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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困苦悲愤记 鲍廷荐撰写 序 天地的否塞与通泰自有常理，国家命运的盛衰也不会改变其规律，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何况一个县邑呢？只是我们瑞安的困苦尤其严重罢了！这是一个狭小的山地边疆、濒海偏僻之地，邻近福、闽，处在昆阳之间，北面环山，南面绕海。百姓喜好华美却没有储粮，士兵虽然众多，却长期枕戈待旦；刁斗已经数年没有鸣响了。忽然，闽地靖南王耿贞忠发生叛乱，而平邑的司参将竟是胁迫他人叛乱的首恶，于是带领叛军，出兵围攻瑞安城。城池被困四十日的凄惨情状，以及两三年遭受的荼毒，难以一一考察；即使耗尽南山的竹子来写，也无法叙述其中万分之一。我们这些人中，有一位廪膳生员鲍廷荐，名廷荐，字景生，平素熟习四六文，这里略作叙述。他的感情如同《古战场文》所写的颠沛困顿，言语也没有不同；他的苦痛像《皇陵碑记》那样质朴，文章没有过多推敲。即使是没有经历祸害的后辈，读了也会感到悲伤；而我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件件都可以查考。如今幸而还没有忧虑上天永远昏暗，谨为此文作序，以表明否泰、盛衰会随着时代而更替罢了。是天意吗？是命数吗？呵呵！时在康熙十六年丁巳仲秋朔日，中书舍人八十九岁老人林宗弼作序。困苦悲愤记 甲寅年，耿靖南占据闽地叛乱。耿王精忠是康熙帝的姑父，曾被封为靖南王，竟在康熙十三年首先发动叛乱。那年初夏，司参戎举昆阳以相从。平阳又名昆阳，参将司某名从义，[司定猷]曾经开城门迎接盗贼。叛军从桐山出发，那里是浙、闽分水的交界处。曾都督的令牌传示出来；曾养性原任参将，后来跟随叛军成为都督，带兵出瑞安，诈称奉先帝之命前来讨伐。船帆在萧渡扬起，萧家渡口。朱将军的战舰远远驶来。朱将军名文焕，原属福州下南水师。太阳已近下弦，正是四月十六日。船只来到江面，飞云渡口；当时正是上午，营寨扎在河头，即临江河口。火光照亮天空，鼓声震动大地。白色帐幔遍布原野，布制的帐篷很多，像白雪压在青山上；奇异的[黑]旗遮蔽天空，耿军以黑旗为号，像骤雨倾泻时的乌云一样，形容旗帜密集。两岸男女四散逃离，所谓瓦解，就是分散；千家万户的衣物财物被瓜分。十六日下午，伪兵登上横山，就在西门外的沙城头交战。人们只以为王师奉先帝之命前来讨伐，双方以空炮往来，[俱以空炮]，等到两边收兵，伪兵便掠夺百姓家中的财物。城中戒严。城守副将吴公名三畏，是武状元出身。守城始于四月十九日。伪兵驻扎在城外北湖山、万松山、白塔山等四面，日夜攻城。渡江进攻最为猛烈，超过五月二十日夜晚。敌军从戌时攻城，直到天亮城池仍然无恙。炮火像闪电一样，中炮火之时，城上的士兵和百姓全都胆战心惊；炮火如电光，人的胆气因此寒落。炮声如风声呼啸，家中的老人和孩子全都魂飞魄散；炮弹飞来如风，老幼无不恐惧。守在城垛上等待鸡鸣；垛，就是城墙的齿状凸起。丧身在城头，实在可怜，因为人在城头，恐怕受伤死亡；留在家中等待天亮，丧命也同样可悲。人们坐着等待天亮，中炮而死的人很多。幸运的是，吴状元从各方面堵截防守。状元日夜巡守城墙，在每个城垛上用草荐遮盖，并浇水使其湿透，让炮弹碰到柔软之物便停下。又使用灯笼，每个城垛放一盏，白天安置在垛口，夜里放在半城的位置，使贼兵望见灯光，误以为那是垛口，便对着灯光开炮，炮弹全都打到城下，城垛因此没有损坏，众人也都平安。