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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嘉定县乙酉纪事》朱子素九初 崇祯十七年甲申春三月丁未，思宗烈皇帝已经为社稷殉难。这年夏五月戊子朔，南京文武大臣奉福王监国。壬寅日，福王即皇帝位，以第二年为弘光元年。弘光元年乙酉春三月，北方军队从河南分路南下。夏四月丁丑，攻破扬州。五月庚辰，渡过长江。壬辰日，圣安帝向西巡幸。忻城伯赵之龙率文武官员开门投降。北方统帅豫王于是进入南京。正商议分兵攻取各郡，还没有出发，因投降官员请求，便传谕安抚各地，于是派前御史王懩、大理丞刘光斗、鸿胪少卿黄家鼒等人分别前往（黄家鼒是崇明人，太学生，弘光时由序班升为少卿）。当时，三吴一带百座城池听到风声便纷纷溃散，长官大多解下印绶离去。士大夫中有的聚集乡兵保卫乡土，有的依托江湖起兵反抗，这种情况到处都是。黄家鼒到苏州时，巡抚霍达逃往太湖；适逢前监军道杨文骢率五百兵进入郡城。黄家鼒正在西察院犒劳军队，杨文骢径直闯入，逮捕黄家鼒和随从数人，把他们全部杀死，发掘并取走府库积储后离去。黄家鼒的副使周荃是本郡人，独自藏在民间，得以免死。他仓皇赶回豫王处，并请求发兵。豫王听说黄家鼒被杀，大怒，于是发兵八万，分路攻下苏州、杭州；吴郡遭受兵祸，就是从此开始的。五月十五日丙申，嘉定开始登记乡兵。这一天，豫王进入京城。几天后，嘉定士民发生骚乱。十三日，才听说扬州陷落。知县钱默想连夜逃走，百姓拦路阻止他，于是他听从士民的议论，按照名册抽调壮丁，以防备其他变故。推举太学生须明征为团练。明征招募壮士，整治铠甲兵器；住在城里的士大夫也分别部署在四座城门，每夜巡逻，会集者有数千人。当时钱默的心思不在任职上，众人没有纪律法度。乡兵首领强行索取衣甲，数额极大；那些索要廪粮的诸生、索要乡试盘缠的士子、索要工食的胥役、索要兵粮的工卒、索要纳过税粮和条编马价银的奸民，聚集在大堂喧闹，每天有一万多人。钱默打开府库，任他们取用；府库空了仍不能让他们退去。钱默害怕不能脱身，于是向吴淞总镇吴志葵告急，请求借兵使自己脱身（二十八日己酉，前监军杨文骢在苏州杀死黄家鼒，巡抚霍达又回到郡城）。三十日辛亥，知县钱默离任。吴淞总镇吴志葵派数十名骑兵押走十一名诸生。钱默在二十八日请求发兵，吴志葵本想把作乱者全部杀掉，恰逢军队出动追击并俘获番船，耽误了日期。到了这一天黎明，钱默乘机逃走，乱民也散去。军队到达后，所抓的诸生都是误抓的。吴志葵知道不能追究，便全部释放。于是县城中人人屏息，乡兵也都解散了（吴志葵是松江人，与同郡的夏吏部夏允彝友善，常结交名流；他镇守吴淞时，吴地人很倚重他。适逢北征军逼迫投降，吴志葵不能自主，暗中回去向夏允彝请教。夏允彝正谋划起义，便坚决勉励他守住城堡，以作为将来恢复的图谋，于是他又回去镇守。吴志葵的意思仍是想暂且顺从北方，希望不失去兵权，但又以身负降名为耻。北方怀疑他，最终没有授予他实际职任。于是他怯懦观望，进海、入洲，直到最后一事无成。他起初因为不敢抵抗敌人而轻易放弃吴淞，最终又因势单力分而失去援助嘉定，所以评论者说，嘉定的祸患，是吴志葵留下的。） 六月初四日乙卯，北方军队进入郡城（兵部侍郎李延龄的一军进入苏州，贝勒的一军进入杭州，吴淞、太仓的军队，都是李延龄分派的）。十四日乙丑，北方安抚官周荃来到县城，取走县印和册籍后离去。二十四日乙亥，北方任命的县令张维熙来到县城。吴镇派兵准备袭击他，张维熙逃走（张维熙也是本郡人，是豫王分派授官的）。这一天张维熙刚到，吴志葵率步兵一百人驻扎在东郊时光禄墓旁，声称要捉拿北方县令。须明征当时已经同北方联系，仍负责嘉定营事务，于是召集军队登上城墙抵抗。到傍晚，吴兵各自割取一束蒲苇，点燃一端拿着行进，火光照天；须明征的军队登城大声喧哗，吴兵也群起呼应，但最终没有入城。张维熙害怕，仓皇连夜逃走。百姓狼狈逃奔，丢下婴儿、失去妇女的数不胜数。天亮时，街巷已经空无一人。二十七日戊寅，吴志葵率兵入城，随即离去，进入海中。百姓听说吴志葵到了，拿着香迎接。吴志葵安慰他们说：“昨天没有杀北方官员，是怕给百姓带来灾祸。现在上游的官军很快就要起事，你们百姓各自应当聚集乡勇守卫地方，等待时机。”说完吃了饭就离开了。与吴志葵一同来的，是前都督蒋若来。他查看库存的几十门铜铳，叫人抬走，便从徐家行进入海中（蒋若来字龙江，是茜茎人，俗称蒋千斤。起初跟随张巡抚张国维讨伐贼寇，凭军功获得官职；后来辅佐杭州司理陈子龙，平定许都之乱。弘光朝时，骤然升任后军右都督。北方军队进入南都后，蒋若来归降，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入海依附义阳王；又与吴志葵进入郡城杀敌，后来进入越地、闽地和广东，最终下落不详）。当时在海上的官军，有淮抚田仰、监军荆本彻、总兵张鹏翼、张士仪，以及太监李某等人。他们合兵共同奉义阳王，驻扎在崇明。吴志葵也率领所属部队前往依从他们，于是放弃了吴淞。吴淞既已空虚，北方军队不久便跟随进入。闰六月初一日辛巳朔，江阴义兵起事。初六日丙戌，北方县令张维熙再次进入县城。第二天，他遍访士绅，诚恳请求会见，但没有人回应。初七日丁亥，北方任命徐州总兵李成栋为江南总督，驻镇吴淞。李成栋这天先派数百名士兵经过县城，到新泾镇大肆抢掠，奸污并杀死妇女七人。初九日己丑，李成栋率兵经过县城，带有一百多艘战舰，装载步兵、骑兵二千人。李成栋把精锐藏起来，只让三百匹瘦马从城中经过。张维熙、须明征争先恐后地供应物资，李成栋和副将梁得胜等人傍晚住在东关外，张维熙为他们置酒，并征召歌伎。初十日庚寅，李成栋进入吴淞。当时大旱，水道干涸，巨舰全部□□□□□□，只用三百人守卫，名义上说是在修船，实际上也是彼此呼应。李成栋下令稍微严格一些，士兵便不再像□□□城□□民间有与他们通商贸易的人。十二日壬辰，北方下达剃发令。命令传到县里，远近一片大哗，开始谋划起事了。

