贼军做间谍;如果不把他铲除,贼军就永远不会被消灭!”明公认为他的话很有气魄。正逢大风雪,便命芝元率领几十人,故意装作外出办差的样子,投宿在寺中。芝元本来就通晓番语,便从袋中取出肉脯,与僧人们在僧房中煮酒痛饮,彼此十分欢洽。番僧们全都喝醉吃饱后睡去。芝元出寺召集柴草将寺院焚烧,大风助火,火势猛烈,番僧们全都〔原文“▯死”疑为“焚死”〕,贼军的耳目于是被截断。后来芝元屡立战功,〔原文“氵存”疑为“迁”〕升任参将。丙申年春天,金川平定,凯旋时,芝元写下宋总兵的战功状,抱着一册文书哭着陈述于军门。阿文成公询问他原因,芝元说:“若不是宋公芝元,就不会有今天,我怎敢不报答他的大恩大德?况且宋公之所以获罪,是因为触怒了边疆统帅,统帅罗织罪名陷害他,天子并不知道他的功劳。所以现在我把他的战绩陈述出来,请您转奏朝廷;如果朝廷仍然认为他的功劳小而罪过重,那么赏罚出自朝廷,我芝元也就没有遗憾了!”文成公笑着说:“真是壮士!”于是代他上奏。朝廷因此施恩赦免宋公的儿子,让他回家。人们都认为宋公善于识人,而芝元也能够报答恩德。辛亥年冬天,廓尔喀再次作乱,抢掠札什伦布。芝元率领几百名瘦弱的士卒,在山崖间转战。当时大雪漫天,山谷都被雪填平了,但芝元亲手挥舞大刀指挥,番兵全都感动而拼死效命,终于抵御贼军,使其退回巢穴。孙文靖公说:“达赖喇嘛的法杵,转眼还不如张总兵的大刀灵验呢。”当时人把这话传为笑谈。芝元因劳累过度而死,福文襄王将此事奏报朝廷,皇上十分悲痛惋惜。◎成知州 成州牧善,是满洲人。以笔帖式身份〔原文“氵存”疑为“迁”〕升任冀州知州。当时甘肃道员蒋全迪因冒领赈济款伏法,子孙都被发配戍边;他的妻子儿女流离失所,曾到直隶乞食。到了冀州境内,他的妻子在旅店中生病,只得把儿媳卖给人家做奴婢。成公买下这个儿媳带回家,到了成婚那天,怜悯她姿态婀娜而羞怯,询问得知她的家世后,感慨地说:“大家同为外任官吏,怎么可以趁人家遭难而侮辱并牵连其家室?谁知道我的子孙将来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呢!”于是立即把她送还,并且厚赠钱财,送她和婆婆回到原籍,士人们争相称颂他的德行。◎刘文清语 乾隆末年,和相掌权,最崇尚奢华,凡是翰苑、部曹中的名流,没有不以服饰华美自我炫耀的,衣服、褂子、袍子和褶服,样式全都仿照宫廷裁制。那些衣冠破旧、朴素无华的人,大家都把他们看成被抛弃的废物。当时刘文清公故意穿着破衣粗服,在朝班中来回走动,说:“我看自己的衣冠和相貌,没有一样相称,却能够充任政府官员而不至于败事,这是什么原因呢?把这话转告郎署中的诸位,也可以使你们清醒明白了!”当时人们争相佩服他的话。
◎佛典属蒙古典属佛尔卿额,顺义王俺答裔也。其祖锡拉被掳至,隶上驷院牧马。仁皇帝于内苑阅马,见其竟日无怠容,曰:“此金日▯俦也。”因擢侍卫。宪皇帝御极,廉亲王允祀等觊觎大位,锡公首发逆谋。宪皇帝悦之,擢内大臣,其子孙皆膺▯无仕。公其长孙也,年十六即擢宿卫。尝擎盖于马上假寐,误惊御骑,纯皇帝恶之,以贵臣子不即责。徜徉禁闼三十余年,未逾一级。公性滑稽,作谑语。时上最喜赞礼郎,多有至大位者,公曰:“蜩蝉辈亦足贵耶?某虽不肖,实能揣摩其调,秋娘纵老,犹可献倚门技也。”因与擢其选。上大喜曰:“尔亦能作是耶?”立擢鸿胪卿。未逾年,授副都统,时和相擅权,旨未时下,有贺之者,公告人曰:“余之升擢,犹弈者反著其子,尚未定也。”人争笑之。今上时,氵存至理藩院尚书。公素不信佛,谓世无轮回事。病革时,呼子孙环列榻前,众以为有遗嘱,公忽张目曰:“此时目前尚无一鬼,至是终无鬼矣!寄语世人莫信浮屠说也。”语罢瞑目逝,是临终尚作笑柄也。
◎刘凤诰刘少保风诰,江西人。中己酉探花。殿试日,天已昏黑,公文尚未就,众监试大臣欲逐之出,常宗伯青曰:“此生书法极秀劲,可给烛使终篇。”榜发,擢高第,公于常公终身执弟子礼,人争与之。公性豪宕,少假馆蒋司马元益宅,蒋公喜其俊雅,欲纳为婿,久之,公尝使酒詈仆夫,蒋公曰:“非大器也。”因善遣之。氵存至吏部侍郎。与修《高宗实录》告成,加太子少保,近日贰卿加宫衔者惟公一人,人争羡之。督学浙江,以严酷驭士子为言官所劾,谪戍黑龙江。时将军有贺表命公代撰,表至,上谓近臣曰:“此刘凤诰笔也。其文愈佳于昔,可谓穷苦始工也。”未久,放归田里。按北魏时,高聪以罪遣戍瀛洲,代州牧为奏章,魏孝文帝曰:“北州乏文士,此必高聪之笔。”古今事时相同若此。
◎德尚书德尚书瑛,姓通颜觉罗氏,满洲望族也。年六十余始擢太常寺卿,又二十年氵存至户部尚书,已八十余矣。与朱文正、王文端等作五老会,时人荣之。公貌清癯,性俭朴廉洁,位至司徒,家不能具驷马,人比之公孙弘,以其刚毅胜之。尝入直枢庭,其下属告人曰:“其他费不具论,即四时衣冠之赀,我公即未能具也。”其清贫也若此。后以失察胥吏罢官。至今年九十余,身犹健云。
◎帽头毡帽余少时,见士大夫燕居皆冠便帽。其制如暖帽而窄其檐,其上用红片锦或石青色,缘以卧云如葵花式,顶用红绒结顶,后垂红缦尺余,无老少贵贱皆冠之。惟老翁夏日畏早凉,用青缎缝纫衬凉帽下,如今帽头状,初不以为燕服也。至于毡帽尚沿明式,皆农夫市贩之服,人皆贱之,近十余年盛行。帽头蟠金线组绣其上,至有用明珠宝石嵌者,如古弁制,惟顶用红绒结顶稍异古耳,士大夫皆冠之。至春秋间徜徉市衢,欲求一红缨缀冠者,未易见也。至毡帽则以细毯为之,檐用紫黑色,或有缀金线蟠龙以为饰者,非复往日粗野之制,为士大夫冬日之燕服,往日便帽之制,不复睹矣。
◎明参政明参政亮金川、孝感诸战功,已详前录矣。其少时,尚履懿亲王郡主,夫妇勃▯,王颇厌之。王母定太妃薨,奉移之东陵,秋间,道路积潦,舁夫皆惮行,公时襄事,因以巨杖击舁夫,自先行泥淖中,舁夫乃娓娓从命往。行数日,队仗整肃如行军焉,王大喜曰:“诚吾佳婿也,他日可为名将。”是公少时,举止已不凡矣。又公入闱乡试,纯皇帝偶问傅文忠公曰:“汝家有与试者无?”文忠以公对。上曰:“世家子奚必与文士争名?”因擢蓝翎侍卫,命从征西域。公甫出闱,即匆匆就道,亦一异也。公虽以武功显,然娴文墨,吟小诗,善写墨竹,故屡历文阶,人不以为过也。
◎刘清本朝用人不以资格,故朱衣客以道员用总兵官,见渔洋《池北偶谈》。然皆国初开创之际,近百余年未见以文员改武者。刘松斋清以县吏起家,著“青天”名,屡征川、楚、山东教匪,皆有战功。公性粗率,喜嗜樗蒲,于文吏坐使酒骂座,喜与士卒共饮谑,初乏方面之威仪。又以挥霍贫乏故,颇有▯簋不饰之举。屡遭踬蹶,今上悉知其人,因功高宽贷之。丙子秋,以山东盐运使改登州总兵官,公大喜过望,曰:“老臣得以尽其职矣!”命下之日,举朝咸以上用人得宜,因材器使云。
译◎佛典属 蒙古典属佛尔卿额,是顺义王俺答的后裔。他的祖先锡拉被俘后,隶属于上驷院,负责牧马。仁皇帝在内苑检阅马匹时,看见他整天劳作而没有疲倦的样子,说:“这是金日磾一类的人。”于是提拔为侍卫。宪皇帝即位后,廉亲王允祀等人觊觎皇位,锡公首先揭发他们的叛逆阴谋。宪皇帝很高兴,提拔他为内大臣,他的子孙都受到〔原文“▯无仕”疑为“荫仕”等,字样不明〕。佛尔卿额是他的长孙,十六岁就被提拔为宿卫。一次他在马上擎着伞盖打瞌睡,错误地惊扰了皇帝的御马。纯皇帝很厌恶这件事,但因为他是贵臣的儿子,没有立即责罚他。他在宫禁中闲散度过三十多年,官职却没有超过一级。佛公性情诙谐,喜欢说笑话。当时皇上最喜欢赞礼郎,许多人因此做到高位,佛公说:“像蝉一样只会鸣叫的人也值得尊贵吗?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却很会揣摩他们的腔调;秋娘即使老了,仍然可以献上倚门卖笑的本领。”于是也把他列入选拔之中。皇上大笑说:“你也能说出这种话吗?”立即提拔他为鸿胪卿。不到一年,又授任副都统。当时和相专权,任命的诏旨还没有及时下达,有人来向他道贺,佛公告诉那人说:“我的升迁,就像下棋的人把棋子倒着走,还没有定局呢。”人们争相笑他。到了今上在位时,佛公〔原文“氵存”疑为“迁”〕升任理藩院尚书。佛公一向不信佛,说世上没有轮回转世。病危时,他叫子孙环绕在床前,众人以为他要留下遗嘱,佛公忽然睁开眼说:“到了这个时候,眼前还连一个鬼也没有;到死终究也不会有鬼!把我的话告诉世人,不要相信佛教的说法。”说完闭眼去世,直到临终还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刘凤诰 刘少保凤诰,是江西人。己酉年考中探花。殿试那天,天已经昏黑,他的文章还没有写完,许多监试大臣想把他赶出去,常宗伯青说:“这个学生的书法极其秀美遒劲,可以给他点蜡烛,让他写完全文。”放榜后,他被录取在高等,刘凤诰终身以弟子礼对待常公,人们都争相与他交往。刘公性情豪放,年轻时曾借住在蒋司马元益家中。蒋公喜欢他的俊秀文雅,想招他为女婿;过了很久,刘公有一次借酒辱骂仆人,蒋公说:“不是成大器的人。”于是好言把他送走。〔原文“氵存”疑为“迁”〕升任吏部侍郎。参与修纂《高宗实录》完成后,加授太子少保;近来副贰官员中加宫衔的,只有刘公一人,人们都羡慕他。他任浙江学政时,因为以严酷手段管理士子,被言官弹劾,降职发配黑龙江。当时将军有贺表,命刘公代写;贺表送到后,皇上对近臣说:“这一定是刘凤诰的笔迹。他的文章比从前更好了,真可以说是困苦之后才开始工巧。”不久,他获释回归田里。考察北魏旧事,当时高聪因获罪被发配瀛洲,代州牧撰写奏章,魏孝文帝说:“北方州郡缺少文士,这一定是高聪的手笔。”古今之事有时竟如此相同。◎德尚书 德尚书瑛,姓通颜觉罗氏,是满洲望族。六十多岁时才升任太常寺卿,又过了二十年才〔原文“氵存”疑为“迁”〕升任户部尚书,那时已经八十多岁了。他与朱文正、王文端等组成五老会,当时人以此为荣。德公相貌清瘦,性情俭朴廉洁,官做到司徒,家中却连四匹驾车的马都置办不起,人们把他比作公孙弘,但认为他的刚毅胜过公孙弘。他曾入值枢廷,他的下属告诉别人说:“其他费用还不必说,单是四季衣冠的花费,我家大人都还无力置办。”他的清贫就是这样。后来因为没有察觉并查办胥吏而被罢官。到今年已经九十多岁,身体还很健壮。据说如此。◎帽头毡帽 我年轻时,看见士大夫闲居时都戴便帽。这种帽子的形制像暖帽,但帽檐较窄;帽面用红色片锦或石青色材料制成,边缘绣成卧云,呈葵花形;帽顶用红绒结成,后面垂下红色缦带一尺多长。无论老少贵贱,人人都戴。只有老翁夏天害怕清晨的凉气,才用青缎缝制帽子,垫在凉帽下面,样式就像如今的帽头;当初并不把它当作闲居服饰。至于毡帽,还沿用明代样式,都是农夫和商贩所戴的帽子,人人都轻视它,近十多年却盛行起来。帽头上盘绕金线并加以组绣,甚至有人镶嵌明珠宝石,形制像古代的弁,只是帽顶用红绒结成,略与古制不同。士大夫都戴这种帽子。到了春秋两季,在街市上闲逛,想找一个戴着红缨装饰的冠帽的人,已经很难看见了。至于毡帽,则用细毯制成,帽檐用紫黑色,有的还盘绣金线蟠龙作为装饰,已经不再是过去粗陋的样式,而成了士大夫冬日闲居时所戴的服饰;过去便帽的样式,再也看不到了。◎明参政 明参政亮在金川、孝感等地的战功,前录已经详细记载了。他年轻时,曾娶懿亲王的郡主为妻,夫妻关系很不和睦,王爷很厌烦他。王母定太妃去世,灵柩奉移到东陵,秋天道路上积水泥泞,抬轿夫都害怕前行。明公当时参与办理丧事,便用大杖击打抬轿夫,自己先走进泥泞中,抬轿夫这才陆续听命前行。走了几天,队伍仪仗整齐严肃,像行军一样。王爷大喜说:“果真是我的好女婿,将来可以成为名将。”可见明公年轻时,举止已经不同寻常。又一次,明公参加乡试入闱,纯皇帝偶然问傅文忠公:“你家里有没有人参加考试?”文忠公回答说有明公。皇上说:“世家子弟何必和文士争夺名次?”于是提拔明公为蓝翎侍卫,命他随军征讨西域。明公刚走出考场,就匆匆上路,这也是一件奇事。明公虽然凭武功显达,但熟悉文墨,能吟作小诗,又擅长画墨竹,所以多次经历文职阶层的任用,人们并不认为这是越职。◎刘清 本朝任用人才不拘泥于资历,所以朱衣客曾以道员身份任总兵官,见渔洋《池北偶谈》。不过那些事情都发生在开国创业之初,近一百多年已经没有见过由文职官改任武职的了。刘松斋清从县吏起家,获得“青天”的名声,多次征讨川、楚、山东的教匪,都立有战功。刘公性情粗疏直率,喜欢赌博,在文职官员中常常因喝酒而辱骂同席之人,又喜欢和士卒一起饮酒说笑,起初缺少方面大员的威仪。又因为挥霍而贫困,颇有些器物破损而不加修饰的举动。刘公屡遭挫折,今上完全了解他的为人,因他功劳很大而宽免了这些过失。丙子年秋天,他由山东盐运使改任登州总兵官,刘公喜出望外,说:“老臣终于能够尽到自己的职责了!”任命下达那天,满朝都认为皇上用人得当,能够根据人的才干任用。
◎小说自金圣叹好批小说,以为其文法毕具,逼肖龙门,故世之续编者,汗牛充栋,牛鬼蛇神,至士大夫家几上,无不陈《水浒传》、《金瓶梅》以为把玩。余以小说初无一佳者,其他庸劣者无足论。即以前二书论之,《水浒传》官阶地理虽皆本之宋代,然桃花山既为鲁达由代郡之汴京路,何以三山聚义时,反在青州?北京之汴,不过数程,杨志奚急行数十日尚未至,又纡至山东郓城何也?此皆地理未明之故。一百八人原难铺排,然亦必各见圭角,始为著书体裁,如太史公《汉兴诸王侯》是也。今于鲁达、林冲辈详为铺叙,至卢俊义、关胜辈乃天罡著名者,反皆草率成章,初无一见长处。又于马麟、蒋敬等四五人层见叠出,初不能辨其眉目,太史公之笔固如是乎?至三打祝家庄后,文字益加卑鄙,直与续传无异,此善读书人必能辨别者。《金瓶梅》其淫亵不待言,至叙宋代事,除《水浒》所有外,俱不能得其要领。以宋、明二代官名羼乱其间,最属可笑。是人尚未见商辂《宋元通鉴》者,无论宋、金正史,▯州山人何至谫陋若此,必为赝作无疑也。世人于古今经史略不过目,而津津于淫邪庸鄙之书称赞不已,甚无谓也。
◎考据之难本朝诸儒皆擅考据之学,如毛西河、顾炎武、朱竹▯诸公,实能洞彻经史,考订鸿博。其后任翼圣、江永、惠栋等,亦能祖述渊源,为后学津梁,不愧其名。至袁简斋太史、赵瓯北观察,诗文秀雅苍劲,为一代大家,至于考据皆非所长。《随园随笔》中载宋太宗高梁之败,中辽人弩箭以崩。虽本王钅至《默记》,然太宗自幽州败归后二十余年始崩,弩箭之毒焉能若是之久?况《默记》所载狄武襄跋扈,韩魏公擅权,至以司马温公之劾王广渊乃授执政之指,直与胡▯之劾真、魏可同传矣,其▯春驳不一而足,奚可据为典要?至赵瓯北《檐曝杂记》,以汤若望、南怀仁至乾隆中犹存,其言直同呓语,未审老叟何以昏懵若此,亦著述中一笑柄也。
◎明人论先烈王尝读全谢山《鲒▯亭集》,载明人夏吏部允彝言曰:“东国乃能恪遵成命,推让其弟。又能为之▯御边圉,举止与圣贤何异,其国焉得不兴?”盖谓先烈王让国事也。其时传闻异辞,尚不知先王拥戴文皇出于至诚,高皇帝初无成命也。董崇如与友人书云:“东国部主虽老,其子某雄鸷非常,才略不出曩霄公之下,将来边警尚未已也。”是二人为明臣仆,乃推尊烈王至此,当时神武英略,洵可知矣。
◎定数《太平广记》载:唐张文▯居中书数年,未能食一堂餐,以为命蹇。余自乙丑袭封,至乙亥十载间,凡朝廷大燕会及内廷听戏等嘉礼,皆未曾预。己巳今上五旬万寿,余适丁内艰,不得与逢盛典。自今思之,曷胜垂涎,感叹其命之蹇,应与文▯同也。
◎海超勇盗马海超勇公兰察,从征西域、金川、台湾诸战功超封五等,为近日武臣之冠。值内廷时,与蒙古巴林郡王巴图相善。二人皆有骏骥,扈跸木兰,王欲以己马易公骑,公不许,王曰:“余夜间使人盗去,公勿▯也。”公笑应之曰:“大佳。”晚间王果使人往窃,见骏马独立荒原▯草,因潜捕之。前土窟中一健夫执马缰伏其内,盖公预为之备也,因大呼曰:“寄语汝王,吾公行当窃王马矣。”使者归告,王命防闲严密。夜半忽闻帐外大呼:“盗马者乘马遁矣!”俄而万帐齐呼捉贼,如山岳崩势。王马皆惊逸出栈,及追转,而名骏已失。盖公潜至王帐后使从者群呼,及防者出视,而公乘马行矣。事虽猥琐,亦一兵机也。次晓二人相见,欢饮竟日,王卒以马赠公,盖深服其智也。按《太平广记》柴绍弟盗马事,与公正同。古今豪杰皆未可绳以法度也。
◎郭汾阳逼娶妾尝读《剑侠传》昆仑奴盗红绡事,其人曰“当朝一品,再造社稷”语,实为郭令公无疑义。按红绡曰“家本良家,为主君逼娶为妾,至今心犹耿耿,故愿随崔生潜逃”诸语,事虽出于稗官家,不足深稽,可见当时法网之宽,故人乐为尽力。虽如汾阳勤慎,尚有小德出入之举,而世人并未以为非。岂若后世人情嚣悍,虽行如曾、史,稍有不当,则浮议蜂起,利害随之,其功业安得建树也。
◎元裔之多自古胜国之裔,以元裔为最优。顺帝之嫡支虽为额森所灭,喀尔喀四部落,乃元太祖第四子塔斯之裔,族牒昭然。其他科尔沁、巴林、奈曼、敖汉诸部落,皆元太祖昆弟之胄,今悉列为藩封。又回部中尚有元裔。按《元史》,其长子对于绝域,去中国万余里,其地似今俄罗斯。然则元之世泽延长,较诸江干乞食三王同戮者,不可同日语矣。按蒙古藩封中,惟喀尔沁、土默特二部落姓乌梁哈,为元大将阿术后,今杜棱郡王邸中尚存谱牒,嗣王曾命余为序,故知之甚详。今元裔薄之曰,系汉人王姓篡窃其地,非蒙古裔者,诬蔑之谈也。
译◎小说 自从金圣叹喜欢批评小说,认为小说的文法十分完备,逼真得像司马迁的文章一样,于是世上续编小说的人多得用尽牛马运输也装不完,牛鬼蛇神之类的书,甚至士大夫家中的几案上,也没有不摆放《水浒传》《金瓶梅》来供人玩赏的。我认为小说本来就没有一部真正好的,其他平庸低劣的更不值得谈。即使只评论前面这两部,《水浒传》中的官阶、地理虽然都取法宋代,但桃花山既然是鲁达从代郡前往汴京的道路,为什么三山聚义时反而在青州?北京到汴京不过几程路,杨志为什么急行几十天还没有到达,却又绕道到了山东郓城?这些都是因为作者不了解地理。一百零八人原本很难铺排,但也一定要让每个人都显露出自己的特点,这才是写书的体例,就像太史公所写《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一样。如今对鲁达、林冲一类人物详细铺陈,至于卢俊义、关胜这些有“天罡”名号的人物,反而草草成篇,完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长处。又把马麟、蒋敬等四五个人反复写来写去,却始终不能辨清他们各自的面貌,太史公的笔法难道也是这样吗?到了三打祝家庄以后,文字更加卑劣,简直和续写的传记没有区别;善于读书的人一定能够辨别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人〕 《金瓶梅》的淫秽猥亵自不必说,至于叙述宋代的事情,除了《水浒传》中已有的内容外,都不能掌握要领。书中把宋、明两代的官名混杂在一起,尤其可笑。可见作者尚未读过商辂的《宋元通鉴》;先不说宋、金两国的正史,〔原文“▯州山人”疑有人名或书名讹误〕怎么会浅陋到这种程度?这部书必定是伪作无疑。世人对古今经史大略不肯过目,却津津有味地称赞淫邪庸俗的书,实在毫无意义。◎考据之难 本朝诸位儒者都擅长考据之学,如毛西河、顾炎武、朱竹垞等人,确实能够洞彻经史,考订广博。后来任翼圣、江永、惠栋等人,也能够承继学术源流,为后学提供津梁,不辜负他们的名声。至于袁简斋太史、赵瓯北观察,诗文秀雅苍劲,是一代大家;但考据并不是他们的长处。《随园随笔》中记载宋太宗在高梁河战败,被辽人的弩箭射中而死。虽然这个说法本于王钦若的《默记》,但宋太宗在幽州战败回师后二十多年才去世,弩箭的毒性怎么可能持续这么久?况且《默记》中记载狄武襄跋扈、韩魏公专权,甚至把司马温公弹劾王广渊说成授予执政之职的关键,这些内容简直可以和胡宿弹劾吕夷简、魏可的事情一同流传了,其中荒谬驳杂之处不胜枚举,怎么可以把它当作典要?至于赵瓯北的《檐曝杂记》,说汤若望、南怀仁到乾隆中期还活着,这种说法简直像梦呓,不知这位老人为什么昏聩糊涂到这种地步,也成为著述中的一个笑柄。◎明人论先烈王 我曾读全谢山的《鲒埼亭集》,其中记载明人夏吏部允彝说:“东国竟能恭敬地遵守先王的成命,把王位推让给他的弟弟;又能替他抵御边疆,举止与圣贤有什么不同?这样的国家怎么会不兴盛呢?”这说的是先烈王让国的事情。当时传闻各不相同,人们还不知道先王拥戴文皇是出于至诚,而高皇帝原本并没有留下成命。董崇如给友人的信中说:“东国的部主虽然老了,但他的儿子某人勇猛异常,才略不在曩霄公之下,将来的边患恐怕还不会停止。”这两个人都是明朝臣属,却把烈王推崇到这种程度,当时烈王的神武英略,确实可以由此看出。◎定数 《太平广记》记载:唐代张文瓘在中书省任职多年,却没有机会吃过一次中书堂的宴席,认为自己的命运困厄。我从乙丑年承袭爵位,到乙亥年这十年间,凡是朝廷的大型宴会以及内廷听戏等吉庆礼仪,都从未参加过。己巳年今上五十大寿时,我正逢母丧,不能参加这一盛典。如今想起来,哪里禁得住羡慕垂涎,只能感叹自己的命运困厄,大概也和张文瓘相同。◎海超勇 海超勇公兰察,参加征讨西域、金川、台湾等战事,凭战功超越常例晋封五等爵,是近来武臣中最杰出的人。任职内廷时,他和蒙古巴林郡王巴图交好。两人都有骏马,随驾到木兰行围。王爷想用自己的马换兰察的坐骑,兰察不答应,王爷说:“我晚上派人来偷走它,你可不要生气。”兰察笑着答应说:“好极了。”晚上王爷果然派人前来偷马,见那匹骏马独自站在荒原上吃草,便悄悄去捉它。原来在前面的土窟里,藏着一个健壮的汉子,手握马缰伏在那里,是兰察预先作的安排。那人于是大声喊道:“转告你们王爷,我家公爷马上就要来偷王爷的马了。”使者回去报告,王爷命人严密防守。半夜忽然听见帐外大喊:“偷马的人骑马逃走了!”不一会儿,数以万计的营帐同时大喊捉贼,声势如山岳崩塌。王爷的马都受惊跑出了马棚,等人追赶并转回来时,那匹名马已经不见了。原来兰察悄悄来到王爷帐后,让随从一齐大喊;等守卫出来查看时,他已经骑马离开了。事情虽然细小琐碎,也是一种用兵机智。第二天早晨,两人相见后欢饮了一整天,王爷最终把马送给兰察,看来是深深佩服他的智谋。考察《太平广记》中柴绍弟弟盗马的故事,情节与兰察的事情正相同。古今豪杰,都不能用通常的法度来拘束衡量。◎郭汾阳逼娶妾 我曾读《剑侠传》中昆仑奴盗取红绡的故事,其中那个人说“当朝一品,再造社稷”之类的话,实际上毫无疑问就是郭令公。考察红绡说:“我本来出身于良家,却被主人强迫娶来做妾,直到今天心里仍然耿耿于怀,所以愿意跟随崔生偷偷逃走。”这些话虽然出自稗官野史,不值得深究,却可以看出当时法网宽松,所以人们乐于尽力效命。即使像汾阳王那样勤勉谨慎的人,尚且有行为稍涉出入、未尽合宜的时候,世人也没有认为这是错误。哪里像后世人情浮躁强悍,即使行为如曾参、史鱼一般,只要稍有不当,流言便纷纷而起,利害也随之而来;这样一来,他的功业又怎么能够建立呢?元朝后裔之多,自古灭亡国家的后裔中,以元朝后裔最为兴盛。顺帝的嫡系虽然被额森消灭,但喀尔喀四部落是元太祖第四子塔斯的后裔,族谱世系清楚可考。其他如科尔沁、巴林、奈曼、敖汉等部落,都是元太祖兄弟的后代,如今全都列为藩封。回部中也还有元朝后裔。考《元史》记载,元太祖长子远在绝域,距离中国一万多里,那个地方似乎就是今天的俄罗斯。这样看来,元朝的世泽延续长久,与那些在江边乞食、最终被三王一同杀死的后裔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考察蒙古藩封,只有喀尔沁、土默特两个部落姓乌梁哈,是元朝大将阿术的后代。如今杜棱郡王府中还保存着族谱,嗣王曾命我为族谱作序,所以我知道得很详细。如今元朝后裔轻视这种说法,认为这是汉人以王姓冒充、窃取其土地,并非蒙古后裔,是诬蔑之谈。
◎本朝待外国得体列圣柔远绥邦,抚安华夏,皆得操纵之道。喀尔喀四部落及杜尔伯特、土尔扈特等归降时,皆不去其汗名,盖以其地处遐荒,不足与较。今既仍其名号,异日即稍有梗化,亦不有伤国体。所谓蛮夷相攻,王者不治,较诸前代,争款市之名,受吾祖之绐者,其得失信何如也。又俄罗斯国未通贡表,故彼此关会不用诏旨,惟令理藩院行文于其玛玉斯衙门,如有司咨牒之状,实得中国驭夷大体,胜于富郑公之争多矣。使宋室于契丹早行此制,乌有燕云连兵之祸哉!
◎二逆少子阿逆叛时,其妻子为舒文襄公所擒(事见前卷)。其少子某,年甫周ㄧ,纯皇帝怜之,命永锢监中。年至四十余,尚未出狱,不识牛马之形状。嘉庆甲子、乙丑间始卒,狱中皆推为祭酒焉。又回部霍集占之子某,赐傅文忠宅为奴。文襄王委任之,招揽事权,颇为殷富。回部王公辑瑞至者,叩拜其门,某坐受之,主仆之礼俨如也。
◎谙达国朝定制,凡皇子六龄入学时,遴选八旗武员弓马、国语娴熟者数人,更番入卫,教授皇子骑射,名曰“谙达”,体制稍杀于师傅,盖古保氏之责。按:明顺义王俺答即为小王子之保氏,故众相沿称之,初非其名。明人不知,甘受其绐,亦▯陋之一端也。近皆选东三省人充补,虽其弓马纯习,然人率皆举止犷野,众素轻之。朱文正公晚年信道,自言曾拜纯阳为师,命柳仙侦察,即世所谓柳魅者。公敬礼视吕祖稍杀,时皆以为荒谬,成王忽曰:“然则为朱先生之柳谙达矣。”众皆粲然。
◎荣恪郡王王讳绵亿,荣纯亲王子也。纯王少时,国语骑射娴习,为纯皇帝所钟爱,欲立储位。纯王早薨,王少失怙恃,溺于声色,身体孱弱,至中年无日不病,或对人终日不复接谈。今上令王乾清门行走,以习劳▯,然其疾终不愈也。性聪敏,善书法,诵古今经史,出口如瓶泻水。余尝以《荀子》、《淮南鸿烈解》诸书询之,王背诵娴熟,然亦未见王常读书也。遇大节侃侃不苟。癸酉之变,王时扈从,闻警,或犹泄泄然,王泫然出涕曰:“上为吾辈何人,即以亲谊论之,犹当代分其忧,况万乘之尊乎?”因进谏,请上速回京中,以静人心。上首肯之,即日回銮,因重视王,曰:“朕侄辈惟绵亿有骨肉情也。”宠眷日优。王逾年以劳瘵薨,上悼惜之。
◎陈寿山陈处士松,字寿山,天长人。性豪宕,善绘事。少游楚,不遇。入京,客余邸中。先恭王甚喜其人,日与寿山谈,置其画不论可也。先生绘事,少师板桥诸派,故颇为人所訾议。然善画松,尝于夕照寺壁间画大松数株,枝干长数十尺,夏日观之,谡谡有声,如身立深山中,人争爱之。以先生终身笔墨,惟此为最云。淹蹇以终,年未五十。其妻孥流落客邸,先恭王厚为恤养,至今犹存。年已八十余,萧萧白发,亦可悯也。
◎顾星桥顾太守宗泰,长洲人。少为诸生时,喜声望,筑月满楼招延宾客,饮酒赋诗无暇日。为沈文悫公弟子,故诗笔清隽,尚沿正宗。强仕后,始登甲第,偃蹇粉署廿余年,壮志不为稍衰。客余邸,与余最善,有诗赋相商榷,先生必为忠告,亦淳朴之士也。然性喜躁进,以巧宦自目。序余诗稿,书官阶至三十余字,旭亭师笑曰:“今世兼摄事者,自和相下即星桥欤!”其热中也如此。晚年负债山集,一麾出守,众债帅日集,其门如市,卒乘▯栈车潜逃出京,人争以为笑柄。至粤东后,以结习致罪,制府劾免其官。归吴门后,贫苦益坚,寄食友人以卒。先生初以文悫致通声气,及文悫被论后,先生惟恐牵连,逢人告曰“沈公非我之师”,亦稍为背德矣。
◎本朝富民之多本朝轻薄徭税,休养生息百有余年,故海内殷富,素封之家,比户相望,实有胜于前代。京师如米贾祝氏,自明代起家,富逾王侯。其家屋宇至千余间,园亭瑰丽,人游十日,未竟其居。宛平查氏、盛氏其富丽亦相仿。然二族喜交结士大夫以为干进之阶,故屡为言官弹劾,致兴狱讼,不及祝氏退藏于密也。怀柔郝氏,膏腴万顷,喜施济贫乏,人呼为“郝善人”。纯皇帝尝驻跸其家,进奉上方水陆珍错至百余品,其他王公、近侍以及舆亻台、奴隶,皆供食馔,一日之餐,费至十余万云。王氏初为市贩弄童,后以市帛起家,筑室万间,招集优伶,耽于声色。近日其家已中落,然闻其子弟云,器皿变置犹足食五十载,其他可知矣。亦皆极一时之盛也。
◎麻状元本朝顺治壬辰始许满洲子弟廷试,与民籍另置一榜,头场四书文二道,二场论一道而已。麻文僖公尔吉中廷试首名,人争呼为麻状元,今其宅犹存,人呼为“状元街”云。其后停试,至癸丑复开科,即与民籍贡士同榜,如今制云。
译本朝对待外国很得体。历代圣君安抚远方、安定邦国、抚育安定华夏,都掌握了驾驭之道。喀尔喀四部落以及杜尔伯特、土尔扈特等归降时,都没有废去他们原有的汗号,这是因为他们地处偏远荒僻,不值得与之计较。如今既然仍保留他们的名号,将来即使稍有违抗教化,也不会损害国体。所谓蛮夷之间相互攻伐,王者不加干预;与前代争夺互市名义、接受我朝祖先欺骗的做法相比,其中的得失究竟如何呢?又因俄罗斯国尚未通贡、奉上表章,所以双方往来文书不用诏旨,只令理藩院发文给他们的玛玉斯衙门,形式如同各主管官署之间的咨文牒文。这实在掌握了中国驾驭夷人的大体,比富郑公争论互市名目高明得多。假如宋室对契丹早实行这种制度,哪里会有燕云地区连年用兵的祸患呢!二逆的小儿子阿逆叛乱时,他的妻子儿女被舒文襄公擒获(事情见前卷)。他的幼子某,年纪刚满一岁,纯皇帝怜悯他,命令把他永远禁锢在监狱中。他到了四十多岁,仍未出狱,连牛马的形状都没有见过。嘉庆甲子、乙丑年间才死在狱中,狱中的人都推举他为祭酒。又有回部霍集占的儿子某,被赐给傅文忠的宅第充当奴仆。文襄王任用他,让他招揽人手、掌握权力,他很快变得富裕。回部前来朝见的王公辑瑞,都到他门前叩拜;某坐在那里接受叩拜,主仆之间的礼节俨然不变。谙达是本朝的既定制度:凡皇子六岁入学时,选拔八旗中弓马娴熟、国语精通的武官数人,轮流入宫侍卫,教授皇子骑射,称为“谙达”。其地位略低于师傅,大概相当于古代保氏的职责。考察起来,明朝顺义王俺答就是小王子的保氏,所以众人沿袭称其为“谙达”,起初并不是他的名字。明朝人不知道这一点,甘心受其欺骗,也是一种浅陋的表现。近来都选东三省人充任补缺,他们虽然弓马纯熟,但大多举止粗野,众人一向轻视他们。朱文正公晚年信奉道教,自称曾拜纯阳为师,并命柳仙进行侦察,就是世人所说的柳魅。朱公对他恭敬礼待,但比对吕祖稍差一些,当时众人都认为荒谬,成王忽然说:“这么说来,他就是朱先生的柳谙达了。”众人都笑了起来。荣恪郡王名讳绵亿,是荣纯亲王的儿子。纯王年轻时国语、骑射都很娴熟,受到纯皇帝的钟爱,纯皇帝想立他为储君。纯王早逝,荣恪郡王年幼时便失去父母,沉溺于声色,身体孱弱,到了中年没有一天不生病,有时面对别人整天都不再交谈。今上命他到乾清门行走,以便通过劳作锻炼身体,但他的疾病最终也没有痊愈。他天性聪敏,擅长书法,熟读古今经史,出口成章,像瓶中之水倾泻而出。我曾拿《荀子》《淮南鸿烈解》等书向他询问,他背诵得很熟练,但也没有见过他经常读书。遇到重大节义之事,他总是侃侃直言,毫不苟且。癸酉之变时,王随驾出行,听到警报,有人还懈怠散漫,王却流着泪说:“皇上对我们这些人,无论从亲情上说,我们也应当替皇上分忧,何况皇上是万乘之尊呢?”于是进谏,请皇上迅速回京,以安定人心。皇上首先表示赞同,当天便回銮;因而更加看重王,说:“我的侄辈中,只有绵亿有骨肉亲情。”对他的宠爱日益增加。王过了一年因劳瘵去世,皇上深为悼惜。陈寿山,陈处士名松,字寿山,是天长人。他性情豪放不羁,擅长绘画。年轻时游历楚地,没有得到际遇。后来进京,寄居在我家。先恭王很喜欢他,每天同寿山交谈,哪怕不谈他的画也可以。先生的画法,稍稍师法板桥等人的流派,所以颇受世人非议。但他很会画松,曾在夕照寺墙壁上画了几株大松树,枝干长达几十尺。夏天观看时,仿佛能听到松风飒飒作响,如同身处深山之中,人人都争相喜爱它。以先生一生的作品来说,只有这一幅最为出色。先生困顿潦倒而终,年纪还不到五十岁。他的妻子儿女流落在客居之地,先恭王厚待并救济抚养他们,到现在还活着。如今已经八十多岁,白发萧萧,也实在令人怜悯。顾太守名宗泰,号星桥,是长洲人。年轻时还是诸生,喜欢声望,修建月满楼招待宾客,饮酒赋诗,没有一天空闲。他是沈文悫公的弟子,所以诗文清新俊逸,还遵循正统。到了壮年以后,才考中进士,困顿地在粉署任职二十多年,但壮志丝毫没有衰减。他寄居在我家,与我最为友善;我们常互相商订诗赋,先生总是给我忠实的劝告,也是个淳朴的人。不过他性情喜欢急于求进,自认为善于钻营做官。他为我的诗稿作序,题写官阶竟有三十多个字,旭亭老师笑着说:“如今世上兼任多种事务的人,从和珅以下,难道就是星桥吗?” 他热衷于做官就是这样。晚年背负债务,编集山居诗稿,终于被授予地方长官之职,离京出任知府;各路债主每天聚集到他门前,像集市一样,他最终乘坐破旧的栈车偷偷逃出京城,人人都把这事当作笑柄。到了粤东以后,他因积习未改而获罪,被制府弹劾免官。回到吴门后,贫困更加严重,只能寄食于友人家中,最后死去。先生起初凭借文悫公而结交达官显贵;等文悫公被议论弹劾以后,先生唯恐受到牵连,遇到人便说“沈公不是我的老师”,这也稍稍有些背弃道德了。本朝富裕百姓之多。本朝减轻徭役赋税,休养生息一百多年,所以天下富足,世代富裕的家族到处可见,确实超过前代。京师中像米商祝氏,自明代起家,财富超过王侯。他家的房屋多达一千多间,园林亭台华美瑰丽,游人游览十天还不能走完。宛平的查氏、盛氏,其富丽也大致相同。不过这两族喜欢结交士大夫,把他们作为求取仕进的阶梯,所以多次受到言官弹劾,以致兴起诉讼案件,不如祝氏退藏深处。怀柔郝氏拥有肥沃田地万顷,喜欢施舍救济贫困者,人们称他为“郝善人”。纯皇帝曾经驻跸在他家,他进献御用的水陆珍馐美味达一百多种;其他王公、近侍以及舆夫、仆役,都供应饮食,一天的饭食费用达到十多万。王氏起初是市场上卖艺弄童的,后来靠经营丝帛发家,修筑房屋一万间,招集优伶,沉溺于声色。近来他家已经衰落,但听他的子弟说,家中器物即使变卖,仍足以供全家生活五十年;其他财富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些家族都曾盛极一时。本朝顺治壬辰年开始允许满洲子弟参加廷试,另同民籍设置一榜。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第二场只考论一道。麻文僖公尔吉在廷试中取得第一名,人人都称他为麻状元;如今他的宅第还在,人们称那里为“状元街”。后来停止了这项考试,直到癸丑年才重新开科,并与民籍贡士同榜录取,这就是如今的制度。
◎王文肃王文肃公安国,性刚毅,操守廉洁,虽屡历▯无仕,其贫窭如故也。每早登朝,家不举火,偕幼子同舆往,公入内堂餐,市饼饵数枚,令其子坐舆中食之,充饥而已。履懿王与之善,尝▯助之,公辞不受,曰:“忝在九列,不敢与王有所交结也。”其子侍御念孙以弹和相著声望。喜讲水利,屡任河员,卒以河决罢官。今少宗伯引之乃公孙也。
◎陈文肃本朝汉阁臣率以耆儒硕德始获登庸,故历黄扉,无不白发▯▯者。惟陈文肃大受以大考受上知,其参政时,去释褐甫十载,人争羡之。公性刚峭,岐嶷伟貌。善吏事,历任封圻,以廉敏称职,诸下属畏如神明,莫敢欺诈。然多▯刻,恩怨分明,睚眦之仇必报。有道员明公福者,尹文端公孙也,为公门生,任粤东粮储道。公之两粤制府时,明公适丁艰归,遇诸水程,明公具刺谒公。公适假寐,阍人不时通,明公慨然扬帆去。及禀,欲见之而明已行,公心恚其事,至粤中摭拾明浮收粮米案劾之,明因致大辟。后数十年,其子辉祖卒以贪婪伏诛,众皆以为公苛刻之报云。
◎王功伟王功伟富顺,汉军人。性迂拘,学问▯陋,除《四子书》、时文外,他书籍莫睹也。然直朴,颇明大义,见有人受奴隶欺者,必从旁证之,屡遭人怨詈,先生不顾也。自以为善陶、猗之术,屡开市店,赀财为人绐尽,而先生自以为倍获,人前津津道之,其志终不衰也。以致落魄,布衣敝袍尚不能给,训课蒙童以为糊口计。绳床土锉,终日书声喧聒不已,而先生不以为厌也。尝病眩晕,恒恐毙于道途,每出行必小纸书其姓名居址以防颠仆。余笑谓曰:“昔刘伶荷锸自随,今先生之骸骨惟以不归于田庐是虞,何其不达也若此。”先生亦无以对也。后卒以贫困终。
●卷三◎明史稿向闻王横云《明史稿》笔法精善,有胜于馆臣改录者,近日读之,其大端与《明史》无甚出入,其不及史馆定者有数端焉。惠宗逊国事,本在疑似之间,今王本力断为无,凡涉逊国之事皆为删削,不及史臣留程齐一传以存疑也。永乐以藩臣夺国,今古大变,王本于燕多恕辞,是以成败论人,殊非直笔。然则吴濞、刘安辈亦足褒耶,不及史臣厚责之为愈。至于李廷机与沈榷、沈一贯,毕自严与陈新甲同传,未免鸾枭并栖,殊无分晰,不如史臣之分传也。周、温二相为戕削国脉之人,乃不入《奸臣传》,而以顾秉谦龌龊辈当之,亦未及史臣本也。其他谬戾处不可胜纪,后史臣皆为改正,盖首创者难工,继述者易善也。惟三王本纪较史本为详,然其事迹今已见《钦定通鉴辑览》,亦无庸赘叙。至于奏牍多于辞令,奇迹罕于庸行,则二史病处相同,殊有愧于龙门,惟视宋、元二史为差胜也。