又用一面米筛，里面悬挂两枚小镜子，到了晚上，将这面[筛]插在城上，使炮火的映影像眼光；贼兵夜里从远处看，恰似赤身妇人，因而炮弹全都发射不出来。贼兵也让一个赤身的人站在炮后，想用炮轰破它，但炮竟连同那人一起毁坏了。贼兵怀疑是神灵显现异象，第二天便不再攻城。吴状元又命值更的人只准打到二更便停止，直到天亮不许连续打五更。真是痛快！中军于某私下与敌通联，泄露了计谋。右营人姓于，名安邦，与平阳司参将是亲家，双方私下约定五月初三开门迎接贼兵。谁知箭书射入城中，被督标刘守备捉获，守备因此怀疑吴状元也有私情。初三日，状元镇守小东门，忽然看见北门的炮转而轰击小东门，便问：“北门由谁防守？”众人禀报：“于安邦在那里。”于是召安邦到水心庙，会同各官审问。守备把书信呈出，事情于是泄露。幸甚！于安邦父子被斩首，谁能不怜惜骨肉遭受这样的刑罚？安邦父子都被斩。转入衙门，搜出黑旗以及藤牌、刀枪等物，于是立即将他的家眷收禁。党羽被擒，谁还会说枭首示众之刑值得惋惜呢？当时还抓到一个爬上城墙向贼兵送信的士兵，也把他斩了。由此守城的人更加坚固，只是援兵来得太迟。祖总兵名弘勋，意图投降，不肯救援。城守杨公勉强调拨温州兵七八人，抵达城下，这才知道有救兵到来。城外百姓的房屋全都化为灰烬，状元写血书求援也只是徒然焦急。城外民居、祠庙全被烧毁，只剩下一座城隍庙。状元于是咬破手指写血书，交给兵丁缪有功，让他夜间出南门，渡江涉水到郡城请求援兵。温镇祖弘勋坐视不发兵，孤城无计可施，危急极了；而忠贞且困苦的，只有状元一人。缪有功是瑞安西垟人。山上的浮屠塔忽然起火，都督的谋略徒然施展。东门外隆山塔半夜突然烧起，曾养性见瑞安城久攻不下，计策无从施展，打算回守桐山，再另想办法。相隔四十多天，白白死了成百上千人。城池被困四十五日，兵士将领损失惨重，死亡人数无法计算。忽然之间营寨迁移，半夜听不到金鼓声；军队竟然离去，途中远远望见旗帜的颜色。当时人们只知道贼营要援守桐山，不知道祖弘勋的书信已经送到郡城，贼营驻扎在巽山等地。

译投降的文书送到了郡城，祖总兵首先倡议此事。五月二十九日，弘勋请各位官员到大观亭上饮酒商议，但投降伪军的意图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陈巡宪却在高山上被杀，唯独保全了自己的节义。巡宪就是温处道，名丹赤，字秉忠，他说：“瑞安是孤城，吴三畏能够死守四十多天，何况郡城是五县之首，而镇台又是一府的统帅，怎么可以因为伪军一到就立即向他们投降呢？”话还没有说完，总兵的随从已经站在椅子后面，于是刀起首落，巡宪终于以身殉义。县令也被杀，妻子儿女被捆绑。永嘉知县姓马，名琾，高声说道：“这是反了！”随即被砍断手臂。他上轿返回县衙，随从追到轿子旁，将他斩首示众。于是伪军掳掠衙门，捆绑他的妻子儿女，家奴也因此四散。夜不收自刎，流芳百世；蔡知府屈膝投降，遗臭万年。蔡太守名兆丰，见事情无法挽回，向祖弘勋屈膝求降，因此保住一命；后来又出仕伪政权，担任太守，实在无耻至极。还不如陈巡宪手下的夜不收，名？姓？，能够自刎而死。如今奉旨在大观亭旁修建陈、马二祠，祭祀他们以彰明忠烈，夜不收也列入其中。打开城门接受投降文书，捧出国玺表示投诚。割掉辫发，改换旗帜：去掉清朝的辫发，梳成发髻，戴网巾，头戴纱帽；并且更换绿色旗帜，改用黑旗。占据城池后报捷，把温郡的城池投降之事报告上去，以表明耿逆已经迅速取得成功。因此便声称瑞安抗拒王师，说瑞安抵抗王师，想要兴起问罪之师。曾养性想屠杀瑞安，祖弘勋跪下哀求，说：“瑞安比其他四县都更加困苦，若屠杀瑞安，恐怕郡城也会没有用处。”