译十三日癸巳，剃发令更加紧迫，人心更加愤怒。集市上有人大声呼喊：“怎么还不见官军来，为我们保全这头发和身体！只要有人倡导义举，我们马上就会举竿响应。”于是各乡的义兵不约而同地起兵（钱知县任内的乡兵在城中，是好事者替他组织的；此后的乡兵在乡间，六里以内一呼百应，动辄数以万计，无不各自据地守卫、各自作战。这一天，昆山义兵起事，杀死北方县令阎茂才，守住昆山城。北方军队分驻太仓，太仓人剃发表示顺从，士大夫带头作为百姓的榜样。城中没有不编发的人，四境百姓都怨恨他们。双方整治军队互相攻打，锣鼓声每天传到城下，太仓人害怕，关闭关门不出，所以李成栋被困在东面，不能派兵策应）。十四日甲午，境内义兵会合攻打东关，夜里焚烧北方军队的船四十多艘，斩首八十三人，李成栋得以逃走。当时县城中最早倡议起义的，是举人王某和他的诸生弟弟某人。他们从六都起兵，得到七百人，号称王家庄兵；阁部监纪知县支益从石冈起兵，得到一千人，号称石冈兵；南翔的大姓招募二千人，号称南翔兵。其余娄塘、罗店、外冈等地，也先后全部起兵。王某等起初约定在十五日，暗中率军进入城中，杀死北方官员，守住城隍，等待四境人马聚集，然后内外夹击，歼灭东关的敌军，响应四方官军和义兵，谋划扫荡敌军。恰逢十四日早晨，忽然传来吴总镇将各路军队联合起来收复吴郡、杀敌过半的消息；巴勒的军队向东退去，俞飞熊带着紧急檄文赶到（俞飞熊是本县人，善于骑马，跟随吴总镇任军官。他常常骑快马往来，传播官军的声势）。于是命令嘉定乡兵环集城下。午后，众军协力会合攻打敌军。远近百姓欢呼，拿着兵器争相赶赴。王某等随即率领部众，和石冈、南翔的军队一起到达南门，想进入城中，但城门已经关闭。城上回答说：“杀敌的人从东门出去。”这其实是须明征在拒绝他们（城中士民长期空虚，其中愚弱的人都被须明征震慑，因此他得以和张维熙盘踞其中），而吴志葵也始终没有到来。各路军队无奈只好直奔东门，与北方军队隔水列阵。傍晚，昆山参将陈宏勋率兵前来参战，从西门进入。须明征在城隍庙拦住他，名义上是犒劳军队，实际上是阻止他。陈宏勋善于使用枪，须明征向他作揖，并命家丁暗中夺走他的枪。陈宏勋回头发现枪丢了，明白了须明征的意图，便没有吃饭就离去（陈宏勋的儿子陈建侯住在冯仲村，曾经往来于各地军队之间，为郡县声援；后来进入昆山守城，战死）。当时我军和北方军队互相用箭炮攻击，均有死伤。李成栋见形势危急，凭借高冈，命士兵每三五人编成一队，从高处射击乡兵，乡兵都应弦倒下。南翔兵最先登高，有一人中箭，便立即回旗退走；石冈兵紧随其后，也退走了。只有王家庄兵的首领都司许龙率先迎敌，奋力作战。不久，他被流箭射中而死（许龙字云美，勇健而有胆略。曾经跟随史阁部在扬州作战，感念史阁部的知遇之恩，遗憾自己没有随他同死，发誓一定要有一次奋战来报答）。我军几乎溃败，但外冈、娄塘的军队接战十分奋勇。二十三都一向被称为盗贼出没之地，那里的百姓都轻捷敢战，斩杀了很多敌人。当时三更已过，各路军队蜂拥向前，争相举火焚烧李成栋的船。李成栋从维扬、金陵、昆陵、京口等地掠得的精金、美珠、名剑、宝刀无数，全部付之一炬。那些来不及烧毁的，也都被乡兵拿走了。船中装载了许多妇女，也全部被烧死，其中有一名女子最为美丽。她呼喊道：“我是翰林公的女儿，家在扬州，被掳到这里，求你们救救我！”乡兵都说：“可以跳进水里。”女子哭着说：“我的脚被锁住了，解脱不了。”话还没有说完，烈火已经烧到她身上。烟火遮天，红光照耀数十里。天亮才停止燃烧，李成栋乘夜向东逃奔，狼狈逃回。李成栋听说发生变故，震惊得绕着床走，整夜不能入睡。十六日，李成栋带着精锐骑兵四十人，夺路前往太仓报急，但没有到达。李成栋找到当地人朱甲父作向导，派骑兵跟随他。骑兵到罗店时被包围，拼死突围，向西奔驰，经过三官堂，杀死一名僧人；其中四名骑兵掉队，乡兵从马后攻击他们所佩的刀，刀掉落后，乡兵捡起刀连续砍杀，人与马都被杀死。另有两名骑兵被长矛密集刺死。只有一名骑兵苦战逃脱，追上了前面的骑兵。到时家坟时遇到乡兵，又向东奔驰。乡兵紧追不舍，逐渐追近罗店；乡兵再次大举出动，从两路夹攻，杀死并俘获了很多人。骑兵们处境窘迫，紧跟着朱甲父，从蔡家桥经过，绕到镇子后面，扶着伤口回去。将近月浦时，又被乡兵截击，仓皇逃走；他们望见吴淞城，还大声呼喊“救我！救我！”等经过丁家桥时，人马气息仅存，一下子倒在地上不能起来。李成栋听说骑兵溃败回来，困窘之下无计可施，只好放纵士兵大肆抢掠。西到月浦、罗店，南到江湾镇、杨家行，北到钱家楼、施家港，居民几乎全部流徙逃空。这天晚上发生月食，天空没有一丝云，黑得像漆一样；占卜说：“月食全尽而无光，百姓将死，城邑将空。” 十七日，罗店严格盘问奸细。斩杀了吴淞人中替李成栋征兵的人。诸生严恪把敌人的首级献给海师，被授予游击将军，赏银三十两。傍晚，乡人朱某、马某、胡某等人歃血盟誓，举行誓师仪式。狗都惊恐地逃上屋，人们把这看作凶兆。南京通政使司左通政侯峒曾派他的两个诸生儿子元演、元洁进入城中，聚集士民，谋划守城的办法。都察院进士黄淳耀也和他的诸生弟弟渊耀一起进入城中。