◎晓屏相公邹晓屏参政炳泰,无锡人。登科后不登权要之门,徜徉词馆者三十年,以资深得跻卿贰。好古书画,收藏甚富,尝得《化度碑》宋拓本,至质衾▯以易归。曾告余曰:“他人以如山金帛乃易赝物满架阁,不及余数金之真也。”立朝不苟,氵存至冢宰,与瑚合庵图理争兵部铨选事,直言侃侃,胡莫能夺,卒以见谪。余是日遇公于九松山古寺中,公历言胡变法故,曰:“吾年已及衰,尚恋恋此位何为?当以去就争之,不可使朝廷之法自我坏也。”余钦服其言,以为有古大臣风。上亦重其品望,诞日,赐内府梨园部曲以荣之。然性多疑忌,苛待下属。尝于政事堂谓铨部选君曰:“汝部中皆卖法之人,何面目入此堂也。”以致激怒阖部司员,皆欲挂冠去,赖同事者劝谕乃止。故僚属嗟怨,不以实告。兼京兆数载,致延林清之变,而公尚不知也。是日踉跄入朝,履声橐橐然,向人语曰:“事出仓皇,我亦无法措置。”昏然坐军机处阶上,默无一语,众皆笑之。卒以是免官。归时囊无赀装,至卖书画以行。闻法时帆言,公所著《午风堂丛谈》,皆载近日士大夫嘉言懿行,颇为富溢。近所刊本皆割裂故书为之,实无足取也。公善吟诗,体裁正宗,颇有随州、青邱遗趣,实近日公卿辈所罕能也。
◎和相见县令右安门外野寺僧人言:和相权盛,凡入都谒选,争以谒见为荣。有山东历城令某入都,求见和一面,以夸耀于同寅,以二千金贿其阍者,于和相归邸时,长跽门前,自呈手版。和相于舆中呵曰:“县令是何虫豸亦来叩见耶!”时传以为笑柄。
◎质庄王义犬质庄王尝畜小犬▯婆,颇驯顺解识人意。王薨,犬不食三日毙,亦一异也。
译王文肃公名安国,性情刚毅,操守廉洁,虽然屡次任职,仍然贫困如故。每天早晨上朝时,家里甚至不开火,他和幼子一同乘车前往。王公进入内堂用餐,便买几枚饼食,让儿子坐在车中吃,只是为了充饥。履懿王与他交好,曾经想要资助他,王公辞谢不接受,说:“我忝列九卿,不敢同王爷有所交结。”他的儿子侍御念孙,以弹劾和珅而闻名。王念孙喜欢讲论水利,多次任河员,最终因河水决口而被罢官。如今的少宗伯引之,是念孙的孙子。本朝汉人阁臣大多要凭借年高有德、学问宏博,才得以被任用,所以历任内阁大学士的,没有不是白发苍苍的。只有陈文肃公大受,因为大考受到皇上的知遇;他任参政时,距离初次授官才刚满十年,人人都羡慕他。王公性情刚直严峻,聪慧早成,相貌伟岸。擅长处理政务,历任封疆大吏,以清廉敏干、称职著称,下属敬畏他如神明,没有人敢欺骗他。但他多半严苛刻薄,恩怨分明,对细小的仇怨也一定报复。有个名叫明公福的道员,是尹文端公的孙子,也是陈公的门生,任粤东粮储道。陈公任两广总督时,明公福正好因父母丧事回乡,在水路上遇到陈公,便准备名帖求见。陈公当时正小睡,门人没有及时通报,明公福愤然扬帆离去。等到门人禀报,陈公想见他时,明公福已经走了。陈公心中恼怒此事,到了粤中便搜集明公福浮收粮米的案件,弹劾他,明公福因此被处死。几十年后,他的儿子辉祖最终也因贪婪被杀,众人都认为这是陈公苛刻所招来的报应。王功伟名富顺,是汉军人。他性情迂腐拘谨,学问浅陋,除了《四子书》和时文以外,其他书籍都没有读过。然而他为人正直朴实,很明白大义;见有人受到奴仆欺凌,必定从旁为其作证,因此多次遭人怨恨辱骂,但先生毫不在意。他自认为掌握了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致富方法,多次开设店铺,钱财都被人骗光了,而先生自己却以为赚了双倍,常在人前津津有味地谈论此事,志向始终没有改变。后来以致落魄,连穿布衣破袍也难以维持,只得靠教授蒙童谋生。绳床土灶,整天书声嘈杂不绝,而先生并不感到厌烦。他曾患眩晕病,常常担心死在路上,所以每次出门都要在小纸上写下姓名和住址,以防跌倒。余笑着对他说:“从前刘伶随身带着锹;如今先生担心的,只是尸骨不能回到田宅罢了,为什么这样不明白事理呢?”先生也无言以对。后来最终因贫困而死。卷三。过去听说王横云的《明史稿》笔法精善,有些地方胜过史馆大臣改录的本子。近日读了它,主要内容与《明史》没有太大差别;但它不如史馆定本的地方有几项。惠宗逊国之事,本来处在真假疑似之间,如今王本却断然认定没有此事,凡涉及逊国的内容都删去了,不如史臣保留程齐一传,以保存疑问。永乐帝以藩王身份夺取帝位,是古今的大变故,王本对燕王多用宽恕之辞,这是以成败来评判人物,实在不是直笔。这样说来,吴濞、刘安之流也足以受到褒奖了吗?还不如史臣严厉斥责他们更好。至于李廷机与沈榷、沈一贯,毕自严与陈新甲合在同一传中,未免让鸾鸟与恶鸟同处,完全没有区别,不如史臣分别立传。周、温二位宰相是损害国家根本的人,却不列入《奸臣传》,反而让顾秉谦一类卑琐人物充当奸臣,也不如史臣原本的处理。其他错误乖谬之处数不胜数,后来的史臣都加以改正;大概创始者难以做到工整,继承修订者则容易完善。只有三王本纪比史馆本详细,但其中事迹如今已经见于《钦定通鉴辑览》,也没有必要再赘述。至于奏牍多而诏令辞令少,奇异事迹多而平常行为少,这是两部史书共同的弊病,实在有愧于司马迁;不过与宋、元二史相比,还是稍胜一筹。晓屏相公邹晓屏,名炳泰,是无锡人。考中进士后,从不登权贵显要之门,在翰林词馆中悠游任职三十年,凭资历深厚升为卿贰。喜欢古书画,收藏极为丰富,曾得到《化度碑》的宋拓本,甚至把[疑字]抵押出去换回此本。他曾告诉我:“别人用像山一样多的金帛,才换来满架的赝品,哪里比得上我花几两银子买到真品呢?”他在朝任职不苟且,连续升任到冢宰,与瑚合庵谋划兵部铨选之事时,直言侃侃,胡无人能使他改变,最终因此获谪。我那天在九松山古寺中遇到他,他详细讲述胡乱变法的缘故,说:“我的年纪已经接近衰老,还留恋这个职位做什么?应当以去留来争取原则,不能让朝廷的法度因为我而败坏。”我敬佩他的言论,认为他很有古代大臣的风范。皇上也看重他的品德声望,在皇上生日那天,赐给他内府梨园的乐舞,以示荣耀。不过他性情多疑猜忌,对下属苛刻。曾在政事堂对铨部选君说:“你们部里全是出卖法度的人,还有什么脸面进入这座政事堂?”以致激怒整个铨部的官员,大家都想辞官离去,幸亏同僚劝解才作罢。因此同僚下属都叹息怨恨,不把实情告诉他。他兼任京兆多年,导致延林清之变,而他还不知道。这天他踉踉跄跄地入朝,脚步声橐橐作响,向人说道:“事情发生得仓促,我也没有办法处置。”他昏昏沉沉地坐在军机处的台阶上,一句话也不说,众人都笑他。他最终因此被免官。回去时行囊中没有钱财,只得变卖书画上路。听法时帆说,公所著《午风堂丛谈》,记载的都是近来士大夫的嘉言懿行,内容颇为丰富。近来刊刻的版本都是把旧书割裂拼凑而成,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公擅长吟诗,诗体遵循正宗,很有随州、青邱遗留下来的情趣,确实是近来公卿中很少有人能做到的。和珅权势鼎盛时,我在右安门外的一座野寺听僧人说:凡是进京参加选官的人,都争着能拜见和珅,并以此为荣耀。有个山东历城令某人进京,想见和珅一面,以便向同僚夸耀,便用二千金贿赂和珅的门人。和珅回府时,那人长跪在门前,亲自递上名帖。和珅在轿中呵斥说:“一个县令算什么虫豸,也来叩见吗?”当时人们把这事传为笑柄。质庄王曾经养过一只名叫[疑字]婆的小狗,非常驯顺,能够理解人的心意。质庄王去世后,小狗三天不吃东西便死了,也是一件奇异的事。
◎伊总宪近日宗室中氵存列卿贰者,多不称其职任,如禄相公、宜中丞其彰明较著者。继起为伊总宪冲阿,为豫良王犹子,以资深致大员,初无所表见于世。甲戌秋,任总宪甫数十日,忽奏检拾无名揭帖,有滑县民某首告京师有林清逆党,欲于万寿节起事,阑入神武门之语,举朝骇然。至期阒无其事,人多疑之。穆司马彰阿告余曰:“吾侪家长称觥之期,其子弟仆长,尚预戒同事勿以不祥事见知。今万寿令节,伊公以惑乱人语入告,何其舛也。”余首肯其言。又闻中城副指挥史作霖梦蛟言:“前期伊公已至公署,园中并无应奏事件,若预为引避者,次早即有揭帖之事。又其宅隐僻,甫为总宪,何以讦者即详其居址官职,殊堪骇惑。”或云伊素好左道,尝引扶鸾邪术之人寓其宅中,其迹隐秘,莫可详也。以是见谪乌里雅苏台将军,人心大快。未逾年复以奥援授理藩院尚书,初不惬公论也。
◎胡桂画内府伶官胡桂善绘事,仿董北苑、黄鹤山樵诸家酷肖。尝作《长城雪霁图》,见纯皇帝《御制诗》中。其子九思亦善绘事,通书翰,拜法时帆祭酒为师。客质邸,以文墨自娱。尝作小诗,清隽可喜,较之时帆,实入室弟子也。
◎关槐关司马槐,浙江人。家巨富,以赀为中书,夤缘成进士,初未尝能文翰也。拜福额驸隆安为师,自相夸耀,人争鄙之。亦自以为能绘事,凡岁时贡画数百幅,以供内庭糊壁,复馈遗诸内侍,故其值房中槐画为多。时中书盛公敦崇亦善绘事,故人诮之曰:“关花盛槐岁朝胡。”盖三人所长也。晚年跛足,尚复恋栈。尝同余召见乾清宫,槐蹩{薛足}上阶,成司马书谓余曰:“吾若有其家赀,早罢官归去,尚复阻后进之路何为也。”槐乃以贫窭自居,冬日服单▯衣,室不举火。谢芗泉侍御往拜之,延之坐土锉上,窗不糊纸,寒威凛然。谢笑曰:“余虽年迈,然不以此残躯陪君为冻馁鬼也!”而槐初不作然,但谢贫乏而已。
◎图文襄公厚德图文襄公平察哈尔、川、陕战功,余已详载前卷矣。幼时闻先外祖母舒太夫人言(太夫人为公曾孙女):“公掌刑曹时,与姚端恪公同定律例,将明代酷法尽皆删除。奏释死囚长枷匣床,以免狱卒凌虐。又毁明代镇抚司酷刑,如吕公绦、红绣鞋诸虐具,以免后人效法,当时翕然颂德。至今马、姚二氏簪缨不替,有所由来,汝小子其勖诸!”今余以虐刑治强暴,致罹刑网,静思罪愆,真有愧先外祖母慈训也。
◎刘全母和相家奴刘全,幼时为人执鞭,家甚贫乏,至冬月著单衫,▯▯有声。和相揽权时,甚为倚任,屋宇深邃至百余间,曾为曹剑亭所弹劾。士大夫不肖者争与之结姻眷,有萼山、楚滨之风。其母甚贤慧,及全富时,其母必日索腐豉下餐,曰:“昔日思此而不易得,今虽豪富,敢忘旧日景况耶!”故全受禀母教,罔敢干犯国法。其子某甚不肖,致有南郊私毙人命事,以遭刑诛,而全母卒以善终。
◎王西庄之贪王西庄未第时,尝馆富室家,每入宅时必双手作搂物状。人问之,曰:“欲将其财旺气搂入己怀也。”及仕宦后,秦诿楚谨多所乾没,人问之曰:“先生学问富有,而乃贪吝不已,不畏后世之名节乎!”公曰:“贪鄙不过一时之嘲,学问乃千古之业。余自信文名可以传世,至百年后,口碑已没而著作常存,吾之道德文章犹自在也。”故所著书多慷慨激昂语,盖自掩贪陋也。
◎铁冶亭尚书余束发与冶亭尚书交,已廿余年,喜其诗才俊逸,议论今古是非,侃侃正论,以为有古大臣风范。后闻其历任督抚,以傲戾称,考核下属,往往因苞苴多寡定其优劣。又袒庇科目,颇蹈明人恶习。乃因王伸汉之狱,谪贬西域。召用未逾年,又以在西域时滥毙人命,致遣戍吉林,颇诧其言行不符乃至若是。后闻人言,当癸酉秋林清之变时,公独召对,尽述阉宦不轨之谋,又发十七日夜之事(见前卷)。故上从其言,搜捕逆党颇急。太监杨进忠造刀逆谋,又为其门生御史陆泌、曹恩绎所劾发,致阉宦恨之切齿,造诸蜚语上闻。适遇西域之咎,重遭重谴。公尝选八旗诸耆旧诗数十卷,颇为繁富,任齐抚时进呈。上御制序以宠之,赐名曰《熙朝雅颂集》,颁行天下。
译近来宗室中连续位列卿贰的人,多数不能胜任其职,如禄相公、宜中丞就是其中最明显的。后来接任总宪的是冲阿,他是豫良王的侄孙,凭资历深而升任大员,起初并没有什么事迹显现于世。甲戌年秋天,他担任总宪才几十天,忽然上奏说,查检拾得一张无名揭帖,滑县有个百姓某人首告京师有林清逆党,打算在万寿节起事,混入神武门。满朝震惊。到了万寿节,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很多人因此怀疑这件事。穆司马彰阿告诉我:“我们这些家长举行庆贺宴饮的日子,子弟和仆役的首领尚且提前告诫同事,不要把不祥的事情告诉我们。如今正是万寿令节,伊公却把惑乱人心的话上报,真是太荒谬了。”我点头赞同他的话。又听中城副指挥史作霖梦蛟说:“前一天伊公已经到了官署,园中并没有应当上奏的事情;如果他事先是为了引避,那么第二天就出现揭帖之事。况且他的宅第位置偏僻,刚任总宪,告发者为什么马上就能详细知道他的住址和官职?实在令人惊疑。”有人说伊某一向喜欢旁门左道,曾把会扶鸾邪术的人招来住在自己宅中;其中内情隐秘,无法详知。伊某因此被贬为乌里雅苏台将军,人心大为畅快。不到一年,又凭借奥援被授为理藩院尚书,起初并不符合公众舆论。内府伶官胡桂擅长绘画,临摹董北苑、黄鹤山樵等名家的作品,极其相像。他曾画过《长城雪霁图》,见于纯皇帝的《御制诗》中。他的儿子九思也擅长绘画,通晓书法,拜法时帆祭酒为老师。他寄居在质王府中,以文章书法自娱。曾作小诗,清新俊逸,令人喜爱;与法时帆相比,实在已经达到入室弟子的水平。关司马名槐,是浙江人。他家极其富有,靠钱财捐得中书,又通过攀附关系考中进士,起初根本不会文章书法。他拜福额驸隆安为老师,彼此自我夸耀,人人都鄙视他们。他也自认为擅长绘画,每年节令进献数百幅画,供内廷糊墙,又馈赠给各位内侍,因此值房中多是关槐的画。当时中书盛公敦崇也擅长绘画,所以有人嘲笑他们说:“关花、盛槐、岁朝胡。”这句话概括了三人的所长。晚年双脚跛行,仍然留恋官位。曾与我一同在乾清宫被召见,关槐一瘸一拐地登上台阶,成司马书对我说:“我如果有他那样的家产,早就辞官回去了,何必还阻碍后进之人的仕进道路呢?”关槐却自称贫穷,冬天穿着单薄的[疑字]衣,屋里也不生火。谢芗泉侍御前去拜访他,他请谢坐在土灶上,窗户连纸都没有糊,寒气凛冽。谢笑着说:“我虽然年老,却不愿用这副残躯陪你做一个受冻挨饿的鬼!”关槐起初毫不在意,只是向谢诉说贫困而已。图文襄公平定察哈尔、川、陕的战功,我已经在前卷详细记载过了。小时候听先外祖母舒太夫人说(太夫人是图文襄公的曾孙女):“图公掌管刑曹时,与姚端恪公共同制定律例,把明代的严酷刑法全部删去了。他上奏释放了死囚所戴的长枷和关押用的匣床,以免狱卒加以凌虐;又毁掉明代镇抚司的酷刑器具,如吕公绦、红绣鞋等虐具,以免后人仿效。当时众人一致称颂他的德行。直到今天,马、姚两家的簪缨仍未断绝,都是有来由的。你这个小子应当努力啊!”如今我却用酷刑惩治强暴之徒,以至于触犯法网;静思自己的罪过,实在有愧于先外祖母的慈爱教诲。和相家的奴仆刘全,小时候替人执鞭,家里十分贫穷,到了冬月还穿着单衣,走动时发出【疑字】的声响。和相掌权时,对他十分倚重;他的房屋幽深宽广,达到一百多间,曾被曹剑亭弹劾。不肖的士大夫争相与他结为姻亲,颇有萼山、楚滨那样的风气。他的母亲非常贤慧。刘全富贵后,母亲每天一定索要腐豉下饭,说:“从前想吃这个却不容易得到,如今即使已经豪富,难道敢忘记过去的情形吗?”因此刘全接受母亲的教诲,丝毫不敢触犯国法。他的儿子某人非常不肖,因南郊私自打死人的事情而遭到刑诛;刘全的母亲最终却得以善终。王西庄未中进士时,曾寄居在富人家里,每次进入宅院,必定两手作出把东西搂过来的样子。别人问他,他说:“我是想把他家的财气和旺气搂进自己的怀里。”做官以后,他在秦、楚任职时多有侵吞财物的事情。有人问他说:“先生学问富有,却还不停地贪婪吝啬,难道不怕后世议论您的名节吗?”王公说:“贪婪鄙陋不过是一时的嘲笑,学问却是千古流传的事业。我自信文章名声可以传之后世;百年以后,口碑虽然已经消失,著作却还会存在,我的道德文章仍然在那里。”所以他所写的书中多有慷慨激昂的话,大概是用来掩饰自己的贪鄙浅陋。我从束发之年起就同冶亭尚书铁公交往,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喜爱他的诗才俊逸,谈论古今是非时,正直畅达,持论堂堂,认为他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后来听说他历任督抚时,以傲慢暴戾著称;考核下属,往往根据馈赠财物的多少来判定优劣;又偏袒科举出身的人,很是沿袭了明人的恶习。后来因王伸汉一案,被贬谪到西域。召回任用还不到一年,又因为在西域时滥杀人命,获罪发配吉林。我很惊讶他的言行竟然如此不相符合。后来听人说,癸酉年秋林清之乱发生时,公独自被召入对答,把宦官谋划叛逆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又揭发了十七日夜间发生的事情(见前卷)。因此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搜捕逆党非常急迫。太监杨进忠策划【疑字】的叛逆阴谋,又被他的门生、御史陆泌和曹恩绎弹劾揭发,于是宦官对他恨之入骨,捏造各种流言上报皇上。恰好又遇到西域的罪责,便再次受到重罚。公曾选编八旗各位老臣的诗作数十卷,内容颇为丰富,任齐抚时进呈皇上。皇上亲自作序加以宠荣,赐名为《熙朝雅颂集》,颁行天下。
◎玉阆峰侍郎冶亭弟阆峰司马玉保,诗才敏捷过于其兄,品高雅不趋声闻。纯皇帝时,恶八旗词林学问▯陋,特亲试之,擢公兄弟二人,众以轼辙、郊祁比之。公学淹博,尝读武经诸书,自以为知兵。台湾之役福文襄王、海超勇公膺上赏,公以蓝鹿洲《平台纪略》示余曰:“昔廷珍以七日擒巨寇,甫荫一轻车都尉,今二公竭天下之力以成其功,不及蓝氏多矣。”川、楚教匪叛时,公欲请缨自荐,为人尼止。上知其才,欲擢为晋抚,有公邻某公,先以赀贿和相,因荐其资格较玉某为深。上从和言,故公有诗曰“春风先已入邻家”之句。其家复遭妇道不职,终日勃▯,因郁郁成疾,寄居冶亭园庭以没,人争惜之。
◎蒋元亭侍郎蒋元亭侍郎予蒲,少司空元益子也。父子同居九列,时人荣之。公好讲辟谷术,朱文正公引为入室弟子。又以释迦、柱下之道异致同功,故合释、道二学著书立说,时人颇以为恬静。然躁进取,急于名利,凡要津当道,无不交接,其人稍蹉跎,即厌弃如敝屣。尝与其徒某于秘室谈道,有听之者,皆容成御女之术及奔竞要津秘▯耳。毕子筠孝廉深恶之,曰:“元亭之倡邪说,与川、楚教匪何异?况假玄漠之言以为终南捷径,何其舛也。”余以毕子为知言。后卒以师事僧人王树勋为石御史承藻所劾罢,郁郁归去,久之乃死。
◎熊铅山司寇熊铅山司寇枚,江西人。少中戊子解元。屡任封疆,以懦弱名,下吏多搋揄之,年六十余始登九列。壬戌科主会试总裁,于闱中拟墨,文字荒疏,不堪入目,有“文王亦人耳”之句,为<冒毛><▯毛>子传为笑柄。纪晓岚批其文曰:“中有一团浑穆之气。”亦讥其不中轨也。公以江西名隽自居,晚年文字何以荒谬至此也。
◎陆大司马陆司马宗楷,少年科目,居大司成任垂三十年。纯皇帝召见,怜其衰老,数年中,立擢大司马。尝问之曰:“卿年迟暮,自揣精力尚能衡文柄乎?”公对曰:“臣任司成时,日课国学生,乃自文章堆中匍匐出者,殊不以为苦也。”上笑颔之。
◎彭氏科目之盛余素恶扶乩之事,以为假鬼神以惑众,为王者所必诛,故律置之重典,良有以也。然姑苏彭氏素设文昌神乩坛,南▯匀先生以孝友称,其孙大司马公复中元魁,祖孙状元,世所希见。司马之子绍观、绍升、绍咸,其孙希郑、希洛、希曾,其曾孙蕴辉皆成进士,今司寇公希濂复登九列。科目之盛,为当代之冠,岂真获梓潼之佑耶,抑别有所致之也?
◎鲍双五侍郎鲍双五侍郎桂星,虽以妄言失职,然其人性伉爽。未第时为涞水方氏主计臣,出入百万计无遗▯,方氏赖之以富。为中州学政,督课士子最勤,五更时,即朝服坐堂皇校阅文字。以河南士风多▯陋,故命题多以典故考诂,以诱士子勉于学问诵读。其叙中州试牍有云:“士子▯陋不已,必至有怀挟代倩之弊,而国法随之矣。”语虽激烈,亦见其苦心也。癸酉秋,任湖北学政时,闻林清乱,慷慨就道,数日急驱至京。时滑县道梗,公主仆数人直摩贼垒而过,尝曰:“吾既以身许国,岂可畏祸纡行,以干名义也!”途中上疏调剂兵食,语多裨益,上采行之。故滑县之成功较速,公之策居多。公为余之畏友,丁卯冬,余邸既遭回禄,公每劝宜急修葺,以存国体,至丙夜修书,洋洋数千语以责之。又余挟优过其寓,公拒不纳,其严厉也若此。
◎陶珏卿余素狎优伶,屡为吴春麓侍御、鲍双五司空所斥,心甚惭恧。若辈迎欢卖笑,虽其常态,然亦有深知大义者。如陶珏卿,名双喜,江都人。貌虽齐李蔡,然性多伉爽,才敏捷颇可人意。侍母最孝,凡所得缠头,任母荡费,惟恐不得其欢。余每放言妄论,伊必阻止曰:“此招祸之媒也。”卒应其言。伊于奉母外,其所蓄赀财,多周济贫窘,曰:“同为世人,何忍见其流离也!”后余以暴戾致愆,乃株连及珏卿。入狱数旬,日夜长号思母,闻者哀之,因以瘐死。亦若辈中之翘楚也。
◎庆丹年相公语丹年相公,三世调梅,古今罕睹。性和平,居枢府数十年,初无过失,举趾不离寸跬,人比之王岐公。忆其初赐双眼花翎时,缓步出神武门,风度安翔,众誉之曰:“世罕见此和平风度,所以载厚福也。”癸酉秋林清之乱,公年垂八十,抱疾于邸,踉跄坐肩舆入内,昏然坐顺贞门阶下,终日无所指挥。人有告其变者,尚从容曰:“此语自何所闻,若辈安敢如此横逆!”人争笑之。卒以是致仕归。逾二年薨于邸,谥文恪。
译冶亭的弟弟、司马玉保,号阆峰,诗才敏捷,超过他的兄长;品格高雅,不趋附声名。纯皇帝时,嫌八旗词林中人的学问浅陋,特意亲自考试,提拔了他们兄弟二人,众人把他们比作苏轼、苏辙以及孟郊、姚合【疑为人名组合】。公学问广博,曾读过《武经》等书,自认为懂得用兵。台湾战事中,福文襄王和海超勇公受到皇上的奖赏,公把蓝鹿洲的《平台纪略》给我看,说:“从前朱廷珍七天就擒获大寇,只不过荫授一个轻车都尉;如今两位公竭尽天下之力才成就这番功业,比起蓝氏差得太多了。”川、楚教匪叛乱时,公想请缨自荐,却被人阻止。皇上知道他的才能,想提拔他担任晋抚;邻近有一位某公,先用钱财贿赂和相,又借机推荐,说自己的资历比玉某深厚。皇上听从了和相的话,所以公有诗句说“春风先已入邻家”。他的家中又发生妻子不守妇道的事情,整天争吵,因此忧郁成病,寄居在冶亭的园庭中去世,人们都争相为他惋惜。蒋元亭侍郎蒋予蒲,是少司空蒋元益的儿子。父子二人同时位列九卿,当时人都以此为荣。公喜欢讲辟谷之术,朱文正公收他为入室弟子。他又认为释迦之道与柱下之道虽然宗旨不同,却能达到相同的功效,于是合并佛、道两家的学说著书立说,当时人颇以为他恬淡安静。然而他性情急躁,热衷于求取名利,凡是掌握要津、身居要职的人,没有不与之交往的;一旦那些人仕途稍有失意,他就像丢弃破鞋一样厌弃他们。他曾与门徒某人在密室中谈道,有人偷听到的,全是容成御女之术以及奔走钻营要津的秘密【疑字】。孝廉毕子筠对此非常憎恶,说:“元亭倡导邪说,与川、楚教匪有什么不同?何况还假借玄虚寂寞的话,把它当作求取功名的捷径,多么荒谬啊!”我认为毕子筠的话说得正确。后来蒋元亭终于因以僧人王树勋为师,被御史石承藻弹劾罢职;他郁郁不乐地离去,过了很久才死。司寇熊枚,号铅山,江西人。年轻时考中戊子科解元。多次担任封疆大吏,却以懦弱著称,下属官吏多讥笑戏弄他;直到六十多岁才位列九卿。壬戌科主持会试总裁,在考场中拟写考题文字,文章荒疏不堪入目,其中有“文王也是人啊”一句,被【人名缺损】传为笑柄。纪晓岚批评他的文章说:“其中有一团浑厚和穆的气象。” 这也是讥讽他的文章不合规范。熊公自以为是江西的名俊,晚年的文章为什么荒谬到这种地步呢?陆司马宗楷年轻时便由科举入仕,担任大司成将近三十年。纯皇帝召见他时,怜悯他年老,几年之内便破格提拔他为大司马。皇上曾问他:“你的年纪已经老了,自己估量一下,精力还能够主持衡量文章、掌握文柄吗?”公回答说:“臣担任司成时,每天考课国学生,臣就是从文章堆里匍匐出来的人,实在不觉得苦。”皇上笑着点头。我一向厌恶扶乩之事,认为这是借鬼神来迷惑众人,是君王必定要诛罚的事情,所以法律把它列为重罪,确实是有道理的。然而姑苏彭氏一向设置文昌神乩坛,南【字缺损】先生以孝友著称;他的孙子大司马公又考中元魁,祖孙二人都成为状元,这是世上少见的事。大司马的儿子绍观、绍升、绍咸,他的孙子希郑、希洛、希曾,他的曾孙蕴辉,都考中了进士;如今司寇公希濂又位登九卿。科举功名之盛,是当代第一,难道真是得到了梓潼神的帮助,还是另有原因使他们达到这种程度呢?鲍双五侍郎桂星虽然因妄言而丢官,但为人性情刚直爽快。未中进士时,他替涞水方氏主管财计,出入数以百万计的财物,没有遗漏【疑字】,方氏依靠他而致富。担任中州学政时,督促考课士子最为勤勉;五更时分,他就穿着朝服坐在正堂阅看文章。因为河南士人的风气多么浅陋,所以他命题时多用典故和考据训诂来考查他们,引导士子努力学习、诵读。他在叙述中州试牍时说:“士子如果一直浅陋下去,必然会发展到夹带、请人代考的弊端,而国法也会随之施行。”话虽然激烈,也可以看出他的苦心。癸酉年秋,他任湖北学政时,听说林清作乱,慷慨上路,几天内急驰到京城。当时滑县道路阻塞,公和几个仆从直接从贼人的营垒旁边穿过,曾说:“我既然已经把自身献给国家,难道可以害怕灾祸而绕道,以至于损害名义吗?”途中上疏请求调配军粮,言语多有补益,皇上采纳并实行了这些建议。因此滑县之战能够较快成功,主要得益于公的谋策。公是我敬畏的朋友。丁卯年冬,我的宅邸已经遭遇火灾,公多次劝我应当赶快修缮,以维护国家体面;直到丙夜还写信责备我,洋洋洒洒数千言。我又带着优伶经过他的寓所,公拒绝接纳,严厉到这种程度。我一向亲近优伶,屡次受到吴春麓侍御、鲍双五司空的斥责,心里非常惭愧。优伶以迎合欢娱、卖笑取悦为常态,但其中也有深明大义的人。比如陶珏卿,名叫双喜,江都人。他的相貌虽然只是齐、李、蔡那样【典故含义不明】,但性情多半刚直爽快,才思敏捷,很讨人喜欢。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凡是得到的赏钱,都任凭母亲花用,只怕不能使她高兴。我每次放言妄加议论,他一定阻止我说:“这是招来祸患的媒介。”后来果然应验了他的话。他除了奉养母亲外,所积蓄的财物大多用来周济贫困窘迫的人,说:“大家同样都是世上的人,怎么忍心看着他们流离失所呢?”后来我因暴戾而获罪,牵连到了珏卿。他入狱数十天,日夜大声哭号思念母亲,听到的人都很哀怜他,后来因此死于狱中。他也是优伶中出类拔萃的人。庆丹年相公,三代都担任调梅之职,古今少有。为人性情平和,在枢府任职数十年,始终没有过失,举步行走从不超过很小的步幅,人们把他比作王岐公。记得他刚获赐双眼花翎时,缓步走出神武门,风度安详舒展,众人称赞说:“世上很少见到这样平和的风度,这正是承载深厚福气的缘故。”癸酉年秋林清作乱时,公年近八十,抱病在宅邸中,踉跄地坐着肩舆入内,昏昏沉沉地坐在顺贞门台阶下,整天什么也指挥不了。有人把叛乱的消息告诉他,他还从容地说:“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那些人怎么敢这样横暴悖逆!”人们争相笑他。最终因此致仕回乡。过了两年多,他在宅邸中去世,谥号文恪。
◎姚姬传先生先恭王善持衡天下士,乙亥夏,朱子颖南游,携姚姬传诗至邸,先恭王曰:“此文房、冬郎之笔,异日诗坛宿秀也。”不十年,先生成进士,改官刑部郎中,持法严正,刘文正公甚倚任之。会文正公薨,先生乃移疾归里,掌文教者四十余年。古文遒劲简链类归震川,而雅澹过之。年八十余,庚午重赴鹿鸣,赐四品章服。又数年始卒,论者以其品望为桐城第一流云。
◎杨升庵诗尝读《杨升庵集海估引》云:“海估帆乘鲸浪飞,绡宫夜取万珠玑。翻身惊起蛟龙睡,血污青泠竟不归。偃月堂空罢舞尘,靖安坊冷怨佳人。芙蓉莲子随他去,不及当年石季伦。”乃讥夏文愍之词。盖桂洲居相位时,亦复贪婪倨傲,原非贤佐,不过为分宜所陷,死非其罪,人多悯之。今《鸣凤记》演河套剧,居然黄发老臣,可与葛氏、姚、宋并列者,亦未免过褒也。
◎福文襄王夫人福文襄王夫人姓阿颜觉罗氏,总督明公山女也。性爽伉,遇事多决断,配文襄王廿馀年,封疆案牍尝为佐理。安南国王阮光平既归降,纯皇帝欲其来朝以贳其罪,而阮畏天朝法,不敢亲至,文襄王忧之。夫人曰:“此相公祸福关头,使光平不亲至,何以归报君命?”因呼使臣吴俊入署,隔帘与之商榷久之,曰:“吾侪虽裙钗辈,敢以此头保光平不死,务须招其至粤,以彰君德。”吴故善辞令,驰入安南,力说光平,以夫人辞告之,光平始入觐。纯皇帝大悦,颇优赉之以归,夫人之力也。文襄王薨后,夫人持家数十年,以严厉称,闺门整肃,人争慕之。
◎明太傅家法余尝育奴子英魁,为纳兰氏之旧仆,言明太傅珠于康熙中既为郭华野所劾,曰:“勋名既不获树立,长持保家之道可也。”因广置田产,市贾奴仆,厚加赏赉。按口▯以银米,冬季赐以绵布诸物,使其家给充足,无事外求。立主家长,司理家务,奴隶有不法者,许主家者立毙杖下。所逐出之奴皆无容之者,曰:“伊于明府尚不能存,何况他处也?”故其下爱戴,罔敢不法。其后田产丰盈,日进斗金,子孙历世富豪。至成公安时以倨傲和相故,撄于法网,乃籍没其产,有天府所未有者,良可惜也。因思权奸保家,其才故有过人者,所以能历百年而不败也。
◎蔡葛山相公蔡文端公新,文恪公世远侄也。文恪为纯皇帝藩邸旧学,故上待公尤厚。公性端悫,理学传世,为安溪正脉,故虽以过失屡遭上严旨,而敬礼犹如故也。为上书房总师傅三十馀年,诸皇子皆敬惮之。乙巳春,予告归里,诸皇子赋诗送行,时人比之疏傅。庚戌秋,入京祝嘏,上谓和相等曰:“今岁王会图慎勿使蔡新见之,恐其谏章即至也。”其为上所重至此。余幼闻先恭王言:“尝自滦阳返,遇公于途,公立降舆。先王止之,公曰:”某非为王降舆也。‘乃正襟北面,恭请圣安毕,然后相见。“其大节不苟如此。年九十馀始薨于家,实升平人瑞也。
◎王鸿绪王尚书鸿绪之左袒廉王,余已详载矣(见前卷)。近读其《明史稿》,于永乐篡逆及姚广孝、茹▯常诸传,每多恕辞,而于惠帝则指摘无完肤状。盖其心有所阴蓄,不觉流露于书,故古人不使奸人著史以此。王司徒之言,未可厚非也。
◎朱文正宅湫隘《涑水纪闻》载:宋臣杨砺为真宗东宫官,即位,拜枢密副使。病甚,帝幸其第,所居在隘巷中,辇不能进,帝因降辇步至其第,慰劳甚至。按朱文正公薨时,上亲往吊,门不容御舆入,上步至其灵前,哭之甚哀。古今圣君贤臣,如出一辙也。
◎性情之偏余性情褊急,尝为质恪郡王所箴曰:“兄至众叛亲离时,始信弟言之不谬也。”余尝以为过激之谈,今终以暴戾致愆,深悔不从其语。然古以郭汾阳盛德,卒因暴怒杖死判官张谭;陈执中为宋相,以无道虐死婢子三人,迎儿年方十二,累行笞挞,穷冬髀缚,绝其饭食,挛囚至死,为赵清献所劾;汉相魏相以挞毙婢子故,为赵广汉所究治,皆历见诸史册。诸公皆当世名卿贤相,其过失如此之甚,终未以此罢斥。何况惩治强暴,法虽奇刻,究未致毙,乃使先王封爵自余而失,深有所愧耻也。
译先恭王善于衡量天下士人。乙亥年夏,朱子颖南游,带着姚姬传的诗来到宅邸,先恭王说:“这是文房、冬郎那样的笔力,日后必是诗坛的杰出人物。”不到十年,姚先生考中进士,改任刑部郎中,执法严正,刘文正公非常倚重他。恰逢刘文正公去世,姚先生便以疾病为由辞官回乡,掌管地方文教四十多年。他的古文遒劲简练,近似归震川,而文雅淡泊超过归震川。八十多岁时,庚午年再次参加鹿鸣宴,获赐四品章服。又过了几年才去世,评论者认为以他的品德声望而言,是桐城派第一流的人物。我曾读《杨升庵集·海估引》,其中说:“海估乘帆,飞过鲸浪;夜入绡宫,取来万斛珍珠。翻身惊醒沉睡的蛟龙,鲜血染污青冷之水,最终不能回来。偃月堂空空,停止了舞蹈的尘影;靖安坊冷落,佳人怨恨。芙蓉和莲子都随他而去,比不上当年的石季伦。”这其实是在讥刺夏文愍的词。大概桂洲身居相位时,也同样贪婪傲慢,原本并不是贤能的辅佐之臣,只不过被分宜陷害,死得并非罪有应得,所以人们多同情他。如今《鸣凤记》演到河套一剧,竟然把他塑造成白发老臣,说他可以与葛氏、姚、宋并列,也未免褒奖过分了。福文襄王的夫人姓阿颜觉罗氏,是总督明公山的女儿。她性情爽直刚强,遇事多能决断;嫁给文襄王二十多年,封疆事务和公文案牍曾经常常辅佐处理。安南国王阮光平已经归降后,纯皇帝想让他来朝,以赦免他的罪过;但阮光平害怕天朝法律,不敢亲自前来,文襄王为此忧虑。夫人说:“这是相公祸福攸关的关头。若光平不能亲自来,拿什么回复君命?”于是叫使臣吴俊到衙署,隔着帘子同他商议了很久,说:“我们虽然是妇女,仍敢拿这颗头颅担保光平不会被杀,务必要招他到广东来,以彰显皇上的恩德。”吴俊本来就善于辞令,立即赶到安南,极力劝说光平,并把夫人的话告诉他,光平这才入朝觐见。纯皇帝非常高兴,给了他很优厚的赏赐让他回去,这都是夫人的力量。文襄王死后,夫人主持家政数十年,以严厉著称,内宅整肃,人们争相仰慕她。我曾抚养奴仆的儿子英魁,他是纳兰氏的旧仆,听他说,明太傅珠在康熙年间被郭华野弹劾后,曾说:“既然功勋名声不能建立,长期坚持保全家业的办法也可以。”于是广泛购置田产,购买商人、奴仆,并厚加赏赐。按人口发给银两和米粮,冬季又赏赐棉布等物,使他们家用充足,不必向外求取。设立主家长,主管家务;奴隶中有违法的,允许主家长当场用杖打死。那些被赶出去的奴隶没有人肯收留,明太傅说:“他们在明府都不能存身,何况别的地方呢?”因此属下都爱戴他,没有人敢违法。后来田产丰厚,每天收入斗金,子孙世世代代都是富豪。到成公安时,因为傲慢触犯和相,陷入法网,于是家产被籍没,其中有些财产是天府都没有的,实在可惜。由此想到,权奸保全家业,他们的才干确实有过人之处,所以才能历经百年而不败。蔡文端公蔡新,是文恪公蔡世远的侄子。文恪公是纯皇帝在藩邸时的旧日老师,所以皇上对蔡公格外优厚。公性情端正诚实,理学传世,是安溪学派的正统脉系;因此虽然因过失多次受到皇上严厉的诏旨,他所受的敬重礼遇却仍和从前一样。他担任上书房总师傅三十多年,诸位皇子都敬畏他。乙巳年春天,他告老还乡,诸皇子作诗为他送行,当时人把他比作疏傅。庚戌年秋,他入京祝贺皇上长寿,皇上对和相等人说:“今年的《王会图》千万不要让蔡新看见,恐怕他的谏章马上就会送来了。”他受到皇上重视到了这种程度。我小时候听先恭王说:“我曾从滦阳返回,途中遇到蔡公,公立即站下车来。先王制止他,公说:‘我并不是因为王爷而下车。’于是整理衣襟面向北方,恭敬地请问圣上安好,完毕后才同我们相见。”他在大节上就是这样不肯苟且。九十多岁才在家中去世,实在是太平盛世的人瑞。王尚书鸿绪偏袒廉王的事情,我已经详细记载过了(见前卷)。近来读他的《明史稿》,其中关于永乐篡逆以及姚广孝、茹【字缺损】等人的传记,常常使用宽恕的措辞;而对惠帝却几乎指摘得体无完肤。大概是他心中暗藏着某种意图,不知不觉流露在史书中,所以古人不让奸邪之人撰写史书,就是这个道理。王司徒的话,也不能过分责难。《涑水纪闻》记载:宋臣杨砺担任真宗东宫官,真宗即位后,授任他为枢密副使。他病得很重,皇帝亲临他的宅第;他的住处在狭窄的巷子里,车驾不能进去,皇帝于是下车步行到他的宅第,慰问抚劳十分周到。考察朱文正公去世时,皇上亲自前往吊唁,门口容不下御舆进入,皇上便步行到他的灵前,哭得十分悲哀。古今的圣明君主和贤能大臣,情形如出一辙。我的性情急躁偏狭,曾被质恪郡王规劝说:“等到兄长众叛亲离的时候,才会相信弟弟的话没有错。”我曾认为这话说得过于激烈,如今终于因暴戾而获罪,深深后悔没有听从他的话。然而古代以郭汾阳那样的盛德,最终还因暴怒杖杀判官张谭;陈执中做宋朝宰相时,因无道而虐死三个婢女,其中迎儿年仅十二岁,他多次鞭打她,严冬把她的大腿捆绑起来,断绝她的饭食,使她拘挛囚困而死,后来被赵清献弹劾;汉朝宰相魏相也因鞭打死婢女的缘故,被赵广汉追究治罪。这些事情都见于各种史册。诸位都是当时著名的卿相,过失却严重到这种程度,最终也没有因此被罢黜斥退。何况我惩治强暴,刑法虽然【词义疑】苛刻,究竟没有把人打死,却使先王所赐的爵位因为我而丧失,实在深感惭愧羞耻。
◎古史笔多缘饰余素怪前代正人君子名节隆重,指不胜屈,近时人材寥寥,何古今之不相及若此。尝与毕子筠孝廉谈及,子筠曰:“君泥诸史册语,故视古今异宜,不知本朝人才之盛,为前代所不及。先朝无论已,即以目下人才论,如王文端之持正,朱文正之博雅,松相公之高谈理学,岳少保起、蒋励堂攸▯之廉名素著,戴文端、百菊溪之才锋敏捷,庆丹年相公、董太保之和平谦让,额经略、德将军之战功克捷,杨军门遇春之宣劳西北,王提督得禄之扬誉东南,李壮烈长庚、穆忠果克登布之忠节,强忠烈克捷、李太守毓星之死事,汪瑟庵廷珍、吴山尊▯、鲍双五桂星之文学,拟之前代人才,有过之无不及者。使史笔有所润饰,皆一代名臣也。”余韪其言。近读王文正笔记,丁鹤相言:“古今所谓忠臣孝子,皆未足深信,乃史笔缘饰,欲为后代美谈耳!”言虽出于奸邪,未必无因而发也。
◎报应之爽宋时,章▯少时私人之妾,为人所掩,逾垣而出,误践妪妇,为妇所讼,赎铜乃免。其后为政苛虐,卒有岭南之行。近有某相公,少时貌甚美丽,尝奸于大姓宅,其仆愤极欲刺杀之,幸误中帽乃免。其后高朗令终,为一代之贤臣,吁,亦异矣!