于是才停止。随后便借口百姓顽劣，说民心顽梗、不顺从王师，借此施行重罚。于是设置打饷，要求运输粮食。那时是六月，恰逢初三。催逼的檄文飞入城中，文书上插着鸡毛，称作“羽檄”，表示要让它迅速传送。状元大惊失色；雄兵充满街市，说闽兵已经挤满街道，百姓徘徊不安。城中居民不到一千户，罚饷却定为四万。追征四万饷银，以充作军需。选派骑兵追征，凶猛之人如云而集；会集众人开列名单，姓名密密麻麻排列。当时许慎先、许圣苞、陈鸣引三人求取荣华、希图宠幸，投靠伪政权，开列名单分派饷银，连亲戚、宗族也不顾，使他们家破产尽。百姓不服，拥入三家，拆毁房屋，把祖先牌位及香火全都抛进坑中。有的征一千，有的征一百，不论是士绅还是平民；不管富人还是穷人，任意派取。催征饷银的差役比夜叉还凶恶，限期追比的官吏像冥府判官一样残酷。进士李宫墙原任温郡海防，后来转而成为伪政权的逆宪，和目不识丁的刘文佩一起担任追比官，二人都残酷至极。士绅和生员都遭受鞭打，军民一同受杖刑。可叹那些推算命运的先生，也随着班次受到责打追比；学前算命人孙叶五也和士民一样被追征粮饷。难道就没有想到双目失明的人值得怜悯吗？可痛惜的是，平庸的老工匠，也按册籍惩罚追征，又有谁怜悯孤苦无依的人呢？赵阿三住在林知公的后门，父子二人都替别人做粗工，年老而困苦，也依照册籍夹打催征，可怜还有谁比他们更甚？一个月里只听见哭喊声，满城都是颠沛困顿的面容。百姓的两条腿都被打烂，有的爬行，有的跛行，苦痛至极。各种拷打逼迫，万般悲伤。富家子弟后悔没有早些变穷，穷苦老人怨恨自己没有早死。饷银征收完毕，人人都体无完肤。他们说是在惩治罪恶、慰问百姓，哪里知道这竟像把水獭一同赶入深渊？我即使像来苏那样来到奚后，也终究无法救助车辙中的鱼！水越来越深，火越来越旺。早稻都被战马践踏吞食，晚稻又遭逢严重旱灾而焦枯。十室十空，百姓像老鼠一样逃窜；一声呼喊，百人应和，一声召唤便立即逃走，稍有迟缓就加以鞭打。形势已经恶化到狼吞一般。大军袭击黄岩，催逼征粮的檄文频频下达；军队进驻黄岩县，催粮文书不断送来。户曹驻扎在白鹿；户曹就是户房，王朝之下称为曹，周文选任此职，曾经坐镇温州催征粮饷，温州城又叫白鹿城，所以这样说。科派征敛的条例一再涉及百姓。各种摊派和聚敛，每一项都增加。不论田地成熟还是荒芜，每亩征收四斗粮；不管成年男丁是否贫穷、是否绝户，都按户凑集七年的银钱。每户都要先缴纳七年的丁银。米粮方面有“劝输”：兵多粮少，又按粮额向民间摊派，每一两粮额缴米五斗，以接济军粮运输，这称作“劝输”。城内城外动辄有上万人，百姓没有一天安宁；无论士人还是百姓，被征取的动辄上千。甚至军队行进时还要抓壮丁，床上卧病的人也被迫逃走；甲夫本来已经分派给军队，兵将又私下出卖甲夫，临行时转而胡乱抓人充夫。于是挨家挨户搜寻，屋里的财物也随手携走。选举任官之风盛行，奴隶全都登上仕籍；札付任官泛滥，年轻壮丁都预先参与参将、游击之职。黄口小儿用贿赂谋得训导，平阳县有个周天瑞，年仅十五岁，便用贿赂买得瑞安学训导之职。当时甚至有不称“老师”而称“小厮”的讥刺。目不识丁的童子也谋求充任幕宾，温州江外有个张小子，从未读过书，也充入伪营担任幕宾。人人不再称“参谋”，而称“参政”，以显示威势。眼里容不下四角，便讥笑读书人没有出息；眼前有三尺包头布，便惊讶于持戟者竟如此荣耀。投靠伪政权后，就发给三尺包头布，手持刀锯，人人都自以为得到宠幸。等到钱行佐领众时，钱粮不够，便铸钱来补助军饷。钱名叫“裕民通宝”，钱号为“裕民通宝”，有一分重的，有一厘重的，又有一钱重的，大小都可以通用。等到责令百姓缴铜，每户按应缴银额，每一两缴铜十斤，以柜秤称量。哪里谈得上这是合宜的仁政？可叹禅寺的大钟，一朝之间全被废弃；各官摊派铜料，把寺院、庙宇中所有铜钟都按号捣碎铸钱，一件也没有留下，唯独城隍显灵，铜钟安然无恙。又可叹妆台上的明镜，半个月内全都空了。