译十八日，李成栋攻破罗店，诸生唐景曜、唐培、朱霞战死。李成栋率全部精锐攻打罗店，在马桥驻兵，隔着水对乡兵说：“我们李成栋等不过是奉命守卫吴淞，原本同罗店没有仇怨。如今只是借道回娄东，希望各位宽容一次。”乡兵支某、陆某等人指着他辱骂说：“你们不过是一群关在栏里的羊、圈里的猪罢了，不要妄想这些。”李成栋大怒，率兵混战，同时暗中派精锐士卒向东渡过练祁，向西渡过荻泾，绕到乡兵阵后。乡兵溃败，退到来龙桥驻扎，交战很久后大败，退入镇中。当时太阳还没有出来，居民正在赶集，听到变故，急忙登屋；步兵也登上屋顶，东西追逐，屋瓦纷纷飞落。骑兵从四面杀人，大声呼喊：“唐秀才在哪里？”百姓中被捆绑送出的便不杀。所谓唐秀才，就是唐景曜。起初唐景曜与朱甲为邻，朱甲帮助李成栋，唐景曜当面数落他的罪行；又大书白牌，立在马桥南面，劝李成栋赶快返正。到这时，他被李成栋抓获，在市中肢解处死。廪生唐培还率兵在巷中作战。李成栋的军队铳箭齐发，乡兵大举逃跑。唐培被捕，大骂道：“腥臊的羯狗，怎么敢如此放肆！”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他还喊道：“哪有这样的道理！”话未说完，身体和头颅就被分开了。诸生朱霞、张小盖登上屋顶敲响金器，希望集合众人再次作战。李成栋的军队从四面围来，朱霞身上中了几处重伤，掉入河中，整天呼号，最终死去。李成栋知道朱某是乡兵首领，十分痛恨他。于是朱家桥一带几乎被焚烧抢掠殆尽，男女死者一千六百多人。城中有须明征，被众人杀死，他的家丁也全部被诛杀。须明征平日品行不端，被乡里排斥；后来忽然穿戴冠带，乘坐轩车拜见李成栋，自称是署嘉定营事守备，同时又与吴志葵来往，自称监纪推官，行踪诡秘，无法查清。不久，他用危言恐吓张维熙，骗取官银，招募家丁六十多人，全部让他们穿锦绮衣服，悬佩腰刀，仪表威势十分严肃。当时他率领这些人到安亭各镇，访察凶恶豪强，和他们贴近密谈，其他人都不能听见。他还扬言已经派人请各乡镇的兵，分守各处要害。当时城防相当严密，他派出的人直到夜深才回来；开关放他们进城后，众人问乡兵在哪里，他们含糊回答说：“县主性情吝啬，不肯发放粮食，乡兵已经散去了。”众人共同追问，他们说得极其支离，大家才大为怀疑。十八日傍晚，城中竞相传说须明征家中藏有奸细，还私自制造都督府的牌印以及数十副冠带盔甲，企图把满城士民全部杀掉，以讨好李成栋，让李成栋替他保奏，城中因此惊慌骚动。过了一会儿，西关外抓获了一名奸细，对他严刑审问。他供称自己是须明征的党羽，一时之间众人大为喧哗，无法辨明真假。须明征逃走，众人一起追到南关，将他捆住；他走得很慢，众人便用大木棒击打他的腿胫，他跳跃着向前走。到了察院左边，众人砍下他的头，剖腹取肠，斩断四肢，分别放在各座城门处；又捕捉他的家丁，全部杀死，远近的人都震惊恐惧。十九日，通政使司左通政侯峒曾进入城中，和士民分区巡守。黄淳耀等让元演写信，急忙奔赴城外请他的父亲侯峒曾入城，乡兵也列着旗帜前往迎接。侯峒曾到达后，召集众人公开商议，划分地段防守。东门由侯峒曾主持，他的儿子元演、元洁，以及本县诸生朱元亮、龚孙玹、金吉士协助。西门由黄淳耀主持，他的诸生弟弟渊耀协助。南门由秀水教谕龚用图、举人张锡眉主持，本县诸生夏云蛟、唐昌全等人协助。北门也由侯峒曾主持，太学生朱长祚、原任佥事唐咨禹协助。部署确定后，各自率领众人登城巡逻，士人争相捆紧裤脚、拿刀跟随，疁地人的情绪颇受鼓舞。东、北两门都用大石块垒断街道；只有西、南两门按照时刻稍微开闭，仍用房屋木料和乱石横向堵塞道路，以阻挡敌军攻势。二十二日，制定挨门出丁的办法，分为上、中、下三等：上户出若干名壮丁，衣服粮食自行准备，并另出若干银两，用来准备客兵的粮饷以及守城头目所需的灯烛费用；中户出若干名壮丁，衣服粮食自行准备；下户只出一名壮丁，分配到城垛守卫，每名壮丁每天给钱六十文，衣服、粮食和灯烛全都自行准备。城墙上分为四角，从某地起到某地止，分别隶属于各图；每图选一人担任图长，日落以后，当事官员亲自巡查，以考察勤惰。重大事务专由峒曾、淳耀处置。这天，一都乡兵把一个投递文书的人捆来，称他是间谍。审问后，实际是志葵派来的送信人；所带信函中有“吴门之虏，斩馘殆尽”“杭州之虏贝勒云亡”等话。二十日，驱逐北兵的命令下达，张维熙被逐；推举前任儒学训导万逵代理县事，巡司俞尚德充任捕官。张维熙为人狡诈，兵乱兴起后害怕被诛杀，便用诡计向众人表示愿意弃逆归顺。百姓相信了他，反而同他共事。等峒曾到来，商议按首犯诛杀他以示众，百姓坚持替他求情，于是只把他驱逐出去。百姓仍舍不得他离开，极力护送他出境。二十一日，捕获太仓贼四人，在市中斩首示众。这天志葵的牌文送到，说当天派遣游击蔡乔督兵协同进剿。午后又有四名健儿拿着志葵的牌文来到，但来文与前一份互不相同。严加审问后，他们供认是太仓贼浦嶂、浦峤伪造的，想趁我们没有防备袭取我们的城池。查明实情后，立即将他们斩首。那时形势危急，人们自身都难以保全。然而依仗侯黄的声望，避难的士民扶老携幼归来，道路上络绎不绝。城上悬起白旗，大书“嘉定恢剿义师”。无奈军饷两方面都不足，所能依靠的只是城外乡兵；各乡乡兵到这时都各自保卫村落，再也无法聚集。于是又派人带着许多名刺，凡在嘉定辖境内的，都去访求勇健少年和有力量能够召集众人的人，诚恳邀请他们前来，按照宾主之礼接待，给以好言好色，请他们各自回去聚集众人。