◎盗贼之讹《闻见录》载:相传黄巢不死时溥之诛,乃自髡为僧。张全义见于洛南禅寺,号雪窦禅师,有《自题小照》诗云:“独忆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挂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阑干看落晖。”纪晓岚《滦阳续录》亦辩魏阉不死阜城,乃假缢貌似者以代之。袁简斋又言李闯不死九宫山,为某寺和尚,曾有见其遗像者云。余按黄巢、阉、闯罪恶通天,虽醢诛之未尽人快,奈何转为隐讳,务以考终归之!未审执笔者是何心也。又雍正中,平恪郡王北征时,有僧人赠王剑,衤尧书“闯”字,群亦以为李逆不死。余以必系贼人遗物,为愚蠢僧人所获,献之以邀厚赉耳,未必李逆果成佛也。惟明惠帝世以为出亡,又唐王被擒后,有言脱逃至五指山为僧之语,乃遗民未忘故主之意,无论真伪,犹有取焉。
◎舒文襄公末节余舅氏舒文襄公,少任御史时,极言天下利弊,当时号为“铁汉”。后内任金吾,外掌军旅,皆以刚正见称,故刘文正公力挽为相。及居首揆,锋芒日敛,殊蹈模棱之习。王伦之役,复逞军威,多杀无辜。又上疏言禁民间私蓄火器,为言官所纠,比以秦皇销兵云。然川、楚之役,初有欲招抚者,以致贼人蔓延日炽,反不如公之除莠务尽之善。又火器之烈,自古所无,自明中叶始入中国,赖本朝化治升平,故犹未尽其害。若六朝、五代之际,使有是器,以烈焰攻城邑,吾民鲜孑遗矣!盖公之智虑深远,亦未可厚非也。
◎年大将军先兆年大将军赐第在宣武门内右隅,其额书“邦家之光”。及年骄汰日甚,有识之士过其第哂曰:“可改书‘败家之先’。”盖以字形相似也。未逾时,年果偾事。
◎朱文正公之直朱文正公在讲帷时,以羽翼今上故,忤某贵臣。后其舆人殴伤官兵,某贵臣因嗾护军统领某重劾之,以泄前愤,赖上优待公,惟治其舆人罪。然谓侍臣曰:“师傅,所当优礼者,至其舆人务须以法治也。”后未逾时,贵臣即获罪,▯傺以终。统领家以中▯之私,杀伤其子,统领亦以他事劾免。蒋香杜孝廉笑谓余曰:“朱相公果能驱使黄巾力士阴谴伊二家耶!”余曰:“即使朱公真有其术,以伊素日品行,亦必不为。其天报之不爽耳!”蒋以余言为然。
◎夜谈随录有满洲县令和邦额著《夜谈随录》行世,皆鬼怪不经之事,效《聊斋志异》之辙,文笔粗犷,殊不及也。其中有记与狐为友者云:“与若辈为友,终为所害。”用意已属狂谬。至陆生楠之事,直为悖逆之词,指斥不法。乃敢公然行世,初无所论劾者,亦侥幸之至矣。
译我一向奇怪,前代正人君子的名节如此隆盛,简直数不胜数;近代人才却寥寥无几,古今相差为什么会这样大。曾经同孝廉毕子筠谈到这件事,子筠说:“你拘泥于史册上的话,所以认为古今情形不同,却不知道本朝人才之盛,是前代所不能比的。先朝的事情姑且不说,只拿眼下的人才来说:王文端持守正道,朱文正博雅,松相公高谈理学,岳少保起、蒋励堂攸【字缺损】廉洁的声名一向显著,戴文端、百菊溪才锋敏捷,庆丹年相公、董太保平和谦让,额经略、德将军战功卓著,杨军门遇春在西北宣扬功劳,王提督得禄在东南获得赞誉,李壮烈长庚、穆忠果克登布忠贞守节,强忠烈克捷、李太守毓星为国死难,汪瑟庵廷珍、吴山尊【字缺损】、鲍双五桂星长于文学。拿他们同前代人才相比,有超过前代、无不及于前代的人。即使史书笔法有所润饰,他们也都是一代名臣。”我认为他说得对。近来读王文正的笔记,见丁鹤相说:“古今所谓忠臣孝子,都不能完全相信,不过是史家笔法加以修饰,想给后代留下美谈罢了!” 这话虽然出自奸邪之人,却未必没有缘由才说出来。◎报应的爽利 宋代时,章▯年轻时私下占有别人的妾,被人撞见,翻墙逃出时误踩了老妇,因此被那妇人告发,赔赎铜钱才得以免罪。后来他处理政务苛刻暴虐,最终被贬往岭南。近来有某位相公,年轻时相貌十分美丽,曾在大姓人家淫乱,其仆人愤怒至极,想刺杀他,幸好误中他的帽子而免于一死。后来他高朗善终,成为一代贤臣,唉,也真是奇异啊!◎关于盗贼的讹传 《闻见录》记载:相传黄巢在尚未被死、时溥诛杀之时,曾自行剃发出家为僧。张全义在洛阳城南的禅寺见过他,他号称雪窦禅师,曾有《自题小照》诗说:“独自忆起当年在草上飞驰,脱尽铁衣换上僧衣。天津桥上没有人认出我,独自倚着栏杆看落日余晖。”纪晓岚《滦阳续录》也辨说,魏忠贤并未死在阜城,而是假借一个相貌相似的人来代替他。袁简斋又说李自成没有死在九宫山,而是做了某寺的和尚,曾有人见过他的遗像。我认为,黄巢、魏阉、李闯三人的罪恶滔天,即使把他们剁成肉酱处死,也不能完全满足人的痛快之情,为什么反而要转为隐讳,竭力替他们安排一个善终的说法呢!不知道执笔者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又据说雍正年间,平定恪郡王北征时,有个僧人送给王一把剑,剑上以衤尧书写着“闯”字,众人也因此认为李逆没有死。我认为这一定是贼人的遗物,被愚蠢的僧人得到后献上,以求获得丰厚赏赐,未必真是李逆后来成了佛。只是明惠帝一世,人们认为他逃亡在外;唐王被擒后,也有人说他逃到五指山做了和尚。这些说法是遗民没有忘记故主的心意,不论真假,仍有可取之处。◎舒文襄公的晚节 我的舅父舒文襄公年轻时任御史,极力陈说天下的利弊,当时号称“铁汉”。后来在内廷任金吾,出任统领军队的职务,都因刚正而著称,所以刘文正公极力挽留他入朝为相。等到他居于首揆之位,锋芒一天天收敛,明显染上了模棱两可的习气。王伦之役中,他又逞强炫耀军威,杀了许多无辜。后来又上疏说应禁止民间私自蓄藏火器,被言官弹劾,拿他比作秦始皇销毁兵器。然而川、楚战事开始时,有人想招抚,结果导致贼人日益蔓延壮大,反而不如舒公铲除奸邪务求彻底的做法好。况且火器的威力之猛烈,是自古以来所没有的,从明朝中叶才开始传入中国;幸赖本朝教化治理、天下升平,所以它的危害还没有完全显现。如果在六朝、五代之际就有这种武器,用烈焰攻打城邑,我的百姓恐怕很少能留下活口了!由此看来,舒公的谋虑深远,也不能过分责难他。◎年大将军的先兆 年大将军在宣武门内右侧建有赐第,匾额上写着“邦家之光”。等到年羹尧日益骄横放纵,有见识的人经过他的宅第,讥笑说:“可以改写成‘败家之先’了。”这是因为两个字的字形相似。不久之后,年羹尧果然败事。◎朱文正公的正直 朱文正公在讲帷任职时,因为辅佐当今皇上,得罪了某位贵臣。后来他的轿夫殴打并打伤了官兵,某贵臣于是唆使护军统领某人再次严厉弹劾他,以发泄先前的怨愤。幸赖皇上优待朱公,只治罪于他的轿夫。不过皇上对侍臣说:“师傅是应当优礼相待的人;至于他的轿夫,必须依法治罪。”后来不久,那位贵臣就获罪,▯傺而死。护军统领家因中▯的私怨,杀伤了他的儿子,统领也因其他事情被弹劾免职。蒋香杜孝廉笑着对我说:“朱相公果真能驱使黄巾力士,在暗中谴责那两家吗!”我说:“即使朱公真有这种法术,按照那两家平日的品行,他也一定不会这样做。这只是他们遭受的天报没有差错罢了!”蒋氏认为我的话说得对。◎《夜谈随录》 满洲县令和邦额所著《夜谈随录》在世间流传,写的都是鬼怪荒诞的事情,沿袭《聊斋志异》的路数,文笔粗犷,很不如《聊斋志异》。其中有一篇记载与狐狸交朋友的人,说:“同你们这类东西交朋友,最终一定会被你们害死。”这种用意已经十分荒谬。至于陆生楠的故事,简直说的是悖逆之言,指斥不法之事。竟敢公然流传于世,起初又没有人加以论劾,也真是侥幸到了极点。
◎松相之谪松相公自癸酉秋出镇伊犁,又复三载丙子秋始归朝任御前大臣,以直梗称。丁丑夏,畿辅亢旱,上下诏求言。公上疏谏阻东巡,上以其故违祖制,应置重典,念其平日廉直,以二品衔谪为察哈尔都统。其疏云:“臣某跪奏,为恭读朱笔谕旨,惶恐焦急,敬沥微忱事。窃臣昨日仰蒙召见,命阅御制《望雨省愆说》毕,臣随赴军机处,众官公同捧读之下,万分惭悚,▯▯不安。兹因顺天府所属缺雨,以致我皇上引咎自责,宵旰忧勤,天时稍释。深戒臣工因循疲玩,复谕及癸酉九月之变。诚如圣谕,旱象甚可畏也。如臣忝列首揆,仅知趋走为勤,实有应得之愆。若徒以虚言塞责,不惟辜恩负职,亦恐天理难容。因念皇上于来年诣盛京,恭谒列祖陵寝以告成平,典礼攸关,固不宜缓。又以连年河流顺轨,漕运迅速,各直省普庆丰收,原可举行钜典。唯今夏亢旱尤甚,上天昭示,独在三辅之区,臣愚以为皇上展敬之诚,已荷列祖列宗在天昭格。伏思十七年臣奉差奉天,查勘陵寝工程,沿途曾见旗民,颇形艰窘,是以于十九年春间由新疆曾经恭折奏请皇上缓诣盛京,荷蒙谕允。自去年八月臣入都之后,日侍天颜,屡蒙谕及二十三年恭谒祖宗陵寝,彼时臣以连年雨▯时若,收成丰稔,固应举行斯典。今乃三辅旱象已成,或系祖宗眷佑,昭示景象,暂停举行,以为苏息岐、豳父老之意,未可知也。臣不揣冒昧,恭摺密陈,是否有当,伏乞睿鉴。臣无任惶恐惭悚之至,谨奏。”
◎诗文涩体宋子京诗文瑰丽,与兄颉颃。其《新唐书》好用僻字涩句,以矜其博,使人读之,胸臆间格格不纳,殊不爽朗。近日朱笥河学士诗文亦然。余尝谓法时帆祭酒云:“读《新唐书》及《朱笥河集》,如人害噎膈症,实难舒畅也。”法公为之大笑。
◎服饰沿革国初尚沿明制,套褂有用红绿组绣者,先良亲王有月白绣花褂,先恭王少时犹及见之。今吉服用绀,素服用青,无他色矣。花样,康熙朝有“富贵不断”、“江山万代”、“历元五福”诸名目。又有暗纹蟒服,如宫制蟒袍而却组绣者,余少时犹服之。袍褂皆用密线缝纫,行列如绘,谓之实行,袖间皆用熨折如线,满名为“赫特赫”。今惟蟒袍尚用之,他服则无矣。又燕居无著行衣者,自傅文忠征金川归,喜其便捷,名“得胜褂”,今无论男女燕服皆著之矣。色料初尚天蓝,乾隆中尚玫瑰紫,末年福文襄王好著深绛色,人争效之,谓之“福色”。近年尚泥金色,又尚浅灰色。夏日纱服皆尚棕色,无贵贱皆服之。亵服初尚白色,近日尚玉色。又有油绿色,国初皆衣之,尚沿前代绿袍之义。纯皇帝恶其黯然近青色,禁之,近世无知者矣。近日优伶辈皆用青色倭缎、漳绒等缘衣边间,如古深衣然,以为美饰。奴隶辈皆以红白鹿革为背子,士大夫尚无服者,皆一时所尚之不同也。
◎贵臣之训定例,坤宁宫祭神胙肉,皆赐侍卫分食,以代朝餐,盖古散福之意。有贵臣领侍卫者,因训其属曰:“居家以俭为要,君等朝餐既食胙肉,归家慎勿奢华,晚间惟以糟鱼酱鸭啖粥可也。”某侍卫应曰:“侍卫家贫,不能购此珍物。”某公乃语塞。其生长富贵不知闾巷之艰难若此,可知“何不食肉糜”之言,洵非虚也。又诫同族少年曰:“在外慎勿胡乱行走。”少年性黠,因故为不解状,某公赧颜良久曰:“所谓嫖妓等事是矣。”少年曰:“我辈外间皆名宿娼也。”一堂哄然。
◎明相国丁丑夏,松相公以久旱策免,拜明参政为首揆。公于乾隆丙子、丁丑间即从征西域,久拥旌节,董太保居政府廿余年,视公犹为后进。年已大耋,乃登台席,自渭滨钓璜之后,实为再见。信升平人瑞也(按:宋乔行简,亦八十余始入政府,不久即免,未足称也)。
◎安三明太傅擅权时,其巨仆名安图,最为豪横。士大夫与之交接,有楚滨、萼山之风。其子孙居津门,世为鹾商,家乃巨富,近日登入仕版。有外典州牧不肖宗室至有与其连姻眷者,亦数典忘其祖矣。
◎明春二公论战人臣死绥,古今通谊,然必有济于国,始为可贵。若如赵括、邱福之徒,非不舆尸殉死,不为世所重也。闻明相公言,木果木之战,海超勇公实预其事。甫交绥,海公即大呼曰:“军气颓败,此溃师之兆也。吾马首欲东,诸君努力冲围,悉会师于美诺可也。”因策马归,故身不预难,其后卒以灭敌,盖留身有待也。春将军宁亦世代拥旄者,言对敌如角<角氐>然,稍觉势异,即放手再与之扑,不然必颠仆矣。自古如必阝鄢之役,九节度之败,皆师老之故也。二公皆久经军旅者,其置论乃如是,此与杨存中舍淮守江之论相似,非亲身经历者,必以其言为懦矣。
译◎松相公被贬 松相公自癸酉年秋天出任伊犁镇守,又过了三年,到丙子年秋天才回朝,任御前大臣,以刚直鲠正著称。丁丑年夏天,畿辅地区发生严重旱灾,皇上下诏征求意见。松公上疏劝阻皇帝东巡,皇上认为他这是故意违背祖制,应当置于重典;念及他平日廉洁正直,便授予二品官衔,将他贬为察哈尔都统。他的奏疏说:“臣某跪奏:恭敬地读到皇上朱笔批示,臣惶恐焦急,谨恭敬地倾吐微薄的忠诚。臣昨天承蒙召见,奉命读完御制《望雨省愆说》,随后到军机处,在众官共同捧读之下,万分惭愧惊悚,▯▯不安。如今因为顺天府所属地区缺少雨水,以致皇上引咎自责,日夜忧劳勤政,上天的怒意稍有缓解。皇上深切告诫臣工不可因循懈怠,又再次谕及癸酉九月的变故。诚如圣谕所说,旱灾的征象实在令人畏惧。像臣这样忝列首揆,只知道奔走办事来表示勤勉,实在有应受责罚的过失。如果只是用空话来搪塞责任,不仅辜负皇恩、背弃职守,恐怕也难容于天理。因此想到皇上明年要前往盛京,恭敬拜谒列祖陵寝,以告知平定成功之事,这关系到重要典礼,当然不宜拖延。又因为连年河流运行顺畅,漕运迅速,各直省普遍庆祝丰收,本来可以举行这一盛大典礼。只是今年夏天旱情尤其严重,上天昭然显示警告,偏偏发生在三辅地区。臣愚昧地认为,皇上表达敬意的诚心,已经承蒙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昭然感应。臣伏思,十七年臣奉差前往奉天,查勘陵寝工程,沿途曾见旗人和民人,生活颇为困窘,因此在十九年春天从新疆曾恭敬地上密折,请皇上推迟前往盛京,承蒙皇上谕旨允准。自去年八月臣进入京城以后,日日侍奉皇上,多次承蒙皇上提到二十三年恭敬拜谒祖宗陵寝之事。当时臣认为连年雨水调和、时令正常,收成丰盛,确实应当举行这一典礼。如今三辅的旱象已经形成,或许是祖宗的眷顾和保佑,借此昭示天象,暂缓举行典礼,以体恤岐、豳父老、使他们得到休息,这也未可知。臣不顾冒昧,恭敬地写密折陈述此事,是否恰当,伏请皇上明察。臣惶恐惭愧至极,谨此奏闻。” ◎诗文的艰涩文体 宋子京的诗文瑰丽华美,和他的兄长不相上下。他所撰《新唐书》喜欢使用生僻字和艰涩句子,以夸示自己的博学,使人读起来胸中梗塞,难以接受,十分不爽朗。近来朱笥河学士的诗文也是这样。我曾对法时帆祭酒说:“读《新唐书》和《朱笥河集》,就像一个人患了噎膈病,实在难以舒畅。”法公听了大笑。◎服饰的沿革 清朝初年还沿用明朝的制度,套褂有用红、绿织带刺绣的,已故良亲王有一件月白色绣花褂,已故恭王年轻时还见过。如今吉服用深青色,素服用青色,不再有其他颜色。花纹样式方面,康熙朝有“富贵不断”“江山万代”“历元五福”等名称。又有暗纹蟒服,像宫廷式蟒袍一样,但没有织带刺绣,我年轻时还穿过。袍、褂都用密线缝制,针脚排列如同绘画,称为“实行”;袖子上都熨出像线条一样的折纹,满洲话称为“赫特赫”。如今只有蟒袍还使用这种做法,其他服装都没有了。平日闲居时原本不穿行衣,自傅文忠征讨金川回来后,喜欢这种服装便利快捷,命名为“得胜褂”,如今无论男女穿便服都穿它。染料起初崇尚天蓝色,乾隆中期崇尚玫瑰紫,乾隆末年福文襄王喜欢穿深绛色,人们争相仿效,称为“福色”。近年崇尚泥金色,又崇尚浅灰色。夏天的纱衣都崇尚棕色,无论贵贱都穿。内衣起初崇尚白色,近来崇尚玉色。还有油绿色,清朝初年人人都穿,沿袭前代穿绿袍的含义。纯皇帝厌恶它颜色暗淡、接近青色,下令禁止,近世已经没有人知道这种颜色了。近来优伶们都用青色倭缎、漳绒等给衣服镶边,间隔装饰,像古代的深衣一样,把它作为美饰。奴仆们都用红、白鹿皮制作背子,士大夫还没有穿这种衣服;这些都是一时风尚各不相同的表现。◎贵臣的训诫 按定例,坤宁宫祭神后的胙肉,都赏赐给侍卫分食,用来代替早朝时的早餐,大概是古代分散福气的意思。有位贵臣统领侍卫,便教训部属说:“居家以节俭为要。你们早上既然吃了胙肉,回家后千万不要奢华,晚上只吃糟鱼、酱鸭配粥就可以了。”某侍卫回答说:“侍卫家贫,买不起这些珍贵食物。”某公顿时无言以对。他生长在富贵之家,不知道民间巷陌的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可见“为什么不吃肉粥”这句话确实不是虚构。又有一次,他告诫同族少年说:“在外面千万不要胡乱行走。”少年性情机灵,故意装作不明白,某公红着脸沉默了很久,才说:“就是说嫖妓之类的事。”少年说:“我们这些人在外面都叫作宿娼。”满堂哄然大笑。◎明相国 丁丑年夏天,松相公因长期旱灾被免职,明参政被任命为首揆。明公在乾隆丙子、丁丑年间就随军征讨西域,长期统领军队、掌握旌节;董太保在政府任职二十多年,仍把明公看作后辈。他年纪已经很大,才登上宰辅之位,自从渭滨垂钓的姜尚以来,实在是又一次这样的事情。真可称为太平时代的人瑞了。(按:宋代乔行简也是八十多岁才进入政府,但不久就被免职,不足以称道。) ◎安三明 安三明太傅专权时,他有个大仆人名叫安图,最为蛮横。士大夫同他交往,有楚滨、萼山那样的风气。他的子孙住在天津,世代做盐商,家中于是巨富,近来已经登记进入仕籍。有些外任典州的牧守和不肖宗室,甚至有人同他们联姻结亲,真是连祖先的典故都忘了。◎明、春二公论作战 臣下战死于败退之中,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但必须对国家有所帮助,才值得称贵。像赵括、邱福这类人,并不是没有抬着尸体殉死,却不被世人所尊重。我听明相公说,木果木之战,海超勇公实际上参与了这件事。刚一交战,海公就大声说:“军队士气已经衰败,这是军队溃败的征兆。我想让马头向东,你们诸位努力冲出包围,全部到美诺会师就可以了。”于是策马返回,所以本人没有参与这场灾难;后来终于消灭了敌人,大概是保全自身另有等待。春将军宁也是世代掌握兵权的人,他说,对敌作战就像角力一样,稍微察觉形势不对,就要放手重新同对方扑斗,否则一定会跌倒。自古以来,像必阝鄢之役、九节度使之败,都是因为军队疲惫的缘故。两位公都久经军旅,他们的议论竟然如此;这和杨存中主张舍弃淮河、固守长江的议论相似。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一定会把他们的话当作怯懦。
◎朱检讨题词朱检讨天保谏立东宫事,余已载之矣。近于崇效寺观拙庵和尚红杏图小照,康熙中词林如王渔洋、朱竹▯辈,率皆题咏。公题七绝一首,诗亦隽逸可喜,乃知其别字鹤田也。因匆匆阅看,未得抄录其诗,心殊觉怅惘也。
◎谲谏圣祖既废理邸,揆叙、王鸿绪辈恐其复立招祸,因造诸蜚语以闻。仁皇帝怒,欲置王于重典,众莫敢谏。领侍卫内大臣娄公德纳,仁皇近侍也,年已耄,善解入主意。时上自畅春园还宫,欲明颁诏旨,公先日燕见,曰:“闻护军统领某得暴疾,肉尽消瘦已骨立矣。”某公素以体胖著者,次早上入宫,某统领佩刀侍神武门,丰伟如故。上诘公,公笑曰:“可知人言未可信也。体之丰瘠乃现于外者,尚讹传至此,何况暗昧事哉?”上首肯其言,立罢其诏云。
◎流俗之言《避暑录话》载,宋时流俗言甚喜而不可致者云“如获燕王头”,盖当时以取燕为急务也。雍正中,尝与准夷构兵,里巷鄙自矜伐者必曰:“汝擒得策王至耶,何自夸张若此!”盖谓策旺阿拉布坦也。余少时闻老妪妇犹言及之,可见准夷鸱张一时,非纯皇帝之神武,安能翦灭其国,夷为郡县?其威德胜于宋代,不啻霄壤之别矣。
◎置岁不用闰法宋沈括《梦溪笔谈》载置岁法,言“每岁以十二气为一年,更不用十二月,直以立春为孟春之一日,惊蛰为仲春之一日,岁岁齐尽,永无闰余。如此则四时之气常正,岁政不相凌夺,日月五星亦自从之。如此则算术岂不简易端平,上符天运,无补缀之劳”云。按泰西之法,本以日纪岁,初无置闰之法。入中国后始增置闰之条,括当时声教不通,乃其论与西法暗合,亦精于算律矣。
◎牧庵相国牧庵相公长麟,景祖翼皇帝裔也。成乙未进士,以部曹氵存至督抚。性聪敏,历任封圻,以廉明称。任吴抚时,擒获强暴,禁止奢侈,尝私行市井间访察民隐,每就食于面馆,吴人传为美谈。抚晋时,和相觊觎上公之爵,乃因市人董二诬告逆匪王伦潜匿晋省某家,和相因公陛见至京,握手宫门柳下,嘱托再三,曰:“无论其真伪,务坐为逆党,吾与公偕得上赏矣。”公至晋访之,皆无实据,某实董仇家,故欲倾陷。公慨然曰:“吾发垂白,奈何灭人九族以媚权相也。”因坐董二以诬告,大忤和相意。后因闽中事牵连,谪戍西域,盖为之报复也。今上亲政后召入,历任闽、陕诸制府。后以母老入都参知政事,以目眚致仕,久之乃卒。余尝与公直宿禁中,问其私行,余以节钺大员小民皆所熟识,恐无济于实事。公曰:“吴中风俗狙诈,故欲其知吾私行以警众也。”余服其言。公赤晰,修髯伟貌,言语隽雅,坐谈竟日,使人忘倦,人亦乐与之交。然性好奢华,置私宅数千厦,毗连街巷。铁冶亭冢宰尝规之,公曰:“吾久历外任,亦知置宅过多,但日后使此巷人知有长制府之名足矣。”亦善为拒谏也。任司寇时,比昵某尚书,故治广赓侍郎之狱颇急,又误判巫蛊事致伤多人,颇为人口实云。
◎李赓芸之死李公赓芸,江苏奉贤人。成庚戌进士,历任郡县,以廉能称。屡登荐牍,时以为天下清官第一。累迁至闽藩,时汪公志伊为闽制府。汪故老吏,以布粟起家,矫为廉洁,尝刊《小学规范》诸书行世,李公素轻之。尝乘新轿入督府,汪公训之曰:“奢者必贪。君初为方面大员,慎勿美于服饰,蹈往昔窠臼也。”公愤然曰:“芸虽不肖,为天子大吏,稍饰舆服,诚不为过,实耻效布被脱粟之平津侯以欺罔朝廷也。”汪公心衔其语。会有改教县令朱履中讦公受其陋规,及其仆黄元索诈赕钱数百元,皆系相沿旧规,汪公乃露章劾之。命福州守涂以▯罗织其狱,涂希汪意,私具状逼公画诺。公不服,以▯拍案厉声诟之,日夜锻炼不休。公怫然入寓,怀冤状自缢死。事闻,上命侍郎熙公昌、王公引之往鞫其狱,闽中士大夫争伏钦差寓门,以鸣公冤。汪公不得已引疾致仕,熙、王二公乃力反其狱。事闻,上震怒,褫汪公及巡抚王绍兰职,涂以▯以迎合故,遣戍黑龙江,复命荷校三月于戍所,公冤乃白。闽中乡绅复建公祠于省中,春秋▯▯,以报其德云。余向不识汪公,素闻其廉名,心甚折服。辛未夏,会汪于静明园柳荫下,听其谈吐矫饰,颇不惬意,然震其名,亦未敢加轻薄。又闻王河帅秉韬云:“长三、汪六皆矫名之士,未足为贵。”心尝疑之。后遇牧庵参政于朝,悉知其人,于汪公终有所惑。不意终身之名败于末路,亦可以戒仕途之矫诈者矣。
译◎朱检讨题词 朱检讨天保劝谏册立东宫之事,我已经记载过了。近来我在崇效寺观看拙庵和尚《红杏图》的小像,康熙年间词林中的王渔洋、朱竹▯等人,大多题诗吟咏。朱公题写了一首七言绝句,诗也俊逸可喜,由此才知道他的别字是鹤田。因为匆忙阅看,没有来得及抄录那首诗,心里觉得十分惆怅。◎用机智的话进谏 圣祖废黜理亲王允礽以后,揆叙、王鸿绪等人担心他重新被立为太子而招来祸患,于是编造各种流言上报。仁皇帝大怒,想把理亲王置于重典之下,众人都不敢进谏。领侍卫内大臣娄公德纳是仁皇帝的近侍,年纪已经很大,善于揣摩皇上的心意。当时皇上从畅春园回宫,准备公开颁布诏旨,娄公前一天入内觐见,说:“听说护军统领某人突然得了重病,肌肉都消瘦了,只剩下骨头一样。”某统领平素以身材肥胖著称,第二天早晨皇上入宫时,他正佩刀侍立在神武门,身材仍然魁梧如故。皇上责问娄公,娄公笑着说:“由此可知,传言不一定可信。身体的肥瘦是显露在外的事情,尚且会讹传到这种地步,何况隐秘不明的事情呢?”皇上点头赞同他的说法,当即取消了那道诏旨。◎流俗的说法 《避暑录话》记载,宋代民间流行一种说法,把非常想得到却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说成“如获燕王头”,大概因为当时以攻取燕地为急务。雍正年间,清廷曾同准噶尔交战,里巷中那些喜欢自我夸耀的人一定会说:“难道你把策王擒来了吗?为什么这样自夸!”这里所说的策王,就是策旺阿拉布坦。我年轻时还听老妇人提起这句话,由此可见准噶尔一时何等嚣张。如果不是纯皇帝神武,怎么能够消灭他们的国家,把那里改为郡县?他的威德超过宋代,不只是云泥之别。◎设置岁制而不用闰法 宋代沈括《梦溪笔谈》记载设置岁制的方法,说:“每年以十二气作为一年,不再使用十二个月,只把立春作为孟春的第一天,把惊蛰作为仲春的第一天;年年正好结束,永远没有闰余。这样四时的气候就总是正常,岁时政令不会相互凌越夺取,太阳、月亮和五星也自然会依从。这样一来,历算难道不是既简易又端正平稳,在上符合天运,也不必费力补缀吗?”按西方的历法,本来以太阳运行的日数来纪年,起初根本没有设置闰年的方法。传入中国以后,才增加设置闰月的条文。沈括当时声教尚未与西方相通,竟然使他的议论暗中符合西法,也可见他精通历算规律。◎牧庵相国 牧庵相公长麟,是景祖翼皇帝的后裔。乙未年考中进士,从部曹逐步升至督抚。性情聪敏,历任封疆大吏,以廉洁精明著称。他任江苏巡抚时,擒获强暴之徒,禁止奢侈,曾经私自到市井之间访察民情,每次都在面馆吃饭,吴地人把这传为美谈。他任山西巡抚时,和相觊觎长麟公的爵位,于是借市民董二诬告逆匪王伦潜藏在山西某家之事,和相因长麟公入京陛见,便在宫门柳树下握手,再三嘱托说:“无论这件事是真是假,都务必判定为逆党,我和您就能一同得到皇上的重赏了。”长麟公到山西调查,发现全无实据,原来那家人是董二的仇家,所以董二想倾陷他们。长麟公慨然说:“我头发已经白了,怎么能为了讨好权相而诛灭别人的九族呢?”于是把董二按诬告罪论处,大大违逆了和相的心意。后来因福建的事情受到牵连,被贬戍西域,大概是和相对他的报复。今上亲政后召他入朝,历任福建、陕西等地的制府。后来因为母亲年老而入京任参知政事,因眼疾退休,过了很久才去世。我曾同长麟公一起在宫禁中值夜,问起他私自出行的事。我说,像他这样掌握兵符的大员,百姓都认识,恐怕难以真正办成事情。长麟公说:“吴地风俗狡猾诈伪,所以我故意让他们知道我私自出行,是为了警戒众人。”我佩服他说得有道理。长麟公面色红润,长须高大,相貌伟岸,谈吐俊雅,坐着交谈一整天,也能使人忘记疲倦,人们也乐意同他交往。然而他生性喜好奢华,置办了数千间私宅,连成一片,靠近街巷。铁冶亭冢宰曾经规劝他,长麟公说:“我长期历任外职,也知道置办宅第过多,但日后只要让这条巷子的人知道这里有个长制府的名声,也就够了。”他也很会拒绝劝谏。任司寇时,他亲近某位尚书,所以审理广赓侍郎的案件相当急迫;又因误判巫蛊案而使许多人受伤,很被人们当作谈资。◎李赓芸之死 李公赓芸是江苏奉贤人。庚戌年考中进士,历任郡县官,以廉洁能干著称。多次登上荐举文书,当时被认为是天下第一清官。后来累迁至福建藩司,当时汪公志伊任福建制府。汪公原是老吏出身,靠经营布匹粮食起家,假装清廉,曾刊刻《小学规范》等书流传于世,李公一向看不起他。李公曾乘坐新轿进入督府,汪公训斥他说:“奢侈的人一定贪污。您刚做方面大员,千万不要在服饰车舆上追求华美,重蹈从前的旧习。”李公愤然说:“我李赓芸虽然不肖,也是天子的大吏,稍微装饰车舆服饰,确实不算过分;实在可耻的是仿效穿布衣、吃粗粮的平津侯,以此欺骗蒙蔽朝廷。”汪公心中记恨这句话。恰逢改任教职的县令朱履中弹劾李公接受陋规,以及他的仆人黄元索取诈骗钱财数百元;这些其实都是沿袭已久的旧规,汪公于是公开上疏弹劾李公。皇帝命福州守涂以▯罗织他的罪案,涂氏迎合汪公的心意,私下拟好供状,逼李公画押同意。李公不服,拿起▯拍案大声斥骂他;涂氏日夜不停地逼供陷害。李公愤懑地回到寓所,怀着冤情写下诉状后上吊自杀。事情上报后,皇上下令侍郎熙公昌、王公引之前往审讯此案,福建士大夫争相跪伏在钦差寓所门前,为李公鸣冤。汪公不得已借口有病辞官,熙、王二位大臣于是竭力为他翻案。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大为震怒,剥夺汪公和巡抚王绍兰的官职,认为汪公因▯以迎合上意,发配到黑龙江戍守,又命令他在戍所戴着刑具三个月,汪公的冤屈才得以昭雪。福建乡绅又在省城为汪公修建祠堂,春秋两季举行▯▯,来报答他的恩德。我从前不认识汪公,只是平素听说他的清廉名声,心里十分佩服。辛未年夏天,我在静明园柳荫下遇见汪公,听他说话举止矫饰做作,很不满意;但因为震慑于他的声名,也不敢对他轻慢。又听王河帅秉韬说:“长三、汪六都是沽名矫饰的人,不值得尊重。”我心里一直对此存疑。后来在朝廷遇到牧庵参政,才完全了解他的为人,对汪公始终仍有疑惑。没想到一个人终身建立的名声,竟在晚年毁掉了,这也足以告诫仕途上那些矫诈的人了。
◎刑部郎官乾隆末,福文襄王征廓尔喀时,有刑部郎中某以荐擢召见。上问福康安、海兰察二人外间声名如何,某应声曰:“外间咸服二人将略,比古罗成、敬德也。”上笑遣之出。阿文成公悔之,告于人曰:“老夫以某相貌丰伟,故登荐牍,孰意为熟请小说人也。”人传为笑柄云。
◎阿尔稗画舒穆禄武勋王之侄都统公谭泰,以武勇闻。大兵下江南时,曾射江宁太平门,洞穿其扉,人服公勇。后坐事诛。其孙少冢宰公阿尔稗,幼育溧阳相公家,精于绘事,盖谭公与陈相比昵故也。曾以画虎著名,赏鉴家宝之,以比僧繇龙云。又绘《西域贡狮图》,见纪文达《滦阳消夏录》中。今于秀峰主人庭上见公画鹰,怒目炯裂,劲翮锋棱,有风云扶抟之势,信非他人所可及也。
◎煤驼御史宪皇帝时,求谏甚切,凡满、汉科道皆令轮班奏事,如旷职者,立加罢斥。有满洲御史某,奏禁卖煤人毋许横骑驼背,以防颠越,上斥其官。时传以为笑柄,谓之煤驼御史云。
◎国朝诗别裁集沈归愚宗伯选《国朝诗别裁集》进呈御览,纯皇帝以其去取纰缪,令内廷词臣更为删定行世。然其中犹有未及改者,如闺秀毕著《纪事诗》,乃崇德癸未饶余亲王伐明,自蓟州入边,其父战死,故诗有蓟邱语,非死流寇难也。当其时,海宇未一,不妨属词愤激,归愚选入,已为失于检阅。而内廷诸公仍其纰缪,此与商辂《续纲目》滁州之战,书明太祖为贼兵同一笑柄。又黄子云诗以舒穆禄少宰阿尔稗为元人。盖野鸿未登朝籍,故引证或有所错误,而词臣辈亦沿其失,何其舛也。
◎吴制府吴公达善任楚督时,擒捕江洋大盗甚夥,已载之前卷矣。近闻其乡人言,有童子窃葱数茎,为肆人告发,公即请王命诛之,人皆以为过当。公曰:“数岁童子即凶残若是,俟其成立,为大盗无疑义矣!”其嗜杀也若此。又闻其父为西安驻防,家甚富,尝牟利于主算者,主算者算尽锱铢,其父犹以为未足。主算者艴然曰:“然则一本万利,莫读书若也。”其父恍然悦服,因延名师,督课严肃。故公昆仲者以科第起家,至今为巨族云。
◎瑚合庵瑚合庵太宰任楚抚时,有下僚进谒,以事为公训责。下僚请罪,自称糊涂该死者再。公以犯其嫌名,因曰:“糊涂又复无礼,此所以宜责也。”其人始悟。人传为笑柄云。
◎昼晦戊寅春,雨泽稀少,狂风日起。浴佛日,余结伴游万寿寺,时天气晴和,热甚,着单衫犹觉挥汗。午后黑云由东南来,风沙霾暗,余即驱车归,甫入室,犹未解衣,天顿昏黑,室中燃烛始能辨物。至逾时顷,火云四起,天渐明朗而暴风愈甚,竟夕乃已,亦一异也。闻市廛车马沸喧,路人皆不敢行,有老妪佝偻为风吹毙者,又有遗失幼孩者,一时传为谈柄云。
◎孙文正取四城尝读孙征君《夏峰集》中《孙高阳相公行状》,载崇祯庚午收复永平四城,颇多伟绩,以为谀墓之文,例多溢美。近读《八旗通志》,乃知当时文皇帝虽东归,所留守者皆一时勇将谋士,如图雄勇公赖、图果毅公尔格、范文肃公文程及劳萨、叶臣等俱在围中。高阳能以新集乌合之兵力撄其锋,使诸名将弃城远去,实一时之奇捷,较之韩蕲王大仪镇、岳武穆朱仙镇之功,有过之无不及者。明庄烈帝乃视为泛常,仅荫一锦衣指挥,其后因凌河之役,立加罢斥,真赏不酬功矣。然则亡国非不幸也。
◎法时帆谑语某司空督学中州时,好出搭题以防剿袭之弊,致经文多割裂,法时帆学士心恶其行。其后某复督学楚中,往辞法公,公多所奖誉,某心喜悦。及临行时,时帆送至中庭曰:“楚中有一故交,代为诿讠垂可乎?”某询其姓氏,时帆曰:“孔、孟二夫子著述已千载,请公慎勿将其文再行割裂也。”闻者抚掌。
◎睿忠王致史阁部书纯皇帝尝阅《睿忠王传》,以其致明史忠正公书未经具载回札,因命将内阁库中所贮原稿补行载入,以备传世,真大圣人之所用心,初不分町畦也。尝闻法时帆言,忠王致书乃李舒章雯捉刀,答书为侯朝宗方域之笔也。二公皆当时文章巨手,故致书察时明理,答书义严词正,不惟颉颃一时,洵足以传千古,亦有赖忠王、阁部二人之名节昭著故也。
◎洛翰高皇帝创业之初,有洛翰者,本刘姓,中原人,以佣至辽。初给事于建州,颇勤俭有勇力,高皇帝赏识,拔为侍卫。觉罗龙某叛时,阴夜怀刃入高皇帐,公觉,以手格之,四指皆落,卒卫上以出。后犹能执锐御敌,高皇帝嘉之,倚如左右手。卒于起义之前,故不得预五大臣之列,今其裔隶内府。闻先恭王言,王若霖太史曾为公作行状,手书镌以行世,惜未睹其本也。
译刑部郎官:乾隆末年,福文襄王征讨廓尔喀时,刑部郎中某人因被推荐而受到召见。皇上问福康安、海兰察二人在外间的声望如何,某人随口回答说:“外间的人都佩服二人的将略,说他们可以比得上古代的罗成、敬德。”皇上笑着让他退了出去。阿文成公对此很后悔,告诉别人说:“老夫因为某人相貌魁伟,所以把他的名字写进推荐名单,谁知道他竟是一个熟读请人写的小说的人。”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柄。阿尔稗画:舒穆禄武勋王的侄子、都统公谭泰,以勇武闻名。大兵攻下江南时,他曾射击江宁太平门,箭洞穿了门扉,人们都佩服他的勇力。后来因犯罪被杀。他的孙子、少冢宰公阿尔稗,幼年寄养在溧阳相公家里,精通绘画,大概是因为谭公与陈相公关系亲近的缘故。他曾因画虎而著名,鉴赏家把他的画视为珍宝,拿来和僧繇所画的龙相比。又画过《西域贡狮图》,见于纪文达的《滦阳消夏录》。如今我在秀峰主人庭院中看到公所画的鹰,只见鹰目光愤怒而锐利,羽翮强劲、棱角锋利,具有风云托举、搏击长空的气势,确实不是别人所能相比的。煤驼御史:宪皇帝在位时,求取谏言十分迫切,凡满洲、汉军和汉人的科道官,都命令轮流入奏政事;如果有旷职的,立即罢免斥退。有一位满洲御史某人,上奏请求禁止卖煤的人横骑在骆驼背上,以防跌落翻倒,皇上反而斥责了他的官职。当时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柄,称他为“煤驼御史”。《国朝诗别裁集》:沈归愚宗伯选编《国朝诗别裁集》进呈皇上御览,纯皇帝认为其中取舍多有错误,命内廷词臣重新删定后刊行。然而其中仍有来不及改正的地方。例如闺秀毕著的《纪事诗》,写的是崇德癸未年饶余亲王征伐明朝,从蓟州进入边境,她的父亲战死,所以诗中有“蓟丘”之类的语句,并不是说她的父亲死于流寇之难。当时天下还没有统一,诗文写得愤激一些本无妨;归愚却把它选入集内,已经是疏于校阅了。内廷诸公仍然沿用这一错误,这和商辂《续纲目》把滁州之战记作明太祖与贼兵交战一样,都是笑柄。又黄子云的诗把舒穆禄少宰阿尔稗说成元人。大概野鸿没有列入朝廷的名籍,所以引用考证有时会出错,而词臣们也沿袭了他的错误,实在太荒谬了。吴制府:吴公达善任楚督时,捕获江上、海上的大盗很多,这些事已经记载在前卷了。最近听他的乡人说,有个童子偷了几根葱,被店铺的人告发,吴公立即请王命将他处死,人们都认为判罚过重。吴公说:“一个几岁的孩子就凶残到这种程度,等他长大成人,毫无疑问会成为大盗!”他嗜杀到了这种地步。又听说他的父亲在西安驻防,家里很富有,曾经向替人掌管账目的人谋利;账房把每一文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他父亲仍认为不够。账房先生愤怒地说:“既然这样,那就一本万利,还是不要读书的好。”他父亲这才醒悟并心悦诚服,于是请来名师,严格督促课业。所以吴公兄弟都是凭科举功名起家,至今仍是巨族。瑚合庵:瑚合庵太宰任楚抚时,有个下属来拜见,因为一件事受到瑚公训斥责备。下属请求治罪,两次自称糊涂该死。瑚公因为他触犯了自己的忌讳名称,便说:“糊涂而又无礼,这正是应该责罚你的原因。”那人才明白过来。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柄。白昼昏暗:戊寅年春天,雨水稀少,狂风天天刮起。浴佛日那天,我和同伴游览万寿寺,当时天气晴朗温和,却十分炎热,穿着单衣仍然热得满身是汗。午后,黑云从东南方涌来,风沙弥漫,天色昏暗。我立即赶车回去,刚进屋,还没有解衣,天空突然昏黑,屋里点燃蜡烛后才能看清东西。过了一个多时辰,火红的云彩四处升起,天空渐渐明亮,但暴风更加猛烈,直到整夜才停止,也是一件奇异的事。我听见街市上车马喧闹沸腾,路人都不敢行走;有一个驼背的老妇人被风吹死,还有人丢失了幼童,一时都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孙文正收复四城:我曾读孙征君《夏峰集》中的《孙高阳相公行状》,其中记载崇祯庚午年收复永平四城,写了很多伟大的功绩,我以为这是歌功颂德的墓志文章,按惯例多有夸大赞美。近来读《八旗通志》,才知道当时文皇帝虽然已经东归,但留下守城的都是一时的勇将谋士,如图雄勇公赖、图果毅公尔格、范文肃公文程以及劳萨、叶臣等人,都在包围圈中。高阳能够凭新近集合的乌合之众,强行迎击他们的锋芒,使这些名将弃城远逃,实在是一时的奇捷。与韩蕲王在大仪镇、岳武穆在朱仙镇的功劳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明庄烈帝却把这件事看作平常功劳,只给他荫授一个锦衣指挥;后来又因为凌河之战,立即将他罢斥,真是应得的赏赐没有酬答相应的功劳。这样看来,亡国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幸事。法时帆的戏言:某位司空在中州督学时,喜欢出割裂经文的搭题,以防止考生剿袭旧文,结果使经文被割裂得支离破碎,法时帆学士心里很厌恶这种做法。后来某人又到楚中督学,前来向法公辞行,法公称赞了他许多,某人心中十分高兴。临行时,时帆送他到庭院中,说:“楚中有一位老朋友,能请您代我向他诿讠垂吗?”某人询问他的姓氏,时帆说:“孔、孟二位先生的著述已经流传千年,请您千万不要再把他们的文章割裂了。”听到的人都拍手大笑。睿忠王致史阁部的信:纯皇帝曾经阅看《睿忠王传》,认为其中没有完整记载睿忠王写给明史忠正公的信以及对方的回信,于是命令把内阁库中收藏的原稿补充收入书中,以备传给后世。这真是大圣人用心所在,起初并不因双方立场不同而有所区别。我曾听法时帆说,忠王的信是李舒章雯代笔,回信则出自侯朝宗方域之手。二位都是当时文章写作的大家,所以去信能够洞察时势、明辨事理,回信义理严正、措辞端正,不仅在当时可以相互抗衡,确实足以流传千古;这也有赖于忠王和阁部二人的名节都十分显著。洛翰:高皇帝创业之初,有个叫洛翰的人,本来姓刘,是中原人,靠做佣工来到辽东。他起初在建州供事,十分勤劳节俭而且勇力过人,高皇帝赏识他,提拔为侍卫。觉罗龙某叛乱时,某人在夜里暗藏刀刃进入高皇帝的营帐,洛翰察觉后用手抵挡,四根手指都被砍断,最终仍护卫皇上脱身。后来他还能手持兵器抵御敌人,高皇帝赞赏他,把他倚为左右手。他死在起义之前,所以没能列入五大臣之中;如今他的后裔隶属于内府。我听先恭王说,王若霖太史曾替他写过行状,并亲笔书写刻印流传于世,可惜我没有见到原本。
◎侍卫结衔之误国朝定制,凡御前朝夕侍侧者,名御前侍卫,其次日乾清门侍卫,无论王、公、武大臣、侍卫等皆充之。其六班值宿者,统名领侍卫府侍卫,以分等级。近日武进士改充侍卫者,其门榜皆书御前侍卫,相沿成习,实为僭妄。余为散秩大臣时,曾屡向侍卫处主事等言之,令其回堂饬禁,彼皆以为不急之务,未即更正,不知实为紊乱官阶也。近读钱辛楣詹事所作《许提督成麟神道碑》,亦误书为御前侍卫。公为当代考据名家,乃亦未谙本朝典故,何也?