译于是告诫他们说：“努力吧！谁没有父母妻子？诸位如果能办成这件事，也可以兼顾自身，并不只是为别人做事。”这些人突然受到如此礼遇，都又惊又喜，很是出力，纷纷砍木竖旗，敲锣击鼓召集众人，乡兵因此更加壮盛。然而这天石冈发生了锺氏之祸。人们说锺益曾在史阁部的旗下，领过胖袄银五千两；扬州被攻破后，他把银子全都装进了自己的私囊，何不拿来充作义兵军饷？于是众人争相前去攻打他家，声势如雷轰一般。锺益父子兄弟死了五人，头都被割下，和明征的首级一起悬挂在城上。不久，南翔镇捕获明征的妻子儿女，像对待明征一样斩杀、肢解、屠裂；南翔又发生了李氏之祸。李氏自世庙以来，世代相承，显赫不绝。他的后裔贡士李陟，年少而有出众才华，在当世很有名望，便在镇中组织义军，号称匡定军。事情尚未办成，同里的年轻人嫉妒他，散布说李氏暗中与清兵相通，于是众人拥到李家门前。李陟和族人抵抗他们等人，自恃没有别的私心，当着众人的面仍然从容地辱骂。市民平素害怕李氏，担心事情平定后李陟等人一定会依法治罪，便假称搜出了奸细，把李氏无论老幼全部杀死，尸体投入义冢，还放狗吃他们的肉，残酷惨烈到了极点。没有人敢过问。各路人听到风声后争相盘问搜查，行人只要独自行走，稍有涉于可疑相似之处，就被捆走，用乱枪刺死，尸体丢进河里。甚至只要一句话不合心意，刀刃便突然加身；那人正想申辩，身体和头颅已经分离。城内外杀人无数，穷乡僻壤之间也互相仇杀，没有人能够禁止。当时正值大旱，炎热逼人。道路旁的乞丐争相把毒物投入井中，企图使乡兵受害，远近无不如此。事情败露后，他们伸颈受刀，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民间沸腾，各座桥梁和道路的险要处都设了岗厂，昼夜共同守卫。那时即使是五家村的集市，也自称乡兵；因为没有军饷，大多一到城下便消失不来。当事者害怕了，便在四座城门张榜宣布：今后乡兵来者，集中到护国、流光、皇庆、寺中，由一人为首，入城领取军饷。于是来的人渐渐多了。二十三日，在北关击败北兵，杀死成栋的弟弟，各路骑兵溃散逃走。成栋派他的弟弟率领几十名精锐骑兵，夺路前往太仓，哭泣着诀别说：“我军的生死，就在这一战。你如果不能取胜，就不要再来见我了。”各骑兵一路搏杀，到了北关，乡兵大批聚集，逐渐把他们逼入仓桥巷，乡兵从两面夹击，准备举火焚烧他们。骑兵陷入困境，冒死突围，乡兵随即合围，杀死并俘获五名骑兵。其余骑兵将要经过仓桥时，城上急忙发射大炮，连桥打断，杀死三人和一匹马。其中一人打着黄色大纛、撑着红伞、佩着刀，被枪刺死在路旁，大概就是成栋的弟弟。随从骑兵急忙下马，割取他的首级挂在马鞍后，向东奔驰，又返回吴淞，路上哭着说：“我们都是高镇的精锐士兵，自从跟随邢太太投降北方以来，所到之处无不风行草偃；嘉定县是什么蛮子，出来还不到十天，已经使我们损失了六名副将！可悲啊！有这样的兵众，如果能选一两个健勇之士统领他们，这一仗同韩蕲王在江中的战斗有什么不同呢！”既然没有统属指挥，战斗结束后便像鸟兽一样散去，郊外没有一个人来往，空荡荡的孤城中只剩下一面白旗，在风中招展而已。于是接连写信，恳切请求志葵务必星夜兼程前来救援。当时，志葵从海上进入泖地，和都督黄蜚一起在湖上建立军营。到这时迫于一再催请，只派游击蔡乔率兵三百人前来。军队还没有到，当事官员突然听说援兵到了，非常高兴，便用白牌大书“游击将军蔡，率领精兵三十万、乡兵三十万，刻日会剿”等语。希望用声势震动吴淞老营，使他们作为内应；于是只拿出白银二十两招募一名急脚，把牌文送到吴淞，放置在边境上。不知道奸细早已潜伏在城中，虚实已经先行回报；等巡逻骑兵得到牌文进城报告时，成栋等人相互看着发笑，得以从容制定计策。二十五日，峒曾带着书信和礼物迎接蔡乔的军队。军队到达后，士兵都衰弱不振，而且大半是市民家的子弟，不熟悉战阵；只有蔡乔很勇健，使用一根铁简，重二十五斤，看起来还算可以使用。他所带的火药和粮食都在船中，请求暂且把它们放进城里，自己率兵驻扎在城外。议论的人都说：“应当答应他。他们作战获胜，军需物资在城中，他们的心会更加坚定；如果战败，就把这些物资留下作为人质，他们势必不敢抛下我们离去。”当事官员仍然犹豫不肯听从，只派人带着馈赠前去慰问，命令他们把船停泊在南关外。二十六日，北方骑兵突然来到东关，蔡乔与他们交战失利，带兵离去。这天五更时分，才买来羊和猪准备祭旗；辰时将要在东关外安营，正依次把船引到前面。成栋派各将领衔枚疾走，早已严阵以待。蔡乔的军队突然遭遇他们，惊慌失措，许多人跳入水中逃跑。蔡乔在船中听到变故，惊起后手持铁简，跳上岸步行冲阵，杀伤了不少敌人，又夺得一匹马骑上，独自奋战。城中只有守城垛的人站着观看，没有人敢去救援。蔡乔浴血奋战很久，力竭几乎陷入险境；东关的徐福纵马深入，夺出蔡乔带走。蔡乔又和徐福奋力冲杀，以救出其余陷在敌阵中的军士。乡兵听说蔡乔战败，才低头丧气，再也无法振作。不久，十多名北兵骑兵逼近城池，城上接连发射大炮，打伤两人，于是他们退去。经过新泾镇时，放火焚烧房屋，鸡犬全被杀尽。到了吴淞，又分派步兵到月浦、杨家行等处抓人剃发，剃完便说：“跟着我们攻破嘉定，财物任你们取。”吴淞老营已经归顺，又沿村掳掠壮丁来充实队伍，兵势大为振作。

译二十九日，成栋率全部兵力经过嘉定，进入娄塘。当事官员悬赏十金，招募人渡过护城河，焚烧仓桥一带的民居。成栋到达娄塘，在砖桥扎营。乡兵事先在镇子东面搭木建成高台，用来侦察；派出二十多名弓箭手，驻在宣家坟，乡兵在左右环绕聚集。成栋让骑兵分列左右两翼，亲自统领中军，冲杀上前。乡兵奋力作战，但步兵和骑兵都敌不过对方，死者超过一半。恰逢天黑，成栋吹螺收兵，进村大肆杀戮，抢取鸡和猪，夜里不停饮酒。各村镇还在传说清兵从吴淞来，一路都被乡兵截击杀伤，剩下不过几十名骑兵。如今清兵力竭势穷，愿意献出百镒精金，买通道路从娄塘东面通过。不久又传说，二十三都的乡兵夜里把一大捆豆叶背在背上，冒充北兵，等北兵睡熟后进入营中，诱出成群的马匹，赶着向南逃走；骑兵害怕获罪，逃走了一半以上。各乡兵争相裹带干粮，磨利兵刃前来。当事官员下令：各乡勇中能够召集众人赴敌的，每人先发白布二匹，每天仍各发折合军饷一钱；有能取得北兵首级的，每颗赏银十两。七月初一日庚戌，在娄塘追击李成栋，聚集的乡兵有十多万人。成栋分出骑兵奋力作战，乡兵全部溃败，于是屠杀娄塘，与太仓的兵会合。当时，会合在砖桥东面的兵力不下十多万人。无奈各乡兵本来都是本村农民组成的乌合之众，推挤堵塞，喧闹得像聚集的蚊子，反而大多成为累赘。北兵每次作战都分为左右两翼，乡兵不懂阵势，名义上叫作蟹螯阵，只知道向前冲，从来不分兵救援。这天成栋身披重铠压阵，北兵争相尽力。每次派骑兵出阵挑战，不过十多人，都零零散散，不能聚在一处。乡兵远远看见敌骑出动，拥挤得更加厉害，手臂互相摩擦，发出轧轧声。杭家村、安亭镇只是小聚落，也聚集人众前来作战，只举着一面红旗。乡兵于是说，举红旗的人应当做先锋，执旗的是杭文若。这个人年轻气盛，突然冲出，邻人毛玉佩在旁护卫他，挥舞马刀直冲上前，乱砍一通，杀死两名骑兵。战斗了很久，又杀死一人，正要夺取他的马，北兵便聚集长矛刺杀他们。毛玉佩、杭文若一起死在阵中。北兵大声喊杀，和乡兵混战，胜负尚未决定。后来后队看见北兵骑马奔驰，出了阵后先向西门逃跑。诸生徐文蔚率乡兵冯满、许臣等人，仍然奋勇死战，大声呼喊要合力作战，最终却没有人响应。徐文蔚独自站立不退，终于遇害。其余的人才拖着兵器回头逃走。北兵乘势击溃他们，逃兵飘忽震荡，像风雨突然来到。逃跑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互相践踏冲撞而死。有人眼睛被挖出、肠子流出，死伤多得无法计算。前面被大河挡住，想退也没有道路，残兵争相扔下兵器跳入水中。当时正值湿热酷暑，又多次暴雨，河水突然上涨，漂浮的尸体杂乱顺流而下，一眼望不到尽头。成栋大规模陈列兵器，占据乡兵搭建的高台，指挥士兵进入镇中，肆意屠杀，尸体堆积如山。掳获的妇女不计其数，又挑选几十名美貌女子，安置在宣氏宅中，分队搜括金帛，装满车船运往太仓。城中还在误传我军大获全胜，按户摊派煮酒和饭食若干，用来犒劳胜兵。不久听说战败，众人震惊，于是把城中的老幼全部搜括出来，驱赶到城上服役，连续多日多夜不敢合眼。在西、南、北三面荒僻处，各设一座层台，聚集众人守卫。又因捕获的奸细在衣领中藏有诗谜，其中有“女墙无树不栖鸾”一句，怀疑这些地方有内应。这天东关外传入成栋的榜文，其中有“开门投降，发誓不杀人”的话。峒曾、淳耀等人一向看重名节，发誓以死守节，得到榜文后大怒，将它推开不看。他们急忙派人焚烧沿城一带的民房，烟火直冲天空，连续多日多夜不熄。当事官员在烈日下督促民夫搬运砖石放到城上，百姓饥饿疲惫，又遭受暑热，倒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人敢暂时休息。看着城外一片空旷，乡民没有一个前来。每到黄昏，风色惨淡，鬼声啾啾，峒曾等人都掩面落泪、相互对视，知道自己必死了。清兵到了太仓，卸下铠甲，收起兵器，寂然不动。初三日壬子，成栋大举攻城，城中竭尽全力抵御。成栋会同太仓的兵，拥着大军到来，集中精锐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守城百姓双腿发抖、脸色变了，当事官员害怕，分头投身安慰劝勉他们说：“我的家室父子和你们的家室父子都在这里，稍有差错，疁中十万户就要一同毁灭了。”百姓哭着回答：“好。”又悬挂重赏，招募人冒死渡过护城河，并焚烧西关外河南北一带的民房，却没有人敢响应。此前钱令离开时，打开府库，把里面的东西全发给各位胥吏，军器火药任人取用。四座城门的城楼高大坚固，尚有一些军器火药留存；乡兵到来后，便全部取出使用。到了这时，只能徒手抵抗敌人。嘉定原本是土城，嘉隆年间倭奴多次进攻，都不能攻克。自县令杨旦修筑砖城后，最为完固。北兵发射大炮轰击，城墙只塌落了不过几升土石。许多人抬来门板，放在东北城下抵挡箭石，几十人藏在门板下面，挖掘大洞；每死一人，就用腰间系着的长绳把尸体拖走，再用壮丁补上。洞穴眼看就要挖通，城中急忙使用金汁、灰瓶，尽力防御，并在塌陷处用大木塞住。北兵于是佯攻东关，暗中调兵到北门，想从水窦进入，城中又接连投下大石，仍然不能攻克。这天夜里，北方升起红色气体，不久变成黑色，长长地横贯天空。守城垛的人喧传有神人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骑马站在云雾中，都说这是玄武神，于是面向天空罗列跪拜，说：“神明帮助我们，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忧患了。”然而俯视城下，敌兵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猛烈，发炮也越来越频繁，整夜震动不止。仿佛地裂天崩，炮灰和铅屑落在城中屋顶上，簌簌如同下雨。婴儿和妇女像狼奔鼠窜一样逃跑，即使到了极其困苦穷窘的地步，也一定把一支簪子、一只耳坠系在手肘上，说：“这是买命钱。”