◎魏柏乡相公国初名臣二魏公,世人多以蔚州为巨擘。今观二公家乘,蔚州初为冯铨所重,虽云座主,究系比昵匪人。后又以海昌株连罢官,及复召后,以撤藩事请诛明、米二公,乃蹈袁盎故辙。又以地震请诛索相以应灾咎,亦有违宋景之心。至吴逆叛时,首建招抚之策,有“七旬苗格”之语。虽曰持重,几误国事,尤非大臣之所用心。至柏乡相公,居谏垣时,首劾张缙彦为明庄烈复仇,其后屡劾刘正宗、陈之遴诸阁臣,为章皇帝所引重。至请罢吴三桂居滇南一疏,尤为预测奸谋。其要语曰“滇、黔、蜀、粤地方边远,今将满兵遽撤,恐一旦有变,有鞭长莫及之虞。再荆、襄为天下腹心,请设满兵驻防,以一重臣督之。无事控制边区,以消奸宄窥测之心,有事驱除以通四方水陆之道”之语,尤为卓识。使当时用其言,可无三逆同叛之祸,其相业胜蔚州多矣。
◎乾隆初年督抚纯皇帝初政时,擢用满洲诸臣为封疆大吏,皆极一时之盛。若简仪亲王、尹文端公、黄文襄公等事,已具载矣。其他如那公苏图以武臣起家,历任七省制军,薨日,家无担石。其抚苗一疏,议论宏远,预识末年红苗之乱,尤为卓见。吴春麓侍御尝读其疏,谓余曰:“那公初无赫赫名,乃能深虑至此,反胜黔督名将多矣!”时黔督为张公广泗,以知兵著也。马公尔泰为费直义后裔,任两江、闽省诸制府,亦以廉谨称职。策公楞为果毅公裔,性刚毅,颇为僚属所怨,然识见明敏,卒为世重。雅公尔图明医理,尝侍孝圣宪皇后医药,为纯皇帝所倚重。其任河南抚时,亦以廉洁著。其请罢祀田制府文镜一疏,世多称之。傅公德清贞刚介,素谈程、朱之学,为徐文定、杨文定二公所赏识。任豫抚时,前抚臣王士俊以苛酷为民所怨,公下车时,立更其制,欢声遍野,有“三月鲁治”之称。去任时,万民挽车泣送,拥塞闾巷。实皆干城桢干之选,不负上委任之专也。
◎元初人物之盛余以三代之下人品醇正可继美商、周者,惟东汉及元初而已。却特氏起自沙漠,一时所用将相,如耶律文正、杨中令惟中之相业,许文正、窦学士默、姚文宪枢之文学,刘太保秉中之谋画,商孟阳挺、郝伯常经之刚直,廉中书弟兄之忠梗,史丞相天泽、伯右相颜之战功,张都统宏范、李统制恒、阿太尉术之勇略,率皆拔出一时者。较诸褒、鄂、房、杜,功业相似而醇茂过之,岂赵中令、曹武惠所能企及?萧、曹、徐、常辈之机诈龌龊者,更无论矣。其后渐染漓俗,尊用国人,致使至元仁政颓败而丧亡随之,亦自贻伊戚也。
◎李御史乾隆初李御史慎修,德州人。身躯伛偻而敢言直谏。上于上元夜赐诸王公大臣观火戏,公尝谏阻之,以为玩物丧志。上喜吟诗,公亦谏,恐以搞翰有妨政治。上韪其言,见《御制诗注》中。上尝召见,曰:“是何渺丈夫,乃能直言若此。”公奏曰:“臣面陋心善。”上大笑。又当时以钱贵故,诸大臣议变法制,公上疏阻之。历举前代之政,洋洋万言,已预料近日钱价俑贵之弊矣。
◎满洲跳神仪合于▯祭余考满洲跳神仪,书前卷矣。近闻宗老云:“其南向陪祀正中位,为祀始祖之莫知名者。”故俗呼神位为祖宗版,良有以也。按古董子云:“▯者,▯其所自出也。”▯礼上溯远祖,旁及毁庙,与今满洲所祀者殊多相似。然则跳神礼仪实沿古明堂之旧制,益有征矣。
◎自鸣钟近日泰西氏所造自鸣钟表,制造奇邪,来自粤东,士大夫争购,家置一座以为玩具。纯皇帝恶其淫巧,尝禁其入贡,然至今未能尽绝也。按《唐书。天文志》云:“浑天铜仪,立木人二于地平,其一上置鼓以候刻,刻至一刻,则自击之;其一前置钟以候辰,辰至一辰,亦自击之。皆于柜中各施轮轴钩键,关钥交错相持,置于武成殿前以示百官。”然其制作亦有所仿矣。
◎史书氏族魏收作《北魏书》,所有名公巨卿,皆以氏族类序,世系厘然。至其人无足载者,亦必书其官爵,有类谱牒,诚非史例。然拓跋一代氏族,赖兹以传,今人犹可溯其门第。金、元二代修史者昧于是例,故其传记▯春驳,多所遗落,致有速不台一人二传之误,见讥于后。当时若用魏氏之例,乌能羼乱至是哉!后之修史者所宜知也。
译侍卫称衔的错误:本朝制定的制度是,凡是在皇帝面前早晚侍奉左右的,称为御前侍卫;其次是乾清门侍卫。无论王、公、武大臣还是侍卫等,都可以充任这些职务。六班轮流值宿的,统称领侍卫府侍卫,以此区别等级。近来武进士改充侍卫的人,他们门上的匾额都写作“御前侍卫”,这种做法相沿成习,实际上是僭越妄称。我任散秩大臣时,曾多次向侍卫处主事等人说起此事,叫他们回堂传令禁止,但他们都认为这是不急之务,没有立即改正,不知道这实际上是扰乱官阶。最近读钱辛楣詹事所作《许提督成麟神道碑》,其中也错误地写作“御前侍卫”。钱公是当代考据名家,竟然也不熟悉本朝典故,这是为什么呢?魏柏乡相公:本朝初年的两位魏公,世人多把蔚州魏公看作其中的杰出人物。如今看二公的家谱,蔚州魏公起初受到冯铨的器重,虽然名义上是座主,实际上却是亲近坏人。后来又因海昌案受到牵连而被罢官,重新召用后,又因为撤藩之事请求诛杀明、米二公,这是重蹈袁盎的旧路;又因地震请求诛杀索相来应灾消祸,也违背了宋景的用心。到吴逆叛乱时,他首先提出招抚策略,并有“七旬苗格”的说法。虽然可以说是持重,但几乎误了国事,尤其不是大臣应有的用心。至于柏乡相公,任谏官时,首先弹劾张缙彦为明庄烈帝报仇;后来又多次弹劾刘正宗、陈之遴等阁臣,受到章皇帝的器重。至于请求罢免吴三桂、让他居住在滇南的一道奏疏,更是预先看出了奸谋。奏疏中的重要话说:“滇、黔、蜀、粤地方边远,如今突然撤去满兵,恐怕一旦发生变故,会有鞭长莫及的忧患。再说荆、襄是天下的腹心之地,请设置满兵驻防,并派一位重臣统领。没有事情时控制边区,以消除奸人窥伺的念头;有事情时则出兵剿除,以打通四方水陆道路。”这番话尤其见识卓越。假如当时采用了他的建议,就可以避免三逆同时叛乱的祸患;他的宰相功业远胜蔚州魏公。乾隆初年的督抚:纯皇帝刚开始亲政时,提拔任用满洲诸臣担任封疆大吏,一时盛极一时。比如简仪亲王、尹文端公、黄文襄公等人的事迹,已经详细记载过了。其他如那公苏图,由武臣起家,历任七省制军,死时家中没有多少财产。他关于安抚苗人的一份奏疏,议论宏大深远,预先看到了晚年红苗之乱,尤其是卓越的见识。吴春麓侍御曾读到他的奏疏,对我说:“那公起初没有显赫的名声,却能考虑得如此深远,反而远胜黔督名将许多!”当时的黔督是张公广泗,以熟悉军事著称。马公尔泰是费直义的后裔,任两江、闽省等制府,也以清廉谨慎、称职著名。策公楞是果毅公的后裔,性情刚毅,很受属下怨恨,但见识明敏,最终受到世人尊重。雅公尔图通晓医理,曾侍奉孝圣宪皇后的医药事务,受到纯皇帝倚重。他任河南巡抚时,也以廉洁著称。他请求罢免祀田制府文镜的一道奏疏,世人多称道它。傅公德清正直刚介,平素讲论程、朱之学,受到徐文定、杨文定二公赏识。他任豫抚时,前任巡抚王士俊因苛刻残酷而受到百姓怨恨,傅公到任后立即改变他的制度,欢呼声遍布乡野,获得“三月鲁治”的称誉。他们离任时,百姓万人拉着车哭泣送行,挤满了里巷。他们确实都是守卫国家、支撑政务的人才,没有辜负皇上的专门委任。元初人物的盛况:我认为三代以后,人物品行醇厚端正、可以接续商、周的人,只有东汉和元初而已。元朝起自沙漠,当时任用的将相,如耶律文正、杨中令惟中的相业,许文正、窦学士默、姚文宪枢的文学,刘太保秉中的谋略,商孟阳挺、郝伯常经的刚正,廉中书兄弟的忠直,史丞相天泽、伯右相颜的战功,张都统宏范、李统制恒、阿太尉术的勇略,大多都是出类拔萃、超越一时的人物。与褒、鄂、房、杜相比,他们的功业相近而品行醇厚、事业茂盛更胜一筹,哪里是赵中令、曹武惠所能企及的?至于萧、曹、徐、常一类机诈卑劣的人,更不必说了。后来元朝逐渐沾染浮薄的风俗,尊崇任用本族之人,导致至元年间的仁政衰败,灭亡也随之而来,这也是自己招来的祸患。李御史:乾隆初年的李御史慎修,是德州人。他身材弯曲,却敢于直言进谏。上元节夜里,皇上赏赐诸王公大臣观看烟火杂戏,李公曾上谏劝阻,认为这是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皇上喜欢吟诗,李公也加以劝谏,担心沉溺于翰墨会妨碍政务。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这一点见于《御制诗注》中。皇上曾召见他,说:“这是个多么矮小的人,竟能这样直言。”李公回答说:“臣的相貌虽然丑陋,内心却是善良的。”皇上大笑。当时又因为钱价昂贵,许多大臣商议改变钱法,李公上疏加以阻止。他逐一列举前代的政策,洋洋洒洒写了万言,已经预见到近来钱价俑贵的弊病。满洲跳神仪式合于禘祭:我考证满洲跳神的仪式,已经写在前卷。最近听宗老说:“面向南方、位于陪祀正中的位置,是祭祀始祖中那位姓名不可考的人。”所以民间把神位俗称为祖宗牌位,确实是有缘由的。按《古董子》说:“禘,就是祭祀本宗所出自的祖先。”禘礼向上追溯远祖,同时涉及亲尽当毁的宗庙,这和今天满洲所祭祀的对象有许多相似之处。这样看来,跳神礼仪确实沿袭了古代明堂的旧制,更有证据可以说明了。自鸣钟:近来泰西人制造的自鸣钟表,制作奇巧怪异,从粤东传来,士大夫争相购买,每家放置一座作为玩物。纯皇帝厌恶这种过分的奇巧技艺,曾经禁止它作为贡品输入,但直到现在仍未能完全禁绝。考察《唐书·天文志》记载:“浑天铜仪,在地平面上立两个木人,其中一个上面放置鼓来报时,每到一刻,便自动击鼓;另一个前面放置钟来报辰,每到一个时辰,也自动击钟。两者都在柜中设置轮轴、钩键,关锁相互交错制动,放置在武成殿前给百官观看。”可见这种制作也有所仿效。史书中的氏族:魏收撰写《北魏书》,所有名公巨卿,都按氏族分类编排,世系清楚分明。即使其中人物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也一定写明他的官爵,很像谱牒,确实不合史书体例。然而拓跋一代的氏族,依靠这种写法才得以流传,今天的人仍然可以据此追溯他们的门第。金、元两代修史的人不明白这个体例,所以传记错杂脱漏很多,以致出现速不台一人被写成两传的错误,受到后人的讥笑。当时如果采用魏收的体例,怎么会混乱到这种程度呢?这是后世修史的人应当知道的。
◎转庵和尚近读吴留村遗稿《与转庵和尚书》,实有裨于史官,故详载其事。和尚俗姓孙名旭,余姚人。尝中顺治丁酉武乙科。家甚豪富,君喜施予,乡人咸感其惠。有盗邱甲,聚不逞者数百人,肆为闾阎之害,邑令不敢撄。君慨然曰:“目睹邻里受害而不为之救援,非天也。”因选强弓利矢,命壮丁负▯阑,夜攻其巢,咸射杀之,独邱甲潜逃,隐恨次骨。时海禁森严,君素慕郑延平知兵,尝谓人曰:“今之人豪,惟海上郑公。”盖用明太祖奖王保保语。邱甲挟蜚语讼诸邑中,邑令亦素有嫌隙,因诬君通海上,置诸狱中。君素勇健,夜毁桔,逾垣出,匿某上舍家,久之,亡走滇南。会吴逆叛,伪将军韩大任招致帐下,甚为赏鉴,曰:“奇男子也。”会大任屡寇萍乡,为安亲王军所阻,吴逆促其师期,大任爽然曰:“吾竭力以事吴王,何相迫若是之急?”君闻其语,大悦,曰:“此丈夫报国时也。”因说大任曰:“将军之事吴王亦至矣,为之辟地攻城,战无不克,数月之间招徕数郡,未闻王有尺素之词为之奖誉。今一旦偶愆师期,即肆意辱詈,俨然以奴隶待之。今天下兵戈方始,其慢士已如此,逮夫大业既成,吾恐君家钟室之祸,复有见于今也。”韩为之色沮。会先良王遣姚制府往招抚,大任迟疑未决。君复进曰:“今大清恢复闽、越,事业已成,吴王之败在于目睫,将军何尚作儿女之态,致有失机宜也?”大任乃从招抚。先良王承制表授道衔,君慨然曰:“吾本朝廷赤子,不幸陷于非罪,不得已逃诸贼薮。今得返归乡井,复为盛世之氓,吾志已伸,敢以缧囚之躯有污章甫之荣也哉!”因辞职不受。久之,▯发为僧,居杭州侣云庵,号转庵和尚。年八十余始逝,亦近代奇人也。
◎王奋威惠定宇《精华录注》载:“王奋威进宝之下保宁,贼将据邑不降,公披襟曰:”何不射我?“贼众愕然。公因说以顺逆,贼人开关延入,井里不惊,曰:”此仁义将军也。“近阅《唐书》马北平之下长春宫,贼亦引弓不射,王知有降意,因令其西拜朝廷,贼人因斩李怀光以降。古今名将之相同也若此。
◎佛言须弥山佛经言须弥山高数万由旬,日月绕山周行,为其峰影所蔽,遂分昼夜,其言与欧罗巴之术不同。然泰西之法,因天度地以分度数,今南北两极实有征验,非佛氏荒诞可比。盖经文盛于六朝,其时何承天辈皆言盖天之术,故▯黎辈剿袭其说,未必果出于佛言也。贝勒存斋主人永▯存言:“今日之翻译经典,即如南人学习国语,祗能仿佛大概。至其典转微妙处,终有一间未达者。”真有识之言也。
◎和相后裔和致斋当权时,赫奕一时,其赐死后,门楣衰替。其子丰绅殷德,号天爵,善小诗,俊逸可喜。尚和孝公主,初赐贝子品级,因父获罪,降散秩大臣。中年慕道,与方士辈讲养生术,余每嬉侮之。卒以是致喘疾,号数旬死,年未交不惑也。相公弟制府和琳,有子名丰绅伊绵,号存谷,初袭宣勇公,嗣降袭其祖荫一等轻车都尉。善堪舆,贵家争延致之,间有验者。以抑郁故,饮醇酒近妇人,卒以劳瘵终,去其弟没未数年也。惟余一幼子,年甫四龄云。
◎名臣论识余幼读邱文庄言,以海运为必可复,可省国家经费无算。后见陈▯十议,乃知明成祖原欲复海运,以其害多利少,乃罢其役。又向以当复肉刑,若以髡治罔上,以耳刂治军律,以刖治盗,以劓治贪,可岁免死百余人,尝执此论与韩桂ぎ司寇辩诘,韩莫能答。近读宋臣《杜纯传》,王安石时欲复肉刑,先议以刖减盗死罪,纯论曰:“利欲所在,势莫能遏。今以死惧之,岁犯刑者犹不减千人,若以刖代死,罪人知不死,犯者益众,是诱民为非也。”安石乃罢其议。可见古人见识宏远,非吾辈所及也。
◎汤义仍制曲汤若士《四梦》,其词隽秀典雅,久已脍炙人口矣。近读《唐书》,始知明皇东巡,陕州守进百宝牙盘及彩舫献伎,乃韦坚事;吐蕃信唐间谍,诛杀悉▯▯丞相,乃萧嵩事,皆载在正史。若士取材于兹,托为卢生梦中事迹,以真为幻,亦可喜也。
◎经羊运粮乾隆末,廓尔喀用兵时,和制府琳督粮饷,以久战荒徼,艰于转运,公乃命驱羊负米,以济军食,人服其智。按《金史》,承安中北边准卜叛,命丞相襄征之。贼人遁,路既辽远,佥患乏食之虞,完颜安国曰:“人得一羊,可食十余日,不如驱羊以追之。”襄从其言,遂擒贼首,固先有行之者矣。
译转庵和尚:最近读到吴留村遗稿中的《与转庵和尚书》,这件事确实有助于史官,所以详细记载下来。和尚俗姓孙,名旭,是余姚人。曾在顺治丁酉年中武乙科。家里非常富裕,孙君喜欢施舍救济,乡人都感激他的恩惠。有个盗匪邱甲,聚集数百名无赖,肆意危害乡里,县令也不敢与他抗衡。孙君慨然说:“亲眼看见邻里受害却不去救援,这不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于是挑选强弓利箭,命壮丁背负▯阑,夜里攻打他的巢穴,将盗匪全部射杀,只有邱甲偷偷逃走,心中把这件事恨到了骨头里。当时海禁森严,孙君一向仰慕郑延平懂得用兵,曾对人说:“如今的人中豪杰,只有海上的郑公。”这是借用了明太祖称赞王保保的话。邱甲借助流言蜚语到县中控告孙君,县令本来就与孙君有嫌隙,于是诬陷他与海上势力相通,把他关进狱中。孙君一向勇健,夜里毁坏桔,翻墙逃出,藏在某位上舍家中,过了很久,逃往滇南。恰逢吴逆叛乱,伪将军韩大任招他到帐下,对他十分赏识,说:“真是奇男子啊!”当时韩大任多次进攻萍乡,都被安亲王的军队阻挡;吴逆催促他确定出兵日期,韩大任闷闷不乐地说:“我已经竭尽全力为吴王办事,为什么还这样急迫地逼我?” 孙君听到这番话,非常高兴,说:“这正是大丈夫报效国家的时候。”于是劝韩大任说:“将军为吴王效力已经够多了,为他开辟土地、攻打城池,作战没有不胜的,几个月之间招降了数郡,却没有听说吴王写过片纸只字来奖赏称誉您。如今偶然延误了出兵日期,便肆意辱骂,俨然把您当作奴隶看待。如今天下战事才刚刚开始,他轻慢士人就已经如此;等到大业完成,我恐怕您家里会遭遇钟室之祸,今日的情形又会重演。”韩大任因此神色沮丧。恰逢先良王派姚制府前来招抚,韩大任迟疑不决。孙君又进言说:“如今大清已经恢复闽、越,事业已经成功,吴王的失败就在眼前,将军为什么还要作儿女之态,以致错失时机呢?”韩大任于是接受招抚。先良王奉诏权宜办理,奏请授予孙君道衔,孙君慨然说:“我是本朝廷的赤子,只是不幸因无罪而陷入困境,不得已逃入贼人巢穴。如今能够返回故乡,重新成为太平盛世的百姓,我的志愿已经实现,岂敢凭一副囚徒之身玷污章甫之荣呢!”于是辞去官职,不肯接受。过了很久,他剃发出家为僧,住在杭州侣云庵,号转庵和尚。八十多岁才去世,也算是近代的奇人。王奋威、惠定宇的《精华录注》记载:“王奋威进攻宝宁时,贼将据守城邑不降,王公敞开衣襟说:‘为什么不射我?’贼众惊愕。王公于是向他们说明顺逆的道理,贼人便打开城门请他入城,百姓安然无事,说:‘这是一位仁义将军。’近来读《唐书》,其中记载马北平攻下长春宫时,贼人也张弓却不放箭;马公知道他们已有投降之意,便命他们面向西方朝拜朝廷,贼人于是斩杀李怀光投降。古今名将相似之处,竟有如此相同的。佛经说须弥山高达数万由旬,太阳和月亮环绕此山运行,被山峰的影子遮蔽,于是形成昼夜;这种说法与欧洲的学说不同。然而,西方的学说根据天体运行和地球来划分度数,如今南北两极确实有实证,不是佛教那种荒诞说法可以相比的。大概佛经盛行于六朝时期,当时何承天等人都主张“盖天”之说,所以那些僧人多半是剽窃沿袭了这种说法,未必真是出自佛经。贝勒存斋主人永存说:“如今翻译经典,就像南方人学习国语,只能大致模仿。至于经典中精微奥妙的地方,终究总有一层不能完全通达。”这确实是有见识的话。和相和致斋掌权时,显赫一时;他被赐死以后,家族声势便衰落了。他的儿子丰绅殷德,号天爵,擅长写小诗,风格俊逸可喜。他娶和孝公主为妻,起初获赐贝子品级,后来因父亲获罪,降为散秩大臣。中年以后羡慕道术,和方士们讲求养生之术,我常常戏弄他。他终于因此得了喘疾,呻吟了几十天便去世,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相公的弟弟、制府和琳,有个儿子名叫丰绅伊绵,号存谷,起初承袭宣勇公爵位,后来降等承袭其祖父的荫封,为一等轻车都尉。他擅长堪舆,贵族人家争相延请他,其中偶尔也有应验的。由于心情抑郁,他饮醇酒、亲近妇人,最终因劳瘵而死,距离他弟弟去世还不到几年。只留下一个幼子,当时才四岁。我小时候读邱文庄的文章,认为海运一定可以恢复,这样可以为国家节省无数经费。后来读到陈十的奏议,才知道明成祖原本也想恢复海运,只是因为弊端多而利益少,于是停止了这项事务。我以前还认为应当恢复肉刑,若以髡刑惩治欺罔上级者,以割耳惩治违反军律者,以刖刑惩治盗贼,以劓刑惩治贪官,每年可以免去一百多人死刑。我曾拿这个观点与韩桂司寇争辩,韩公无法回答。近来读宋臣《杜纯传》,得知王安石当时想恢复肉刑,先商议用刖刑减免盗贼的死罪。杜纯论说道:“利益欲望所在,形势就没有什么能够遏制它。如今用死刑来威慑他们,每年犯法受刑的仍不下千人;如果用刖刑代替死刑,罪犯知道不会死,犯法的人就会更多,这是诱导百姓作恶。”王安石于是停止了这项议论。由此可见,古人的见识深远宏大,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达到的。汤若士的《四梦》,文辞俊秀典雅,早已脍炙人口。近来读《唐书》,才知道明皇东巡时,陕州守献上百宝牙盘和彩绘船只,并进献伎乐,这是韦坚的事;吐蕃相信唐朝间谍的话,诛杀悉达丞相,这是萧嵩的事,这些都记载在正史中。汤若士从这些材料取材,假托为卢生梦中的经历,把真实的事情写成幻梦,也很令人欣喜。乾隆末年,廓尔喀用兵时,和制府琳负责督运粮饷。由于长期在荒远边地作战,运输十分困难,和公于是命人赶羊驮米,以供给军粮,人们都佩服他的智慧。考察《金史》,承安年间北边的准卜叛乱,朝廷命丞相襄出征。贼人逃走后,道路已经十分遥远,众人都担心缺粮。完颜安国说:“每个人得到一只羊,可以吃十多天,不如赶着羊追击他们。”完颜襄听从了他的意见,终于擒获贼首。可见,这种做法早已有先例。
●卷四◎内务府大员定制,内府人员惟充本府差使,不许外任部院,惟科目出身者,始许与▯绅伍,故国家百余年来,内府大员罕有奇伟勋绩可称最者。惟金恪恭简自内府司员进登六卿,以勤慎受纯皇帝知久,长铨水部。然当和相赫濯之时,惟日馔美食,结和相欢。又能调停于和、福二相之间,使皆倚畀无防忌,亦初无建白也。闻其家居日,有宠妾逼他妾自缢者,其仆踉跄入告,公曰:“急救以姜汤。”曰:“无及矣!”曰:“然则殓之。”酣寝如故。次晨退朝归,立逐宠妾归家,仍踞坐如常。此亦可▯公之度矣。
◎董太傅本朝宰辅罕有真加三公者,惟马文穆、年大将军、鄂文端、张文和、傅文忠五人及身加太保衔,至真为太傅者,惟董文恭一人而已。公为文恪公子,未冠成进士,居枢府几四十年。当和相当轴时,公惟以谦冲自居,不为其用。睿皇帝亲政后,宠眷日隆,终身无过,时人贤之。闻其有上赐朝珠,价值数万,一旦失去,公毫不介意,但责有司捕治。后知为某奴所盗,因训之,曰:“余待汝甚厚,何得为此不肖事?使余逐出,汝终身无倚矣!”□□□□服役,其奴感激终身,公薨时,卒以身殉。执此一端,足以见公之度矣。
◎元代稗史元代稗官杂记,自《辍耕录》外,罕有传于世者。按:宋人颇好著述,一代小说,几至汗牛充栋,今流传者尚不下数百种。元人沿其余习,何以毫无一二著述之家?盖因记明初事有干犯忌讳者,明太祖恶其伉直,皆聚而焚毁,故使却特氏一代嘉言懿行尽行泯没,良可慨叹。《辍耕录》幸后出见存耳。然则皇觉僧人之恶,其去祖龙几希矣。
◎三元本朝声明文物,过于前代,词林三元,惟钱湘ぎ一人。嘉庆庚辰中三元陈继昌,广西临桂人,系文恭公之玄孙。引见日,睿皇帝大喜,褒赐文绮,御制诗以记其盛焉。
◎苏麻喇姑苏麻喇姑,孝庄文皇后之侍女也。性巧黠,国初衣冠饰样皆其手制。仁皇帝幼时,赖其训迪,手教国书,故宫中甚为高品。至康熙壬午始逝,葬以嫔礼,瘗于昭西陵侧,以示宠也。姑性好佛法,暮年持素。终岁不沐浴,惟除夕日量为洗濯,将其秽水自饮,以为忏悔云。
◎完立妈妈国俗,祀神日,于案下设小桌,供以糕醑,名曰完立妈妈。初不知为何神,近闻宗人澧氵全司成奕溥言,即为明孝庄皇后。盖二祖被祸时,李后尝为惋惜,饬谕李成梁之枉滥,故高皇感其德,附祀于明堂云。完立妈妈者,即万历母后之转音也。澧氵全学问溥洽,又为近支宗室,其言必有所本也。
◎赛诸葛康熙中三逆叛时,诸将帅多逗留不战,拥兵自卫。惟护军统领希公佛者,累战有功,多以奇谋致胜,军中呼为“赛诸葛”云。庚申元夜,公统兵攻衡州,时贼将夏国相、胡国柱拥重兵守之。公谓众曰:“衡州为吴逆伪都,故防御极严。若使侦知我兵,预为治具,则难立克。顿兵坚城之下,最为兵家所忌,不如乘今夜令节贼人疏懒之时,暗为剿袭,此李▯入蔡之计也。”因连夜趋兵抵城下。贼人果酣饮,一鼓下之,夏、胡二贼仓皇跣足遁,公因抚其残黎。湖南诸都传檄而定,为南征第一战功云。
◎吴堡破贼事韩统军杰殷,朝鲜忠臣明琏之孙也。康熙中任正红旗护军统领,随经略莫洛西征,分防延安。花马池副将朱龙既叛,进攻吴堡,公往救之。时贼营河西,公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黄河巨浪浸天,贼不防我飞渡,今出奇以制胜可也。”因命偏将造筏,若计日渡者,公夜率健卒五百抱马鬣而涉,暗袭贼垒,朱龙仓迫授首,三边底定。又于通渭、伏羌等处同张靖逆奏捷。后马文襄公督师,面奖公曰:“君素不识字,何以用兵顿合六韬若此?”其曾侄孙图麟面告余者。
◎花王阁▯稿己卯春,予于书肆买《花王阁▯稿》一卷,原作明处士纪坤,为晓岚参政高祖。其曾孙容舒跋言“先生著作甚富,兵火之余,于废纸中只抄得若干首”云云。细读其诗,即晓岚所著作,风格笔意,与之无二。其所咏明逆党,即暗指和相事,其咏孙高阳诗,故意将阵云二字代押氛韵,以见后人追改痕迹,掩其伪赝。其《烧香曲》、《春夜辞》诸诗,俱拟李贺风神。又故作《河广》即事诗,咏许显纯之女为伎事,以快人意。老翁亦善为狡狯矣。
◎莺花小谱近日京都优人以四喜部为第一,花旦姿首美者甚多,戴香三比部咸宜写作《莺花小谱》,以咏诸人。其摹拟处,颇得其人风神,一时争传诵之。其中如徐清蓉天然、李雨香法保、瞿小山桂林,姿容婉秀,实与处女无异。张翰风孝廉琦尝绘天然小照,日夕供奉,颇为时人所讥。然亦可谓情种矣。
译卷四。内务府官员的定制是:内府人员只能充任本府差使,不许出任外廷各部院官职;只有科举出身的人,才允许与士绅同列。因此,国家一百多年来,内府大员很少有称得上奇伟勋绩的人。只有金恪恭从内府司员升任六卿,因勤勉谨慎而长期受到纯皇帝的知遇,担任过铨部和水部的长官。然而在和相显赫的时候,他每天只是准备美食,结交和相以求欢心;又能在和相、福相之间调停,使二人都依赖他而没有防备猜忌,但起初也没有提出过什么建言。听说他在家时,有个宠妾逼迫另一个妾自缢;他的仆人踉踉跄跄进来报告,金公说:“赶快用姜汤救她。”仆人说:“已经来不及了!”金公说:“那么就给她收殓吧。”说完仍酣然入睡。第二天早晨退朝回家,他立即把那个宠妾赶回娘家,自己仍像平常一样蹲坐着。这件事也可以看出金公的气度。本朝的宰辅很少有人真正加授三公官衔,只有马文穆、年大将军、鄂文端、张文和、傅文忠五人终身加授太保衔;至于真正加授太傅的,只有董文恭一人。董公是文恪公的儿子,未到成年便考中进士,在枢府任职将近四十年。和相执掌朝政时,董公只以谦逊自守,不为和相所用。睿皇帝亲政后,对他的宠信日益深厚;他终身没有过失,当时人们都称许他。听说皇帝曾赐给他一串朝珠,价值数万,一天忽然丢失,董公毫不在意,只责令有关官员缉捕查办。后来知道是某个奴仆偷的,董公便训诫他说:“我待你非常优厚,你怎么能做这种不肖之事?如果让我把你赶出去,你一生就没有依靠了!”□□□□服役,他的奴仆终身感激,董公去世时,最终以身殉死。仅凭这一件事,就足以看出董公的气度。元代的野史杂记,除了《辍耕录》以外,很少有流传到后世的。考察起来,宋人很爱著述,一个朝代的小说几乎多到搬运时使牛累得出汗、堆放时充满屋子,如今流传下来的仍不下数百种。元人沿袭了宋人的余习,为什么竟没有一两家著述流传下来呢?大概是因为其中记载明初事情的作品有触犯忌讳之处,明太祖厌恶它们直言不讳,便把这些书集中起来焚毁,所以使却特氏一代的嘉言懿行全都泯灭了,实在令人慨叹。《辍耕录》只是幸而出现得较晚,才得以保存下来。这样看来,皇觉僧人的罪恶,距离祖龙焚书也相差无几了。本朝的声名文物超过前代,词林中的三元,只有钱湘一人。嘉庆庚辰年,陈继昌连中三元;他是广西临桂人,属于文恭公的玄孙。引见那天,睿皇帝非常高兴,褒奖并赏赐给他文绮,还亲自作诗来记载这件盛事。苏麻喇姑是孝庄文皇后的侍女。她天性聪巧机敏,清朝初年的衣冠和装饰样式都出自她的设计。仁皇帝幼年时,依靠她教导启发;她亲手教仁皇帝学习国书,因此在宫中地位很高。康熙壬午年她才去世,按照嫔的礼制安葬,埋在昭西陵旁边,以表示宠爱。苏麻喇姑喜好佛法,晚年吃素。她终年不洗澡,只有除夕那天才稍微洗濯,并把洗下来的污水自己喝掉,作为忏悔,据说如此。民间习俗是在祭神之日,于供案下面另设小桌,供奉糕点和酒,称为“完立妈妈”。起初不知道这是什么神,近来听宗人澧全司成奕溥说,这就是明孝庄皇后。大概明朝两位祖先遭祸时,李皇后曾为此惋惜,并下令说明李成梁的冤枉和滥杀,所以明太祖感念她的恩德,把她附祀于明堂。所谓“完立妈妈”,就是“万历母后”的转音。澧全学问广博,又是近支宗室,他的话一定有所依据。康熙年间三藩叛乱时,许多将领逗留不进,拥兵自保。只有护军统领希公佛屡次作战立功,多次凭借奇谋取胜,军中称他为“赛诸葛”。庚申年元旦夜里,希公佛率军进攻衡州。当时贼将夏国相、胡国柱拥重兵守城。希公佛对众人说:“衡州是吴逆的伪都,所以防守极其严密。如果让敌人侦知我军,预先做好防备,就难以立即攻克。在坚城之下停兵,是兵家最忌讳的事,不如趁今夜节日敌人疏忽懈怠之时,暗中发动袭击;这就是李愬袭取蔡州的计策。”于是连夜率军赶到城下。贼人果然正在酣饮,军队一鼓作气攻下城池,夏、胡二贼仓皇赤脚逃走,希公佛于是抚恤安定当地残存百姓。湖南各地都传檄而定,这一战被称为南征的第一功。统军韩杰殷,是朝鲜忠臣明琏的孙子。康熙年间,他任正红旗护军统领,随经略莫洛西征,分兵防守延安。花马池副将朱龙已经叛乱,进攻吴堡,韩公前往救援。当时贼营在黄河西岸,韩公说:“不进入虎穴,怎么能得到虎子?黄河巨浪滔天,贼人料想不到我们会飞渡过去,现在出奇制胜正是可以的时候。”于是命偏将制造筏子,假装计划过几天渡河;韩公却在夜里率五百名精锐士卒抱着马鬣渡河,暗中袭击贼营。朱龙仓促之间被擒杀,三边于是平定。后来又在通渭、伏羌等地与张靖逆一同奏报捷讯。马文襄公后来督师,亲自赞扬他说:“你一向不识字,为什么用兵却能完全符合《六韬》呢?”这些话是他的曾侄孙图麟亲口告诉我的。己卯年春天,我在书店买到一卷《花王阁遗稿》。原作者是明代处士纪坤,是晓岚参政的高祖。他的曾孙容舒在跋文中说:“先生著作很多,经历兵火之后,只从废纸中抄得若干首诗。”仔细读其中的诗,确实就是晓岚所作,风格和笔意与晓岚没有两样。他所吟咏的明朝逆党,实际上暗指和相的事情;他吟咏孙高阳的诗,故意把“阵云”二字押作“氛”韵,以显示后人追改的痕迹,掩饰伪作的破绽。他的《烧香曲》《春夜辞》等诗,都模拟李贺的风神。又故意作《河广》即事诗,吟咏许显纯的女儿沦为歌伎一事,以使人快意。这个老头也很会耍弄狡猾手段。近来京城的优人以四喜部为第一,花旦中姿容美丽的很多,戴香三比部都适宜写作《莺花小谱》,来吟咏这些人。他摹写的地方,很能得到人物的神韵,因此一时之间争相传诵。其中像徐清蓉天然、李雨香法保、瞿小山桂林,姿态容貌婉约秀美,确实与未出嫁的女子没有区别。张翰风孝廉琦曾经画过天然的小像,早晚供奉着,颇为当时人所讥笑。然而也可以说他是个情种了。
◎檀栾卿春□部有花旦檀栾卿之馨者,姿容艳丽,性格柔婉,所演剧甚多,俱能体贴入妙,时有“花王”之称。又善楷书,所临《黄庭》、《洛神》,殊多丰韵。与龙殿撰汝言最善,殿撰非栾卿不能安寝。尝与予谈史事,娓娓不倦,亦若辈中翘楚也。寓玉皇庙道院中,四壁纷披,皆词林投赠之作。烹茶挥麈,谈锋敏捷,人皆为之倾倒。或云其为檀默斋侍御后裔,少时被人诱出,遂落风麈,良可叹也。
◎拟古诗世之拟古作者,虽不可摹仿剽窃,如李于鳞之《乐府》,致讥于世,亦不可故意变异,有失庐山面目。予尝谓鲍双五云:“韩文虽有‘师其意不师其词’之语,然如‘涉江采芙蓉’,若拟为‘泅水捉乌龟’,岂非一大笑柄乎!”鲍亦为之抚掌。
◎吴南溪乾隆初,纯皇帝下诏求言,一时台谏多骨鲠之士,以吴南溪为最著。公讳炜,歙县人。面黧黑,寡言笑,当时有“包公”之称。尝弹果毅公讷亲,为世所称。曾有保护圣躬一折,上切责之,召询张文和公,文和读疏讫,口啧啧称羡,欲于靴中摸物状。上询之,文和曰:“臣欲取笔附名于折尾也。”上乃释然。后任口北道,捐免民积欠米数万石,所放兵粮,皆足斗斛,士卒怀若父母。召擢光禄少卿,侍南书房。循王有小过,公以大杖责之。王悲诉于上,上曰:“汝师夏楚良是,又何诉为?若再犯,朕必亲责也。”宫中尝演《鸣凤记》院本,孝圣宪皇后问今朝中可有杨继盛之人否,上对曰:“惟吴炜差近之。”其优宠若此。年八十余,无疾而终。惟因盐▯事曾委过于同僚褚太,以致弃市。后白日见太入室,因生子▯,貌酷似太,败落家声,人以为果报云。
◎蒋香杜蒋香杜棠,吴县人,少聪敏,沈文悫公赏识之,遂以鼎甲自负,行多不遵正轨。屡试不售,落魄京师,尝馆于秋斋主人及予家中。年已花甲,性犹不衰,必欲致身科目。予尝笑谓人曰:“香杜不至盖棺棘闱中,其念不已也。”己卯年已六十八,始中进士,用中书舍人,香杜自喜过望,曰:“今始不负读书人也。”亦可谓有志之士矣。其妻悍,不容香杜置妾,每加杖责。一日薄暮,遁入予室,乞居停焉。予笑曰:“真可谓大杖则逃也。”后其妻死,毕子筠云:“天去其疾,香杜其有望乎!”果于明岁登第。后乞假归。壬午秋,力疾就道,卒于扬州旅舍,良可惜也。
◎陆侍御陆侍御泌,钱塘人。中己未进士。颇好声色,与王郎桂林朝夕狎昵。尝调龚郎墨痴,致伤其腕,亦不督责,人争鄙之。然颇骨鲠,癸酉之变,太监杨进忠为某贝勒袒庇,事已漏网,公不平,曰:“本朝阉寺,本不威赫,何以大吏畏之如虎?赫赫天潢,反与交接,如不举发,奚用御史为也。”乃遣吏逻伺,卒得其逆书,因奏劾之。上立擢四品京堂,党人恨之切骨,终未能中伤也。性卞急,予尝同其搜检科场,见其严责舆吏,杖如雨下,声甚咆哮,亦稍失体度矣。
◎泮庵破孜牙敦事泮庵将军永芹,П密郡王第三子。性直悫,颇识兵机。任乾清门侍卫。出戍西域,会回逆孜牙敦叛,公守危城,兵止百余人,众官皆大惊,公处之晏然。命文吏守城,公率卒冒雪出,夜已漏下十刻,下属有惧者,公曰:“贼众初起,人心未定,若不一鼓歼之,使其蔓延四出,数千里之封疆,信可虞也。今可乘黑夜攻之,贼不知我之众寡,易扑灭也。”乃直抵贼垒,声言北路数万人至。贼惊溃,皆投兵降,生擒孜牙敦,去叛时甫十日也。为某大臣攘为己功,露章劾之。睿皇帝褫公职,赖松相公救之,乃免归。后尝遇于酒肆,公言之娓娓。程椒云水部慨然曰:“川、楚初叛时,若得公辈十余人,其贼可立除,安得蔓延九载,令首祸者蒙上赏。”而公以天潢近胄,乃为人谗恶若尔,良可叹也。
◎时帆之吝法时帆祭酒与予交最笃,计论天下事,颇识▯要,屡领书局,考证详明。尝更正前人错误,辨论终日,鲍双五尝笑曰:“老翁何认真至此,真可谓书蠹也。”然性吝啬,自诸生起家,终身未居要官,及没时,家赀八万,书史他物称是,实良能也。予书室以纱糊窗,先生见,责曰:“何暴殄物力至此?”尝与先生坐谈至午后,出粽食之,其糖皆暗然若漆,而先生食之甚甘,亦可觇其俭也。
◎博尔奔察太尉公博尔奔察,事纯皇帝最久,前卷已详记矣。闻其从上南巡,见灵岩梅可合抱者,公即拔刀欲斫。上惊问,公曰:“恨其不生于圆明园中,而使上跋涉江湖之险也。”亦可谓善于讽谏矣。
◎太庙后殿今每遇元旦、圣寿日及告祭诸事,惟祭太庙后殿,初不知其故。尝询诸贝勒奕绍,云列圣神御,是日已于奉先殿告祭,故太庙惟祭祧庙云。后见《居易录》云国初定制,初尝捧祧庙神主至奉先殿致祭,后以为烦渎,始改今制云。
译春□部有个花旦,名叫檀栾卿之馨,姿容艳丽,性情柔婉,所演剧目很多,而且都能体会入微、演得精妙,当时有“花王”的称号。他又擅长楷书,临摹《黄庭经》《洛神赋》,很有风韵。他和龙殿撰汝言最要好,龙殿撰没有栾卿便不能安睡。他曾和我谈论史事,娓娓道来而不知疲倦,在同辈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栾卿住在玉皇庙道院里,四面墙上张贴的都是词林人士投赠的作品。他一边煮茶挥麈,一边谈锋敏捷,人人都为他倾倒。有人说他是檀默斋侍御的后裔,年轻时被人诱骗出门,后来堕入风尘,实在令人叹息。世上写拟古诗的人,虽然不可以摹仿剽窃,例如李于鳞拟作《乐府》,就受到世人的讥讽;但也不可以故意变异,弄得失去了原作的面貌。我曾对鲍双五说:“韩愈文章中虽然有‘学习它的意旨,不学习它的言辞’这句话,但像‘涉江采芙蓉’这样的诗句,如果拟作‘泅水捉乌龟’,难道不是一个大笑话吗?”鲍双五也因此拍掌大笑。乾隆初年,纯皇帝下诏征求直言,一时台谏官中有很多刚正敢言的人,其中以吴南溪最为著名。吴公名炜,是歙县人。他面色黧黑,少言寡笑,当时人称他为“包公”。他曾弹劾果毅公讷亲,因此为世人所称道。吴公曾上奏一篇保护皇帝的奏折,皇帝严厉责备他,并召张文和公询问。张文和读完奏折,口中啧啧称羡,想从靴子里摸出东西来。皇帝问他在做什么,张文和说:“臣想取笔在奏折末尾署名。”皇帝这才释然。后来吴公任口北道,捐免百姓拖欠的数万石米粮;发放给军队的粮食,斗斛都足额,士卒把他当作父母一样爱戴。朝廷召他升任光禄少卿,入侍南书房。循王有小过错,吴公用大板责打他。循王悲伤地向皇帝诉说,皇帝说:“你的老师用夏楚责罚你是对的,你还申诉什么?如果再犯,朕一定亲自责罚你。”宫中曾演出《鸣凤记》院本,孝圣宪皇后问当今朝廷中有没有杨继盛那样的人,皇帝回答:“只有吴炜比较接近。”他受到的宠爱优待就是这样。他活到八十多岁,无病而终。只是因为盐务一事,他曾把过错推给同僚褚太,致使褚太被弃市。后来他白天看见褚太进入自己的房间,于是生了一个儿子,容貌极像褚太,家声也随之败落,人们认为这是因果报应。蒋香杜棠是吴县人,年轻时聪明敏捷,受到沈文悫公赏识,于是自负可以通过鼎甲,行事多不遵循正轨。他多次应试却未能考中,落魄地留在京城,曾在秋斋主人家和我家中寄居。年纪已经六十岁,性情仍未衰退,一定要通过科举求取功名。我曾笑着对人说:“香杜不到死在考场里,是不会停止这个念头的。”己卯年他已经六十八岁,才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香杜高兴得出乎意料,说:“到今天才算没有辜负读书人这个身份。”也可以说是个有志气的人。他的妻子凶悍,不容香杜纳妾,还常常用棍棒打他。一天傍晚,他逃进我的房间,请求让我收留他。我笑着说:“真可以说是遇到大棒就逃跑啊。”后来他的妻子去世,毕子筠说:“上天除去了他的祸患,香杜大概有希望了吧!”果然第二年考中。后来他请假回乡。壬午年秋天,他勉强带病上路,死在扬州的旅舍里,实在可惜。陆侍御陆泌是钱塘人,己未年考中进士。他很喜好声色,和王郎桂林朝夕亲近嬉游。曾经调戏龚郎墨痴,致使龚郎手腕受伤,却也没有受到督责,人们都争相鄙视他。然而他颇为刚直,癸酉年发生变乱时,太监杨进忠替某位贝勒袒护包庇,事情已经险些被隐瞒过去。陆公愤愤不平,说:“本朝宦官本来并不威势显赫,为什么大官却像怕老虎一样怕他们?显赫的宗室反而同他们交往,如果不检举揭发,还要御史做什么?”于是派遣属吏暗中巡察侦伺,终于查到了杨进忠的叛逆文书,便上奏弹劾他。皇帝立即提拔陆公为四品京堂,党羽们恨他入骨,却始终无法中伤他。他性情急躁,我曾和他一起搜查科场,看见他严厉斥责轿夫,棍杖像雨点一样落下,声音十分咆哮,也稍微有失体统。泮庵将军永芹,是П密郡王的第三子。他性情正直诚朴,很懂得军事机宜。起初任乾清门侍卫,后来出兵戍守西域,正赶上回部叛军孜牙敦发动叛乱。永芹公守卫危城,手下兵力只有一百多人,众官都十分惊慌,他却处置安然。他命文吏守城,自己率领士卒冒雪出击;夜已经过了十更,下属中有人害怕,永芹公说:“贼众刚刚起事,人心尚未安定。如果不一鼓作气把他们歼灭,使他们向四处蔓延,那么数千里疆土确实就值得忧虑了。现在可以趁黑夜进攻,贼人不知道我军人数多少,容易扑灭。”于是直抵贼营,大声说北路有数万人赶到。贼人惊慌溃散,全都放下武器投降,生擒孜牙敦;距离叛乱发生才刚刚十天。后来他的功劳被某位大臣侵夺,永芹公上奏揭发弹劾此事。睿皇帝革除了他的官职,幸亏松相公救助,他才得以免罪回家。后来我曾在酒馆遇到他,他把这件事娓娓道来。程椒云水部感慨地说:“川、楚刚开始叛乱时,如果有十几个像您这样的人,叛贼就可以立即消灭,哪里会蔓延九年,使首先制造祸乱的人反而受到皇上的赏赐呢?”而永芹公身为天潢近支,却被人如此谗毁陷害,实在令人叹息。时帆祭酒和我交情最深,谈论天下事情,颇能抓住要点;他多次主持书局,考证详细明白。他曾经纠正前人的错误,整日与人辨论。鲍双五曾笑他说:“老人家何必认真到这种地步,真可以说是个书蠹了。”然而他性情吝啬,从诸生起家,终身没有担任过重要官职;去世时家产有八万,书籍、史书以及其他物品的价值也相当,这实在是很有能力了。我在书房里用纱糊窗,先生看见后责备说:“为什么这样糟蹋物力?”我曾和先生坐着谈话直到午后,拿出粽子给他吃,粽子里的糖已经黑得像漆一样,而先生吃得很香,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节俭。博尔奔察太尉侍奉纯皇帝的时间最长,前一卷已经详细记载过了。听说他跟随皇帝南巡时,看见灵岩有一株粗到两人合抱的梅树,立即拔刀想砍。皇帝惊讶地问他为什么,博尔奔察说:“我遗憾它没有生长在圆明园里,却让皇上跋涉江湖险路来观赏。”这也可以说是很善于用讽谏进言了。◎太庙后殿 如今每逢元旦、圣寿日以及举行告祭等事,只祭祀太庙后殿,起初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曾经询问贝勒奕绍,他说:“列圣的神御,这一天已经在奉先殿告祭过了,所以太庙只祭祀祧庙。”后来看到《居易录》说,国初制定制度时,起初曾把祧庙的神主捧到奉先殿祭祀,后来认为这样烦琐而且亵渎,才改成现在的制度。
◎鲍双五选王李诗自国初诸公倡复宋、元诗,海内奉行,几至家纟玄户诵,莫不以何、李为伪体。初不知嘉、隆诸公,实得唐贤三昧,虽有摹仿形迹,然亦不失为正宗,视樊榭、西崖诸家,实不啻霄壤之分也。鲍双五司空独选王、李诗四卷,皆汰其浮响,择其精采,实为后学之圭臬也。
◎油绿衣雍正中行油绿服,无王公贵贱皆著之。后纯皇帝恶其ホ溃,相戒不服,余少时犹及见之。乃近年优伶辈盛行,至于亵衣无不用之,士大夫尚未有服者。亦一时之风气使然。
◎王荆公宋时自真宗倡兴土木,醮诔祠坛,将艺祖、太宗所积封桩库财货消耗殆尽。仁宗时,岁币兵饷,冗费繁多,几不能以立国。故王荆公倡新法以助国用,宋实赖之几六十载,未可以其刚愎致累其法也。尝与鲍双五论之,双五以为不然,至讥予为绍圣奸党,实未计当时形势也。故朱子《言行录》中犹以荆公为名臣,贤者之笃见也。
◎宋人战绩宋人战绩,每好夸张,韩世忠淮阳之战,仅杀一太乙孛堇,不过与周人杀高敖相似,即矜为中兴战功第一。金山之战,乃金人不识水道,侥幸成功,其后终至败覆。况金山寺中非鞍马驰骋之所,金梁王红袍落马,亦近粉饰。刘▯守顺昌,与臧质守盱眙相似,《宋史》铺张乃尔。至岳武穆之擒杨么,与李临淮之擒袁▯何异?《唐书》寥寥数语,即了其事。朱仙镇之役亦与柳元景入洛相似也。惟张魏公富平之战,初则极力鏖战,中韩常目几殆,金左翼遇泞败绩,赖右翼以济事,见《金史》。其后军中自惊,乃至覆败。故洛宿临终之言,良有所畏,不可因魏公刚愎屡败,致掩其功也。
◎苏叔党论田布《斜川集》责田布“死时何不裒集士卒,申明大义,誓之以死,或可感悟其心”云云。殊不知魏博杰骜之习,已成痼疾,岂布一二语所能化?况史宪诚叛布时,安知布不反复开导?终不能从,而后发愤自死也。然则布之所遇,亦可悲矣!