译初四日癸丑，城池陷落，左通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教谕龚用图、举人张锡眉等都死于此难。成栋率兵进入，屠杀城中百姓。五更时下起大雨，守城百姓在露天站了三昼夜，双眼都被水浸得红肿溃烂，已经昏沉得想要倒下，又遇到暴雨，全身湿透，加上饮食断绝，已经不能支撑。于是渐渐有人离去。峒曾父子和各位孝廉、青衿都手持剑站在雨中，见守城的人将要散去，大为惊慌，分头前往劝止，但仍然无法禁止。北兵攻得更加急迫，许多人架起云梯冲击城墙。一名将领用一张大桌子遮住头部，踩着梯子向上攀登，势头像飞鸟一样。城上砖石如雨点般落下，全都打在桌子上；他一跃登城，随即用斧头砍断东关，放纵士兵大举进入。峒曾仍然坐在城楼上，指挥调度神色自若。两个儿子在旁侍奉，突然呼喊说：“事情危急了，应该怎么办？”峒曾回答：“不过一死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守城垛的人奔过来，大声喊城破了。峒曾急忙挥手让两个儿子离开，他们不肯。他大声呵斥他们，他们走了几步，又回来。峒曾愤怒地斥责说：“我死，是理所当然的。祖母还在，你们应当代替我奉养侍奉她，为什么要留恋我？”两个儿子痛哭着离去，到了孩儿桥，都被杀死。峒曾仓促投水，被骑兵拉了出来，斩首。人们争相夺取他的首级献给成栋。首级在西门示众一天，又悬挂在峒曾家门前的旗杆上，大书“倡乱逆贼侯峒曾首级示众”，过了三天，北兵弃城而去。偶然悬挂的绳索断绝，首级掉到地上，眼睛和鼻子已经腐烂，胡须头发仍然鲜明可辨。大学生朱之熙遇到它，赶紧捧回去，装在箱中送到厂头里，却找不到峒曾的尸身。他的仆人在路上哭着说：“老爷殉难时，下身穿着黄纱裤，袜子用绿丝带系着；有个童子知道这件事，指明了所在之处。”检验后果然如此，于是得以入棺。仿佛有神明相助。刚攻破城时，西门还没有敌兵，城中的男女都向西逃去，街道全被乱石堵塞，困顿跌撞，好不容易才到达。他们号哭请求开关，淳耀紧握锁钥不肯开。很快听到城破的消息，才答应开关。城门被大石堵住，只能容一人往来；但像老鼠一样逃出的仍有数百上千人。等清兵到来后，他们全都从屋顶上奔跑，通行毫无阻碍；在下面的难民反而被堵住，无法通过，全部投河而死，河水都因此无法流动。淳耀兄弟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正要下城时，大雨泥泞，无法行走。渊耀牵来一匹马，催促淳耀赶快骑上，亲自替他执着马缰绳；走到半路，渊耀力竭，有一位姓王的人在旁扶持他前行，这才得以到达南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这里是他平日和朋友陈俶读书的地方，主持寺院的僧人无等还在，便献上茶来。喝完茶后，他要来纸笔，对无等和尚说：“大师赶快躲避吧，我兄弟二人就在这里告别了。”于是关上门，礼拜佛像，拿笔大书道：“大明进士黄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四日，在西城僧舍自裁。唉！进身不能为朝廷效力，退处又不能洁身自守、隐居避世；读书没有多少益处，学道也没有成就，只有这颗耿耿之心至死不灭罢了。将来夷狄的祸乱重新平定，中华的士人百姓再见天日，评论我这一生的人，或许还知道我的心意。”写完后，他又拜了两拜，回头看黄渊耀时，黄渊耀已经显然悬在梁上了。黄淳耀抬头望着屋梁叹息，便也在他的左边上吊了。当初，黄淳耀精心钻研理学，各种书籍没有不读的，著述很多；已经连续考中高等科第，却穿布衣徒步出行，和秀才没有两样。他当时严令家人不要参与外面的事情，平日常常郁郁不乐，遗憾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自从听说国变以后，更加无聊失意，黄渊耀常常劝解他。有一天，黄渊耀从外面回来，看见幼弟在庭院里玩耍，抚摸着他的头哭道：“六郎，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这样无知？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的大哥一定会死；即使我也不忍心独活。你将来还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方，难道还在这里嬉笑吗？” 当时清兵还没有到，家人都惊讶地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到这时，他的话果然应验了。张孝廉锡眉听说城破，对他的朋友说：“应该赶快去死！”朋友回答说：“城破的原因与我们这些人无关，白白送死又有什么用！如果你心意已决，那就随你。”锡眉回到家，先把他的妾赶入水中，写下绝命词，并在裤子上大书：“我生不逢时，寄居在这个地方；道路遥远，宗族亲人相隔渺远，与同胞亲族也相隔万里；既然要和城池一起灭亡，死也是合乎义的。全家都为此殉死，只可惜不是死在应有的地方。后世的君子，不要遗弃我。”于是自己也投水而死。龚教谕用圆抱着他的兄长、诸生用广，悲痛不已，彼此说道：“我家祖父以清白节操自我要求，已经历经三代；今天这种情形，如果苟且求生，将来在地下还有什么脸面见祖宗呢？”于是兄弟一同投水。两具尸体浮出水面时，手还紧紧握在一起，没有分开。用圆的弟弟、诸生用厚，带着妻子儿女出逃躲避，不久也投水而死。大概一家人全都死绝了。当时守城的各位官员都为义而死，只有唐咨禹没有立即自杀，被北兵俘获，遭到胁迫，交出不计其数的金帛，才被释放。到了初六日，他又遇到另一队兵，因为没有满足他们的要求，被乱枪刺死。城池最初被攻破时，是在东门城楼第一铺；成栋当时还在城外的小武当庙中，到辰刻才开门进城，下令屠城，并约定听到一声炮响就停止杀戮。当时日影正长，太阳落山后才开始放炮，士兵于是得以肆意杀人抢掠，挨家挨户搜查；即使是小街僻巷，也没有不搜尽的，甚至在杂乱的芦苇荆棘丛中，也一定要用枪乱搅，确认没有人后才罢休。每遇到一个人，便喊道：“蛮子，献宝！”那人便把身上的钱财全部拿出来奉上，士兵满意后，才放他离去。遇到其他士兵时，也像先前一样胁迫；如果献上的东西不多，便砍一两刀，等到财物全无，就把人杀死。因此僵尸满路，个个遍体伤痕。这是被反复砍杀造成的，并不是一个人所为。刚砍第一刀时，人还大声喊：“都督爷，饶命！”砍到第二刀，声音便渐渐微弱；此后即使乱砍，也寂然不动，只有刀砍之声哗哗作响，远近都能听见。临死的惨叫声，嘈杂得像集市一样。被杀的人数不清。那些悬梁自尽的、投井的、肢体被砍断的、满脸是血的、被砍后还没有死、手脚仍在动的，横七竖八地倒在道路两旁，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投河而死的，也不下数千上百人。三日以后，从西时到葛隆镇，河里漂满尸体，船行时连下篙的地方都没有。白色的脂膏浮在水面上，分成几股漂起数分；妇女中容貌丑陋的，一见到就杀。至于大家闺秀以及民间有美色的妇女，则掳进民宅，在白天当众奸淫，神情安然，丝毫不知道羞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当地风俗一向特别重视妇女的贞节，因此惨死的妇女不计其数。然而乱军之中，她们的姓氏已经无法流传了。

译初六日乙卯，成栋带兵返回太仓。他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子女以及牛、马、羊、猪等物，共三百多艘，带走了。器物和木棉全都丢弃不取。（这一天北兵攻破昆山，副总兵王佐才、参将陈宏勋以及贡士朱集璜、文学陶瑛等人死在那里；北兵屠杀了昆山城。）初十日以后，侥幸逃脱的士民才络绎不绝地进城。他们只见家室零落、街巷荒凉，无不放声大哭。十四日，城内外喧传左良玉已经收复南都，成栋等人全都逃回扬州。又有人说，北兵把金银财宝全都运到高邮州，等到秋天天气清高凉爽时，再谋划大举进攻。如今昆山虽然遭到屠杀，北兵也已经四散解体；当时人心惶惶不安，每天聚集在街头，听信没有根据的话，谁也不敢安居。二十三日，江东人、游击朱瑛率领五十名士兵进入县城，督促百姓守城。诸生张有光从郡城回来，跟随众人剃发，经过察院时，见大门开着，便进去随意观看。朱瑛立即命人把他捆绑起来，呵斥他面向北方跪下，列举他的罪状，在市中把他杀了。民间争相传说大明军队很快就要到了，葛隆、马陆等镇的乡兵又重新聚集；遇到剃发的人就杀，彼此煽动，杀害无辜的人多得数不清。远近听到风声，护发更加坚决。有个徐贞甫，是吴淞诸生徐鸣鹿的儿子，凭借关系做了成栋的中军，代理陆营把总的事务。嘉定被攻破后，北兵强令每名士兵缴纳紬衣五领、铜锡器五件。徐贞甫积聚财产达数万，以剃发为名，每天出去抢劫。他割下人的手，吃人的心肝，动辄以百计；即使遇到亲戚朋友，也一概不放过。乡里人见到他，都把他看作夜间出没的罗刹、夜叉。他的父亲徐鸣鹿一向忠厚，每次听到贞甫杀人，就仰天大哭：“我和这个畜生同为嘉定、吴淞人，怎么忍心残杀本地人？皇天啊，皇天啊，为什么始终不睁眼！”贞甫恼怒，害人更加厉害，和朱香、曹寿、赵五、哈伯章等人分头杀掠，数十里之内，草木土地都被鲜血染红。（第二年，徐贞甫想以此邀功，率领水师经过定海，被人擒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这时城中没有主人，血肉狼藉，只有三四个僧人，在被焚毁的地方搬来残破屋木，聚集尸体焚烧，炊烟也断绝了。忽然太仓的浦峤率兵到来，有个郭玄，是街市上的平民，愤怒难忍，登上城墙当面对他斥责道：“浦六，我嘉定和太仓只隔着一条河。嘉定遭到屠杀，还不到几天，你即使是披着人皮的野兽，不念及故乡，也应该念及你的祖宗。先朝的臣子曾经受过国家的恩典，你如今竟公然来做贼，残杀本乡人，剥取灰烬中的财物；狗和老鼠都不吃你剩下的东西。快走！不走就杀了你。”浦峤神色沮丧，无言以对，于是捂着脸转身逃走。回去后，他告诉成栋：“疁地百姓仗恃他们的嚣张顽强，恐怕又要叛乱了。”成栋大怒。二十四日，成栋派范国昌等人率兵到葛隆镇，在织女庙前驻扎。本镇乡兵首领刘敖、王宪等人，集合了一千多人，杀牛共同盟誓，发誓决不回头。于是他们会同外岗镇的乡兵，在薛市门桥扎营；吹角鸣锣，连续发射大炮，挺刀奋勇呼喊，乘着锐气迅速交战。北兵稍稍退却。乡兵拼死急追，一边作战一边前进。有一名清将，姓名失传，身高八尺多，面色像铁一样，骑马压阵，偶然失去队伍。乡兵朱六当时正在路旁登厕，北将单骑从他面前经过，没想到朱六突然冲出抱住他，两人一同跌入河中。北将仓促拔刀，还没来得及拔出长矛，朱六便用双手紧紧抱住他，大声呼救。乡兵听到呼声十分紧急，连忙回头察看，只见朱六正在和北将搏斗，水花溅起，如同山涛冲击房屋，众人都大笑起来。大家争着下水把他擒住，立即斩首示众；首级大得惊人，几乎像五升的碗一样。乡兵又擂鼓催促众人急追，到南马头赶上北兵，共杀死七十二人。乡兵的欢呼声震动大地，以为从此以后北兵不敢正眼窥视葛隆镇了，于是渐渐解散。二十六日五更，北兵大举到来，乡兵还没有集合，只有孙少溪父子四人守在南桥小溪，被杀死。北兵进入镇中时，居民还没有起床，他们便肆意屠杀，鲜血深到没过脚踝；又乘胜屠杀外岗镇。（这一天松江、嘉兴都没有守住。嘉兴前吏部尚书徐石麟□之。） 二十七日，太仓的贼人浦嶂带领土兵进入县城，再次屠杀城中百姓。城内外死者无法计算。葛隆一镇已经被攻破，道路没有阻碍；而且疁地百姓刚遭屠杀，即使有幸存者，势必也不敢抵抗。如果不把他们剿灭干净，就无法警戒后来的人。因此浦嶂极力劝成栋再次屠杀嘉定。这一天遇到浦嶂的人，无论是小孩还是老人，一个也不留下。浦嶂占据县衙发布命令后，想到自己是娄东人，和疁地相距不到四十里；他一向同疁地士人有交往，认为不施刑杀就无法树立威势。于是廪生宣衷恂因为坚持留发，被斩首悬挂在东门。廪生娄复闻是浦嶂的朋友，在南门外被捆绑时，还呼喊浦嶂的字说：“浦君屏，我是你的好友。如果你释放我，我一定重重报答你。”话还没有说完，他连同妻子儿女、姐姐和外甥都被斩首，尸体被弃置在石冈坟旁的义冢中。娄氏一族全都灭绝，遗民吓得两脚交叠站立，浦嶂这才安心放纵自己的欲望，每天派兵进入村落抢粮，奸淫杀戮毫无节制。乡里的男女全都用乱草蒙住头，伏在水中，以躲避他的祸害。数十里之内，根本没有可以安居的地方。浦嶂日夜和士兵共同分取财物，并搜括民间的美女，以及几案、床榻、屏风、屏障等物，装满车辆运回娄东。于是疁地无论贫富全都耗尽了；如果不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很难一下子恢复元气。后世如果有君子想要培育扶助疁地百姓，浦嶂的罪行难道杀戮得尽吗！