◎明大礼议明大礼议,众论纷嚣,终无定评。张桂之辞,虽为偏谬,然世宗由外藩即位,乃为继统,并非承嗣,未可遽以汉哀比之。永嘉之议,终有胜于泠段也。后毛西河言:“当时若取宪宗曾孙承继武宗,则无是患。”差为近是。殊不知兴献王为成化次子,嘉靖乃其元储,年甫弱冠,又安得有侄行也?若取远支承嗣,更为非礼,亦未可以此责杨廷和也。惟纯皇帝堂堂之论,处置得宜,万世钦遵可也。
◎明世宗用人世宗虽委信权奸,任意施为,然用人之柄,不至下移。恶杨升庵终身,介溪不能包庇。立斥赵文华,诛丁汝夔,皆出己意,非若宋理、度诸君,委靡不振。故严嵩惟知迎合上意,以盗国政,与刘放、朱异相似,终非秦桧、贾似道之可比也。
◎海司空海司空望,吴雅氏,孝恭仁皇后戚畹也。任户工二部尚书几二十年,精于营造,颇多巧思。宪皇帝大丧时,纯皇帝易雍和宫以黄甍,时日匆迫,所余{亡木}▯扁瓦砾塞满街衢,不及摒挡。公令街坊小民分析,未崇朝而尽徙。孝贤纯皇后崩于德州舟次,上命运舟入京,焚毁城门,隘不容入。公命造架堞上,以菜叶铺垫,千夫维挽,舟藉其柔滑而入,皆一时之巧思也。
◎犬吠御史定例,都门内不许设立戏园,以示崇俭黜奢之意。后渐多私立,睿皇帝严禁之。那御史景德得商贾重赀,乃奏称城中清冷,都人动苦拘束,请于万寿节旬日内,城内许立戏园歌演,以拟周蜡汉▯之意。奏入,上怒,即日遣戍,批其疏曰:“一片犬吠之声。”时谓之犬吠御史云。
◎姚中丞姚中丞祖同,钱塘人。貌岐嶷,多智略。直枢廷时,草谕旨万言,娓娓不倦,皆当上意。任直隶藩司,慎▯库,工会计。不蓄奴婢,僮仆惟五人,曰:“滋弊者,尽若辈也。”凡签押皆自视用印,凡州县候补署篆者,皆以弥补亏空之多寡为补缺先后,故人皆踊跃从事。嫁女日,不用鼓乐,暗送出城,曰:“恐有司闻之,争馈送嫁资也。”闻滦州有亏空,轻骑减从,自省驰五日至。时已昏黑,立命秉烛盘查,卒得其实。州牧顿首请免,公曰:“吾不劾汝,何以警众?”卒治罪如律。然性阳鸷,任事过刻,人争怨焉。
◎商太医商院判景{▯尉},浙江人,为文毅公十世孙。工医学,用方精粹,每多奇效。予尝鼻衄,出血数升,公曰:“督脉未绝,尚可医治。”煮参数两,饮之立愈。性直悫,抚诸弱弟甚友爱,所蓄医金尽为其弟盗用,殊不较也。供奉大内数十年,不泄漏禁中事,有询之者,惟曰“圣躬万安”而已。有某太医性便佞,好与仪、成藩邸交接,公立劾罢,曰:“是人心术不纯,不可侍上左右。”睿皇帝然之,立加五品衔,以示宠焉。
译◎鲍双五选王李诗 自国初诸公倡导恢复宋、元诗风以来,天下奉行,几乎到了家家弦歌、户户诵读的地步,没有人不把何、李视为伪体。起初不知道嘉靖、隆庆年间的诸位文人,实际上已经得到唐代贤者诗歌的精髓;他们虽然有摹仿的痕迹,却也没有失去正宗的风格。与樊榭、西崖等诸家相比,实在有天壤之别。鲍双五司空独自选编王、李诗四卷,全部删去浮泛的声调,选取其中的精华,实在是后学的圭臬。◎油绿衣 雍正年间流行穿油绿色衣服,无论王公还是贵贱之人都穿。后来纯皇帝厌恶其[疑误:原文“ホ溃”],彼此告诫不再穿,我年轻时还见过这种衣服。近些年优伶们大为流行,甚至内衣也没有不用这种颜色的,士大夫还没有穿的。这也是一时风气造成的。◎王荆公 宋代自真宗倡导大兴土木、举行醮祭并修建祠坛以来,把艺祖、太宗积存的封桩库财货几乎消耗殆尽。仁宗时,每年的岁币和军饷,加上繁多的冗费,几乎无法凭此建立国家。因此王荆公倡导新法来增加国家用度,宋朝确实依赖它维持了将近六十年,不能因为他刚愎自用而连带否定新法。我曾和鲍双五谈论此事,双五认为不是这样,甚至讥讽我是绍圣奸党,实际上没有考虑当时的形势。所以朱子《言行录》中仍把荆公视为名臣,这是贤者深厚而确切的见解。◎宋人战绩 宋人的战绩往往喜欢夸张。韩世忠淮阳之战,仅仅杀死一个太乙孛堇,不过和周人杀高敖相似,却自夸为中兴以来第一战功。金山之战,是因为金人不熟悉水道,侥幸取胜,后来终于失败覆亡。何况金山寺中并不是骑马驰骋的地方,金梁王身穿红袍落马,也近于粉饰。刘锜守顺昌,和臧质守盱眙相似,《宋史》竟然如此铺张。至于岳武穆擒获杨么,和李临淮擒获袁晁有什么不同?《唐书》只用寥寥数语,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朱仙镇之战也和柳元景进入洛阳相似。只有张魏公富平之战,起初极力苦战,中韩常几乎战死,金军左翼因陷入泥泞而大败,依靠右翼才成就此事,见于《金史》。后来宋军中自己惊乱,以至于覆败。所以洛宿临终前的话,确实有所畏惧,不能因为魏公刚愎而屡次失败,就掩盖他的功劳。◎苏叔党论田布 《斜川集》责备田布说:“临死时为什么不聚集士卒,申明大义,用死来向他们发誓,也许可以感化觉悟他们的心。”等等。却不知道魏博骄横强悍的习气已经成为积重难返的痼疾,哪里是田布一两句话能够改变的?何况史宪诚叛离田布时,怎么知道田布没有反复开导他?他最终不能听从,田布才愤懑地自杀。这样看来,田布所遭遇的事情也很可悲啊!◎明大礼议 明代大礼议中,众说纷纭,始终没有确定的评价。张璁、桂萼的言辞虽然偏颇错误,但世宗由外藩即位,是继承统绪,并不是承继嗣位,不能马上把他比作汉哀帝。永嘉年间的议论,终究还是胜过泠、段之议。后来毛西河说:“当时如果迎取宪宗的曾孙来承继武宗,就不会有这场祸患。”这说法稍微接近事实。却不知道兴献王是成化帝的次子,嘉靖帝是他的嫡长子,年纪刚到弱冠,又怎么会有侄辈呢?如果取远支来承嗣,就更加不合礼制,也不能因此责怪杨廷和。只有纯皇帝那种堂堂正正的议论和适当的处置,才值得万世敬仰遵行。◎明世宗用人 世宗虽然信任并任用权奸,任意施行,但任用人的权柄还没有下移。他终身厌恶杨升庵,介溪也不能包庇他;立即斥退赵文华,诛杀丁汝夔,也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旨,不像宋理宗、度宗那样萎靡不振。因此严嵩只知道迎合皇帝的心意,窃取国政,和刘放、朱异相似,终究不能同秦桧、贾似道相比。◎海司空 海司空海望,吴雅氏,是孝恭仁皇后的外戚。担任户部、工部尚书将近二十年,精通营造,颇有巧妙的构思。宪皇帝大丧时,纯皇帝把雍和宫改用黄瓦,当时日期紧迫,剩下的[疑误:原文“{亡木}▯扁”]、瓦砾塞满街道,来不及清理。海公命令街坊百姓分头搬运,不到一个早晨就全部搬走了。孝贤纯皇后在德州船上去世,皇上下令把灵船运进京城,但城门被焚毁,狭窄得无法进入。海公命人搭造架子通到城堞上,铺上菜叶作垫,派一千人牵引,船借着菜叶的柔滑而进入城中,这些都是一时的巧妙办法。◎犬吠御史 按定例,都城内不许设立戏园,以表示崇尚节俭、抑制奢侈的意思。后来私自设立的逐渐增多,睿皇帝严禁此事。御史那彦成得到商人丰厚的财物,便上奏说城中冷清,都城百姓往往苦于拘束,请求在万寿节前后十日内,允许城内设立戏园演戏,以仿效周代蜡祭、汉代傩祭[疑误:原文“▯”]的意思。奏章呈上后,皇帝震怒,当天就把他遣戍,并批示说:“一片犬吠之声。”当时人称他为“犬吠御史”。◎姚中丞 姚祖同,钱塘人。相貌奇伟,富有智谋策略。在枢廷当值时,起草万言谕旨,娓娓不倦,都符合皇上的心意。任直隶藩司时,谨慎管理[疑误:原文“▯”]库,精于会计。不蓄养奴婢,僮仆只有五人,说:“滋生弊端的,都是这些人。”凡是签押的文件都亲自查看并用印;凡是各州县候补署理官职的人,都按补足亏空数额的多少决定补缺先后,所以人们都踊跃办事。女儿出嫁那天,不使用鼓乐,悄悄送出城,说:“恐怕有关官吏听见后,争相馈送嫁资。”听说滦州有亏空,便轻装骑马,减少随从,从省城奔驰五天赶到。那时天已经黑了,他立即命人掌灯查账,最终查出了实际情况。州牧叩头请求免罪,姚公说:“我不弹劾你,拿什么来警戒众人?”最终仍依法治罪。但他性情刚烈狠厉,办事过于苛刻,人们都怨恨他。◎商太医 商院判景[疑误:原文“▯尉”],浙江人,是文毅公的十世孙。精通医学,用方精炼,每每有奇效。我曾经鼻出血,流了几升血,商公说:“督脉还没有断绝,还可以医治。”煎煮人参几两,喝下后立即痊愈。他性情正直诚实,抚养几个年幼的弟弟,非常友爱;他积蓄的医药收入全被弟弟盗用,也完全不计较。在大内供奉数十年,从不泄露宫禁中的事情,有人询问,只说“圣躬万安”而已。有一位太医性情巧佞,喜欢同仪亲王、成亲王府邸交往,商公立即弹劾罢免他,说:“这个人心术不正,不可以侍奉在皇上身边。”睿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加授五品官衔,以表示恩宠。
◎王文僖王文僖懿▯,青阳人。立朝四十年,持躬谦抑,从不与人相忤。尝入朝,每过门,必谦让许久,一旦成哲王厌其烦扰,疾声曰:“此朝廷政门,非先生居室中,无容久逊也。”人皆大笑。任学政时,每封事必检阅数日始拜发。一日拜折后,偶忆其中落一字,大诧曰:“吾命休矣!”终日厌厌无人色。逮折批回后,神气始定,其<躬勹>々也若此。然御下甚严,动加扑挞。予尝见其独立时,目光炯然,非真和霭甚者,盖假此以寓世也。
◎刘文恪本朝边省绝少调鼎者,四川惟张遂宁、广西惟陈桂林二人。湖南向无阁臣,嘉庆辛未,戴文端卒,始命刘湘阴为相。公面赤晰,疏眉目,性卞急,驭下颇严,然不识政体,咆哮终日,人变不畏其威。家赀多为奴所侵,屡纳苞苴,其家仍不敷用。素羡某相侵吞河工费用,乃上书言治河策,娓娓数万言,率皆不中▯要。为百菊溪所揶揄,曰:“此等行尸走肉,亦复想啖我金耶?”癸酉之变,公闻命逡巡不时入,及抵禁城,四门已阖,公危坐舆中,绝食三日,几至馁毙。事闻,即日勒令休致。归日,家无一廛,穷困而死。
◎古今史阙古史阙遗,夏、商以上无论矣。周末自麟经绝笔后,至苏、张游说,中间一百四十四年,史简遗阙,无以详其梗概。唐末经黄巢之乱,宣、懿二宗实录焚毁无存,故中叶三十余年事多亡失。宋哲宗七年政绩,因朱墨本屡经更改,事多漫漶无稽。金卫绍王记注焚毁,今所存者,惟杨云翼日录四十余年而已。元顺帝、明惠帝二代皆无实录,故本纪每多舛谬,此皆古今史册阙文也。至宋、元二史,皆凭碑版著述,时多溢美。明初经太祖自定,任意增减,良不足以存信也。
◎钱三元钱三元▯登第时,为谢金圃所援,故人多轻之。学问肤浅,不识古今事。闻成哲王言,尝与谈戏文,彼以满床笏为实事,是不知郭汾阳为何人,亦可诧也。
◎吴谷人吴谷人先生,性爽阔,修髯伟貌,类市画钟离权像。诗宗樊榭而清畅过之。骈体兼唐、宋之长,五言排律,格律精严,笔意秀劲,为古今绝作。尝馆阿文成公宅,教今绎堂尚书,师范严肃。其他权要杜绝往来,故倘佯词苑二十余年始至祭酒。先生曰:“得为国子宗师,吾愿足矣。”即日请假归,人争羡之。惟以索米故,门墙过广,市侩子皆争致束▯,为盛德之玷云。
◎王惕甫王惕甫芑孙,短小精悍,善诗古文。乾隆戊申,召试举人,屡试未售,终于江阴教谕。曾馆睿恭王邸,王甚重其人,尝随王之滦阳、木兰等处,诗愈遒劲。王稍有过,惕甫务厉色呵之,使冠带谢过乃已。尝谓法时帆云:“君有诗识无诗才,汪端光有诗笔无诗胆,其兼之者故有人在。”其自命也如此。
◎宋人多用本朝故事偶阅宋人文集,其制、表诸文,多有用本朝故事者,盖当时实录、日录颁行海内,家喻户晓,故其功绩脍炙人口,足以传世。自明代深藏实录,其底草皆焚于太液池中,使读书士人终身不知祖宗功绩,良可慨叹。予尝窃议,若于科场五策中,添问国朝掌故一条,其对不详明者,不许中式。再将《开国方略》、《八旗通志》诸书颁行学宫,使士子习读之,则人皆习知国家之典制矣。
◎耶律文正之兄偶读元遗山诗,知文正王有二兄:一名辨材,仕金为静难节度副使;一名思忠,仕金为龙虎卫上将军。文正尝启元太宗调取,金哀宗冀和议可成,遣其赴北。思忠义不仕元,投城壕死;辨材至真定,亦不食而卒。二子可谓尽忠于所事,较瑾、诞之仕三国者,尤为烈云。
◎史不可尽信史载曹武惠南征入金陵时,不戮一人,以为美谈。按宋人小说载,北兵入,颇多掳杀,赖张成树梯子府榜,逾垣入者二千余人,幸免杀戮。又瓦官寺阁建自晋升平时,已五百余年,亦被北兵焚毁,是未尝不杀害也。至于江州之屠,原系曹翰惨虐,反不足为武惠累也。
◎宋人譬寓宋人小说,有以欧阳譬退之,王荆公譬王导之语。余以近日名臣亦可譬诸前哲,刘文正似韩魏公,王文端似富郑公,董太傅似文潞公,纪文达似欧阳文忠,朱文正似张士逊,彭文勤似宋庠,刘文清似公孙弘,阿文成似明王越、胡宗宪,良不愧也。
◎松相公松相公任司马,因失印事谪本旗骁骑校,公即持仆被向印房值宿。有阻之者,公曰:“军校之职,提钤值宿而已。予虽曾任大员,敢旷厥职哉!”未浃旬,今上即位,仍复原官。
◎宋哲宗之明宋哲宗天资聪粹,实有为之主,天不▯宋,乃早崩陨,致使徽、钦嗣之,陨丧厥基。近阅金人《吊伐录》,有赵佶阴使黄门盗杀冢嗣之语,虽出敌人污蔑,未可遽信,然岂尽无因哉?独怪章▯、曾布皆才智之士,当时虽有端王轻佻之语,终未能为国讨贼,其后岭海之行,非不幸也。
译◎王文僖 王文僖懿修[疑误:原文“懿▯”],青阳人。在朝廷任职四十年,持身谦逊克制,从不与人冲突。他曾经入朝,每次经过宫门,都一定谦让很久;有一次成哲王嫌他过于烦扰,厉声说:“这里是朝廷的政门,不是先生的居室,没必要长久谦让。”众人都大笑。任学政时,每封奏折都要检查数日才拜发。有一天拜发奏折后,偶然想起其中漏了一个字,大惊说:“我的性命完了!”整天闷闷不乐,面无人色。等到奏折批复回来后,精神才安定下来,他[疑误:原文“其<躬勹>々”]就是这样谨慎。然而他对下属非常严厉,动不动就加以鞭打。我曾见他独自站立时,目光炯炯,绝不是一个真正十分和蔼的人,大概只是借此来寄托处世之道。◎刘文恪 本朝边省出任宰辅的极少,四川只有张遂宁,广西只有陈桂林两人。湖南向来没有阁臣,嘉庆辛未年,戴文端去世,才任命刘湘阴为宰相。刘公面色红润,眉目疏朗,性情急躁,驾驭下属很严厉,但不懂政治体制,整天咆哮,人们反而不畏惧他的威势。他的家产大多被奴仆侵吞,屡次收受贿赂,家里仍然不够用。他一向羡慕某位宰相侵吞河工费用,便上书谈论治河策略,洋洋洒洒数万字,大多没有说中要害。被百菊溪讥笑说:“这种行尸走肉,也还想来吃我的钱吗?”癸酉年发生变故时,刘公听到命令,迟疑而没有及时入宫;等到抵达禁城,四座城门已经关闭。他危坐在轿中,绝食三天,几乎饿死。事情传开后,当天就被勒令退休。回去时,家中没有一间房屋,穷困而死。◎古今史阙 古代史书的缺失和遗佚,夏、商以前的事情就不必说了。周代末年自《麟经》绝笔以后,到苏秦、张仪游说诸国之间,中间一百四十四年,史书残缺遗失,无法详细了解大概情况。唐代末年经历黄巢之乱,宣宗、懿宗二朝的实录被焚毁无存,所以中叶三十多年间的事情大多亡失。宋哲宗在位七年的政绩,因为朱墨本屡次修改,许多事情模糊不清、无从考据。金卫绍王的记注被焚毁,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杨云翼四十多年的日录而已。元顺帝、明惠帝两代都没有实录,所以本纪往往错谬很多,这些都是古今史册的缺文。至于宋、元二史,都凭碑刻和著述编写,常常有过分赞美之处。明初的史事又经过太祖亲自删定,任意增删,实在不足以作为可信的记录。◎钱三元 钱三元[疑误:原文“▯”]登第时,受到谢金圃的援引,因此许多人轻视他。他学问浅薄,不懂古今之事。听成哲王说,他曾经和人谈论戏文,把《满床笏》当成真实史事;这等于不知道郭汾阳是什么人,也实在令人惊诧。◎吴谷人 吴谷人先生性情爽朗豁达,长髯高大,像街市上所画的钟离权像。他的诗宗法樊榭,但清新流畅超过樊榭。骈体文兼有唐、宋之长处,五言排律格律精严,笔意秀美刚劲,是古今绝作。他曾在阿文成公府中授馆,教导如今的绎堂尚书,师范严肃。其他权贵一概断绝来往,所以在词苑中逍遥了二十多年,才做到国子监祭酒。先生说:“能够成为国子监的宗师,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当天就请假回乡,人们争相羡慕他。只是因为要谋求衣食,门生范围过于宽泛,市侩子弟都争着送来束脩,成为他盛德上的瑕疵。◎王惕甫 王惕甫芑孙,身材矮小而精悍,擅长诗歌和古文。乾隆戊申年,召试举人,多次考试都没有考中,最终任江阴教谕。他曾在睿恭王府中授馆,王很器重他,曾随王到滦阳、木兰等地,诗作更加遒劲。王稍有过失,惕甫总是板着脸斥责他,一定要王穿戴冠带认错才罢休。他曾对法时帆说:“你有作诗的见识,却没有作诗的才华;汪端光有作诗的笔力,却没有作诗的胆气;能够兼有这两点的,自然另有其人。”他自负自许就是如此。◎宋人多用本朝故事 偶然阅读宋人的文集,他们的制诰、表章等文章中,常常使用本朝的故事,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实录、日录颁行天下,家家户户都知道,所以先人的功绩脍炙人口,足以流传后世。自明代以来,实录被深藏,实录的底稿全都在太液池中焚毁,使读书士人终身不知道祖宗的功绩,实在令人感慨。我曾私下议论,如果在科场的五道策问中增加一道询问国朝掌故的题目,那么回答不详尽明白的,不许考中。再把《开国方略》《八旗通志》等书颁发到学校,使士子学习诵读,那么人人都会熟悉国家的典章制度了。◎耶律文正之兄 偶然读元遗山的诗,才知道文正王有两个兄长:一个叫辨材,仕金时任静难节度副使;一个叫思忠,仕金时任龙虎卫上将军。文正曾经向元太宗请求调取他们,金哀宗希望和议能够成功,派他们前往北方。思忠不肯出仕元朝,投城壕而死;辨材到了真定,也绝食而死。这两个人可以说都对自己所侍奉的国家尽了忠,比起瑾、诞仕奉三国的人来,尤其刚烈。◎史不可尽信 史书记载曹武惠南征进入金陵时,没有杀一个人,把这当作美谈。根据宋人小说记载,北兵进入时,掳掠杀戮很多,幸亏张成在树上搭梯子,进入府署榜墙,翻墙逃入的有两千多人,才幸免于杀戮。又如瓦官寺的楼阁建于晋升平年间,已经有五百多年,也被北兵焚毁,可见他们并非没有杀害人。至于江州的屠杀,原本是曹翰残酷虐杀所致,反而不能算作武惠的罪过。◎宋人譬寓 宋人小说中,有把欧阳修比作韩愈、把王荆公比作王导的话。我认为近代的名臣也可以拿来比拟前代贤哲:刘文正像韩魏公,王文端像富郑公,董太傅像文潞公,纪文达像欧阳文忠,朱文正像张士逊,彭文勤像宋庠,刘文清像公孙弘,阿文成像明代的王越、胡宗宪,确实无愧于这些前贤。◎松相公 松相公任司马时,因为丢失印信一事被贬为本旗骁骑校,他立即拿着被褥到印房值宿。有人阻止他,他说:“军校的职责,不过是提调、管辖和值宿而已。我虽然曾任大员,难道敢旷废自己的职务吗?”不到十天,今上即位,他又恢复原来的官职。◎宋哲宗之明 宋哲宗天资聪慧纯粹,确实是一个有作为的君主,只是上天不[疑误:原文“▯”]保佑宋朝,竟早早去世,导致徽宗、钦宗相继即位,丧失了国家的根基。近来读金人的《吊伐录》,其中有赵佶暗中派宦官盗杀嫡长子的说法,虽然出自敌人的污蔑,不能立即相信,但难道完全没有缘由吗?只是奇怪章惇、曾布都是有才智的人,当时虽然有端王轻佻的说法,最终却没能替国家诛讨奸贼;后来他们被流放岭海,也并不是不幸。
◎吕圣功卜士吕圣功,顺天人。善卜筮,尝设庵于阜成门大街四十余年,每多奇中,家赖以小康。善与人息讼事。其爻辞一本《易经》,而多别解,为经传所未备。于道光辛巳冬始卒,亦术士中之立品者也。
◎杨武陵杨武陵嗣昌居师干二载,虽有舆尸之咎,然将帅如左良玉、殷太白等,皆骄抗违命,以致败亡,似未可以▯责也。其后驻师夷陵,愤恚自裁,死后尚蒙毁尸之惨,亦可哀矜,非温、周误国奸臣可比。世多以陷卢忠肃为杨罪,旭亭师有诗责之,至欲铸像表奸,有同秦桧之语。近阅《流寇长编》,有武陵勘忠肃疏,以▯▯侯代之人,作奋袂勤王之事,历艰险而不辞,皎孤忠而矢死。虽与吴阿衡同难,一放火之人,一救火之人,未可同日而语也。是其褒奖备至,实无诬陷之辞也。第洪、卢皆当时将材,不使之剿灭流寇,而使其抗扼本朝,以致忠贞陨越,良可惜也。
◎唐宋国初诗人唐、宋二代之诗,汗牛充栋,然初年诗集,流传甚少。唐武德初至开元间百廿年,传者不过数十人,其余名家如陆楷、曹宪、吴少微、富嘉柔诸人之诗,皆湮没不传。宋初除徐铉、潘阆一二外,传世者更少于唐。盖后世名家倍出,足可表章一代,前辈诗集,无复搜集,以致遗佚不传,良可惜也。
◎玉亭相国玉亭相国,名伯麟,满洲人,壶锡哈理氏。以纟番译进士叨入词林,初无赫赫之名。至阆峰司马与之比邻,颇轻之,尝谓予曰:“如礻龠祭者,岂堪任封疆哉?”初任晋抚,继滇南制军,几二十年。乃能以廉洁自矢,重待儒士,虽才具拘阖,而实心莅政,二省居民爱戴如父母焉。顺宁之役,攻克夷垒,曾立战勋。入阁后,颇以旗人生计为忧,所上条陈,调剂旗人事宜三款,切中利弊,有古大臣风范,今上为之动容。卒为其所阻,未得施行。不数日,公以疾免,士论惜之。
◎脱脱像今西城大隆善寺后殿有二古像,男则白发袍带,女则珈▯珠冠,年皆近六十外,相传为元脱脱夫妇像,寺即其故邸,故塑像祀之。按:托克托拜相时,甫三十余,与顺帝年相若,故伯颜以其为义子也。其谪云南,知州高某尝欲以女妻之,亦年未甚衰之证。何寺像老迈若此,殊不可解。况其已遭诛谪,又何人代为尸祝,亦未能详考也。
◎随园先生随园先生,天姿超迈,笔法精粹,古文尤为卓作,予深佩之。惟考订实非所长,其诗话、随笔中,错误不一而足。如立陈东庙本刘豫事,而误以为张邦昌。宋太宗中箭事,采王钅至《默记》,实属不经。赵雄料金世宗必亡其国,以媚重华,与陈演料流贼入关为虎入深阱之语,同为误国庸臣,而袁乃以为贤相。韩范不收刘三嘏,实为老成卓识,与唐悉怛谋之事不同,而袁以为失机,不见日后宣和收留张悫,贻祸无穷与?未可以欧阳之诗遽加讥诮也。其尤纰缪者,如诗话载舒文襄公奏庆云语。按文襄舅氏,以谏阻征缅谪贬伊犁,庚寅岁朝,谪居绝域,焉能敷陈殿廷记?同时人之事,乃舛错至此,何也?
◎宗室积习近日宗室蕃衍,入仕者少,饱食终日,毫无所事。又食指繁多,每患贫窭,好为不法之事,累见奏牍。盖宗室习俗倨傲,不惟汉士大夫不肯亲昵,即满洲亲戚,稍知贵重者,亦不肯甘为之下。惟市井小人,日加谄媚,奉为事主,宗室乐与之狎,一朝失足,遽难回步。每有淫佚干上之事,有司以其天潢,故为屈法,市井之良善者又多畏其威势,不敢与抗,适足以长其凶焰,其俗日渐卑恶也。若执法者罔顾情面,明其劝惩,善良者为之助衣食,不肖者严夏楚,其实有干犯名义者,即立毙之刑杖,则骄悍之风自熄,又岂真难化导者哉?
◎张茂修张茂修,河南滑县人。曾入庠,性豪宕,不拘小节。李文成将叛时,以其武勇所恃,阴遣其徒约之。茂修欲辞,既而念文成势已就,非口舌所能阻者,因伪许之。奔告巡检刘某,刘初未信,修曰:“此何等事,某敢以为戏耶?愿君早发之,犹可以救,慎毋使滋蔓也。”刘乃转详强公克捷,文成始就擒焉。后贼劫犯时,茂修全家遇害。予闻疡医王殿安之言如此。
译◎吕圣功卜士 吕圣功,顺天人。擅长卜筮,曾在阜成门大街设庵四十多年,往往占卜奇验,家境也因此稍稍达到小康。他善于替人调解诉讼之事。他的卦辞以《易经》为根本,但有许多另外的解释,是经传中没有完备记载的。道光辛巳年冬天才去世,也是术士中能够立品自守的人。◎杨武陵 杨武陵杨嗣昌主持军务两年,虽然有“舆尸”的过失,但左良玉、殷太白等将帅都骄横抗命,以致失败灭亡,似乎不能把责任全归咎于他。后来他驻军夷陵,因愤懑而自杀,死后还遭到毁尸的惨祸,也值得哀怜,不是温、周那种误国奸臣可以相比的。世人多把陷害卢忠肃看作杨嗣昌的罪过,旭亭先生作诗责备他,甚至说要铸像来表彰奸臣,有把他同秦桧相比的话。近来读《流寇长编》,其中有武陵审查卢忠肃的奏疏,说卢忠肃代替[疑误:原文“▯▯侯”]这样的人,做奋勇出兵勤王的事情,历尽艰险也不推辞,显示孤忠并发誓至死不改。虽然他和吴阿衡一同遭难,但一个是放火的人,一个是救火的人,不能相提并论。可见对卢忠肃的褒奖十分充分,实在没有诬陷他的言辞。只是洪承畴、卢象升都是当时的将才,却不让他们剿灭流寇,反而让他们抵抗本朝,以致忠贞之士陨灭,实在可惜。◎唐宋国初诗人 唐、宋两代的诗歌,多得可以装满拉牛的车,但两代初年的诗集流传很少。唐高祖武德初年至开元年间的一百二十年,流传下来的诗人不过几十人,其余名家如陆楷、曹宪、吴少微、富嘉柔等人的诗,也都湮没失传。宋初除了徐铉、潘阆一两人外,流传后世的更少于唐代。大概是后世名家成倍出现,足以表彰一个时代,前辈的诗集便不再搜集,以致遗失不传,实在可惜。◎玉亭相国 玉亭相国名伯麟,满洲人,壶锡哈理氏。凭翻译进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起初没有显赫的名声。后来阆峰司马和他相邻而居,很轻视他,曾对我说:“像[疑误:原文“礻龠祭”]这样的人,哪里能够担任封疆大吏呢?”他起初任山西巡抚,后来任云贵总督,前后将近二十年。后来能够以廉洁自我要求,厚待儒士,虽然才干受到局限,确实用真心治理政务,两省百姓都像敬爱父母一样爱戴他。顺宁之战中,他攻克夷人营垒,曾经建立战功。入阁以后,他很为旗人的生计忧虑,所上条陈中,关于调剂旗人生计的三项办法,切中利弊,有古代大臣的风范,今上为之动容。但最终被有关方面阻挠,未能施行。没过几天,玉亭公因病免职,士大夫舆论为他惋惜。◎脱脱像:如今西城大隆善寺后殿有两尊古像,男像白发,穿袍束带;女像戴珈▯珠冠,二像年龄都在六十岁上下。相传是元代脱脱夫妇的像,此寺就是他们的旧宅,所以塑像供奉他们。按:托克托拜相时,刚三十多岁,年龄与顺帝相近,因此伯颜把他当作义子。他被贬到云南后,知州高某曾想把女儿嫁给他,这也说明他当时年纪还不算老。可是寺中塑像为什么衰老到这种程度,实在无法解释。何况他后来既遭诛杀,又被贬谪,那么由什么人代替他接受祭祀,也没有查考清楚。◎随园先生:随园先生天资超逸,笔法精纯,古文尤其写得出色,我非常钦佩他。只是考证订正并不是他的长处,他的诗话、随笔中,错误很多。例如,他把为陈东立庙的事情本是刘豫的事,误认为是张邦昌的事;关于宋太宗中箭的事情,采用王钅至《默记》中的说法,实在荒诞不经。赵雄料定金世宗必定亡国,是为了讨好重华;这和陈演预料流贼入关如同老虎进入深坑的话,都是误国的庸臣之言,而袁枚却把赵雄看作贤相。韩琦、范仲淹不收留刘三嘏,实在是老成而有卓识,和唐代悉怛谋的事情不同;袁枚却认为这是错失时机。后来宣和年间收留张悫,造成无穷祸患,难道还不可以说明这一点吗?不能因为欧阳修的一首诗,就贸然加以讥讽。他最为错误的地方,是诗话中记载舒文襄公上奏庆云的事情。按:文襄公的舅父因为进谏阻止征讨缅甸,被贬到伊犁;庚寅年元旦时,他还谪居在遥远的边地,怎么可能在朝廷殿廷上铺陈记述此事呢?同一时代人物的事情,竟然错乱到这种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宗室积习:近来宗室人口繁衍,入仕的人却很少,整天饱食,毫无事情可做。加上需要供养的人很多,常常为贫困发愁,便喜欢做违法的事情,这类情况屡屡见于奏牍。宗室的习俗大多倨傲,不仅汉族士大夫不肯同他们亲近,就是满洲亲戚中稍微懂得自重的人,也不肯甘心屈居他们之下。只有市井小人每天加倍谄媚,把他们奉为主人,宗室也喜欢同这些人亲近;一旦失足犯罪,就很难回头。宗室常有淫乱放纵、冒犯上级的事情,有司因为他们是天潢贵胄,便特意枉法宽纵;市井中的善良人又大多畏惧他们的威势,不敢与之抗争,反而足以助长他们的凶焰,使这种风气日益卑劣邪恶。如果执法者不顾情面,明确实行劝善惩恶;善良人帮助他们解决衣食问题,不肖者严加笞责;对于确实触犯名义、构成罪行的人,立即用刑杖打死,那么骄横强悍的风气自然会消失,难道他们真是难以教化引导的人吗?◎张茂修:张茂修是河南滑县人。曾经入学为生员,性情豪放不羁,不拘小节。李文成将要叛乱时,倚仗他的武勇,暗中派同党去约他参加。茂修想推辞,后来想到文成的势力已经形成,不是靠言语所能阻止的,于是假装答应了。他赶快把这件事报告给巡检刘某,刘某起初不相信。茂修说:“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我怎么敢拿它开玩笑?希望您尽早发兵,还可以挽救局面,千万不要让事态滋长蔓延。”刘某于是转报强公克捷,李文成才被擒获。后来贼军劫掠侵犯时,茂修全家都遇害了。我从疡医王殿安那里听到的就是这些。
◎恭勤悫勤悫公,讳恭阿拉,钮钴禄氏,宏毅公七世孙也。家素贫乏,其父任中翰久,罢归,饔飧不给,公尝负贩于外,以佣钱养亲。后累迁至骁骑参领,仍赁汪时斋总宪屋以居。时斋喜其直悫,时周助焉。以孝慈皇太后父封承恩侯,任大宗伯十余年。公出自困厄,悉里巷情,处事和平谦冲,虽居戚畹,无骄抗习态。每岁必宴集故交,欢饮竟日,曰:“奚可以富贵故失友道也。”性善饮,与刘长沙相国较量,日倾廿余瓮,人以为奇。尝拾匿名文书,即命仆焚毁,曰:“吾聊以此报上泽也。”广赓虞侍郎被刑日,公与予同坐,怅然曰:“赓虞以弹和相成名,今乃受此惨祸,吾恐今陷赓虞者,异日亦必有报也。”因谓其子曰:“此乃上警戒大臣,汝应知悚惕,不宜欢畅也。”予深服其论。壬申冬,卒于位,人争惜之。亦椒房辈中之难能者也。
◎邱元清今白云观后殿中,塑白晰方颐黄冠羽衣者,皆以为邱长春之像。近阅明沈德符《野获编》,言有全真道人邱元清,初从黄得祯出家,洪武初以张三丰荐,为五龙宫住持。明太祖以二宫人赐之,邱度不能辞,遂自宫。今观其遗像,俨然一妪也。后转太常卿,随成祖北迁,卒于观中云。然则今之塑像,为阉腐之残躯,非飞升之上真明矣。再殿后有“万古长春”四字,相传为吕祖之笔。闻宗室盛云言,乃其父某醉后用帚书者,亦非真仙迹也。
◎副天保乾隆中,福文襄王屡任督抚,权势赫濯。家奴随行,骚扰驿站,州县事之惟谨,苞苴赂遗,到处盈万。有无赖子副天保者,少尝为王家奴邻居,悉知王情状嗜好,乃与其党数十人假王名号,沿途讹诈,路上称疾不会僚属。至湖南辰州,知府为清公安泰,乃王所荐擢者,手版谒见,从者遏之。清公心疑其诈,乃闯然入见,保卧重茵中。公直前揭被,始知非王,乃呼群役进,立时掩获,其党无一逃者。事闻,纯皇帝大喜,立擢其官。后公仕至浙江巡抚。
◎瘟疫道光辛巳春夏间,瘟疫流行,始自闽、粤、江、广,日迁于北。七月望后,京中大疫,日死者以千百数。其疾始觉胫痛,继而遍体麻木,不逾时即死。治者以针刺舌腭逮紫血出,再服藿香正气丸,始得无恙。然死者率多里巷小民,士大夫罕有染者。惟刑部侍郎觉罗承光,年逾六十,身素强健。清晨入署,闻有谈是疾者,力斥其妄。逾时觉不爽,即乘舆归,及抵家已卒矣。
◎兵部失印事嘉庆庚辰春,睿皇帝恭谒西陵,兵部奏失行在印信。上命留京王大臣等审讯日余,未得端倪。后由鲍姓胥吏供,系前秋巡幸木兰时行帐中遗失,随从司员隐匿未报等情,将堂官司员降革有差。移交古北口提督等处访拿正凶,终未缉获。然闻何主事炳彝言,是日收印时,适伊值日,亲同满员手封贮库,实未尝失也。或言有人觊觎非分,贿鲍姓者窃去,意存叵测,事未及发而谋败,诸大臣恐兴大狱,故借行帐中遗失消弭其事云。未匝月,有贵人父子相继暴殂,又将幼子私蓄他所,匿报有司,传言或非妄也。
◎罗中丞罗中丞含章,▯南景东厅人。中乙科,仕广东县令,以廉直称。年五十余,犹沈沦下僚,宦兴已久阑矣。道光初政,曾膺上荐,即擢肇罗道。调山东兖沂曹道,未期年,即升至粤抚,近年宦途未有若是之速也。公爱民洁己,莅官时召父老至,谆谆教诲,至于涕下沾膺,故百姓感戴如父母,号为“罗青天”。然性质悫,易受下官欺侮,莅齐抚数月,为僚属所掣肘,不能布施一策。上知之,改调江西,公如获更生云。公本姓程,后易为罗,贵后始奏明更正云。
◎明文襄明文襄公亮,出入将相五十余年。性豪迈,不积余财,又屡遭籍没,故晚年贫窭尤甚,债如山积。居文庙小巷中,破屋数椽,仅庇风雨,夜门惟一老妪,虽寒士所不逮。二子又复相继丧之,益加憔悴,故请致仕表有“儋石无储,二子先逝”之语。今上为之动容,乃命全俸养疾。逾年薨,上亲行赐奠,命入贤良祠,以侯世其长孙,皆出异数云。
◎陕西冤案嘉庆庚辰,陕西渭南县富民柳全壁因索债事,将佣人朱某群殴死,乃重贿县令徐润,诬为朱某自行跌伤。已完案矣,朱妻子不甘,上控抚院,改委他县令姚洽另审。柳复广为通贿,巡抚朱勋、布政使邓廷桢皆有所染指,姚洽乃承其意指。朱妻方临蓐,命差役凌逼赴审,致伤风死。其戚马某屡控,姚洽复加严刑致毙。朱某有侄,已受贿私和矣,村民不甘,群聚诟之,曰:“汝不上控,吾侪即分汝尸矣。”朱侄不得已,入京上控。会御史王松年复密劾之,上命那绎堂制府驰驿往讯,尽得其实。全璧抵死,洽、润等论戍,勋、廷桢降革有差。复闻鲍双五司空言,开验时,伊适在弟珊任所,闻伊弟言,尸已经年,乃面貌如生,伤痕宛然,无庸洗刷。亦一异也。
译◎恭勤悫:悫勤公,名恭阿拉,是钮钴禄氏,宏毅公的七世孙。他家一向贫困,父亲任中翰很久,罢官回家后,连日常饭食都供给不起,恭公曾在外面挑担贩卖,用佣工所得的钱奉养父母。后来多次升迁至骁骑参领,仍然租住汪时斋总宪的房屋。时斋喜欢他的正直诚实,常常周济帮助他。恭公因为是孝慈皇太后的父亲,被封为承恩侯,担任大宗伯十多年。他出身困苦,熟悉里巷百姓的情况,处理事务平和谦逊;虽然身居戚畹,也没有骄横抗上的习气。每年他都一定宴请旧日朋友,欢饮一整天,并说:“怎么可以因为富贵了,就丢掉朋友之道呢?”他天性善饮,曾和刘长沙相国较量酒量,一天喝下二十多瓮,众人都认为奇异。他曾拾到匿名文书,立即命仆人烧掉,说:“我姑且用这件事来报答皇上的恩泽。”广赓虞侍郎受刑那天,恭公和我坐在一起,惆怅地说:“赓虞凭借弹劾和相而成名,如今却遭受这样的惨祸。我恐怕今天陷害赓虞的人,将来一定也会受到报应。”于是他对儿子说:“这正是皇上在警戒大臣,你应当知道恐惧警惕,不应该欢快。”我十分佩服他的见解。壬申年冬天,他死在任上,人们都争相惋惜他。他也是后妃亲族中难得的贤者。◎邱元清:如今白云观后殿中,塑有面色白净、方脸大颊、戴黄冠、穿羽衣的人像,人们都认为是邱长春的像。近来读明代沈德符《野获编》,书中说有一个全真道人邱元清,起初跟随黄得祯出家,洪武初年因张三丰推荐,担任五龙宫住持。明太祖把两名宫人赐给他,邱元清估量自己无法推辞,于是自行阉割。如今看他的遗像,俨然像一个老妇人。后来他转任太常卿,随成祖北迁,据说死在观中。这样看来,如今塑的像是一个被阉割腐残的躯体,并不是飞升的上界真人,已经很清楚了。后殿后面还有“万古长春”四个字,相传是吕祖的手笔。听宗室盛云说,那是他的父亲某人醉后用扫帚写的,也不是真仙的遗迹。◎副天保:乾隆年间,福文襄王屡次担任督抚,权势显赫。他的家奴随行,骚扰驿站,各州县都小心侍奉,成箱的贿赂财物到处堆积。有个无赖名叫副天保,年轻时曾住在王家奴仆的邻居家,完全知道福文襄王的情况和嗜好,于是和几十个同党假借王的名号,沿途敲诈;在路上还声称有病,不接见当地官员。到了湖南辰州,知府是清公安泰,他是福文襄王推荐提拔的人。安泰手持名帖前来拜见,却被随从拦住。清公心中怀疑其中有诈,便闯进去求见,发现副天保正躺在厚褥子中。清公径直上前掀开被子,才知道不是福文襄王,于是呼唤众差役进来,当场将他和同党全部捉住,没有一个逃脱。事情上报后,纯皇帝非常高兴,立即提拔清公的官职。后来清公官至浙江巡抚。◎瘟疫:道光辛巳年春夏之间,瘟疫流行,起初从闽、粤、江、广一带开始,后来每天向北传播。七月十五日以后,京城发生大疫,每天死亡的人数以千百计。这种病开始时感到小腿疼痛,接着全身麻木,不超过一段时间就会死亡。治疗时用针刺舌头和上腭,直到刺出紫色的血,再服藿香正气丸,才可以平安无事。然而死者大多是里巷中的平民,士大夫很少染病。只有刑部侍郎觉罗承光,年过六十,身体一向强健。一天清晨他到衙署,听见有人谈论这种疾病,便极力斥责为胡说。过了一段时间,他感到身体不适,立即乘轿回家,等到抵达家中已经死了。◎兵部失印事:嘉庆庚辰年春天,睿皇帝恭敬拜谒西陵,兵部上奏说行在的印信遗失了。皇上命留京王大臣等审讯了一天多,仍未查出头绪。后来由姓鲍的胥吏供认,说是在前一年秋天皇帝巡幸木兰时,印信遗失在行帐中,随从司员隐瞒不报等情形,于是堂官和司员分别受到降职、革职等处分。皇帝又交给古北口提督等处,查访缉拿真正的罪犯,但最终没有捕获。然而听何主事炳彝说,那天收存印信时正好是他当值,他亲自和满员一起封存入库,实际上从未遗失。也有人说,有人觊觎非分之物,贿赂姓鲍的胥吏把印信偷走,意图叵测;事情还没有败露,阴谋就已失败,几位大臣恐怕因此兴起大狱,所以借口说印信遗失在行帐中,以便把事情掩盖过去。据传不到一个月,某位贵人父子相继突然死亡,又把幼子的私蓄藏到别处,向有关官府隐瞒不报;这样的传言或许并非虚妄。◎罗中丞:罗中丞名含章,是云南景东厅人。中乙科,做官从广东县令起步,以清廉正直著称。年过五十,仍然沉沦于低级官僚之中,仕途本已很不顺利。道光初年,曾受到皇上荐举,随即升任肇罗道。调任山东兖沂曹道,不到一年便升到粤抚,近些年官场升迁从没有这样快的。罗公爱护百姓,严于律己,任官时常召父老前来,恳切教诲,甚至说得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因此百姓像感念父母一样感戴他,称他为“罗青天”。但他性情诚实,容易受下属欺骗和牵制,任山东巡抚几个月,就被同僚下属掣肘,不能施行一项政策。皇上知道后,把他改调江西;据说罗公就像获得了新生。他本来姓程,后来改姓罗,显贵以后才上奏说明并更正。◎明文襄:明文襄公亮,出任将相五十多年。性情豪迈,不积聚多余财产,又多次遭到籍没,所以晚年尤其贫困,债务堆积如山。他住在文庙小巷中,几间破屋仅能遮蔽风雨,夜里守门的只有一个老妇人,这种境况连贫寒士人也比不上。他的两个儿子又相继去世,因而更加憔悴,所以请求退休的表章中有“儋石无储,二子先逝”的话。今上为此动容,于是命令照发全俸供他养病。一年后他去世,皇上亲自前往赐奠,命令将他入祀贤良祠,并让他的长孙承袭侯爵;这些都出于特别的恩典。◎陕西冤案:嘉庆庚辰年,陕西渭南县富民柳全壁因为索要债务,把佣人朱某殴打致死,随后重金贿赂县令徐润,诬称朱某是自己跌倒受伤。案件已经结案,但朱某的妻子儿女不甘心,向巡抚衙门上诉,巡抚改派另一县令姚洽重新审理。柳全壁又广泛行贿,巡抚朱勋、布政使邓廷桢都从中染指,姚洽便按照他们的意图办理。朱某的妻子正临近生产,姚洽却命差役逼迫她到案受审,导致她受伤染风而死。她的亲属马某多次上诉,姚洽又施加严刑,把他打死。朱某有一个侄子,已经收受贿赂私下和解;村民不甘心,聚众斥骂他,说:“你如果不上诉,我们就把你的尸体分了。”朱某的侄子不得已进京上诉。恰好御史王松年又秘密弹劾此案,皇上命那绎堂制府乘驿车前往审讯,终于查清全部实情。柳全壁被判死罪,姚洽、徐润等被判戍边,朱勋、邓廷桢分别受到降职、革职等处分。又听鲍双五司空说,开棺验尸时,他正好在其弟弟任职的地方,听弟弟说尸体已经过了一年,面貌却像活着时一样,伤痕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清洗辨认。这也是一件奇异的事。
◎方荣升乙亥夏,百制府龄奏,和州民方荣升,鸠集乡愚,谋为不轨,先事发觉,伊命副将鲍友智、庆廉,道员邱树棠等用计捕之,一夕尽擒。事闻,旨加百公三等男,世袭,赏赉有差。是日予适在园中,上命王大臣阅看其折。予见其折中有“八门阵九天元圣”诸语,铺叙荒诞,颇类小说,非敷陈体,心甚疑之。近闻和州王某言:荣升,和州一编氓,初无大志,不过习染邪教而已。百公素与方葆岩制府不睦,方居忧,寓金陵,上眷颇厚。百公所贪纵事,皆为方所▯,恐方起复时发其罪,荣升故方公远族,故假是事,既以邀功。又复撼方公,其檄文中有“用方公为右弼”,及指斥妖言,九龙方印诸逆迹,皆百公所自撰刻,并非出自荣升也。幸上未及罪方公,方公卒尤抑以薨,良可惋也。逾年百公即逝,其产百万,皆为恶奴所据,囊橐一空,天道果无知哉?