译八月十六日，吴淞百户吴之蕃率领青浦义兵讨伐吴淞跟随叛逆的人，没有成功，战死了。当初成栋到吴淞时，百户哈伯章首先献上军器和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上沿海地形以及进攻、包围、守御的方法，叩头请求任用。成栋都任命他们为兵官，舍人旗鼓、中军官徐贞甫等人仰慕他们，争相为成栋拼死效力。百户吴之蕃是吴斗南的长子；吴斗南在先朝奉命讨贼，死于战事。吴之蕃承袭爵位，是个义士，因为父亲死于王事，自认为出自忠孝之家。听说千户、百户都投降了，他愤怒地说：“你们这些奴才都是世袭爵位的人，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如果大明得到你们，一定要挖出你们的眼睛，剖开你们的肚子，抽出你们的筋，凿碎你们的骨头；你们今天暂且不要得意。”冯嘉猷等人听到后，恨他入骨。吴之蕃逃到崇明，归附义阳王，见兵力薄弱，知道事情一定不能成功，便转往江东，召集义军，聚合四千人，有战船一百多艘，全部进兵到吴淞，在胡巷桥登岸。当时冯嘉猷代理吴淞总镇事务，听到报告后，急忙召集老营兵，哭着对他们说：“你们听到吴之蕃前几天说的话了吗？一旦情况不利，我和你们都会粉身碎骨了。” 老营兵已经剃发，听到冯嘉猷的话后，都踊跃效命，并暗中派人到吴之蕃的船上去。吴之蕃的军队都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见到火起，害怕没有退路，一时溃散。吴之蕃接连杀了几个人，也无法稳定军心。他仰天哭喊道：“我父子两代都死于王事，这是命中注定。我所遗憾的是，心力已经耗尽，好不容易组织起义军，还没交战就溃败了，我死后也无法闭眼！”于是挺起长枪，想冲入敌阵拼死一战。当地人汪三一向和他相识，用好话诱骗吴之蕃，暗中谋划把他捉走。吴之蕃一向刚直坦率，毫不怀疑，便跟他同行。到了水边，汪三突然把他推下水，吴之蕃落水后就被汪三擒获。冯嘉猷的士兵呼喊吴之蕃以及他父亲、祖父的名字，大肆辱骂他，并把缴获的首级挂在他的脖子上，对他百般困辱。冯嘉猷骂道：“你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竟敢做出这种事。”吴之蕃瞪眼骂道：“我是朝廷的世臣，父子都有忠节；你们这些人，连狗和猪都不吃，怎么敢有脸见人？”徐贞甫等人从旁边用污物堵住他的嘴，直到死时骂声仍没有停止。驻守吴淞的北兵反而为他流泪，说道：“好汉！好汉！”吴之蕃死后，远近的人才开始剃发，自称大清的顺民。这一战中，城内外死去的人，大约共有二万多人。缙绅中死去的有四人：候峒曾投水而死，黄淳耀上吊而死，龚用圆投水而死；只有唐咨禹是遇到士兵而死。孝廉中死去的有二人：张锡眉投水而死，傅凝之随军在泖湖战死。贡元中死去的一人是王云程，他因辱骂贼人而死。太学中死去的有二人：朱长祚遇到士兵而死，金德遇到士兵时手执家训而死。诸生死去的有七十八人。唐培、唐景曜、朱霞、徐文蔚，都因战死。侯元演、侯元洁，因跟随父亲而死。夏云蛟因坚卧不屈而死。吴跃因夫妻一同辱骂贼人而死。潘大伦放火焚烧房屋，纵酒后投水而死。龚用广、龚用厚、陈师文投水而死。李杭之、李昂因家祸而死。朱元亮、龚孙玹、唐昌全、王兰先、朱衮、赵维贤、陶恕、孙和京、金堪士、娄复闻、龚元彬、宣衷恂等，都因遇到士兵而死。金吉士因痛哭而死。其余的人都因遇到士兵而死，或者投水而死。当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遭兵刃杀戮，仍然多得无法一一记载。这难道不是设立嘉定县以来绝无仅有的奇变吗！我亲眼看见这些冤屈和惨酷的事情，不忍心不把它们记录下来。不是亲眼看见或亲身认识的人和事，我不敢增添修饰一句。间或涉及听来的传闻，也一定广泛访问年长的旧人，等到众人的说法相互符合后，才敢把它写在书简上。后来凭吊古迹的人，在凄风苦月之下为冤死的魂魄哭泣时，或许可以借此考察事实、获得凭信吧！这部书是朱子素所著。我核对其中事实，发现它与明季稗史《嘉定屠城纪略》所载大体相同，也与《荆驼逸史·东塘日札》大致相同。不过，朱子素是明朝末年的人，亲眼目睹兵乱、焚掠和屠杀的情形，因此感慨而写；而稗史、逸史所刊文本，有的称“清帅”，有的称“大清”，从名义上看似乎是在尊奉清王朝，实在不像作者本人的口吻。而且其中日期略有差异，或许是后人删改造成的，也可能是传抄时出现的错误。这一抄本出自旧抄本，起于弘光纪元，中间按日记载较为详细；对当时人物的姓名、籍贯又加了双行小注，并且直书北兵奸淫、抢掠、屠杀的惨状，毫无忌讳，确实是野史的体裁。如今既然得到这部秘本，怎敢不付梓刊行，以扩大流传，使前人的著述不至于湮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