◎宗人府土地祠今宗人府北廊下有土地祠,黄袍冠冕,俨王者像。相传神甚灵著,胥吏事之惟谨。宗室升华云:“高皇帝征尼堪外兰时,尝与明和议,邀神以盟。明人畀以土地像,盖揶榆之也。众皆怒,上曰:”此明人以土地付我之谶,可谨祀之。‘定鼎后,移祀于宗人府焉。“
◎汤敦甫汤敦甫金钊,浙江萧山人。成己未进士。出朱文正公门,公甚器之。敦甫性质朴,悃忄▯无华,不修边幅。在词林时,寓光明殿左廊,广授童蒙,无异冬烘。任祭酒时,尚居地安门外文昌宫,无安宅也。尝刊《文昌化书》、《阴骘文》等书,劝人一如文正公之学。视学江南时,仆从惟数人,公自司课卷。暇日携书卷至江阴君山上,诵读终日,自笑曰:“此亦可谓玩物丧志矣。”今氵存至少司农,俭素犹如故也。然壬午典江南试,有贪吏章廷梁二子,连骈中式,啧有烦言。其长子▯▯予素识之,固才俊之士也。闻公少居乡时,行颇ㄈ诡,里人多畏之。及成名后,始以理学自命,以延时誉,亦善于盗名之士矣。
◎元二臣元太子北遁后,史颇不详。有遗臣朱彦德、刘仲德二人者才俊,又受昭宗知遇,任为帷幄之助,二人亦感激用命。徐达出塞时,二人设伏兵以击之,达大败,仅以身免,元兵赖以复盛。明太祖高其谊,曾遗书招之,称为“元二生”云。二人不降,答书有云“固守赴海之节,耻蹈射钩之失”之语。详见《洪武实录》。其事罕有知者,故表出之。
◎周簧鉴周生簧鉴,崇明人。幼时入庠,屡试不售,至嘉庆庚午,始捷南闹,年已七十。壬午春,重上公车。予尝会于侯太史桐所,精神矍铄,饮啖兼人,诵制艺文,琅琅不休。其时父母俱庆,业百余岁矣。洵熙朝之人瑞也。
◎曹进喜国初惩明季之乱,宦官定制綦严,不许干越外事,章皇帝立铁牌于交泰殿,列圣因之,阉宦极为守法,制度远迈汉、唐。有奏事太监曹进喜者,性直傲,纯皇帝时已为近侍,历事三朝,年逾六旬,颇明政体,声闻日著于外。其侄入试通州,学臣以进喜故,曾列前茅,士论颇为不服。又交结外省督抚,岁时皆有献纳,间有王贝勒甘为输服,以刺探宫禁事者。今上颇知之,以其非显过,尚优容之。癸未夏,吏部月折交纳逾期,上询军机大臣,进喜即扬声殿陛问,以斥吏部之延宕,又欲兵部亦具月折付伊,以便召对之,语声彻于内。上大怒,立加斥革,廷杖二十,贬于端泽门司阍,永远不许出外。洵圣朝之美政也。
◎慕容德史言慕容德南征叛者苻广,其臣李辨叛降北魏,引拓跋兵至滑台,被陷,杀其弟向阳王和。德闻,引兵归,已无及,因从潘聪言南奔广固,以延燕祚。此与关壮缪之失荆州无异。然关卒以蒙难,而德得以南奔者,盖有幸有不幸耳。吾尝谓壮缪当拥兵乘舟溯汉水北上,虽有曹仁等阻隔,然皆败亡之余,不能为难,必可直达阆中,胜秭归之路多矣。
◎十六国春秋崔鸿《十六国春秋》明人具有刻本,然皆杂集《晋书》载记及太平御览、《华阳国志》诸书而成,实非鸿之原本。其《石虎传》乃抄袭《邺中故事》、《法苑珠林》诸书,痕迹宛然。其他内晋外魏诸处,似出朱子《纲目》之后。魏道武之弑,直书其事,使鸿执笔,必不敢作此辞也。其他注中有引及沈约及《北齐书》及《册府元龟》诸语,更在鸿数百年后,其为赝作明矣。
◎理学盛衰自乾隆中,傅、和二相擅权,正人与之梗者,多置九卿闲曹,终身不迁,所超擢者,皆急功近名之士。故习理学者日少,至书贾不售理学诸书,予前已具论矣。近年睿皇帝讲求实学,今上复以恭俭率天下,故在朝大吏,无不屏声色,灭驺从,深衣布袍,遽以理学自命矣。如李侍郎宗▯、黄给谏中模,往昔皆以声色自娱者,近乃绝口不谈乐律。芝岩会客,必更易布袍,然后出见,以自诩其节俭。亦一时风气然也。
译◎方荣升:乙亥年夏天,百制府龄上奏说,和州百姓方荣升纠集乡民,图谋叛乱,事先被察觉;百龄命副将鲍友智、庆廉和道员邱树棠等使用计谋捉拿他,一夜之间全部擒获。事情上报后,皇上下旨给百公加封三等男爵,世袭,并按等级赏赐财物。那天我正好在园中,皇上命王大臣阅看他的奏折。我看见奏折中有“八门阵”“九天元圣”等话,铺陈叙述荒诞,很像小说,并不是正式奏陈的文体,心中十分怀疑。近来听和州王某说:方荣升只是和州一个普通百姓,原本没有什么大志,不过是受了邪教影响而已。百公一向和方葆岩制府不和,方葆岩守丧期间住在金陵,皇上对他颇为眷顾。百公贪赃放纵的事情,都是方葆岩所揭发;百公恐怕方葆岩复职时会揭发自己的罪行,而方荣升又是方公的远房族人,所以故意借这件事邀功,同时又打击方公。他发布的檄文中有“用方公为右弼”,以及指斥妖言、九龙方印等叛逆迹象,这些都是百公自己编写、刻印的,并不是方荣升说的。幸好皇上没有因此治方公的罪;方公最终反而更加受到压抑而死,实在令人惋惜。一年以后百公也死了,他价值百万的财产全被恶奴占有,钱袋空空;难道天道果真没有知觉吗?◎宗人府土地祠:如今宗人府北廊下有一座土地祠,土地神穿黄袍、戴冠冕,俨然一副王者的模样。相传此神非常灵验,胥吏侍奉它格外谨慎。宗室升华说:“高皇帝征讨尼堪外兰时,曾经同明朝议和,邀请这位神来盟誓。明人把土地神像交给他,大概是为了嘲弄他。众人都很愤怒,皇上说:‘这是明人把土地交给我的预言,应当谨慎祭祀。’定都之后,就把它迁到宗人府供奉了。” ◎汤敦甫:汤敦甫名金钊,是浙江萧山人。己未年考中进士。出自朱文正公门下,朱公非常器重他。敦甫性情质朴,诚恳内敛而不事文饰,不修边幅。在翰林院时,住在光明殿左廊,广泛教授蒙童,和冬烘先生没有两样。任国子监祭酒时,仍住在地安门外的文昌宫,没有安定的住宅。他曾刊刻《文昌化书》《阴骘文》等书,劝人行事,完全遵循朱文正公的学说。任江南学政时,仆从只有几个人,他亲自主持批阅试卷。有空时,他带着书卷到江阴君山上,诵读一整天,自己笑着说:“这也可以说是玩物丧志了。”如今升任至少司农,俭朴的本色仍和从前一样。然而壬午年主持江南乡试时,贪官章廷梁的两个儿子接连考中,议论纷纷。他的长子▯▯是我一向认识的人,本来是有才华的士人。听说汤敦甫年轻居乡时,行为颇为ㄈ诡,乡里人多害怕他。等到成名以后,才开始以理学自我标榜,用来延续时誉,也算是善于盗取名声的人了。◎元二臣:元朝太子向北逃走以后,史书记载很不详细。有两位遗臣朱彦德、刘仲德,才华出众,又受到昭宗知遇,任命为帷幄中的辅佐,两人也感激皇恩,愿意效命。徐达出塞时,两人设下伏兵袭击他,徐达大败,仅仅逃得性命,元军因此得以重新强盛。明太祖赞赏他们的义节,曾经写信招降他们,称他们为“元二生”。两人不肯投降,回信中有“固守赴海之节,耻蹈射钩之失”的话。详情见《洪武实录》。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所以特意列举出来。◎周簧鉴:周生簧鉴是崇明人。幼年入学为生员,多次应试都没有考中,到嘉庆庚午年才考中南闱,年龄已经七十岁。壬午年春天,他再次参加公车考试。我曾在侯太史桐的住所同他相会,只见他精神矍铄,食量和酒量都超过常人,诵读制艺文章,声音琅琅不绝。当时他的父母都还健在,已经都超过一百岁了。真是太平盛世的长寿祥瑞之人。◎曹进喜:明朝开国初年,为惩治明末的动乱,对宦官制定了极其严格的制度,不许他们干预外朝事务。章皇帝在交泰殿立下铁牌,后世各朝都沿袭,因此宦官极其守法,这套制度远远超过汉、唐。有个负责传达奏事的太监叫曹进喜,性情直率傲慢,纯皇帝时已经是近侍,历经三朝,年过六十,颇为了解政体,名声日益传到宫外。他的侄子参加通州考试,学政因为曹进喜的缘故,曾把他列在前列,士人舆论很不服气。他又结交外省督抚,逢年过节都有馈赠,有时甚至有王、贝勒甘愿向他输诚,以便刺探宫禁中的事情。今上对此颇为了解,因为他还没有犯下显著的过错,所以仍宽容优待他。癸未年夏天,吏部按月递交的折子逾期未交,皇上询问军机大臣;曹进喜竟在殿阶下扬声发问,斥责吏部拖延,又想让兵部也把月折交给他,以便召对,声音传入宫内。皇上大怒,立即将他斥责革职,廷杖二十,贬到端泽门看门,永远不许出外。这实在是圣朝的一项美政。◎慕容德:史书说,慕容德南征叛乱者苻广时,他的臣子李辨反叛投降北魏,引导拓跋氏的军队来到滑台,滑台陷落,慕容德的弟弟向阳王慕容和被杀。慕容德听说后,带兵返回,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听从潘聪的建议向南逃到广固,以延续燕国的国祚。这和关壮缪失守荆州没有区别。不过关壮缪最终遭难,而慕容德能够向南逃走,大概只是有幸与不幸的区别罢了。我曾说,壮缪本应率军乘船沿汉水北上,虽然有曹仁等人阻挡,但他们都是战败残余,不能构成困难,必定可以直达阆中;这样取胜的道路比从秭归进军多得多。◎《十六国春秋》:崔鸿的《十六国春秋》明代有人刻印过,但那些刻本都是杂取《晋书》载记、《太平御览》《华阳国志》等书编成的,实际上并不是崔鸿的原本。其中《石虎传》抄袭《邺中故事》《法苑珠林》等书,痕迹清清楚楚。其他如内载晋事、外载魏事的部分,似乎出自朱子《纲目》以后。《魏道武之弑》直截了当地记载此事,假如真是崔鸿执笔,他一定不敢这样措辞。其他注释中还有引用沈约、《北齐书》《册府元龟》等话语,这些都在崔鸿死后数百年才出现,因此它是伪作已经很明显了。◎理学盛衰:自乾隆年间起,傅、和两位宰相专擅权力,正直人士中凡是与他们抵触的,大多被安置在九卿所属的闲散官署,终身不得升迁;所被越级提拔的,都是急于求功、追逐声名的人。因此学习理学的人日益减少,甚至书商也卖不出理学方面的书,我以前已经详细谈过了。近些年睿皇帝讲求实学,今上又以恭敬节俭率领天下,所以朝廷中的大官无不收敛声色,减少随从,穿深衣布袍,立即自称讲理学的人。比如李侍郎宗▯、黄给谏中模,从前都以声色自娱,近来竟绝口不谈音律。芝岩接待客人时,一定要先换上布袍,然后才出来会见,以此夸耀自己的节俭。这也不过是一时的风气罢了。
◎道光初年大吏今上即位后,喜用贤俊之沈下僚者,一时耆旧之士,率加超擢。如郑公裕国官郎中,以蒋励堂荐,期年氵存至直隶布政使。董鄂公阿霖官郧阳知府,以那绎堂荐,期年至江西巡抚。唐公仲冕官知府、左公辅官按察使,以英煦斋荐,期年皆至开府,一时传为佳话。然诸公皆已年迈,未逾时,先后致仕去,未获展其才猷也。
◎杨眉卿杨郎眉卿,名寿令,安徽潜山人。在三庆部,姿首韶秀,一时称为翘楚。性聪慧,喜近文墨,摹《灵飞经》,颇有丰姿。又从朱农部滦学画梅竹,写生逼肖。架上庋《文选》、阁帖诸书,谈古今事,颇知原委。一日告予欲弃风尘而以文士自命,予告以安心任命之道,眉卿颇以为然。亦彼道中之自洁者也。
◎姚公子姚制府启圣,佐先良亲王平闽,决意欲灭郑氏,以绝民望。尝与纳兰太傅明珠不睦,太傅嗾徐总宪元文劾之。立斋故为顾亭林甥,乃阴庇明裔者,亦▯兼公所为,遂周内其罪,露章弹劾。幸仁皇帝察知,不究其事。公子仪心衔之,侦知其兄健庵自某学政归,苞苴无算,伺于卢沟桥,俟其车数十乘至时,公子固兼人力,乃拽其车尾,尽掀于巨浪中。大言曰:“若辈赀财,皆取诸不义者,敢与予鸣之官乎?”健庵惧,隐忍而已。事久,仁皇帝闻之,大笑曰:“姚仪此举,殊快人意。然有此勇力,不可使闲置郎署。”遂改授武职。立功海上,氵存至南阳镇总兵官,以善终。
◎姚姬传文集姬传先生古文简洁秀玮,一出方、刘正轨,实为近代所罕有。其平生以考据自命,然记近事,反有差讹。如《许祖京神道碑》误福康安封号为诚嘉毅勇公,《赵文哲墓志铭》误书大学士温福为温敏,若此者指不胜屈。当时虽无所伤,传之日久,反有据碑版以证史误者,故表出之。
◎吴雅中丞吴雅中丞福崧为海大司空望之族孙,年二十余,即任封疆。辛丑夏,甘省回民苏四十三叛,据华林寺。公率兵捕获,争先入寺,至火枪击公翎顶堕,公屹然不动。阿文成公荐之,两任浙抚。遇事明决,有能吏风,下僚异之如神。俸廉外,不受岁时苞苴,继王▯望贪纵后,故民易于感戴。事亲最孝,其母好游览,浙中湖山名胜甲于天下,故朝夕往游,乐而忘返,下属供给丰腆,颇多赔累,啧有烦言。又未以贿通,和相衔之切骨,然公政绩昭炯,无间可入也。会有盐道柴桢者,才庸懦,公素厌其人。桢升擢两淮运使去,库有亏帑,曾允至淮迁挪,已完补矣。公恐为人知觉,乃文移鹾院,讯其淮库亏缺与否。鹾使为戴金德,和相私人也,廉知其故,露章劾之。使者至,迎合和相意,傅会其狱。又柴簿书中有馈福公金一千两语,实馈送福尚书长安者,乃坐赃于公。纯皇帝命槛车征入,欲廷讯之。公扬言会当见上尽发和相之隐私,又为和所知觉,改易狱辞,以激上怒,命于中途赐死。适行至红花铺,公闻命,须髯奋张,大声疾呼,不肯就死。齐抚吉庆以鸩饮公,然后受法。至今铺人言之,犹代为报屈云。
◎王侪峤王侪峤苏居谏垣时,颇有直声。尝弹平宽夫司马,人争快之。出守洛阳,不趋势要,上司争畏其锋棱。钱裴山楷时为方伯,其族弟俊以赀授道员,仗兄势,颇豪纵。公察其办物料有亏缺,乃直揭藩司,其禀中有“深知钱道为上宪族人,然素信大人之清正,必不以葭莩故,致贻误国事也”。裴山大惊,乃准其揭,治俊如法。后告人曰:“是日读禀时,予手自颤摇,不知作何批示方好也。”自是公之直名益彰。
◎起义助关壮缪姓名《三国》小说,有意左袒昭烈,凡蜀汉事迹,无不附会其辞,以为揄扬,然实事反有遗落者。按《魏志》,壮缪威振华夏时,其武弁侯音、郡守卫开据宛、洛以应公。又有陆浑民孙狼,据山险要以为接应。后因公失事,将为操将所害,见《胡昭传》中。又《晋书。司马懿纪》作逆料南部守将胡修、傅方殊不可信,后二人果阴应蜀汉。又钟繇《临戎帖》亦有傅方反覆语。诸公皆当时举义之士,不幸为国捐躯者,今姓名湮没不彰,良足惋惜,故表出之。
◎春秋后事迹多失载周末自麟经绝笔后,记载绝少。至周显王苏、张约纵连横之时,事迹始可追寻,其间缺佚者一百三十五年,顾炎武已详记矣。按《史记》年表,是时秦国微弱,篡弑相仍,楚、越、三晋兵力强盛,秦国必有被其侵凌屈辱讲和之事,故祖龙深以为耻,禁之尤严。况年代相近,著述者少,是以易于遗失。而使当时贤士大夫之嘉言懿行湮没不彰,良可惜也。
译◎道光初年,大臣们说:当今皇帝即位后,喜欢任用出身低微而贤能俊秀的人,因此一时之间,年高有德的士人,大多得到越级提拔。例如郑裕国公任郎中时,经蒋励堂推荐,不到一年便升任直隶布政使;董鄂阿霖公任郧阳知府时,经那绎堂推荐,不到一年便升任江西巡抚;唐仲冕公任知府、左辅公任按察使时,经英煦斋推荐,不到一年都升任封疆大吏,一时传为佳话。然而诸公都已年老,没过多久便先后退休离职,未能施展自己的才略。◎杨眉卿 杨郎眉卿,名寿令,是安徽潜山人。他在三庆部时,容貌秀美,一时被称为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天性聪慧,喜欢接近文墨,临摹《灵飞经》,颇有风韵。又跟随朱农部滦学习画梅竹,所画写生之作十分逼真。架上收藏着《文选》、阁帖等书,他谈论古今之事,很了解其中的原委。一天,他告诉我想脱离风月场所而以文士自居;我把安守本分、接受命运的道理告诉他,他很以为然。他也是那个行业中能够自守清白的人。◎姚公子 姚制府启圣协助先良亲王平定闽地时,决意消灭郑氏,以断绝百姓的希望。他曾与纳兰太傅明珠不和,太傅唆使徐总宪元文弹劾他。徐元文原是顾亭林的外甥,于是暗中庇护明朝遗裔,也兼有为姚公子所作之事,便罗织罪名,上章弹劾。幸而仁皇帝察觉真相,没有追究此事。姚公子的儿子仪心中一直记恨他,侦知徐元文的兄长健庵从某地学政任上回来,带着无数财物贿赂,便在卢沟桥等候。等他的几十辆车到来时,姚仪本来就力气过人,于是拉住车尾,把车全都掀入巨浪之中,并大声说:“你们这些人的财物,都是用不义手段取得的,敢不敢跟我到官府去对质?”健庵害怕了,只能暗自忍受。事情过去很久,仁皇帝听说后,大笑说:“姚仪这一举动,实在大快人心。不过有这样的勇力,不可让他闲置在郎署。”于是改授他武职。他在海上立功,逐步升至南阳镇总兵官,最终安然去世。◎姚姬传文集 姬传先生的古文简洁秀美奇伟,一出于方苞、刘大櫆的正统文路,确实是近代少有的作品。他一生以考据自许,然而记述近代事情时,反而有不少差错。例如《许祖京神道碑》把福康安的封号误写成诚嘉毅勇公,《赵文哲墓志铭》把大学士温福误写成温敏,像这样的错误多得数不清。当时虽然没有造成什么损害,但流传日久后,反而会有人依据碑刻来证明史书记载有误,所以把这些错误列举出来。◎吴雅中丞 吴雅中丞福崧是海大司空望之的族孙,二十多岁便担任封疆大吏。辛丑年夏天,甘肃回民苏四十三叛乱,占据华林寺。吴公率兵捕捉他们,争先进入寺中,直到火枪击中他的翎顶、使其坠落,他仍屹立不动。阿文成公推荐他,先后两次担任浙江巡抚。他遇事明断果决,有能吏的风范,下属对他的才能惊异得如同神明。除俸禄和养廉银外,他不接受一年四时的馈赠;在王望贪婪放纵之后,百姓因此容易对他感恩戴德。他侍奉父母极为孝顺。他的母亲喜欢游览,而浙江的湖山名胜天下第一,所以他早晚陪同母亲出游,常常游玩到忘记回去。下属供给十分丰厚,因而多有赔累,私下里颇多抱怨。又因为他不肯用贿赂打通关节,和珅对他恨之入骨;但吴公政绩显著,和珅找不到可以攻讦的地方。正好有个盐道柴桢,才能平庸而懦弱,吴公一向厌恶此人。柴桢升任两淮运使离职时,库中有亏空的官银;曾经允许他到淮地挪用款项,后来已经补足。吴公害怕此事被人察觉,便发公文给盐院,查问淮库是否有亏缺。盐使戴金德是和珅的亲信,暗中查知缘故,便公开上奏弹劾吴公。使者到来后,迎合和珅的意图,牵强附会地构成他的罪案。又因柴桢的簿册中有“馈赠福公白银一千两”的话,实际是馈送给福尚书长安的,却被拿来把受贿罪加在吴公身上。纯皇帝命令用囚车把吴公押解入京,准备在朝廷上审讯他。吴公扬言,见到皇上后一定要把和珅的隐私全部揭发出来;和珅得知后,又改动供词,激怒皇上,命令在途中赐死吴公。恰好车行到红花铺,吴公听到命令,胡须鬓发愤张竖起,大声疾呼,不肯接受死亡。齐抚吉庆用鸩酒灌死吴公,他才接受处置。直到今天,红花铺的人谈起此事,仍替吴公鸣不平。◎王侪峤 王侪峤任谏官时,很有敢于直言的声誉。他曾弹劾平宽夫司马,人人都为此感到痛快。出任洛阳知府后,他不趋附权贵,上级官员都害怕他的锋芒。钱裴山楷当时任方伯,他的族弟钱俊靠钱财捐授道员,倚仗兄长的势力,十分蛮横放纵。王公察知他办理物料时有亏缺,便直接揭发到藩司,奏禀中写道:“我深知钱道员是上宪的族人,然而一向相信大人的清正,必定不会因为姻亲关系而导致贻误国事。”裴山大为惊骇,于是准许他的揭发,依法惩治钱俊。后来裴山告诉别人:“那天读到奏禀时,我的手自己不停颤抖,不知道怎样批示才好。”从此,王公正直的声名更加显著。◎起义助关壮缪姓名 《三国》小说有意偏袒昭烈帝,凡是蜀汉的事迹,无不附会文辞加以铺扬;然而真实事件反而有遗漏。考察《魏志》,关壮缪威震华夏时,他的武将侯音和郡守卫开占据宛、洛来响应关公。又有陆浑的百姓孙狼,占据山险要地作为接应。后来因为关公失事,将要被曹操的将领杀害,这件事见于《胡昭传》。又《晋书·司马懿纪》写作逆料南部守将胡修、傅方,实在很不可信;后来这两人果然暗中响应蜀汉。钟繇的《临戎帖》中也有傅方反复无常的话。这些人都是当时起兵响应的义士,不幸为国捐躯,如今姓名湮没无闻,实在令人惋惜,所以把他们列举出来。◎《春秋》以后事迹多有失载 周代末年,自《麟经》绝笔以后,记载极少。到周显王时苏秦、张仪约定合纵连横的时候,事迹才可以追寻;其间有一百三十五年的记载缺失,顾炎武已经详细记述过了。考察《史记》年表可知,当时秦国弱小,篡位和弑君接连发生,楚、越、三晋兵力强盛,秦国一定有被他们侵凌、受辱而讲和的事情,所以秦始皇深以为耻,禁毁这类记载尤其严厉。何况年代相近,著述的人又少,因此更容易散失。使当时贤士大夫的嘉言懿行湮没无闻,实在令人惋惜。
◎记孙延龄事孙延龄者,孔定南之婿也。定南殉粤西难,女嗣贞,年十二,乳媪携之遁民间得免。顺治十年,将军纟泉国安收复桂林,嗣贞归京师。既长,适龄,王在时所许字也。康熙三年,延龄出镇衡州,六年六月,移镇桂林,以王永年、孟一茂、戴良臣为副都统,受延龄制。延龄所居,明靖江王府也。既居之,忽忽若失,或头目眩晕。不视军事,学围棋,鼓琴,临池摹榻古帖,挟弹丸,张罾罟取鱼鸟以为乐。王、孟既心易延龄年少,以妇贵,无大材略,故不屑为之下。而延龄亦骄纵,数傲侮王、孟,遂有隙。十二年二月,永年克减军饷为兵校所讼,延龄因言永年不法,命孔氏赴京奏闻。而永年亦遣人入京,阻孔氏于河南,不得进,仍返粤,延龄由是益憾永年。时巡抚马文毅公具奏将军都统互讦事,上遣大臣出勘两造,既去,延龄内不自安。十三年正月,吴三桂叛,延龄遂诱王、孟十二人至府,尽杀之,而遣人纳款于三桂。蓄发易衣冠,发兵反,囚文毅,杀浔州知府刘浩、富川知县刘钦邻、平南知县周岱生等,以应三桂。时提督马雄驻柳州,亦贰于三桂,然奸狡持两端,延龄使人逼其易衣冠,不从,则詈之。又遣其兄延基与总兵官陈全攻雄,雄不为动。七月,又遣总兵官侯成德攻雄,为雄所败,雄亦为流矢中颊,是以愈不睦。既而延龄上表三桂,称名不臣,不用其印扎,自铸印设官,变置州县,视贿多者置善地。兵饷不以时给,军士多不服。十五年,军士念故将军纟泉国安旧恩,欲奉线三公子为主。于是鼓噪而立纟泉公子,军士谓市德于线公子。而纟泉公子约束军士颇严,军士复鼓噪囚线公子而迎延龄。时延龄夫妇逃匿小民孙七家,军士迹至,以二舆从,延龄疑其逐之,不匿且加诛,惧不敢出。孔氏曰:“出亦死,不出亦死。”乃匿延龄别处,而自出见军士云:“而曹杀我夫妇易耳,独不念先定南乎?”军士环列叩首,具陈所以奉迎之意。孔氏察其无他,呼延龄出,延龄不敢坐舆,请以一舆舁其妇,而挽舆以行。既入府,延龄惭不能视事,谓孔氏曰:“吾之复得生也,以卿故。军士念定南王威德,以贵重卿,卿其握权视事,吾愿为闲人矣。”孔氏遂戎服绣帕首蟒衣,日击鼓升堂理军务,军士颇服。十六年,纟泉公子以前事流广州,逃之柳州,说马雄伐延龄。延龄闻雄兵至,疑城中有内应,籍诸仇家,无男女老幼,夜尽驱之滩水傍,每十口一举刃,推置水中,至明而毕,江赤水不流,然实无内应也。雄至,相持数月,无胜败,乃引去。遂致书三桂,谮延龄阳奉命,实归本朝,三桂怒不称臣,益信。十月,遣其兄子伪将军吴世琮至桂林,绍延龄若合好两家者。延龄不知雄之谮也,郊迎世琮。相见,出伏卒,断其首,执马上,函送雄所。嗣贞率残兵遁,卒归老于京师,以善终。延龄死后十余日,雄亦病死。
译◎记孙延龄事 孙延龄是孔定南的女婿。定南在粤西战事中殉难,他的女儿嗣贞当时十二岁,乳母带着她逃到民间,得以幸免。顺治十年,将军纟泉国安收复桂林,嗣贞回到京师。她长大后,嫁给孙延龄;这是王在世时为她许配的人。康熙三年,孙延龄出镇衡州;康熙六年六月,调任镇守桂林,以王永年、孟一茂、戴良臣为副都统,受孙延龄节制。孙延龄居住的地方,是明代靖江王府。他住进去以后,精神恍惚,像有所失,有时头晕目眩。他不理军务,学习围棋,弹琴,面对池水临摹古帖,带着弹丸,张网捕捉鱼鸟,以此为乐。王永年、孟一茂已经从内心轻视孙延龄年少,又认为他凭借妻子的尊贵地位,并没有什么大的才略,所以不屑居于他的部下。而孙延龄也骄横放纵,多次傲慢侮辱王、孟二人,于是彼此产生嫌隙。康熙十二年二月,王永年克扣军饷,被士兵和下级军官告发;孙延龄于是说王永年违法,命孔氏赴京上奏。王永年也派人进京,在河南阻拦孔氏,使她不能前进,只好返回广东,孙延龄因此更加怨恨王永年。当时巡抚马文毅公上奏将军、都统互相弹劾之事,皇帝派大臣出京查勘双方;大臣离开后,孙延龄内心更加不安。康熙十三年正月,吴三桂叛乱,孙延龄于是诱骗王永年、孟一茂等十二人到府中,把他们全部杀死,并派人向吴三桂输诚归附。他蓄起头发,改换衣冠,发兵反叛,囚禁马文毅,杀死浔州知府刘浩、富川知县刘钦邻、平南知县周岱生等人,以响应吴三桂。当时提督马雄驻扎柳州,也背叛清廷归附吴三桂;但他奸诈狡猾,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孙延龄派人逼他改换衣冠,他不从,孙延龄便辱骂他。又派他的兄长延基和总兵官陈全进攻马雄,马雄毫不动摇。七月,又派总兵官侯成德进攻马雄,被马雄击败;马雄也被流箭射中面颊,因此双方更加不和。不久,孙延龄上表给吴三桂,称名而不称臣,不使用吴三桂的印信,自行铸印、设置官员,改置州县,按照贿赂多少来安排好地方。军饷不能按时发放,士兵大多不服。康熙十五年,士兵想到故将军纟泉国安过去的恩德,想拥立线三公子为主。于是他们鼓噪着拥立纟泉公子,士兵说这是向线公子买好。可是纟泉公子约束士兵很严,士兵又鼓噪起来,囚禁纟泉公子,转而迎接孙延龄。当时孙延龄夫妇逃藏在平民孙七家中,士兵追踪而至,带着两乘轿子。孙延龄以为他们是来追捕自己的,认为如果不隐藏就会遭到诛杀,因此害怕得不敢出来。孔氏说:“出来也是死,不出来也是死。”于是把孙延龄藏到别处,自己出来见士兵,说:“你们杀死我们夫妇很容易,难道唯独不念及先定南王吗?”士兵环列四周叩头,详细说明他们前来迎接的意图。孔氏察觉他们没有别的企图,便叫孙延龄出来。孙延龄不敢坐轿,请他们用一乘轿子抬他的妻子,自己牵着轿子步行。进入府中后,孙延龄惭愧得不能处理政务,对孔氏说:“我能够再次活下来,是因为你的缘故。士兵感念定南王的威望和恩德,又因为尊重你,你还是掌握权力处理政务吧,我愿意做一个闲人。”孔氏于是穿上戎服,戴绣帕首,穿蟒衣,每天击鼓升堂处理军务,士兵颇为信服。康熙十六年,纟泉公子因先前的事情被流放到广州,后来逃到柳州,劝说马雄讨伐孙延龄。孙延龄听说马雄的军队到来,怀疑城中有内应,登记所有仇家的名单,不分男女老幼,夜里把他们全部赶到滩水旁,每十个人一起砍杀,推入水中,直到天明才结束;江水被染红,水流都像停止了,但实际上城中并没有内应。马雄到来后,双方相持数月,互有胜负,最终马雄撤兵离去。于是马雄写信给吴三桂,诬陷孙延龄表面奉命,实际上想归附清朝;吴三桂因孙延龄没有称臣而发怒,更加相信了这番话。十月,吴三桂派他的侄子、伪将军吴世琮到桂林,假装要让两家和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孙延龄不知道马雄的诬陷,便到郊外迎接吴世琮。双方相见后,吴世琮放出埋伏的士兵,砍下孙延龄的首级,并把他的尸身捆在马上,装入匣中送到马雄那里。嗣贞率领残兵逃走,最终回到京师养老,得以善终。孙延龄死后十多天,马雄也因病去世。
◎京师王公府第尝阅吴长元《宸垣识略》记王公府第居址,实为苦心。然不知名位之先后,故多遗佚,今就所知者,开列于左。郑亲王府在西城大木厂。公巴尔堪宅在散子胡同。公敬文宅在石虎胡同。贝勒尚善宅在酱房胡同,今废为木厂。公门度宅在细米胡同。贝子傅拉塔宅在背阴胡同。公德普宅在兴隆街。贝子罗托宅在兵马司胡同。公屯齐宅在干石桥。贝子固尔玛浑宅在辘轳把胡同。公札尔哈齐宅在西斜街。贝子吴达海宅在乾面胡同。公拜音图宅俟考。礼亲王府在普恩寺东。克勤郡王府在石驸马大街,公诺尼宅在石驸马大街。贝勒喀尔楚浑宅在太平湖,今为荣王府。顺承郡王府在麻线胡同。贝勒杜兰宅在扁担胡同。公□□□宅在乌衣库。谦郡王府在羊市大街。巽亲王府在缸瓦市,今为定亲王府。贝勒杜度宅在绒线胡同。敬谨亲王府在东铁匠胡同。贝子特尔祜宅在臭水河。贝子穆尔祜宅在宣武门内。贝子苏弩宅在象房。贝子准达宅在宣武门西城根。贝子萨弼宅在老来街。公阿拜宅俟考。公塔拜宅俟考。饶余亲王府在王府大街,今为昭忠祠。贝子博和托宅在东江米巷。贝勒博洛宅俟考。公巴布□宅在西安门大街。武英亲王府在东华门,今为光禄寺衙门。睿亲王府旧在明南宫,今为缎匹库,新府在石大人胡同。豫亲王府在三条胡同。公赖慕布宅在烧酒胡同。肃亲王府在玉河桥东岸。温郡王府在理藩院大街。承泽亲王府在太平仓。直郡王府在西直门大街。公常舒宅俟考。公高塞宅在板桥胡同。公叶布舒宅在两儿胡同。公韬塞宅在菜厂胡同。裕亲王府在台吉厂。恭亲王府在铁狮子胡同。直郡王府在于家井。理亲王府在德胜门外郑家庄,俗名平西府。理郡王府在王大人胡同。公永▯敬宅在兴化寺街。公弘眺宅在丰盛胡同。公弘▯燕宅在蒋家房。公弘睦宅在喜雀胡同。诚亲王旧府在官园,今为质亲王府,新府在蒋家房。恒亲王府在东斜街,今为▯亲王府。公弘升宅在奶子府。淳亲王府在玉河桥西岸。廉亲王府在王府大街,今为昭忠祠。贝子允礻唐宅在铁狮子胡同,今为和亲王府。贝子允礻我宅在关防口。履亲王府在东北小街。怡亲王旧府在煤炸胡同,今为贤良寺,新府在朝阳门北小街。宁郡王府在新开路。贝勒弘昌宅在烧酒胡同。贝勒弘暾宅在苏州胡同。恂郡王府在西直门大街。泰郡王府在扒儿胡同。愉郡王府在三转桥西。果亲王府在草厂胡同,今为端亲王府。贝勒允▯宅在王府仓。贝勒允祜宅在南小街。贝勒允祁宅在北小街。П亲王府在大佛寺街。贝子弘▯午宅在取灯胡同。和亲王府在铁狮子胡同。定亲王府在缸瓦市。贝子绵德宅在石虎胡同。纟盾郡王府在方家胡同。荣亲王府在太平湖。质亲王府在官园。仪亲王府在长安街,系耿仲明宅。成亲王府在净业湖北岸,系明珠宅。庆亲王府在三转桥,系和┞宅。贝勒永▯基宅在西直门大街。▯亲王府在北小街。瑞亲王府在草厂胡同。
◎莫葆斋莫葆斋晋,浙江仁和人。少入成均,法时帆先生最为赏识,每考必列前茅。公性和霭,酷好宋儒书,尝注《五子近思录》,又默诵朱子《或问》,不遗一字。成乙卯探花。曾视江苏学政数任,不名一钱,所取皆寒▯之士,实近年学臣中所罕见者。氵存至仓场侍郎。时户部议以放代盘而除仓弊,公力言其无益。屡上奏牍,其中有“臣今日不敢信仓中必皆斗斛丰满,至盘竣日,敢保其必能颗粒无亏”。实中近日仓储实弊。上以其言太憨,降内阁学士。公以抑郁致疾,移病归,不久即卒,士论惜之。
●卷五◎明末风俗世皆以明人重理学,尚气节,纟崔挽唐、宋颓风,有返朴还淳之盛,殊不知近日陋伪,实皆起于明末之时。徐鸿儒数于山东烧香聚众,称白莲教,沿至嘉庆初年,三省教匪弄兵九载。其后京师复有林清之变,皆其流毒,乡塾兴高头讲章,议论纰缪,北省村儒,奉为圭臬,不复知先儒注疏为何物也。马吊兴自万历末年,致有张、李之变。近日士大夫尚有好者,玩忄曷时日,莫甚于此。小说盲词,古无是物,自施耐庵作俑,其后任意编造,层见叠出,愚夫诵之,几与正史并行。助乱长奸,言之切齿。剧曲虽由元代,然脚色无多,好者尚寡。自魏伯龙改为昆曲,院本增多。近日弋阳□黄诸曲,大足诲淫败俗。各部署书吏,尽用绍兴人,事由朱赓执政,莫不由彼滥觞,以至于今,未能已也。
◎齐次风齐次风先生,貌清癯,村俗之状,见于眉宇。性强记,诵《十三经注疏》,不遗一字。尝过杭,将军某延其午饭,几上有军籍簿,公掀阅,皆能记其名姓。次早代将军传呼,不误一士,并后皆识其貌状,于里▯遇,呼之,应声而答。亦一异也。
译◎京师王公府第 我曾阅读吴长元《宸垣识略》中记载王公府第所在,确实是费尽苦心。但书中不知道爵位名位的先后,因此遗漏很多。现在就我所知道的,列举如下:郑亲王府在西城大木厂。巴尔堪公宅在散子胡同。敬文公宅在石虎胡同。贝勒尚善宅在酱房胡同,如今废为木厂。门度公宅在细米胡同。贝子傅拉塔宅在背阴胡同。德普公宅在兴隆街。贝子罗托宅在兵马司胡同。屯齐公宅在干石桥。贝子固尔玛浑宅在辘轳把胡同。札尔哈齐公宅在西斜街。贝子吴达海宅在乾面胡同。拜音图公宅,等待考证。礼亲王府在普恩寺东。克勤郡王府在石驸马大街,诺尼公宅也在石驸马大街。贝勒喀尔楚浑宅在太平湖,如今是荣王府。顺承郡王府在麻线胡同。贝勒杜兰宅在扁担胡同。□□□公宅在乌衣库。谦郡王府在羊市大街。巽亲王府在缸瓦市,如今是定亲王府。贝勒杜度宅在绒线胡同。敬谨亲王府在东铁匠胡同。贝子特尔祜宅在臭水河。贝子穆尔祜宅在宣武门内。贝子苏弩宅在象房。贝子准达宅在宣武门西城根。贝子萨弼宅在老来街。阿拜公宅,等待考证。塔拜公宅,等待考证。饶余亲王府在王府大街,如今是昭忠祠。贝子博和托宅在东江米巷。贝勒博洛宅,等待考证。巴布□公宅在西安门大街。武英亲王府在东华门,如今是光禄寺衙门。睿亲王府旧址在明代南宫,如今是缎匹库;新府在石大人胡同。豫亲王府在三条胡同。赖慕布公宅在烧酒胡同。肃亲王府在玉河桥东岸。温郡王府在理藩院大街。承泽亲王府在太平仓。直郡王府在西直门大街。常舒公宅,等待考证。高塞公宅在板桥胡同。叶布舒公宅在两儿胡同。韬塞公宅在菜厂胡同。裕亲王府在台吉厂。恭亲王府在铁狮子胡同。直郡王府在于家井。理亲王府在德胜门外郑家庄,俗称平西府。理郡王府在王大人胡同。永▯敬公宅在兴化寺街。弘眺公宅在丰盛胡同。弘▯燕公宅在蒋家房。弘睦公宅在喜雀胡同。诚亲王旧府在官园,如今是质亲王府;新府在蒋家房。恒亲王府在东斜街,如今是▯亲王府。弘升公宅在奶子府。淳亲王府在玉河桥西岸。廉亲王府在王府大街,如今是昭忠祠。贝子允礻唐宅在铁狮子胡同,如今是和亲王府。贝子允礻我宅在关防口。履亲王府在东北小街。怡亲王旧府在煤炸胡同,如今是贤良寺;新府在朝阳门北小街。宁郡王府在新开路。贝勒弘昌宅在烧酒胡同。贝勒弘暾宅在苏州胡同。恂郡王府在西直门大街。泰郡王府在扒儿胡同。愉郡王府在三转桥西。果亲王府在草厂胡同,如今是端亲王府。贝勒允▯宅在王府仓。贝勒允祜宅在南小街。贝勒允祁宅在北小街。П亲王府在大佛寺街。贝子弘▯午宅在取灯胡同。和亲王府在铁狮子胡同。定亲王府在缸瓦市。贝子绵德宅在石虎胡同。纟盾郡王府在方家胡同。荣亲王府在太平湖。质亲王府在官园。仪亲王府在长安街,是耿仲明的宅第。成亲王府在净业湖北岸,是明珠的宅第。庆亲王府在三转桥,是和┞的宅第。贝勒永▯基宅在西直门大街。▯亲王府在北小街。瑞亲王府在草厂胡同。◎莫葆斋 莫葆斋名晋,是浙江仁和人。年轻时进入成均,法时帆先生最为赏识他,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莫公性情和蔼,特别喜爱宋儒的书,曾为《五子近思录》作注,又默诵朱子的《或问》,一个字也没有遗漏。乙卯年考中探花。曾多次任江苏学政,一文钱也不贪取,所录取的全是贫寒士人,确实是近年学臣中少见的人。他逐步升任仓场侍郎。当时户部议论用放粮代替盘查来革除仓场弊病,莫公极力说这样没有益处。他多次上奏,其中有“臣今日不敢相信仓中一定都斗斛丰满,到盘查完毕之日,敢保证一定能颗粒无损吗”这样的话。这实际上击中了近来仓储中的弊病。皇上认为他的话过于直率,降为内阁学士。莫公因忧郁而得病,称病调任归乡,不久便去世,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卷五 ◎明末风俗 世人都认为明代人重视理学、崇尚气节,挽救唐、宋以来的衰颓风气,盛况如同返璞归真;却不知道近代的鄙陋虚伪,其实都起源于明末。徐鸿儒曾多次在山东烧香聚众,自称白莲教;这种流毒延续到嘉庆初年,三省的教匪兴兵作乱达九年。此后京师又发生林清之变,也都是这种流毒造成的。乡塾兴起高头讲章,议论多有错误;北方各省的村儒把它们奉为准则,已经不知道先儒的注疏是什么了。马吊牌兴起于万历末年,以至发生张、李之变。近来的士大夫中还有喜爱这种游戏的人,耗费时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小说和盲词,古代本来没有这种东西,自从施耐庵开了先例,后来任意编造的作品层出不穷,愚夫诵读它们,几乎与正史并行。它们助长叛乱、滋长奸邪,说起来令人咬牙切齿。戏曲虽然起源于元代,但角色不多,喜爱的人还少。自魏伯龙改成昆曲后,院本逐渐增多。近来的弋阳、□黄等曲调,大大足以教人淫乱、败坏风俗。各部门的书吏,全都使用绍兴人,事情由朱赓执政时开始,所有弊端都从他那里发端,以至于今天还没有停止。齐次风先生相貌清瘦,眉宇间显出乡村人的质朴神态。他天性记忆力很强,诵读《十三经注疏》,一个字也不会遗漏。曾经路过杭州,将军某请他吃午饭,桌上放着军籍簿,齐先生翻阅一遍,竟都能记住其中人的姓名。第二天早晨,他代将军传呼士兵,没有叫错一个人;后来又都能认出他们的相貌,在里巷遇见时,叫出名字,对方也会应声回答。这也算是一件奇异的事了。
◎赵普世人责秦桧以和议误国,不知其作俑由于赵普。普故燕人,与辽人多相识,故不欲宋取辽。太祖尝以曹翰所绘《幽燕图》以示普,而普诡辞劝止,又不令早下河东以撤辽之屏障。按:其时世宗已弑,睡王政堕,使宋兵早出三关,则从南传檄可定,乃听普言,坐失机会。延至太宗时,萧氏承天握玺,知人善任,群杰并出,宜夫再驾幽、燕之不得尺土也。而普尚上疏阻之,以证前言不谬,何其戾也。故秦桧师其故智,时常以普自譬,良有以也。
◎先母妃遗训先恭王妃舒穆禄氏,襄烈公玄孙女也。性庄整,御下严肃,人皆敬畏,罔敢欺谩。尝曰:“古今人材,相去不远,皆因年代去久,不闻见其过失,即觉非近人所能企及。如某相,吾幼时闻路人皆毁谤之,近乃有誉其功绩者,此明效大验也。”真古今不易之训。又予与某邸相善,常语及之,母妃正色曰:“此与赵文华每念不忘严府何异也?”予长跽谢过乃已。后乃为彼噬脐。又予泥古,痛恶宦寺,母妃曰:“宦寺庸劣之才,何足较量。府中包衣人,实咆哮不法,日后汝为彼所制,始信吾言之不缪。”确知宵小辈之凶焰。逆料后世,若龟鉴云。
◎程知节拜帖先恭王少时,扈驾东巡,于衍圣公孔昭焕宅见唐程知节拜帖。笺长七尺,字如擘窠,色已黝<黑▯>如漆,真千载古物。因知唐元载友人乞载书干谒范阳节度,载惟与名刺,友人不得已投之。朱Г已命数人用箱笼舁人,是当时名刺之制,固如是长也。
◎宋儒习气宋代理学昌茂,诗文放溢,不肯履人跬步,颇有自得之豪。然其弊专欲掩蔽前人,以伸己长。如郑康成之《易书》注,后苍之《礼》,服虔《左传》,虞翻、荀爽诸家之《易》,唐时尚存规模,延至宋代,遂至遗佚,使后人莫能知其崖略。欧阳《五代史》既行,薛居正之《旧史》即以覆瓿。苏、黄诸家诗文日盛,宋初诸作者刘筠、晏殊辈即湮没不章,使乾德至明道六七十年间传者惟骑鲸数人而已。一时之趋尚如此,良可慨矣。
◎和孝公主和孝公主,▯妃所生,为纯皇帝最幼女。上甚钟爱,以其貌类己,尝曰:“汝若为皇子,朕必立汝储也。”性刚毅,能弯十力弓。少尝男装随上较猎,射鹿丽龟,上大喜,赏赐优渥。下嫁于丰绅殷德。时驸马恃和相势颇骄纵,公主曰:“汝翁受皇父厚德,毫无报称,惟贿日彰,吾代为汝忧。他日恐身家不保,吾必遭汝累矣!”一日积雪,驸马偶弄畚锸作拨雪戏,公主立责之,曰:“汝年已逾冠,尚作痴童戏耶?”长跽请罢乃已。“后和相籍没,驸马继殂,公主持家政十余年,内外严肃,赖以小康。于道光癸未秋病逝,今上亲临奠▯▯焉。
◎定恭王定恭王绵恩,定安亲王次子也。貌颀秀,猿臂,善射,▯束马▯乔捷如飞。举止详赡,趋跄有节,幼颇健亻▯,纯皇帝爱之,几夺储位。弱冠即领火器营总统,凡五十余年,年七十六始薨。今上震悼,亲往奠▯▯焉。然外美而内昏,不习政体,遇属吏禀事,莫能剖析是非,颔首画诺而已。护卫赵吉玉为之点缀园庭,任其通下吏,苞苴动辄巨万,有楚滨萼山之讽,火器营兵丁恨之切齿。性复吝啬,积财盈库,莫肯挥用。每晨入朝,惟啖鸡子糕二枚,近侍嫌其干脆,王曰:“以水瀹之,殊可食也。”夙不解音乐,尝演《王允议剑》剧,问粉面为谁,侍者以衍扮曹操对。次复观杨椒山剧曲,见赵文华冲场,笑曰:“阿瞒之奸状故可哂也。”其愚暗若此,人传为笑柄云。
◎赵瓯北赵瓯北翼,诗才清隽,与袁、蒋齐名,堪称鼎峙。所著议论,尚多可取,然考订每患疏漏。如诗话中载吴梅村《送人之闽诗》有“胡床对客招虞寄,羽扇挥军逐吕嘉”之句,盖谓当时制府李日▯、赵廷臣辈,而先生乃以姚启圣收功当之。按:梅村卒于康熙辛亥,去姚少保灭郑氏尚有十四年之久,何能预祝其成功也?至谓汤若望、南怀仁至乾隆初年尚存。按:怀仁谥法已见王文简《谥法考》,其早死不待言。若望乃崇祯末人,焉能越百年而尚存?其与呓语何异?真堪令人喷饭也!
译世人责备秦桧主张和议而误国,却不知道这种做法的始作俑者是赵普。赵普原是燕地人,同辽人相识很多,所以不希望宋朝攻取辽地。宋太祖曾把曹翰绘制的《幽燕图》拿给赵普看,赵普却用诡辩劝阻,又不让宋朝及早攻取河东,以撤除辽国的屏障。按:当时辽世宗已经被弑,睡王政治败坏,如果宋军早些出兵三关,那么从南面传檄即可平定,宋太祖却听信赵普的话,白白丧失了机会。拖延到太宗时,萧氏承天太后掌握国玺,知人善任,群英一同出现,难怪宋军再次进攻幽州、燕地却得不到一尺土地。赵普还上疏加以阻止,以证明他先前的话没有说错,他是多么乖戾啊!所以秦桧效法他的旧计,常常拿赵普来比拟自己,确实是有原因的。先恭王妃舒穆禄氏,是襄烈公的玄孙女。她性情庄重严整,管理下人严厉肃穆,人人都敬畏她,没有谁敢欺骗轻慢她。她曾说:“古今人物的才干相差并不远,只是因为年代相隔久远,听不到、看不到他们的过失,就觉得不是近世人物所能企及的。比如某位宰相,我小时候听路人都在毁谤他,近来竟有人称赞他的功绩,这就是明白的效验和有力的证明。”这真是古今不变的训诫。又有一次,我同某王府的主人交好,常常谈到他,母妃严肃地说:“这同赵文华每次念念不忘严府,有什么不同?”我长跪谢罪,她才作罢。后来我果然为他所害,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又拘泥古训,极其厌恶宦官,母妃说:“宦官不过是庸劣之才,有什么值得计较的?王府里的包衣人,实际上才是咆哮妄为、不守法纪的人。日后你若受他们控制,就会相信我的话没有错。”她确实看透了小人一伙的凶焰。她预料后世的事情,就像龟鉴一样。先恭王年轻时随驾东巡,在衍圣公孔昭焕家中见到唐代程知节的拜帖。纸笺长七尺,字写得像大字榜书,颜色已经黑得像漆一样,真是流传千年的古物。由此知道,唐代元载的一位朋友曾请求元载写信,托他向范阳节度使求见,元载只给了他一张名刺,那位朋友不得已便把名刺投递进去。朱〔原文“朱Г”字样疑误〕已经命令几个人用箱笼抬着人,这说明当时名刺的形制本来就有这么长。宋代理学兴盛,诗文纵情奔放,不肯只走别人走过的半步,很有自负自得的豪气。然而它的弊病,是专门想掩盖前人的成就,以彰显自己的长处。像郑康成的《易》《书》注、后苍的《礼》学、服虔的《左传》注,以及虞翻、荀爽等家的《易》学,唐代还保存着大致规模,到了宋代便逐渐散佚,使后人无法知道它们的梗概。欧阳修的《五代史》流行以后,薛居正的《旧史》就被当作无用之物。苏轼、黄庭坚等人的诗文日益兴盛,宋初作者刘筠、晏殊等人便被湮没而不再显著,使乾德至明道六七十年间流传下来的作者,只剩下“骑鲸”的几个人罢了。一个时代的风尚竟如此,实在令人感慨。和孝公主由〔原文“▯妃”字样疑误〕所生,是纯皇帝最年幼的女儿。皇上非常宠爱她,因为她的相貌像自己,曾说:“你如果是皇子,朕一定立你为太子。”她性情刚毅,能拉开十力弓。年轻时曾穿男装跟随皇上校猎,射中鹿和丽龟,皇上非常高兴,赏赐十分优厚。她下嫁给丰绅殷德。当时驸马倚仗和珅的势力,颇为骄横放纵,公主说:“你的岳父承受皇父的厚恩,却一点也没有报答,只有受贿的事情日益显露,我替你担忧。将来恐怕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我也一定会受你的牵连!”有一天下大雪,驸马偶然拿着簸箕、铁锹玩拨雪的游戏,公主当面责备他说:“你年纪已经超过二十岁了,还在做痴童的游戏吗?”驸马长跪请求,她才作罢。后来和珅被籍没家产,驸马也相继去世,公主主持家政十多年,内外管理严肃,家境因此稍稍安定。道光癸未年秋天,她因病去世,今上亲自前往〔原文“奠▯▯”字样疑误〕祭奠。定恭王绵恩,是定安亲王的次子。他相貌高大秀美,臂长如猿,善于射箭,〔原文“▯束马▯乔”字样疑误〕骑马矫捷如飞。他举止从容周详,行走有节度,幼年很健壮聪慧,纯皇帝很喜欢他,几乎要夺取太子之位。他刚满二十岁就统领火器营,担任总统,前后五十多年,到七十六岁才去世。今上震惊悲悼,亲自前往〔原文“奠▯▯”字样疑误〕祭奠。然而他外表漂亮,内里昏庸,不熟悉政务体制,属吏来禀报事情时,他不能分析是非,只是点头表示同意罢了。护卫赵吉玉替他点缀园庭,任凭自己同下级官吏往来,收受贿赂动辄数万、数十万,因此有“楚滨萼山”之类的讽刺,火器营士兵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他性情又吝啬,积聚财物装满库房,却不肯拿出来使用。每天早晨入朝,只吃两块鸡子糕,近侍嫌它干硬,他说:“用水煮一煮,还是很好吃的。”他一向不懂音乐,曾演《王允议剑》一剧,问涂着粉面的角色是谁,侍者回答说是衍扮的曹操。后来又观看杨椒山的戏曲,看到赵文华闯入场中,笑着说:“阿瞒的奸诈模样确实可笑。”他的愚昧昏暗竟到了这种地步,世人都把这当作笑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赵瓯北赵翼,诗才清新俊秀,与袁枚、蒋士铨齐名,可以说三足鼎立。他所写的议论,大多还有可取之处;然而考证订正往往有疏漏。例如《诗话》中记载吴梅村《送人之闽诗》有“胡床对客招虞寄,羽扇挥军逐吕嘉”两句,说的是当时的制府李日〔原文“▯”字样疑误〕、赵廷臣等人,但赵先生却把它解释为姚启圣取得成功。按:吴梅村死于康熙辛亥,距离姚少保消灭郑氏还有十四年之久,怎么可能预先祝贺他成功呢?至于他说汤若望、南怀仁到乾隆初年还活着。按:南怀仁的谥法已经见于王文简《谥法考》,他早已去世是不言而喻的。汤若望是崇祯末年的人,怎么能够活过一百年还在世?这同梦呓有什么不同?真令人喷饭!
◎成哲王成哲王诗文精洁,书法遒劲,为海内所共推。然天性阴忮,好以权术驭人。持家苛虐,护卫多以非罪斥革。日用菲薄,库积银八十万,莫肯挥霍,一任其子孙盗窃。一日乘马毙,王命烹以代膳,是日即不举爨,其啬吝也若是。其妃乃傅文忠公女,奁资颇丰,而王皆索入封桩库中,妃惟日啖薄粥而已。夙好置古玩书画,多受人欺诈,亦不与较也。唯知逢迎权要,其上眷稍衰者,即骂詈之。晚年子孙多以不检暴薨,王益愤懑不平,得狂痫症。乘▯栈车入朝,左右惟许一人奉杖相随,言语多不谨饬。今上屡优容之,亦罔知改悔也。未薨前数月,体不沐浴,发不枇栉,{艹卤}溺自▯间出,仍狂号如故。左右有劝更衣者,王曰:“死后蛆食蛆骸,又谁为涤垢也?”卒以狂疾致死。其所积蓄,皆为仆从掠去,府藏为之一空云。
◎庆僖王庆僖亲王讳永▯,纯皇帝第十七子也。貌丰颀黧色,不甚读书,喜音乐,好游嬉。少时尝微服出游,间为狭巷之乐,纯皇帝深恶之,降封贝勒。经睿皇帝屡加斥责,晚年深自敛饰,燕居邸中,惟以声色自娱而已。然天性直厚,敦于友谊,与之交者,务始终周旋之。御下宽纵,护卫于众中与之倨傲嬉笑,亦不责也。纯皇帝末年,觊觎者众,王笑曰:“使皇帝多如雨落,亦不能滴吾顶上。惟求诸兄见怜,将和┞邸第赐居,则吾愿足矣!”故睿皇帝籍没和相时,即将其宅赐王居之,以酬昔言。庚辰春薨逝,睿皇帝震悼,赙衤遂甚优,异于他邸焉。
◎朱勋近日罕有由微员致身节钺者,盖佐杂辈升擢甚难,非大有奥援,不获飞腾直上。惟陕西巡抚朱勋者,靖江人。其族人多富厚,惟勋中落,霸持乡党,多为ㄈ诡之事,族人耻之。因其稍有材干,公捐一从九职付之,分发陕西。时值教匪不靖,勋运粮糈,乃干没其赀,广结交上游,荐牍屡上,未期年已至方面。尝运饷至南山中,猝遇教匪,勋惟战栗哭泣而已,赖杨时斋救之乃免。后游至开府,抚陕十载,惟以贿闻,百姓恨之切齿。癸酉秋,南山木工木植匮乏,而勋征税如常时,因之激变。杨时斋军门抚之,众曰:“惟有屠▯老朱后,我辈方解甲归农也。”其怨毒于人若此。道光壬午,以柳全璧案降黜,上命休致。而勋犹依恋京邸,更结要人,每自诧曰:“若许时何尚未起复也!”癸未秋,接驾良乡,上立逐其还乡,士论快之。勋性豪奢,所干没者不足供其挥霍,出都之日,债卷如山,行李萧条,无异寒素也。然闻其教子弟云:“无论亢卑奢俭,惟有一色待人,毫不改异,终不至获罪于众。”其言虽鄙,亦保身之秘术也。
◎食干腊近读《金世宗本纪》有辽海滨王不知世事,见有饥者,云:“干腊食之定解饥也。”其与晋惠帝肉糜之言绝对,故录出之。
◎近代诗人诗之正宗,自沈归愚尚书没后,日见其衰,嗜学之士,皆以考据见长,无复为骚坛祭酒。袁子才、蒋心余、赵瓯北三家,恃其渊博,矜才骋辩,不遵正轨。毗陵诸家,自立旗帜,殊少剪裁。惟吴谷人株守浙西故调,不失查、朱风范。其余皆人各为学,正变杂陈,不相统一。近日惟吴兰雪舍人诗才清隽,落笔超脱,古诗原本道渊,近体取裁范、陆,实为一时独步□。他若鲍双五之继躅七子,陈云伯之接踵西昆,法时帆之规摹王、孟,翁覃溪之瓣香苏氏,非不各有所长,然于正宗法眼,殊无取焉。
◎甲马《水浒》小说言戴宗善使甲马,日行千里之语,固属妄诞。然《金史》载金将乌谷与突合补征宋,遇步军转战,突合补欲令军士下马,乌谷云“闻宋人有妖术,画马缚于足下,疾甚奔马,我军岂可步战”之语。是当时有此术,非耐庵之妄造也。
◎秦桧主和世人谓秦桧主和,乃系受宗弼之托,故甘心为其所用。赵瓯北以为桧所勾通,乃系达览,并非兀术之语。按:金之纵桧主和,固主完颜昌之谋,然业为宗干等识破,败坏和局。当时桧与赵构已定和议,而敌国遽变其局,出于意料之外,亦不得不更出计算,以实己言,固其宠位。盖暗使间谍入金,结好宗弼,蜡丸传书,亦其势所必有。故梁王于熙宗前扬言伐宋,而渡淮后,按兵不动,以待和议,显与桧有成约者。不可因昌已被诛,即谓桧与金无所交通也。
◎放翁诗陆放翁诗有《闻官军入华州》之作,编于开禧乙丑。赵瓯北谓当时安丙诛吴曦后,出师仅至兴元,即为完颜纲所败,何得恢复关中,其为讹传无疑。按:其年宋兵虽未入关,然于绍兴壬午,吴▯乘胜恢复陇上十六州中,固有商、虢、同、华,亦见《金史徒单合喜传》中。或放翁少时原有是作,未及编葺,晚年适有安丙之捷,补录于此,以为祝祷之词,未可知也。
译成哲王的诗文精练洁净,书法刚劲有力,受到海内共同推崇。然而他天性阴险狠毒,喜欢用权术驾驭别人。管理家务苛刻暴虐,护卫中有许多人无罪却被斥退革职。他日常生活俭薄,库中积银八十万,却不肯挥霍使用,任凭子孙盗窃。有一天他的坐骑死了,王命令把马煮了代替膳食,那天竟因此没有生火做饭,他吝啬到了这种地步。他的王妃是傅文忠公的女儿,嫁妆相当丰厚,但王把它全部索取,封存在桩库中,王妃每天只吃稀粥。他一向喜欢购置古玩书画,常常受人欺骗,却也不去计较。只知道逢迎权贵,对那些皇上宠信稍有衰减的人,立即破口大骂。晚年子孙多因行为不检而暴死,王更加愤懑不平,得了狂痫病。他乘〔原文“▯”字样疑误〕栈车入朝,身边只准许一个人拿杖跟随,说话多不谨慎整饬。今上多次宽容他,他也完全不知道悔改。去世前几个月,他不洗澡,头发不梳理,尿溺从〔原文“{艹卤}溺自▯间出”字样疑误〕处流出,仍像以前一样狂叫。身边有人劝他更换衣服,王说:“死后蛆虫还要吃我的尸骸,又有谁替我洗去污垢呢?”最终因狂疾而死。他积蓄的财物全被仆从抢走,王府的库藏因此一空。庆僖亲王讳永〔原文“▯”字样疑误〕,是纯皇帝的第十七子。他身材丰满高大,面色黝黑,不太读书,喜欢音乐,爱好游玩嬉戏。年轻时曾微服出游,偶尔寻欢于狭巷之中,纯皇帝非常厌恶这种行为,降封他为贝勒。睿皇帝多次斥责他,晚年才深自收敛修饰,闲居王府时,只以声色自娱罢了。然而他天性正直厚道,重视友谊,同他交往的人,他一定始终周全相待。管理下属宽松放纵,护卫当众对他傲慢嬉笑,他也不责罚。纯皇帝末年,觊觎皇位的人很多,王笑着说:“即使皇帝像雨一样不断降下来,也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我只希望各位兄长怜悯我,把和珅的王府赐给我居住,那我的愿望就满足了!”所以睿皇帝籍没和珅家产时,便把他的宅第赐给王居住,以兑现他从前的话。庚辰年春天王去世,睿皇帝震惊悲悼,赐给他的丧葬费用和助丧物品非常优厚,和其他王府不同。近来很少有从低级官员做到掌握节钺、出任方面大员的人,这是因为佐杂一类官员很难升迁,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奥援,就不可能一下子飞黄腾达。只有陕西巡抚朱勋是个例外,他是靖江人。他的族人多半富裕,只有朱勋家道中落;他在乡里横行霸持,常做〔原文“ㄈ诡”字样疑误〕之事,族人以他为耻。因为他稍有才干,便有人公捐一个从九品职位给他,发往陕西任用。当时正值教匪不安定,朱勋负责运送粮食,却侵吞了其中财物,并广泛结交上层人物,推荐他的文书屡次上报,不到一年就升到了方面大员。他曾押运军饷到南山中,突然遇到教匪,朱勋只会战栗哭泣而已,幸亏杨时斋救了他才免于祸患。后来他一路升到开府之职,任陕西巡抚十年,只以受贿闻名,百姓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癸酉年秋天,南山木工所需的木材短缺,而朱勋仍像平时一样征税,因此激起变乱。杨时斋军门前去安抚,众人说:“只有杀了这个屠〔原文“▯”字样疑误〕老朱,我们才会解甲归田。”他们对人的怨毒竟到了如此地步。道光壬午年,因柳全璧案件被降职罢黜,皇上命令他退休。但朱勋仍留恋京城宅第,又结交权要,常常自夸说:“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起复呢?”癸未年秋天,他在良乡迎接銮驾,皇上当场命令他立即回乡,士大夫舆论都为此称快。朱勋性情豪奢,他所侵吞的财物不够供他挥霍,离开都城那天,债券堆得像山一样,行李却十分萧条,同贫寒的读书人没有区别。然而听说他曾教导子弟说:“不论身份高低、生活奢俭,只要始终用同一种态度待人,丝毫不改变,终究不会得罪众人。”这话虽然粗鄙,却也是保全自身的一种秘诀。最近读《金世宗本纪》,其中说辽海滨王不懂世事,看见有人挨饿,便说:“吃干腊肉一定能解除饥饿。”这同晋惠帝说肉粥的言论完全相反,所以把它摘录出来。诗歌的正宗,自沈归愚尚书去世以后,日益衰落。喜好学习的人,都以考据见长,再也没有人成为诗坛祭酒。袁子才、蒋心余、赵瓯北三家,凭恃自己的渊博,夸耀才华,逞强辩说,不遵循正轨。毗陵各家自行树立旗帜,很少讲究裁剪。只有吴谷人固守浙西的旧调,没有失去查慎行、朱彝尊的风范。其余的人各自形成一套学问,正体和变体混杂在一起,彼此并不统一。近来只有吴兰雪舍人的诗才清新俊秀,落笔超脱;古诗本来取法陶渊明,近体诗取法范成大、陆游,确实是一时无双〔原文末“□”缺字〕。至于鲍双五继承七子的道路,陈云伯接续西昆体,法时帆仿效王维、孟浩然,翁覃溪尊奉苏轼一派,并不是各自没有长处;然而从正宗诗法的眼光看,都没有什么可取。《水浒》小说说戴宗善于使用甲马,能够一天行走千里,这当然属于荒诞之说。然而《金史》记载,金将乌谷和突合补征讨宋朝,遇到步军交战,突合补想命令士兵下马,乌谷说:“听说宋人有妖术,把马画下来绑在脚下,速度比奔马还快,我军怎么可以徒步作战?”由此可见,当时确实有这种术法,并不是施耐庵凭空编造的。世人说秦桧主张和议,是接受了宗弼的托付,所以甘愿受他利用。赵瓯北认为秦桧所勾通的是达览,并不是兀术。按:金国放任秦桧主张和议,固然是完颜昌的谋划,但这件事已经被宗干等人识破,和议因此败坏。当时秦桧和赵构已经议定和约,敌国突然改变局面,出乎意料之外,秦桧也不得不另外设法,以兑现自己的话、保住宠信和地位。大概他暗中派间谍进入金国,同宗弼结交,用蜡丸传递书信,也是在这种形势下必然会做的事。所以梁王在熙宗面前声称要攻打宋朝,渡过淮河以后却按兵不动,等待和议,这明显是已经同秦桧订有成约。不能因为完颜昌已经被杀,就说秦桧同金国没有任何交通往来。陆放翁有一首《闻官军入华州》,编入开禧乙丑年。赵瓯北说,当时安丙杀死吴曦以后,出兵只到兴元,就被完颜纲打败,哪里能够恢复关中?这显然是讹传。按:那一年宋军虽然没有进入关中,但绍兴壬午年,吴〔原文“▯”字样疑误〕乘胜收复陇上十六州,其中本来就有商、虢、同、华四州,这一点也见于《金史·徒单合喜传》。也许陆放翁年轻时原本就写有这首诗,只是没有来得及编定;晚年恰好有安丙取胜的消息,便补录在这里,作为祝祷之词,也未可知。
◎宋金形势宋、金之不敌,人尽知之。绍兴庚申之役,虽云岳少保、刘太尉等屡有胜获,然其时金兵强盛,人心坚固,即无十二金牌之召,其果直捣黄龙与否,尚难操定。惟壬午海陵被弑时,金兵仓卒北归,世宗初立,人心未一,北边窝斡等称兵犯塞,为其腹心大患,当时宋将赵樽恢复唐、蔡、汝、寿诸州,其锋甚锐,实有中兴之望。若高宗亲率诸将,指日北征,大河以南,可传檄而定。奈何固守私议,返驾临安,坐失机宜,良可惜也。
◎薛国观史称薛国观阴鸷狠才,情性刚愎,继乌程之后,忮刻相同,而操守逊之,故及于法。近观梁清远《玉剑尊闻》言:“国观任推官时,奉职守法,为台谏,忠清刚介,存心中正,不以察察为明。任佥都,则随时匡救,为庄烈帝所心重,致登台辅。终刚正致怒中官,死于非罪,为一代之贤相。”与《明史》大相径庭。然史称王陛彦为其舅吴昌时所陷,死不肯言,是国观之狱,原由钱谦益等诬害,以为援召宜兴地步。庄烈不知,误为所绐,其为罗织冤抑,豪无疑义矣。清远之言虽未可尽信,其去国观死时不远,或确有见闻,未可知也。
◎信王榛《宋史》称信王榛从二帝北行,中途逃至真定,据五马山,招聚义兵,自称大元帅,使马扩南奔求援。高宗识其笔迹,欲发兵救之,为汪、黄所阻,后不知所终云。按:《金史完颜杲传》,睿宗南征,留呆镇河北真定。有聚众自称秦王者,杲击败其众,擒捕斩之。盖即信王,讹其名为封号,转为秦耳。然则信王所遇,亦可伤也。
◎元史失实《元史》修自明初,匆匆竣事,实为草率。国初诸将传,相沿虞、揭辈旧稿,文笔尚属遒劲。其后诸文臣传,皆剿袭神道、墓志诸文,未加删正,非惟事多溢美,抑且称谓尚未改合体例。又武将如王义、巩彦晖、孟德,文臣如刘正、王寿辈,皆不必立传之人,滥竽盈帙;而名臣如和礼霍孙、旭迈杰等,转多遗佚。顺帝一朝本纪,惟载灾异,与五行、天文志重复,立传之人寥寥无几,名将如王宣、关保、貊高辈,皆莫能详其始末。不谓宋濂、王▯等文名夙著之人,而著述鄙猥至此,亦可哂矣。
◎纳兰太傅妻纳兰太傅明珠,康熙时煊赫一时。其夫人和舍里氏与公起自微贱,甚相和睦。性妒忌,所使侍婢,不许与太傅交谈。一日太傅偶言某婢眸子甚俊,次晨夫人命侍者捧盒置太傅前,即某婢双目也。婢父某恨甚,伺太傅他出,夫人独处房中时,突入,以刃事刂夫人腹,立毙。事闻,置奴于法,时谓奴杀宰相妻云。
◎恭顺香今京都合香楼配合恭顺香料,言系由明恭顺侯吴宅所传方。按:明恭顺侯吴允诚,本元部将,降明,改今名。从成祖北征,屡有功,赐今爵。其孙瑾死于曹钦之难,赠凉国公,事见《明史》。今已数百年,犹赖其香名于世间,良可慨也。
◎汪如渊汪布政如渊,秀水人,殿元云壑之堂弟也。中己未进士。散馆日同吴侍御赓枚、史诗郎俨借寓澄怀园中,时庭有榴花二株,公戏言曰:“岂留二黜一之兆耶?”次日,公与史留馆,吴公改礼曹,时人传为佳话。任侍御,同年杨侍御世英与满御史某互劾,杨语颇直,上命两黜之,公以上疏救杨,上以蹈明台谏陋习,改公刑曹。累迁顺天府尹。时遭林清变后,事如猬集,公初不延幕客,危坐堂上,然烛理文书,四鼓乃寝。余暇独处陋室,足不逾阈,刘▯之遇访,叹曰:“此去桔寂禅师有几?为官如此,有何乐境?”公笑曰:“此乃汪某报国之始念也。”刘笑谢之,京兆为之大治。今上即位,首简广东布政使。公清惠如昔,制府某颇不喜,遇事裁抑,公愤郁抱疾终,抵任未两月也。贫无以葬,粤人感激,为之助赙衤遂焉。
◎倭什布予闻费莫威勤侯英惠言,其父文襄公勒保于嘉庆己未初膺经略时,兵势猛勇,率朱射斗、施缙诸将,擒冷天禄于道士观,蹴徐天德于绥定,其功指日可成。闻有余匪流入湖北者,楚督倭什布乃张大其词,以川贼十万窥境入告。睿皇帝大怒,因置文襄于理,命继勇侯德楞泰率劲旅入楚剿之,实无一二贼也。致使事机变易,流毒川西数十州县,皆由倭一言误之也。倭姓关氏,起家寒微,乃予邸头等护卫德胜侄也。初任川北道,政以贿成。积数十年未迁,福文襄西征时,倭竭力交纳,始迁陕西藩司。乃矫廉邀声誉,王文端公误信乡评,荐之于朝,氵存擢楚督。倭拥重兵驻荆、宜间,日置酒高会,不理军务,忌勒功高,因谗间之。其后以军务废弛为高文襄书麟所劾,始降巡抚。后继觉罗吉公庆为粤督数载,毫无振作,一任下属欺蔽,致使洋盗蔓延,乌石诸寇匪,皆其所酿成也。调任陕督,以叛兵事,始经罢斥。家居数载,卒以善终,犹蒙世荫,真厚幸也。
译宋朝和金国的强弱悬殊,人人都知道。绍兴庚申年的战事,虽然据说岳少保、刘太尉等人屡次获胜,但当时金兵强盛,人心稳固,即使没有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宋军最终能否直捣黄龙,也还难以断定。只有壬午年海陵王被弑时,金兵仓促北归,世宗刚刚即位,人心尚未统一,北方的窝斡等人起兵侵犯边塞,成为金国腹心地区的大患。当时宋将赵樽恢复唐、蔡、汝、寿等州,锋势非常锐利,确实有中兴的希望。如果高宗亲自率领诸将,立即北伐,那么黄河以南就可以传檄而定。无奈他固守个人的谋议,返回临安,白白错失时机,实在令人惋惜。史书称薛国观阴险狠毒而有才干,性情刚愎自用;他继承乌程之后,嫉妒刻薄与之相同,但操守比不上乌程,所以最终受到法律制裁。近来读梁清远《玉剑尊闻》,其中说:“薛国观任推官时,奉行职守,遵守法律;任台谏时,忠诚清廉,刚正耿介,存心中正,不把苛察细节当作明察。任佥都时,则随时匡正补救,受到庄烈帝的特别器重,因而升任台辅。最后因为刚正而触怒宦官,无罪而死,是一代贤相。”这同《明史》的记载大相径庭。然而史书称王陛彦被他的舅舅吴昌时陷害,至死也不肯说明,这说明薛国观的案件本来是钱谦益等人诬陷构害的,目的是为征召宜兴方面制造条件。庄烈帝不了解实情,误信了他们的话,可见这确实是罗织罪名、制造冤屈,毫无疑问。梁清远的话虽然不能全部相信,但他距离薛国观死亡的时间不远,也许确实有所见闻,这一点还不能确定。《宋史》称信王榛跟随徽宗、钦宗二帝北行,途中逃到真定,占据五马山,招集义兵,自称大元帅,派马扩向南奔走求援。高宗认出他的笔迹,想发兵救他,却被汪、黄阻拦,后来不知他的下落。按:《金史·完颜杲传》说,睿宗南征时,留下呆〔原文“呆”字或为人名,含义不明〕镇守河北真定。有一人聚集众人,自称秦王,完颜杲击败他的部众,将他擒获并斩杀。这人大概就是信王,只是史书误把他的名字写成封号,又转写成“秦”字。这样看来,信王所遭遇的事情,也实在令人悲伤。《元史》是在明朝初年修成的,匆忙完成,实在很草率。明朝开国时各位将领的传记,沿用了虞集、揭傒斯等人的旧稿,文笔还算刚劲有力。后来那些文臣的传记,都是抄袭神道碑、墓志铭等文章,没有删削订正;不仅事迹多有过分赞美,称谓也没有改成合乎体例的形式。至于武将王义、巩彦晖、孟德,文臣刘正、王寿等人,都是没有必要立传的人,却滥竽充数,充满篇帙;而和礼霍孙、旭迈杰等名臣,反而多有遗漏。顺帝一朝的本纪,只记载灾异,同五行志、天文志重复;立传的人也寥寥无几,名将王宣、关保、貊高等人,竟都不能详述其始末。不能想象宋濂、王〔原文“▯”字样疑误〕等早已以文章著名的人,著述竟鄙陋到这种地步,也真是可笑了。纳兰太傅明珠在康熙年间显赫一时。他的夫人和舍里氏同他一起从微贱地位起家,夫妻十分和睦。夫人性情嫉妒,所役使的侍婢,不许她们同太傅交谈。有一天太傅偶然说某个侍婢的眼睛很漂亮,第二天早晨,夫人便命侍者捧着一个盒子放到太傅面前,里面正是那个侍婢的两只眼睛。侍婢的父亲非常痛恨,趁太傅外出、夫人独自在房中的时候,突然闯入,用刀〔原文“事刂夫人腹”字样疑误〕刺入夫人腹部,当场将她杀死。事情被发现后,官府依法处置了这个奴仆,当时人称这是奴仆杀死宰相的妻子。如今京都的合香楼配制恭顺香料,声称所用的是明代恭顺侯吴宅流传下来的药方。按:明代恭顺侯吴允诚原是元朝部将,投降明朝后改用现在这个名字。他跟随成祖北征,屡立战功,获赐今这个爵位。他的孙子吴瑾死于曹钦之乱,追赠凉国公,事情见于《明史》。如今已经过去数百年,人们还凭借他的香名在世间流传,实在令人感慨。◎汪如渊 布政使汪如渊是秀水人,殿元云壑的堂弟。考中己未进士。散馆那天,他和吴侍御赓枚、史侍郎俨一起借住在澄怀园。当时庭院里有两株石榴树,汪公开玩笑说:“难道这是‘留二黜一’的预兆吗?”第二天,汪公和史公留在馆中,吴公改任礼曹,这件事被当时人传为佳话。汪公任侍御时,同年杨侍御世英与某满族御史互相弹劾,杨世英言辞很直率,皇上命令两人都罢黜。汪公上疏为杨世英求情,皇上认为他沿袭了明代台谏的陋习,便改任他为刑曹。后来他屡次升迁,任顺天府尹。当时林清变乱之后,事务像刺猬的刺一样纷乱繁多,汪公起初不延请幕客,端坐在堂上,点着蜡烛处理文书,直到四更才睡。空闲时独自住在简陋的房间里,足不出门。刘[▯]前来拜访,感叹说:“这样做官的人,与桔寂禅师有多少不同呢?做官做到这样,有什么乐趣?”汪公笑着说:“这正是我汪某报国的最初念头。”刘公笑着向他致意。顺天府因此治理得非常好。今上即位后,首先选任他为广东布政使。汪公像从前一样清廉仁惠,但某制府很不喜欢他,遇事总是裁抑他。汪公愤懑忧郁,抱病去世,到任还不到两个月。因家贫无钱安葬,广东人感念他的恩德,为他捐助丧葬费用。◎倭什布 我听费莫威勤侯英惠说,他的父亲文襄公勒保在嘉庆己未年初次担任经略时,军势强盛勇猛,率领朱射斗、施缙等将领,在道士观擒获冷天禄,在绥定击败徐天德,功业眼看就要完成了。后来听说有余党流入湖北,楚督倭什布便夸大其词,奏报说四川贼军十万人窥伺边境并进入湖北。睿皇帝大怒,于是将文襄公交付法司审理,命继勇侯德楞泰率精锐部队进入湖北剿捕,实际上那里并没有一两个人的贼军。这使事态发生变化,祸害流遍川西数十州县,都是倭什布一句话误导所致。倭什布姓关,出身寒微,是我府中头等护卫德胜的侄子。他起初任川北道,政务靠贿赂才能办成。几十年没有升迁,福文襄出征西部时,倭什布竭力输送财物,才升任陕西藩司。后来他假装清廉以博取声誉,王文端公误信乡里的评价,向朝廷推荐他,他便[氵存]升为楚督。倭什布拥重兵驻扎在荆州、宜昌之间,每天置酒聚会,不处理军务;他嫉妒勒保功劳高,便从中进谗离间。后来他因军务废弛被高文襄书麟弹劾,才降为巡抚。此后接替觉罗吉公庆任粤督多年,毫无振作,任凭下属欺骗蒙蔽,导致洋盗蔓延;乌石等地的盗匪,都是他酿成的。他调任陕西总督后,因为叛兵事件,才被罢官斥退。他在家闲居了几年,最终得以善终,还蒙受世袭荫恩,真是格外幸运。
◎顾亭林诗顾亭林先生博雅醇儒,考核古今,为本朝之冠。然其咏古诗有“名弧石勒诛”之句。按史,石虎时,燕人馈虎弓矢,其太史王波命赠蜀使,以矜幅员之广。蜀主寿命史臣书曰:“肃慎供其▯苦矢。”虎闻之大怒,因族诛王波,非赵主勒时事,而先生误用之。信乎!考古之难也。
◎祥德五旗包衣原系王公家奴,出身微贱,固国初睿、郑诸王秉政,因令伊等与八旗人员一体考试录用,其中多倡优贱类羼杂其间,实非辽东旧族。历来厕身清要,功名显赫者,不可胜记,近日大僚如祥德、常弼尤显著者。祥德,姓王,本和恭王弄童之孙,品甚鄙吝。以部郎践历臬使,初无材具,惟贪贿是闻。信用家人徐敬舆,任其指挥,惟其言是听,故黎庶愤怨切骨。今上首政,将其勒休,人心大快。其子英文,复以威喝毙命,伏诛市曹,则其家教,洵可知矣。
◎叶文忠近读《苍霞草》,见其两朝奏疏,剀切和平,当神、熹二宗庸昏之王,乃能遇事救挽,保全善类。其与左忠毅尺牍,从容劝阻,若预睹日后之决裂者,使杨、左二公早从其语,必弭朋党之祸。其论魏忠贤一疏,亦复婉切忠挚,实一时良相也。惟冒忮李廷机为首辅,暗使台谏攻之,己复调停救护,以掩其迹,究非正人所为。又复暗于兵机,荐杨镐督师,卒致偾事辕。明知熊襄愍之干济,而包庇门人王化贞,致使贻误封疆。误信王象干之言,以为朵颜可以抚绥,使与本朝为敌。殊不知喀尔沁三部当时已受本朝封号,其请赏于明者,乃高皇帝之妙算,彼乃以为奇计,何其舛也。又毛文龙镇江之捷,乃叛将陈良策献城,并非文龙之功。苍霞乃以为可用,极力保护,遂致尾大不掉,自甘屠▯,亦调度失宜也。
◎赛将军自纯皇帝建立健锐、火器二营,令其远屯郊圻,不近繁华,命综理王大臣勤加简炼,赏罚严信,故近日满洲武臣多出其间,如德继勇楞泰、赛将军冲阿其尤著者也。赛本寒族,膺健锐营选,屡出师回匪、台湾、川楚等处,颇建功绩,氵存至吉林将军。德继勇倚如左右手,与杨时齐少保名相埒云。后以积劳内迁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实行伍中所仅见者。闻其纪律严明,行师十载,家无余赀,文员间有馈遗,皆立赏士卒,云:“此皆汝等之劳瘁所致,予何敢厚蓄也。”仕至极品,家惟藏皮裘数笥,公屡顾之曰:“微末士卒,以致宦橐如此,殊可观也。”公无他嗜,下直后危坐斗室,以栉理长鬣,光润可鉴。平生雍容,不问家人生产,其纪纲稍以簿书进,即麾之去,曰:“置汝等何用,此琐屑事,尚烦渎乃翁耶。”亦可以觇其品矣。
◎刘清刘清之改总兵官,已详具前卷。闻其说王三槐不降时,勒威靖深斥之,乡勇讹传为欲行军法,遂集数万人于辕门,欲活祭公后即行鼓噪,楮镪满路,哭声震天。勒公令公出谕之,众皆感泣,遂同公至贼垒,曰:“三槐不出,我辈碎身以殉君矣。”三槐惧,因出降。又任山东时,金乡告变,公趋救之。兵未满百而贼骤至,公令众偃旗安卧,竟夕无声,乃趋过,不敢过公之垒。后众问之,公笑曰:“此固兵法之易晓者。我军不敌百分之一,若仓皇趋避,贼知其寡而犯之,我辈无孑遗矣!今营垒整肃,贼必以为众多,恐被我觉察,故逃避之倍速也。”后援兵四集,公乃率以追贼,一鼓歼之。擒贼党讯之,云贼某初欲犯公垒,贼首戒之曰:“刘青天善知兵者,不可首撄其锋。”及其败时,贼首犹曰:“前日若从汝言,则早被擒获,不能延至今日也。”
◎唐若瀛往日京官积习,皆以裘马声色为娱,所入俸糈,不充溪壑之费,故多逋券山积,难以度日。有户部郎唐若瀛者,素尚奢华,兼以樗蒲之费,动至千百,家日穷乏。外擢▯南开化太守,债主日伺于门,旅进数十,座为之满。公无以逃逋,乃置大笼,声言为某大员送唐花,公坐其中,以纸封蔽,命健奴担之出,至僻所始易车马以行,京中传为笑柄云。
◎富将军近日廉直大吏,自松湘圃、初颐园外,惟富将军俊,清介之名著于中外。公蒙古人,举纟番译进士,氵存至盛京等处将军。居边徼垂四十年,抚养士卒无异家人父子。建议双城堡开垦地亩,筑立堡舍,岁徙京中闲散旗户以充塞下,实为国家筹悠久之计,与玉亭相国之疏媲美于世。予尝于公所会之,公貌苍秀,语言醇朴,实有国初人风范。然闻其性刚愎,喜听先入之言,不复更辨真伪。有平南王裔尚杰者,人奸诡,任盛京协领,察知公之喜尚,片语骤合。公深信之,倚重如左右手,任其贪纵枉法,不加督责,有匡之者,反见摈斥。亦不善知人矣。
译◎顾亭林诗 顾亭林先生博学高雅,是醇正的儒者,考察核实古今史事,在本朝无与伦比。然而,他咏古诗中有“名弧石勒诛”一句。考察史书,石虎在位时,燕人送给石虎弓箭,他的太史王波命令把弓箭转赠给蜀国使者,以夸示疆域广大。蜀主寿命令史臣写道:“肃慎进贡了楛矢。”石虎听后大怒,于是灭族诛杀王波。这并不是后赵主石勒时期的事情,而顾先生误用了史实。可见,考证古事确实困难。◎祥德五旗包衣 五旗包衣原本是王公家的奴仆,出身卑贱。国初睿亲王、郑亲王等掌政时,便命令他们与八旗人员一样参加考试录用,其中夹杂了许多倡优等卑贱之人,实在不是辽东旧族。历来跻身清要之职、功名显赫的人多得无法记数,近来大臣中如祥德、常弼尤其显著。祥德姓王,是和恭王府弄童的孙子,品行十分鄙劣吝啬。他从部郎逐步升任按察使,起初并无才能,只听说他贪污受贿。他信任家人徐敬舆,任凭其指挥,什么都听他的,所以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今上即位后首先下令勒令他退休,人心大快。他的儿子英文又因威逼恐吓致人死亡,被处死在市曹;由此可知他家的教养确实如何了。◎叶文忠 近来读《苍霞草》,看到其中收录的两朝奏疏,言辞恳切而平和。在神宗、熹宗这两个昏庸的君主当政时,他还能遇事设法挽救,保全善良正直的人。他写给左忠毅的书信,从容地劝阻对方,仿佛预先看到了后来决裂的结局;如果杨、左二公早听从他的话,必定能够消除朋党之祸。他论述魏忠贤的那篇奏疏,也同样委婉而恳切忠厚,确实是一时的良相。只是他嫉妒李廷机,想让李廷机做首辅,暗中让台谏攻击他,自己又出面调停救护,以掩盖痕迹,这终究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他又不懂军事,推荐杨镐任督师,最终导致战事失败。明知熊襄愍有才干,却包庇门生王化贞,致使边疆事务被耽误。他误信王象干的话,认为朵颜可以安抚,使其与本朝为敌。却完全不知道,喀尔沁三部当时已经接受本朝封号;它们向明朝请求赏赐,正是高皇帝的妙算,他却把这当成奇计,实在太荒谬了。又如毛文龙镇江之战的胜利,是叛将陈良策献城造成的,并不是毛文龙的功劳。苍霞却认为毛文龙可以任用,竭力保护他,终于造成尾大不掉、甘受[屠▯]的局面,这也是调度失当。◎赛将军 自从纯皇帝建立健锐营、火器营两营,命令他们远驻郊外,不接近繁华之地,又命总理营务的王大臣勤加选拔训练,赏罚严明而守信,所以近来的满洲武臣多出自其中,如德继勇楞泰、赛将军冲阿,尤其著名。赛冲阿本是寒族,被选入健锐营,屡次出征回部、台湾、川楚等地,建立了不少功绩,[氵存]升为吉林将军。德继勇楞泰把他看作左右手,他与杨时齐少保的声名相当。后来他因多年劳绩调入朝廷,任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是武臣行列中少见的人物。听说他纪律严明,带兵十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文职官员偶尔有馈赠,他都立刻赏给士卒,说:“这些都是你们劳苦所得,我怎么敢把它们积蓄起来呢?”他官至极品,家中只藏有几箱皮衣。公屡次看着这些皮衣说:“从微末士卒做到这样,做官所得竟如此,实在值得一看。”公没有其他嗜好,下值后端坐在斗室中,用梳子梳理长须,胡须光润得可以照见人影。他一生举止从容,不过问家人的生计;家人稍微拿账簿来谈事务,他就挥手让他们出去,说:“养你们有什么用?这种琐碎小事,难道还要来烦扰你们父亲吗?” 从这些事情也可以看出他的品格。◎刘清 刘清改任总兵官的事,前卷已经详细记载。听说王三槐不投降时,勒威靖侯严厉斥责了他,乡勇误传为勒侯要对他施行军法,于是聚集数万人在辕门,准备把勒侯活活祭祀后便鼓噪闹事,纸钱撒满道路,哭声震天。勒公命刘公出去劝告他们,众人都感动哭泣,于是跟随刘公到贼军营垒,说:“王三槐不出来投降,我们这些人就粉身碎骨来报效您!”王三槐害怕了,于是出来投降。刘公任山东官员时,金乡报告发生变乱,他赶去救援。兵力还不到一百人,贼军突然来到,刘公命众人偃旗息鼓,安静躺卧,整夜没有一点声音,贼军竟然绕道而过,不敢经过刘公的营垒。后来众人问他原因,刘公笑着说:“这本来就是容易明白的兵法。我军兵力不足贼军的百分之一,如果仓皇躲避,贼军知道我们人少而进攻,我们就一个人也剩不下了!现在营垒整齐严肃,贼军一定以为人很多,担心被我们察觉,所以逃避得更快。”后来援兵从四面赶到,刘公才率领他们追击贼军,一通鼓声就把贼军消灭了。擒获贼党后审问,贼党说,贼军中有人起初想进攻刘公的营垒,贼首告诫他说:“刘青天善于用兵,不能首先触犯他的锋芒。”等到贼军失败时,贼首还说:“前些日子如果听了你的话,早就被擒获了,不能拖到今天。” ◎唐若瀛 从前京官积习,都把穿皮衣、骑骏马和声色享乐当作乐趣,所得俸禄不够填补欲望的沟壑,所以欠债文书堆积如山,难以度日。有个户部郎唐若瀛,平素崇尚奢华,加上赌博费用,动辄花费千百钱,家境日益贫困。他被外放提升为云南开化知府后,债主每天守在门口,几十人接连前来,把座位都坐满了。唐公无法躲避债务,于是放置一个大笼子,声称要替某位大员运送唐花,自己坐在笼中,用纸封住遮严,命健壮的奴仆挑出去,到了偏僻处才换乘车马离开。这件事在京城传为笑柄。◎富将军 近来的廉洁正直大臣,除松湘圃、初颐园之外,只有富将军富俊,他清廉耿介的名声传遍内外。富公是蒙古人,以[纟番]译进士出身,[氵存]升为盛京等处将军。在边疆居住将近四十年,抚养士卒如同家人父子。他建议在双城堡开垦土地、修筑堡垒房舍,每年迁徙京城中的闲散旗户来充实边塞,实在是为国家筹划长远之计,与玉亭相国的奏疏同样闻名于世。我曾在公的住所会见过他,公相貌清秀苍老,言语醇朴,确实有国初人物的风范。然而听说他性情刚愎,喜欢听信先入之言,不再辨别真假。有个平南王后裔尚杰,为人奸诈诡谲,任盛京协领,察知富公的喜好,几句话就与他意气相投。富公深信他,倚重得如同左右手,任凭他贪纵违法而不加督责;有人劝谏,反而被富公排斥。富公也不善于识人。
◎黎襄勤黎襄勤世序,河南罗城人。中丙辰进士。以县令起家,氵存至镇江太守。百菊溪制府知其才干,荐之于朝。会河帅陈凤翔失事,睿皇帝即命公代之,其去太守未期岁也。公建议用碎石护卫河堤,巨河汹涌不能冲决,南河赖以安澜者十有二载,为近代之所罕有,睿皇帝屡宠誉之。癸未春,以劳疾薨于位,今上震悼,至有“扌文泪批贤”之谕,命入贤良祠,荫赠有差。公美丰姿,性和蔼,不纳苞苴,岁所出入,皆实力采购茭楗。其乡人有访之者,惟啖以粗粝,赠以四金遣行,初不能多助也。其卒未数月,南河即以阻漕圮堰见告,故公之功益彰,世以为靳文襄后所仅见也。然闻丁孝廉廷宝云:“公里无田宅,一日谓河员张栋云:”予素欲筑舍于某里,绘本已定,苦无余赀何?‘即以画图付栋。栋识其意,潜使人至公里中依图造成邸第,然后复公命。公亦笑受之,初未拒绝也。“
◎蒋因培山左吏治自吉伦以贪贿成习,同兴朱锡爵后以宽纵失职,故官途刁风日炽,专以欺凌上司为能,一倡百和,莫之能遏。有知县蒋因培者,江苏举人,善诗律,少负文名。筮仕齐、鲁,日为平康之游,裸身唱曲,偎妓饮酒,夏日尝插花拥髻,放舟大明湖中,遇上司亦不引逊,惟伛躯唱诺而已。中丞陈预为其顽弄如奴隶,初不惬意,即于官厅,历数其纰政,待其厚谢乃已。后为钱中丞臻劾罢遣戍,吴中士大夫尚有惜其才者,为之延誉,未期年复其职。
◎封神演义钟伯敬《封神演义》荒诞幻渺,不可穷诘。然皆暗指明事,以神宗为纣,郑贵妃为妲己,光宗常洛为殷洪王,恭妃为姜后。张维贤为闻仲者,以其行居次也。朱希忠为黄飞虎者,姓皆色也。西岐者,暗指播州杨应龙。以孙丕扬为杨任,因其家居关西,而无甚知识,以手下为耳目也。以朱廖为尤浑,以其尤劣于四明也。三教道师暗指齐、浙、楚三党,托塔天王暗指李三才也,邓九公者,郑芝龙也,申公豹者,申时行门下客也。至以邹元标等江右人为梅山七怪,尤为诬善。夫食毛践土之士,而谤毁其君为辛纣,居然笔之于书,其人可诛,其板可斧矣!而尚流传世间,亦可怪也。
◎李元亮李公元亮者,昭信伯永芳五世孙也。乾隆中任兵部尚书,宠眷甚优。公性刚毅,聪慧过人,暗背兵马名籍,如瓶泄水,陈奏迎合上意,每多俞允。身籍汉军,素以为耻,尝于稠人广众中扬汉军之短,颇中其失。一日复高声纵谈,娓娓不已,和恭王笑曰:“公言良确,然何其忌己矣!”李公怛然而退。
◎高子业诗明高子业诗有“可怜至寒食,犹未著春衣”句,已经脍炙人口。近读岑嘉州《送郭▯诗》有“博陵无近信,犹未换春衣”之句,高惟易一字又不著出处,显有剽窃之痕。信夫!诗坛之难讲习也。
◎松湘圃之清松相国之清直,前已详载之矣。近有入其卧室者,言惟青缣被二,已ホ敝,用羊祓覆之。傍一黑髹几,置笔砚,颇精良,乃公日挥毫所,下酒数罂而已。四壁萧条,寒士所不堪者。信清如扬绾、卢怀慎,而其忠贞谋略,乃非二公所及也。
◎李频剿袭诗句近日士大夫多以明代七子多剿袭唐人面目,号为伪体,大加讠此议。偶读唐李频诗,有“悔教征戍觅封侯”之句,直钞录王龙标旧句。更改一二字,实为点金成铁之手,更无人议及,何也?
◎庄信二王生命文文山言男女之命,惟百万千之算,其数已尽,自古生人无已,何能推演其人之祸福云云,其言颇为至当。然亦有奇中者,如庄慎亲王永▯常与信恪郡王如松同日时生,信王先庄王十余载薨逝,爵位年寿似不同。然二王幼时同封辅国公,同侍禁廷,同掌宗人府事。信王以子袭睿亲王赠如其爵,庄王无子,以侄为嗣,足以相配。星命之言,亦未可遽非也。
◎姚姬传集近读《姚姬传集》,其载张太傅英为王敦转生,实为纰缪。敦于晋衰乱之时,称兵犯阙,诛戮名臣,实为元恶大憝,焉能数千年后,复生为熙朝贤相也。予意应为宋臣王德。德与敦音相近,故文端母误听之,理或宜然。又载达天见班禅事,亦甚虚妄。按:班禅入京时,毫无知识,深为和相所姗笑。偶问京中有高僧否,金司空简以达天对。二人相会于万寿寺,互相畏慑,不敢谈法,惟问佛事科仪而退。此予闻达天徒体仁所目击者,此又何尝有振锡斥责之事也。
◎后汉书予读《后汉书》,尝羡其人材之美,非西汉人之所企及。近读《三国志》,知东汉一代杂记,多亡于李、郭之乱,惟《东观汉记》以官书见存。范蔚宗因之以成一代之史,故其中奏疏多而议论颇少,所褒奖者类多溢美,未可尽信也。
译◎黎襄勤 黎襄勤世序是河南罗城人。考中丙辰进士。以县令起家,[氵存]升为镇江知府。百菊溪制府了解他的才干,便向朝廷推荐他。正值河帅陈凤翔办事失败,睿皇帝立即命令黎公代替他;他离开知府任职还不到一年。黎公建议用碎石护卫河堤,巨大的河水汹涌冲击也不能冲垮堤防,南河因此安稳无患达十二年,这是近代少有的成就,睿皇帝多次宠爱称誉他。癸未年春天,他因劳累成疾,死于任上。今上震惊悲悼,甚至有“[扌文]泪批贤”的谕旨,命令将他收入贤良祠,并按等级给予荫赠。黎公容貌俊美,性情和蔼,不接受馈赠;每年经手的钱财,都确实用来购买茭楗。他的乡人有人来拜访,他只给粗食吃,赠送四金让其离去,起初不能多加帮助。他死后不到几个月,南河就因阻碍漕运、堤坝毁坏而上报,所以黎公的功劳更加彰显,世人认为这是靳文襄之后仅见的人物。然而听丁孝廉廷宝说:“黎公家中没有田地房产。一天,他对河员张栋说:‘我一向想在某里建造房舍,图样已经定好了,只是苦于没有多余钱财,怎么办呢?’说完就把图纸交给张栋。张栋领会了他的意思,暗中派人到黎公家乡,按照图样建成宅第,然后回来复命。黎公也笑着接受了,起初并没有拒绝。◎蒋因培 山东的吏治自吉伦以来形成了靠贪污受贿办事的习惯,朱锡爵继任后又因宽纵而失职,所以官场的刁钻风气日益猖獗,专门把欺凌上司当作本领,一个人倡导,百人附和,没有人能够遏制。有个知县蒋因培,是江苏举人,擅长诗律,年轻时就以文名自负。他初次做官在齐、鲁一带,每天都去平康之地游玩,赤身唱曲,依偎妓女饮酒;夏天还曾头插鲜花、拥着发髻,在大明湖中泛舟,遇到上司也不引身退让,只是弯腰应诺罢了。中丞陈预把他当作奴隶般戏弄,起初还不满意,便在官厅里逐条数说他的错误政绩,直到蒋因培重重道谢才停止。后来他被钱中丞臻弹劾,罢官并发往戍所。吴中士大夫中还有爱惜他才华的人,替他宣扬声誉,不到一年便恢复了他的官职。◎封神演义 钟伯敬说,《封神演义》荒诞幽渺,无法一一追究。然而书中都暗中影射明代的事情:以神宗比作纣王,以郑贵妃比作妲己,以光宗常洛比作殷洪王,以恭妃比作姜后。把张维贤比作闻仲,是因为他的行辈居次。把朱希忠比作黄飞虎,是因为两人的姓都属于五色中的一色。西岐暗指播州杨应龙。把孙丕扬比作杨任,是因为孙丕扬家居关西,而且没有多少见识,只把手下人当作耳目。把朱廖比作尤浑,是因为朱廖比四明更加恶劣。三教道师暗指齐、浙、楚三党,托塔天王暗指李三才,邓九公指郑芝龙,申公豹指申时行门下的门客。至于把邹元标等江右人比作梅山七怪,更是诬蔑善人。那些吃本朝粮、住本朝土地的人,却诽谤自己的君主,把君主说成辛纣,竟然写进书里;这种人该杀,这种书板也该砍毁!可是它还在世间流传,也实在奇怪。◎李元亮 李元亮是昭信伯永芳的五世孙。乾隆年间任兵部尚书,皇帝对他的宠信优待非常深厚。李公性情刚毅,聪明过人,暗中背诵兵马名册,像从瓶中倒水一样流利;陈奏时迎合皇上的心意,常常得到批准。他本属汉军,一向以此为耻,曾在人群中大声说汉军的短处,所说颇切中其弊病。一天,他又高声纵谈,滔滔不绝,和恭王笑着说:“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可为什么这样嫉恨自己呢!”李公惊惧惭愧,退了下去。◎高子业诗 明代高子业的诗中有“可怜至寒食,犹未著春衣”两句,已经广为传诵。近来读岑嘉州《送郭▯诗》,其中有“博陵无近信,犹未换春衣”两句。高子业只改动一个字,又不注明出处,明显有剽窃的痕迹。可见,诗坛上的诗作实在难以讲求和研习。◎松湘圃之清 松相国清廉正直的事,前面已经详细记载了。近来有人进入他的卧室,说里面只有两床青缣被子,已经破旧,用羊皮覆盖着。旁边有一张黑漆小几,放着笔砚,颇为精良,那是松公每天写字用的;此外只有几罐酒。四面墙壁空荡萧条,是贫寒士人也难以忍受的状况。松公确实像扬绾、卢怀慎那样清廉,而他的忠贞、谋略又不是那两位所能相比的。◎李频剿袭诗句 近来士大夫多说,明代七子大多剽窃唐人的外在风格,称之为伪体,并大加责难。我偶然读到唐代李频的诗,其中有“悔教征戍觅封侯”一句,竟是直接抄录王龙标的旧句。只改动一两个字,实在是把点金变成点铁的手段,却没有人议论,这是为什么呢?◎庄信二王生命 文文山说,人的命运只不过是用百万、千万等数目推算,人的命数一旦用尽,自古以来出生的人却没有穷尽,怎么能够推演某个人的祸福呢?这话很有道理。然而也有偶然应验的情况,例如庄慎亲王永▯常与信恪郡王如松同日同时出生。信王比庄王早十多年去世,两人的爵位、年龄和寿命似乎并不相同。但两王幼年时都被封为辅国公,都在宫禁中侍奉,也都掌管宗人府事务。信王因儿子承袭睿亲王之爵,追赠的爵位与其相当;庄王没有儿子,由侄子继承,也足以相配。星命之说,也不能立即断定为荒谬。◎姚姬传集 近来读《姚姬传集》,其中记载张太傅英是王敦转世,实在是错误。王敦在晋朝衰乱之时起兵犯阙,诛杀名臣,实在是罪恶极大的元凶,怎么可能几千年后又转生为熙朝的贤相呢?我认为应当是宋臣王德。王德与王敦读音相近,所以文端公的母亲可能听错了,这样解释或许合理。书中又记载达天会见班禅的事情,也十分虚妄。考察可知,班禅入京时,几乎没有知识,和相深深地讥笑他。他偶然问京城中有没有高僧,金司空简便以达天回答。两人在万寿寺相会,彼此都畏惧震慑,不敢谈论佛法,只询问佛事科仪便离开了。这是我听达天的门徒体仁亲眼见到的,又哪里有达天挥锡斥责班禅之事呢?◎后汉书 我读《后汉书》时,曾羡慕其中人物才干之美,认为不是西汉人物所能企及的。近来读《三国志》,才知道东汉一代的杂记,大多亡失在李傕、郭汜之乱中,只有《东观汉记》作为官修史书保存下来。范蔚宗依据它写成一代史书,所以《后汉书》中奏疏很多,而议论相对较少;其中所褒奖的人,大多有过分赞美之处,不能全部相信。
◎厚朴予幼时服药,厚朴一两只直钱数十文,绝非贵物。嘉庆初,川、楚经教匪之乱,厚朴林薮尽为贼人所焚,其价顿昂。近日药店蓄者日少,东省直银十两。夏日服之,殊有奇验。岂物稀少,即为宝欤?亦一异也。
◎宋金大臣见识优劣宋钦宗时,金人围汴,有郭京者,自称善六甲奇术,张叔夜、孙傅敬之如神,卒以致败。金中京危时,有王守信蹈京故辙,以六甲邪术应诏,卒为张行信所劾,下狱瘐死。蔡州之役,又有乌古论先生能使异术,哀宗欲召之,为完颜仲德所论,遂屏斥不用。然则金廷臣下之识,有胜宋人远矣。
◎▯▯之战近闻吴芝庵司马言王提督文相▯▯战功,故详记之。初,贼姚之富等既由商州入陕境,意欲窥伺西安,拥兵至▯▯。笑曰:“此碟子大城,可靴尖踢倒也。”遂力攻。秦中丞承恩乃掩帷尚未起,王公知事急,披帷厉声云:“此尚中丞安卧时邪?”秦蹴然曰:“予文吏,实不知兵,惟将军是赖。”公掀髯曰:“仆岂公之阿爹,尚待乳哺耶!”因率兵出城,命以大炮轰之。贼西流盈涂,尚欲死进,公命藤牌军跃出,争斫贼马足,马为之辟易,贼队始乱,我兵乘之入贼垒,贼退数百里,陕境安谧。秦中丞乘间遁入省中,命闭关三日,闻贼去远始敢出行,秦人至今为笑柄云。
◎孟珙史称孟珙继父宗政总统京西军阃,攻取下蔡,收复襄、樊,没日复有大星陨越之异,为宋末将帅之冠。按:攻蔡州乃元将塔察尔之功,珙不过率卒会合,毫无战绩,与童贯收复燕云无异。又言:“金人用人油熬药,珙遣道士说止。”当时守蔡为完颜仲德、张天纲诸人,皆忠义之士,岂肯为此惨酷之举?亦未可尽信也。况珙兼四川宣抚数年,闻曹友闻之败,按兵不救,致使元人猖狂深入,未见珙有抵御之策,名将固如是邪?孟珙为史嵩之私人,当时局诸人,代为揄扬,后人不察,故使传多溢美,良有以也。
◎鄂中丞近日封疆大吏升迁最速者,惟程、鄂二中丞,皆自牧ヘ未数年而至方面。程中丞前已具载矣。鄂名山,丙辰进士。铨选甘肃县令,为邪匪刘松起逆地,人情变异,朝不谋夕,前县令莫敢诘问。公抵任访知之,命捕役暗录诸名姓,悬诸城门,然后登堂召耆黎,告之曰:“如某等,皆王法所必诛者,然某初莅任,应施宽法,暂弛其死。今与众约,如有再干例禁者,予官虽微,必杀之无赦,莫谓予教之不预也。”其党魁漫曰:“藐书生能若是强耶!”故犯其禁。公立毙杖下者五人,遂皆畏惧,其邑大治。与抚军朱勋不睦,沈沦县令二十余年,始擢▯州牧。卢中丞坤见而悦之,立荐于朝。今上召见,曰:“奇才也。”累迁至陕西巡抚,去▯州甫四载云。
◎伊中丞觉罗公伊里布,显祖宣皇帝第五子贝勒巴雅尔后裔。其五世祖拜音图以附睿忠王故,黜宗室,遂隶旗籍。中辛酉进士。就国子监典簿,时家贫如洗,日徒步之署中。品坚介,人多揶揄之,惟吴兰雪博士与之莫逆,时赀助之。选▯南通判。顺宁之役,逆首高罗衣既就擒,武弁等贪功,多所株连。伯玉亭相国命公讯之,公皆立释其囚。武弁谮之,玉亭相国大怒,召公曰:“老夫竭力擒捕巨盗,公皆纵之,使老夫何面目对众?再多所斩获,与君亦有益也。”公艴然曰:“某官虽卑,为天子宗人,岂肯戮无辜以媚上?如所纵再有叛者,某甘以命殉之。职之迁黜,惟命是视,若杀人以迁官,虽立擢制府,非吾愿也。”玉亭悚然曰:“奇男子也。”立擢腾越同知。入朝,复荐于今上,不四载累迁至▯南巡抚。其任浙江藩司时,嘉兴有水手闹漕者,道员李宗传驰禀请兵弹压。抚臣为黄鸣杰,龌龊士也,怃然曰:“今河道壅滞,皇上盼漕甚殷,岂可以此阻其行期,以干重谴。”公进曰:“今调兵镇抚,即可无事,纵激变之,所误不过嘉兴一帮,其他故无害也。否则有伤人命,纵凶殃民,所关甚大也。”黄不听,反令役护送之,致有劫囚杀官之事。黄公因之罢职,众皆服公之先见云。
◎辽代民书之制近代民书惟列六十甲子,高宗纯皇帝命增一百二十年,以符寿考之瑞。近阅《资治通鉴考异》,司马温公曰“契丹纪年不可考,予于景▯四年使辽,见其民书太祖某于丙子纪元神册,盖自是岁始有年号”云云,是辽时民书已列百二甲子矣。
译◎厚朴 我小时候服药时,厚朴一两只值几十文钱,绝不是贵重药物。嘉庆初年,四川、湖北经历教匪之乱,厚朴树林全被贼人焚毁,价格顿时上涨。近来药店储存的越来越少,东省售价达到白银十两。夏天服用它,尤其有奇效。难道东西稀少了,就会成为珍宝吗?这也是一件奇事。◎宋金大臣见识优劣 宋钦宗时,金兵包围汴京,有个郭京自称擅长六甲奇术,张叔夜、孙傅像敬神一样敬重他,最终因此导致失败。金朝中京危急时,有个王守信重走郭京的老路,以六甲邪术应诏,最终被张行信弹劾,下狱后因饥病而死。蔡州战役时,又有乌古论先生声称能施展异术,哀宗想召用他,被完颜仲德弹劾,于是斥退不用。这样看来,金廷臣下的见识,远远胜过宋人。◎▯▯之战 近来听吴芝庵司马说,王提督文相在▯▯作战有功,所以详细记载下来。当初,贼人姚之富等从商州进入陕西境内,打算窥伺西安,带兵到了▯▯。贼人笑道:“这不过是个碟子大的城,连靴尖也能踢倒。”于是竭力攻城。秦中丞承恩还拉着帷帐没有起身,王公知道事态紧急,披着帷帐厉声说:“这难道是中丞安睡的时候吗?”秦承恩惊惧地说:“我是文官,实在不懂军事,只能依靠将军。”王公捋着胡须说:“我难道是你的父亲,还要等着给你哺乳吗?”于是率兵出城,命令用大炮轰击贼军。贼军向西逃窜,尸体和血水流满道路,但仍想拼死进攻。王公命藤牌军跃出,争相砍斫贼军马足,战马因此惊退,贼军队伍开始混乱,我军乘势攻入贼垒。贼军退却数百里,陕西境内才安定下来。秦中丞趁机逃入省城,命令关闭城门三天,听说贼军已经远去才敢出行,陕西人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笑柄。◎孟珙 史书称孟珙继承父亲孟宗政,统领京西军务,攻取下蔡,收复襄、樊;他死的那天又有大星陨落的异象,因此被称为宋末将帅中的第一人。考察起来,攻取蔡州是元将塔察尔的功劳,孟珙不过率领士卒会合而已,毫无战绩,和童贯收复燕云没有区别。史书又说:“金人用人油熬药,孟珙派道士劝止。”当时守卫蔡州的是完颜仲德、张天纲等人,都是忠义之士,怎么肯做这种残酷的事情?这件事也不能完全相信。况且孟珙兼任四川宣抚多年,听到曹友闻战败,却按兵不救,导致元人猖狂深入,也没有见到孟珙有什么抵御之策。名将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孟珙是史嵩之的私人亲信,当时局中的人替他大肆吹捧,后人没有考察清楚,所以他的传记中有很多过分赞美,确实是有原因的。◎鄂中丞 近来封疆大吏中升迁最快的,只有程、鄂两位中丞,他们都从地方长官任上任职不到几年便升为方面大员。程中丞的事前面已经详细记载了。鄂中丞名山,是丙辰进士。铨选为甘肃县令时,那里是邪匪刘松起叛乱的地方,人情反复无常,早晨还不知道晚上会怎样,前任县令没有人敢追究盘问。鄂公到任后访查得知此事,命捕役暗中登记各人的姓名,把名单悬挂在城门上,然后升堂召集地方长老,告诉他们说:“像某某等人,都是王法必定诛杀的,但我刚刚到任,应当施行宽大的法律,暂且免除他们死罪。现在我和大家约定,如果有人再次触犯法令禁条,我虽然官职卑微,也一定杀无赦,不要说我事先没有教导你们。”那些党徒的首领轻慢地说:“小小书生,难道能这样强硬吗?”于是故意触犯禁令。鄂公当场把五个人杖毙,此后众人都畏惧服从,县中便治理得很好。他与巡抚朱勋不和,沉沦为县令二十多年,才升任▯州牧。卢中丞坤见到他后很欣赏,立即向朝廷推荐。今上召见他,说:“真是奇才。”他屡次升迁,做到陕西巡抚,离开▯州才刚刚四年。◎伊中丞 觉罗公伊里布,是显祖宣皇帝第五子贝勒巴雅尔的后裔。他的五世祖拜音图因为依附睿忠王的缘故,被逐出宗室,于是编入旗籍。中辛酉进士。任国子监典簿时,家中贫穷得一无所有,每天徒步到官署。他品行坚定耿介,很多人嘲笑他,只有吴兰雪博士与他最为相知,常常资助他。后来选任▯南通判。顺宁战役中,叛逆首领高罗衣已经被擒,武官们贪图功劳,牵连了许多人。伯玉亭相国命公审讯此案,公把那些囚犯全都当场释放。武官诬陷他,玉亭相国大怒,召见公说:“老夫竭力擒捕大盗,你却把他们全都放掉,让老夫有什么脸面面对众人?如果再多杀获一些人,对你也有好处。”公愤然说:“我的官职虽然卑微,却是天子的宗室成员,难道肯杀害无辜来讨好皇上吗?如果我释放的人中再有叛乱者,我甘愿拿性命抵偿。我的升迁或贬黜,只听凭命令;如果要靠杀人来升官,即使立即升任总督,也不是我的愿望。”玉亭相国惊异地说:“真是奇男子。”随即提拔他为腾越同知。他入朝后,又被推荐给今上,不到四年便屡次升迁,做到▯南巡抚。他任浙江藩司时,嘉兴有水手因漕运闹事,道员李宗传急忙上报,请求派兵弹压。巡抚是黄鸣杰,是个鄙陋狭隘的人。他忧虑地说:“如今河道堵塞不通,皇上非常盼望漕粮,怎么可以因为这件事耽误漕运日期,招致严重谴责呢?”伊公进言说:“现在调兵镇压安抚,就可以平安无事;即使因此激成变乱,所耽误的也不过是嘉兴一帮人,其他地方本来不会受到损害。否则一旦伤害人命,放纵凶徒祸害百姓,关系就大了。”黄鸣杰不听,反而命差役护送水手,终于导致劫囚杀官的事情。黄公因此被罢职,众人都佩服伊公的先见之明。◎辽代民书之制 近代的民书只列六十甲子,高宗纯皇帝命令增加到一百二十年,以符合长寿的祥瑞。最近读《资治通鉴考异》,司马温公说:“契丹的纪年无法考察。我在景▯四年出使辽国时,见到他们的民书上写着‘太祖某于丙子纪元神册’,大概从这一年开始才有年号。”如此看来,辽代的民书已经列有一百二十甲子了。
◎宋人伐辽宋人伐辽之役,人皆怪曹、潘二公,当时宿将,何以偾军至此,不知二人固有所避忌也。太宗性猜忌,高梁之役,自有弃军之耻,曹、潘咸太祖时旧臣,若使进克幽州,必招太宗之忌,鸟尽弓藏之感,良有以也。二将颇识其意,故济阳之师已至涿鹿,乃反退雄州就食,虽粗知兵者所不肯为。而彬顾不知耶,适为偾军之计耳。潘美亦然。杨业转战陈家谷,美乃拥兵不救,初非误听王亻先之语也。不然二将皆累次拥旌ゼ灭诸国者,乃不能自主军法,反为偏裨所惑耶,故予谓其有避忌然也。
◎崔浩袁简斋谓,崔浩之诛,非关作史,乃因与宋人密有异图,谋泄被诛,见《柳元景传》。案:浩虽见用于魏,然与南朝实有偏袒。宋高祖入关时,浩即劝魏太宗不必阻其假道,其后每遇南伐,必多方阻阂,与李顺之庇护沮渠无异。是以太宗于南征凯旋后,即正诛夷之罪,盖亦有所见闻,《宋书》之言非厚诬也。
◎汪瑟庵近日自朱石君讲论古学,时文中试者,多以填砌经典为贵,文体为之一变;其能以清纯取士者,惟汪瑟庵参政一人。先生山阳人,少家贫不能举炊。先生肆力文学,初不少懈。素不善书。己酉廷试,彭文勤以其策对详明,取中榜眼,实近科罕有者。任祭酒,与法时帆共事,学课甚严。选《成均课士录》,今里巷奉为圭臬。为铁冶亭门下士,冶亭策士偶有错误,先生条缕驳难,铁公心甚折服。亦甚服善,偶与鲍双五谈《说文》,双五间有心解,先生语人曰:“觉生学亦渊博,非祗词章善也。”又善于教授,八旗子弟及门者甚多。闻觉罗侍郎宝兴言:“先生督学归,予与及门诸弟子迎于郊,先生乘▯栈车,首戴{曰施}{曰俞},从者惟一老仆,与诸生落第归者无异。”其廉亦可觇矣。侍上书房,课艺甚勤。膳房大官馔颇简率,他学士莫肯食,先生甘之如饴。今上即位,宠眷甚渥,加太子太保。欲任政事,先生屡辞之,故以宗伯终其位。然性吝愎,治生颇急,每岁所入,皆治田产,其余封闭不用。以京师米颇昂,乃屯积数十廪,以待厚价,几为金吾所举劾。门生馈遗亦颇勒索,以多寡为举黜。任其乡人张培诚、屠春林等为线索,在外颇多延纳,世论訾之。又自负科名,视异途如寇仇。甲申夏,审侯际清狱,颇多罗织,韩司寇{山封}、董鄂少农恩铭以与其不睦,故勘其罪以为报复,甚失大臣之道。然亦矫廉诈伪之士耳。
◎王勿庵湖州城外有塔,形家言颇利科目,其后颓败,乌、归二邑中者寥寥。甲寅秋,邑人复捐▯修葺,次岁王宗伯以衔弟兄联名登科。己未,姚宗伯文田复典大魁,邑人荣荣。勿庵貌丰伟,胸无城府,待下最宽,屡为奴隶所侮,不甚较也。少家贫窭,不能供饣▯粥,窦东皋先生颇赏鉴之,乙卯岁,物色得之。故人颇有间言,窦公为之黜职,其后廷对第一,浮议乃息。以资氵存至少司空。今上即位,首调少宗伯。身颇强健,壬午春,乘舆入署,呼之不应,已僵绝矣。公虽以诸生进,不识世务,屡掌文衡,颇多物议,其贿多为奴隶所侵蚀,公所获者什一而已。举动粗蠢,未至人十步前呼吸已酣震人耳,人恒厌之。又善寐,睡辄终日,两餐俱废。乃久居大位,初无坎坷,亦可怪也。
◎文远皋(原名宁,避改干)
乾隆以来,满洲科目最盛者,首属索绰络文恭公观保,与其弟文庄公德保同登进士,其子孙亦复科名不绝。其次则属他塔刺刺史善达,与其叔观察嵩龄同登辛巳进士,其侄中丞公文干复中甲辰进士,人皆荣之。远皋短小精悍,胸多智略,登第时年甫十八,以资至少宗伯,未及▯无壮也。善时艺,下笔如飞,皆圭臬陈金正轨,不▯时尚。任金吾时,政多操切,一时盗贼敛迹。督学浙江,试文万卷,亲自编撷,不假人手。蒋香杜舍人在其幕中,偶有所诿讠垂,公立逐出之,其严厉如此。在庙堂持议皆刚正,成哲王笑曰:“若远皋者,可谓忠心赤胆矣!”后出任河南中丞,以严刻故,为属吏摭拾其事劾罢。今上即位,授西藏办事大臣。未逾年,受瘴疠卒,士论惜之。然性骄佚,颇自满假,严待属下,皆以奴隶畜之,偶有不当,即唾其面,时加詈之,众怨归之,卒以致败云。
◎论晓岚笔记事纪晓岚参政笔记中,记其族祖某与村人争议神荼、郁垒之事。因思庄烈末际,未尝无忠勇之将,皆因时势逼迫,不克展施其才。即如周忠武之雄才壮略,远胜秦琼;黄靖国勇力绝伦,可匹敬德。二将当时皆在军中,乃为周延儒所扼,以致束手坐观,无裨国事,亦可慨也。
译◎宋人伐辽 宋人讨伐辽国的战役,人人都奇怪曹、潘二公当时是宿将,为什么会败坏军队到这种地步,却不知道二人本来各有顾忌。太宗性情猜忌,高梁之战时又有抛弃军队的耻辱;曹、潘二人都是太祖时期的旧臣,如果让他们进军攻克幽州,一定会招来太宗的猜忌,产生鸟尽弓藏的忧惧,这实在是有原因的。两位将领颇能领会太宗的心意,所以济阳的军队已经到了涿鹿,却反而退到雄州取食,即使略知兵法的人也不肯这样做。曹彬难道不知道吗?他正是有意采取败军的办法。潘美也是如此。杨业在陈家谷转战时,潘美却拥兵不救,并不是起初误听了王亻先的话。否则,两位将领都曾多次拥旌灭亡诸国,怎么会不能自主执行军法,反而被偏将所迷惑呢?所以我认为他们确实有所顾忌。◎崔浩 袁简斋说,崔浩被诛杀并不是因为编写史书,而是因为他暗中与宋人有别的图谋,事情泄露后被杀,见《柳元景传》。考察起来,崔浩虽然被魏任用,但实际上确实偏袒南朝。宋高祖入关时,崔浩就劝魏太宗不必阻止宋军借道;此后每逢南伐,他总是多方阻挠,和李顺庇护沮渠没有区别。因此太宗在南征凯旋后,立即依法追究他的罪行,大概也是听到了某些情况。《宋书》的说法并非过分诬陷。◎汪瑟庵 近来朱石君讲论古学,当时通过时文考试的人,大多把堆砌经典词句看作可贵,文体因此发生变化;能够用清新纯正的文章取士的,只有汪瑟庵参政一人。先生是山阳人,年轻时家贫,不能生火做饭。先生专心致力于文学,从来没有稍有懈怠。他平素不善于书法。己酉年廷试时,彭文勤认为他的策对详尽明白,取为榜眼,这在近来科举中实在少见。任祭酒时,与法时帆共事,考课学生非常严格。他选编《成均课士录》,如今乡里街巷都把它奉为准则。他是铁冶亭的门生,冶亭考核士子偶有错误,先生便逐条驳正,铁公心中十分佩服。他也很能欣赏善才,偶然和鲍双五谈论《说文》,鲍双五有时提出独到见解,先生便对别人说:“觉生的学问也很渊博,并不只是擅长辞章。”他又善于教授学生,八旗子弟中拜入门下的很多。听觉罗侍郎宝兴说:“先生督学归来时,我和他的学生们到郊外迎接。先生乘坐▯栈车,头戴{曰施}{曰俞},随从只有一个老仆,和那些落第归来的士子没有区别。”他的清廉也可以由此看出。他在上书房供职时,教授课业非常勤勉。膳房供应的官府饭食很简陋,其他学士都不肯吃,先生却甘之如饴。今上即位后,对他宠信优厚,加授太子太保。他想任用他处理政事,先生多次推辞,所以最终以宗伯的官职结束仕途。然而他性情吝啬而刚愎,经营生计十分急切,每年的收入全都用来置办田产,其余钱财封存起来不用。因为京师米价很高,他便囤积了几十廪粮食,等待高价出售,差点被金吾弹劾。门生馈赠礼物,他也颇多勒索,以礼物多少决定门生的升迁或黜退。他任用乡人张培诚、屠春林等作为耳目,在外面大量招揽收受,世人都非议他。他又自负科举出身,把通过其他途径做官的人视为仇敌。甲申年夏天审理侯际清一案时,牵强罗织了很多罪名;韩司寇{山封}、董鄂少农恩铭因为与他不和,便借审讯他的罪行来报复,实在很失大臣的道义。然而他也不过是一个矫饰清廉、弄虚作假的人罢了。◎王勿庵 湖州城外有一座塔,风水先生说它对科举很有利;后来塔塌毁了,乌、归二县中考中科举的人便寥寥无几。甲寅年秋天,县里的人又捐资修葺,第二年王宗伯便以兄弟二人的名义联名登科。己未年,姚宗伯文田又主持大魁,县里人都感到荣耀。勿庵相貌丰润伟岸,胸襟没有城府,待下属最为宽厚,多次受到奴仆侮辱,也不怎么计较。他年轻时家境贫寒,连粗粥都供给不起,窦东皋先生很赏识他,乙卯年寻访得到他。因此旧交中颇有非议,窦公也因此被罢职;后来他在廷对中取得第一名,浮议才平息。凭资历升至少司空。今上即位后,首先调任少宗伯。他身体很强健,壬午年春天,乘车进入官署,呼喊他却没有回应,原来已经僵硬断气了。公虽然以诸生身份进入仕途,却不懂世务,多次主持文官考试,因而有很多舆论非议;别人送来的贿赂大多被奴仆侵吞,他自己得到的只有十分之一。举止粗鲁愚笨,距离他还有不到十步时,他的呼吸声已经粗重得震耳,人们常常厌恶他。他又很能睡,一睡就睡一整天,两顿饭都荒废了。这样的人却长期身居高位,仕途起初没有坎坷,也很奇怪。◎文远皋(原名宁,为避讳改名为干) 乾隆以来,满洲科举最兴盛的,首先是索绰络文恭公观保,他和弟弟文庄公德保一同考中进士,子孙的科名也一直不断。其次是他塔刺刺史善达,他和叔父观察嵩龄一同考中辛巳进士;他的侄子中丞公文干又考中甲辰进士,人人都以此为荣。远皋身材矮小而精悍,胸中多有智谋,考中进士时年仅十八岁,凭资历升任少宗伯,还没有来得及长大成人。善于写时文,下笔如飞,文章都以圭臬陈金正轨为准则,不迎合时尚。任金吾时,处理政务多半急切严厉,一时间盗贼都收敛踪迹。督学浙江时,阅试文卷上万份,亲自选编,不借别人之手。蒋香杜舍人在他的幕府中,偶然有推诿搪塞之处,公立即把他赶出去,可见其严厉如此。在朝廷上发表意见都刚正不阿,成哲王笑着说:“像远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心赤胆了!”后来出任河南中丞,因为严厉苛刻,被属吏搜集事情弹劾罢职。今上即位后,授任西藏办事大臣。不到一年,因感染瘴疠去世,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然而他性情骄纵放任,很自满自负,严厉对待下属,把他们都当奴仆一样使唤,偶有不合意之处,便吐唾沫到他们脸上,时常辱骂他们,众人的怨恨都集中到他身上,最终因此失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卷〕 ◎论晓岚笔记事 纪晓岚在参政时的笔记中,记载他的族祖某人与村民争论神荼、郁垒的事情。由此想到庄烈帝末年,并不是没有忠勇的将领,只是都因时势逼迫,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比如周忠武的雄才大略远胜秦琼,黄靖国的勇力举世无双,可以匹敌尉迟敬德。两位将领当时都在军中,却被周延儒压制,以致束手旁观,对国事没有帮助,也实在令人感慨。
◎史策互异《宋史》所载辽、金人名不符者数十,赵瓯北已载入▯记中。近阅国史稿本,如《楞额理传》中所载沈副将,盖为明将申甫,《屯齐传》中所载杜永锡盖为明督师堵允锡之转音。至《卓布泰》、《辰泰传》中屡载明总兵陶养用,考之明桂王诸将,盖无其人,核其战绩,皆类焦琏、胡一青之事。近人著作其姓名不符如此,又何怪宋、元诸史也。
◎戴文端雍正中建立军机,张砚斋相国实综其事,当时谕旨尽出其手。其后汪文端、于文襄等莫不衣钵相传,以为揽权之地。戴文瑞衢亨为金坛得意门生,诗文字法悉规模其师,纤毫毕肖,和相深恶之,屡阻其升阶。庚子秋,于木兰射鹿献之,纯皇帝虽赐以诗,然亦鄙其躁进,故回翔枢府二十余年。睿皇帝深知其才,骤追司空,当时机务多与赞画,宠眷甚渥。因与商人查有圻连姻,及殿试读卷,取中洪殿撰莹事,为花晓亭御史所劾,上皆优容之。辛未春,扈从五台,道中遇寒疾,误服参剂以殁,上甚哀悼之。公颀然立,相貌清癯,性聪敏,虽承于、梁嫡派,然颇伉侠,尽心国事。尝奏请承旨后有所见解许其附牍以闻,仿古批驳之意,上允行之。当其时,川、楚用兵,公拟书诏令,其奖励斥责处,动中▯要,诸大将皆▯服之。用能成斯钜功,公之匡赞居多。虽桑维翰一搬麾十五将,刘穆之之五官并用,无以过也。又能保全善类,勒文襄以贝锦受祸,松湘圃以戆直致罪,公皆能一二语匡救之,卒保全其令名。故睿庙甚重其人,弹击之语不能入也。然颇喜财货,屡纳苞苴,海淀别墅,大厦千间,雄壮瑰丽,虽王公第莫若也。乙丑会试,去取多所不公,朱文正公甚怒,至以“于门四犬”讥之。语虽激愤,亦可觇其行矣。
◎徐健庵予向言健庵兄弟暗扶明裔,有失君亲大义。近见其《咏酴▯诗》云:“春至酴▯始着芳,天姿绰约舞《霓裳》。亭亭自向东风立,不与凡姿斗艳阳。”盖时郑氏尚据海东也。其诗不觉流露而出,言为心声,信非诬也。
◎章文简国朝汉大学士多由翰苑荐擢,其由中翰致揆席者殊少。章文简煦,浙江钱塘人。中壬辰进士,已归班矣,纯皇帝忽忆其朝考诗,而忘其姓名,询刘文正公。文正言翰苑有榜可稽,因特指授内阁中书。尝与和相忤,因回翔枢廷几卅年而未迁一官。嘉庆初(下阙)
●附录(九思堂刻本多出来的条目和大段文字)
◎泰定登极诏旨《元史》诏令雅驯可观,惟泰定登极谕旨乃由蒙古语纟番译,鄙俚非常,为刘侗、赵翼辈所姗笑。按:帝登位时,英宗初弑,逆毁方张,铁失、也先帖木儿辈皆罔识文义,若辞意渊深,恐伊辈不解,更加疑忌,故以俚语安其心,亦不得已之举也。后帝与旭迈杰帷幄密议,不动声色置群凶于国宪,可与叔孙昭子媲美。惟史册简略,致使良猷布置湮没不彰耳。
卷一《设间诛袁崇焕》一条“乃立磔崇焕”下多出一段文字为:时记载家但以崇焕功高,杀之太过,而不知其枉。至本朝修《明史》,本文庙实录为崇焕传,其故始白。
卷二《洪豁尔国》一条按语下面的文字改写为:按《辽史》,天祚被擒后,太祖八世孙达实率众西移,凡万余里。群臣共册立为天▯皇帝,妻萧氏为昭德皇后,是为西辽。
卷六《平定回部本末》一条开头多出一段文字为:回部祖国曰天方,在葱岭西数千里,古筠冲地,一名天堂,又名默伽。国主马哈麻始创回教,死后墓常有光,日夜不熄,国人异之。世传其教至隋、唐间分为默德那国。国主谟罕蓦德生而神灵,尽臣服西域诸国,尊为别谙拔,华言天使也。传二十六世至玛墨特,当明末始东逾葱岭,居叶尔羌之喀什噶尔。回部名城不一,以此为冠,于汉为疏勒地,是为波罗泥都、霍集占兄弟之高祖。
卷六《红兰主人》一条“方舟妻某”至“当时传为佳话”一段文字改为:“方舟妻朱氏,名柔然。亦工诗,迟方舟久不归,作《杭州图》寄之。主人为题诗云:”应怜夫婿无归信,翻画家山远寄来。“沈即日束装南旋,当时传为佳话。
卷八《五国城》一条开头多出的一段文字为:“五国城古称五国城头,以地据五国总路之首得名,后世沿讹但云五国城。五国者,《辽史。营卫志》谓剖阿里国、盆奴里国、奥米里国、越里笃国、越里吉国,设节度使领之,属黄龙府遗址。今在何所,无可考。乾隆中续录卷一《十五善射》一条开头多出的一段文字为:国初定制,选王公大臣及满洲武官中之善射者四十五人,善骑射者三十人,善鹄射者二十人,赏戴花翎;八旗兵丁内每旗各选善射者十五人。
译◎史策互异 《宋史》记载的辽、金人名有几十处不相符合,赵瓯北已经收入他的札记中。近来阅读国史稿本,例如《楞额理传》中所载的沈副将,大概就是明将申甫;《屯齐传》中所载的杜永锡,大概是明朝督师堵允锡的转音。至于《卓布泰传》《辰泰传》中多次记载明朝总兵陶养用,考察明桂王的诸位将领,似乎没有这个人;核对他的战绩,全都像是焦琏、胡一青的事。近人的著作连姓名都能错成这样,又有什么可奇怪于宋、元诸史的呢?◎戴文端 雍正年间建立军机处,张砚斋相国实际上总管其事,当时的谕旨全都出自他的手笔。此后汪文端、于文襄等人无不把这种做法传承下去,把军机处当成揽权的地方。戴文瑞衢亨是金坛的得意门生,诗文书法全都仿效老师,细微之处也极其相像,和珅非常憎恨他,多次阻止他升迁。庚子年秋天,他在木兰射鹿进献给皇帝,纯皇帝虽然赐诗给他,却也鄙视他急于求进,所以他在枢府徘徊二十多年。睿皇帝很了解他的才能,突然追赠司空,当时许多机务都参与谋划,受到的宠信非常优厚。因为他与商人查有圻联姻,以及殿试读卷时录取洪殿撰莹一事,被花晓亭御史弹劾,皇上都宽容了他。辛未年春天,他随从皇帝到五台山,在路上遇到寒疾,误服参剂而死,皇上非常哀悼。公身材高大挺拔,相貌清瘦,性情聪敏,虽然承袭于、梁一派,却颇有刚直侠义之气,尽心于国事。他曾上奏请求,接受皇帝旨意后如果还有见解,允许把意见附在奏牍中上报,仿照古代批驳的用意,皇上同意实行。当时四川、湖北用兵,公拟写诏令,其中奖赏和斥责之处,往往切中要害,各位大将都十分信服他。因此能够成就这些巨大功业,公匡正辅佐的作用最多。即使桑维翰一次挥动军旗指挥十五将,刘穆之同时兼任五种官职,也没有超过他。他又能保全善良之人:勒文襄因贝锦之事遭祸,松湘圃因刚直而获罪,公都能用一两句话加以匡救,最终保全了他们的美名。因此睿皇帝非常看重他,弹劾攻击的话无法传入皇上耳中。然而他很喜欢财货,多次收受贿赂;海淀的别墅有千间大厦,雄伟瑰丽,即使王公的宅第也比不上。乙丑年会试时,录取和黜落有很多不公之处,朱文正公非常愤怒,甚至用“于门四犬”来讥讽他。这话虽然激愤,却也可以看出他的品行。◎徐健庵 我从前说健庵兄弟暗中扶助明朝后裔,有失于君臣和亲属的大义。最近看到他的《咏酴▯诗》说:“春天到来,酴▯才开始散发芳香;天然姿态柔美,像舞动《霓裳》。亭亭玉立地朝着东风站立,不与凡俗花姿争艳于阳光之下。”大概当时郑氏仍然占据海东。他的诗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意思,言语就是内心的声音,确实不是诬陷。◎章文简 国朝汉人大学士大多由翰苑荐举提拔,由中翰做到宰相的很少。章文简名煦,是浙江钱塘人。中壬辰进士,已经归入班列了,纯皇帝忽然想起他朝考时的诗,却忘了他的姓名,便询问刘文正公。刘文正说翰苑有榜册可以查考,于是特意指授他为内阁中书。他曾经与和珅意见不合,因此在枢廷徘徊将近三十年,仍没有升迁一个官职。嘉庆初年(下阙) ●附录(九思堂刻本多出的条目和大段文字) ◎泰定登极诏旨 《元史》所载诏令文辞典雅通顺,很值得观赏;只有泰定皇帝即位时的谕旨是从蒙古语翻译而来,粗俗鄙陋得厉害,被刘侗、赵翼等人讥笑。考察起来,皇帝即位时,英宗刚刚被弑杀,叛逆势力正在壮大,铁失、也先帖木儿等人都不懂汉文义理。如果文辞深奥,恐怕他们不能理解,还会更加猜疑忌惮,所以用俚俗语言来安定他们的心,也是不得已的做法。后来皇帝与旭迈杰在帷帐中秘密商议,不动声色地依据国法处置了那些凶徒,可以和叔孙昭子相媲美。只是史册记载简略,导致这些良好的谋划和安排湮没而没有彰显。卷一《设间诛袁崇焕》一条中“乃立磔崇焕”以下多出一段文字:“当时的记载只认为崇焕功劳很高,杀他过于严酷,却不知道他其实含冤。到了本朝修撰《明史》时,本文庙实录作为崇焕传记,他的冤情才开始大白。” 卷二《洪豁尔国》一条按语下面的文字改写为:“据《辽史》,天祚帝被擒以后,太祖的八世孙达实率领众人向西迁移,总共一万多里。群臣共同册立他为天▯皇帝,他的妻子萧氏为昭德皇后,这就是西辽。” 卷六《平定回部本末》一条开头多出一段文字:“回部的祖国称为天方,在葱岭以西数千里,古代称为筠冲,又名天堂,也叫默伽。国主马哈麻最初创立回教,死后墓中常有光亮,日夜不熄,国人认为奇异。世代相传,他的教法到隋、唐之间分为默德那国。国主谟罕蓦德生来神异灵异,使西域各国都臣服于他,尊称他为别谙拔,汉语就是‘天使’。传到第二十六世玛墨特时,正值明朝末年,才向东越过葱岭,居住在叶尔羌的喀什噶尔。回部的名城很多,而以此城为首;在汉代属于疏勒地,这就是波罗泥都、霍集占兄弟的高祖。” 卷六《红兰主人》一条中,从“方舟妻某”到“当时传为佳话”的一段文字改为:“方舟的妻子朱氏,名柔然,也擅长作诗。她因方舟长久未归,便作《杭州图》寄给他。主人为此题诗说:‘想来应是怜惜丈夫没有归来的音信,反而画出故乡山水,远远寄来。’沈氏当天就收拾行装南归,当时传为佳话。卷八《五国城》一条开头增出的一段文字是:“五国城古代称作五国城头,因为此地处在通往五国各地道路的最前端而得名,后世沿袭讹误,只称为五国城。所谓五国,《辽史·营卫志》说是剖阿里国、盆奴里国、奥米里国、越里笃国、越里吉国,设置节度使统领它们,属于黄龙府遗址。如今究竟在什么地方,已经无法考证。乾隆年间《续录》卷一《十五善射》一条开头增出的一段文字是:‘国初制定制度,从王公大臣和满洲武官中选取善于射箭的四十五人、善于骑射的三十人、善于射鹄的二十人,赏赐准许佩戴花翎;八旗兵丁中每旗各选善于射箭的人十五名。’
续录卷一《石经》一条开头“汉灵帝时”至“实无足观”一段文字改为:汉灵帝语蔡邕等校刊石经于熹平四年,竟于光和六年(熹平见《后汉书。儒林传》及本纪,光和见《水浒注》)。魏正始中所刻石经与之并列(见《晋书。卫恒传》及《洛阳伽蓝记》)。初毁于拓跋魏冯熙之取造寺塔(见《魏书》冯传)。再毁于北齐神武之迁邺沈于河,三毁于隋至长安以造宫室(并见《隋经籍志》)。至唐初,汉、魏石经皆略尽。晋太康中石经裴秀所书也(见《晋书。裴▯传》)。唐石经以《月令》为《礼记》首篇者,明皇天宝中所刻也(见《石墨锢华》)。始于太和七年(见《唐会要》)。成于开成五年(见《通鉴》)。文宗所刻也。后蜀孟昶石经始于昶广政七年(见《十国春秋》)。未毕蜀亡,《春秋》三传至宋仁宗皇▯元年始成,而统名为蜀石经也(见晁公武《读书志》)。北宋石经仁宗嘉▯六年章交直等书也(见《续资治通鉴》)。南宋石经高宗书也(见《玉海》)。《明一统志》载燕城南石经碑二,金所刻也。各朝石经皆湮没,开成、后蜀独有存者复不全。
续录卷一《皇史{宀成}》一条最后多出一段文字为:按明末宦官刘若愚《酌中志》谓《大典》实湖广王洪等编辑,计二万二千八百七十卷,一万一千九十五本,未刊板。嘉靖四十一年敕阁臣徐阶令儒臣照式摹写一部,隆庆元年始成。万历间两宫三殿灾,不知贮藏何处。据此,则入皇史{宀成}或在此时欤?史{宀成}本明嘉靖十七年所建,本朝因之。
续录卷一《上书房》一条最后多出一段文字为:后改“前天垂贶”、“中天景物”,后殿额仍旧。
续录卷二《元裔之多》一条“其地似今俄罗斯”下多出一段文字为:《明史。西域传》曰:元太祖尽平西域,封子弟为王镇之,其小者亦设官置戍,同于内地,元亡各自割据不相统属。然则实系元裔,而今无可考者尚多也。
续录卷二《麻状元》一条开头多出一段文字为:本朝天聪三年试儒士取二百人,八年合试满、蒙、汉取举人十六名。崇德三年赐举人罗硕等十名牛录章京品级,一二三等生员十八名护军校品级,此为八旗科第之始。
续录卷四《邱元清》一条“非飞升之上真明矣”下多出的一段文字为:又按,都公《谈纂》元世祖尊礼邱长春,欲妻以公主,坚不可辞,乃腐以告绝。都穆在沈德符之前,何所言如此?且两邱皆有自宫事,不可解也。
续录卷五《辽代民书之制》一条最后多出的一段文字为:又《宋史》太宗至道二年,帝曰:“支干相承虽止于六十,但两周甲子共成上寿之数,期颐之人得见所生之岁,不亦善乎?”诏有司新历以百二十甲子为限。然则南北两朝本皆相同,不知何时又改为仅列六十耳。
译《续录》卷一《石经》一条中,从开头“汉灵帝时”到“实无足观”的一段文字改为:汉灵帝命蔡邕等人在熹平四年校订并刊刻石经,到光和六年才完成(熹平年间的事见《后汉书·儒林传》和本纪,光和年间的事见《水浒注》)。魏正始年间所刻的石经与汉石经并列(见《晋书·卫恒传》和《洛阳伽蓝记》)。第一次毁坏,是拓跋魏的冯熙取其材料建造寺塔(见《魏书》冯熙传)。第二次毁坏,是北齐神武帝迁都邺城时把它沉入河中;第三次毁坏,是隋朝运到长安,用来建造宫室(均见《隋经籍志》)。到了唐朝初年,汉、魏石经都大致毁尽了。晋太康年间的石经,是裴秀所书写的(见《晋书·裴▯传》)。唐石经把《月令》作为《礼记》的首篇,是唐明皇天宝年间刻成的(见《石墨锢华》)。始刻于太和七年(见《唐会要》),成于开成五年(见《通鉴》),是唐文宗所刻。后蜀孟昶的石经,始刻于孟昶广政七年(见《十国春秋》)。尚未完成,后蜀便灭亡了;《春秋》三传直到宋仁宗皇祐元年才刻成,统称为蜀石经(见晁公武《读书志》)。北宋石经是宋仁宗嘉祐六年章交直等人书写的(见《续资治通鉴》)。南宋石经是宋高宗书写的(见《玉海》)。《明一统志》记载,燕城南面有石经碑两座,是金朝所刻。各朝的石经都已湮没,只有开成石经和后蜀石经还有存留,但也都不完整。据考,明朝末年宦官刘若愚在《酌中志》中说,《大典》实际上是湖广王洪等人编纂的,共计二万二千八百七十卷、一万一千九十五本,没有刊刻成版。嘉靖四十一年,皇帝下令阁臣徐阶,让儒臣按照原有格式摹写一部;到隆庆元年才完成。万历年间两宫三殿发生火灾,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这样看来,它被收入皇史{宀成},或许就是在这个时候吧?史{宀成}原本是明朝嘉靖十七年修建的,本朝沿用了它。后来改成“前天垂贶”“中天景物”,后殿的匾额仍旧不变。《续录》卷二《元裔之多》一条中,在“其地似今俄罗斯”之下增出的一段文字是:《明史·西域传》说:“元太祖完全平定西域后,分封子弟为王,镇守那里;较小的地方也设置官员、驻军,与内地相同。元朝灭亡后,各自割据,彼此不相统属。”这样看来,他们确实是元朝后裔,而如今尚有许多无法考证的地方。《续录》卷二《麻状元》一条开头增出的一段文字是:本朝天聪三年,考试儒士,录取二百人;天聪八年,满、蒙、汉合并考试,录取举人十六名。崇德三年,赐给举人罗硕等十人牛录章京的品级,赐给一、二、三等生员十八人护军校的品级;这是八旗科举取士的开始。《续录》卷四《邱元清》一条中,在“非飞升之上真明矣”之下增出的一段文字是:又考察《都公谈纂》记载,元世祖尊敬礼遇邱长春,想把公主嫁给他;邱长春坚决推辞,元世祖于是阉割他,以此表示断绝关系。都穆早于沈德符,这种说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而且邱姓二人都有自宫之事,实在无法解释。《续录》卷五《辽代民书之制》一条末尾增出的一段文字是:又据《宋史》记载,宋太宗至道二年,皇帝说:“天干地支相承,虽然只到六十为一周,但两个甲子周循环合起来正好是上寿的数目,到了期颐之年的人能够见到自己出生的那一年,不也是好事吗?”于是下诏命有关部门编制新历,以一百二十个甲子为限。这样看来,南北两朝原本都是相同的,不知何时又改成只列六十个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