译士人和百姓没有铜可以应付追征，便把古代铜器以及妇女的铜镜都拿来上缴，以免受刑，因而铜严重缺乏。正供和杂项交相严逼，民夫徭役与官府差役一同逼迫百姓。到了乙卯年，即康熙十四年，正值春耕的时候，却要征取铁炭，又要征取锡铅，都是为了制造火炮。哪里还有空闲耕种？购买油麻，是为了制造战船；购买豆麦，是为了制作马料，哪里还顾得上锄草耘田？差役只征取各项物资，每一局只需交给官府七十斤；但又必须先付差钱，再付房库分利。于是田地有一半荒废，使人人失去职业。城中的神庙有一半被挤来赶役的乡人占住，市上的民房大多住着从军而来的闽卒。背上没有号票，卖小菜也心惊胆战；号票是盖有印章的一方白布，上面写着“某官家丁某某”，如果没有号票，即使卖小菜也怕有人抢夺。头上包着布，贩卖大宗货物时便胆气壮些。有人扛来扛去，并非官员却俨然像官员；街上所抬的东西本来不是官物，声势却像大官一样。舞棒弄拳，像士卒却又不是士卒；兵丁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百姓没有片刻安宁，士兵却有余暇。士兵不出征，整天赌牌、下棋；城中的贸易任由他们进行，店铺开张也任由他们处置。士兵都占住大街上的店铺和房屋，开店做买卖。哪里料到到了八月，即乙卯年的八月，已经接近中秋，忽然传来台郡军队回师的消息，也就是说伪兵撤退了。营盘中数万两银钱被丢弃，伪军抛下钱财逃走。很快又传言大荆发生兵乱，杀死的男女多达一千人。人们争着渡过瓯江，惊慌得像听见风声和鹤鸣；拥挤着住进城市，恐惧得像把杯中的弓影看成蛇。城守杨公有什么罪？却被拆散妻儿，杀身示众；曾养性因退兵使温郡错失时机的罪责难逃，便假称城守“与清军内应”，斩下他的首级并掳走他的家人。江心和尚有什么罪，祸事还牵连到他的弟子，被斩首示众，事情传闻开来。又诬陷江心和尚“在寺内藏有数千清兵”，搜查后却没有任何踪迹，仍然冤杀了他。可怜，可恨！士人百姓正在惊疑之中，郡县仍像沸腾的鼎一样混乱。谁知大雨突然暴发，忽然遇到洪水横流。八月大雨，平地积水高达一丈多，这是天灾，也像是上天震怒，不只是劫数难逃。男女有一半葬身鱼腹，两处港口都是如此；禾稻全都压在泥中，各地尤其严重。天灾刚刚停止，百姓的性命实在可怜。水陆战在中塘失败；中塘就是南溪罗浮的对岸。清军与伪军交战，伪军败逃。士兵丢盔弃甲、拖着兵器逃走，半数像沉入鱼腹一样；弁兵撤回括寨，丢弃粮食、抛下兵器，全都像蚂蚁四散一样。因此许多家庭都要坐食养活士兵，从此城中增加了防守的弁将。统领后军的是都督，水师两翼是总兵。外有都尉、副将、参将、游击，官员多于士兵；下至亲军、骁骑、黄甲，也都按家编入队伍。这样一个弹丸小邑，竟驻扎了无数军队；百姓如同堆叠的鸡蛋一样危险，却难以供应没有穷尽的粮食。想逃生没有道路，想控告也没有门路。谁知道五镇的船队回来，水师总兵共有五姓：林、施、朱、张、李，当时称为五镇。他们沿江征取粮食，谷米、猪牛装得满满当当后运走；哪里料到三军势力拥挤，又分路把守关口，房屋树木全都砍伐殆尽。士兵驻守各处，搭建窝铺，把百姓房屋的木料全都砍来使用。戍卒索要粮食，衙门官员便如同斗子一样催逼；差员强令供应，县令竟成了夫头。稍有发怒便加鞭打，稍有迟缓便痛骂。当权者不管百姓求荣反而受辱，升堂只知道作威作福。他们把士子看作尤其可以欺凌的对象，各种杂项一齐追征，像是要借此泄愤；遇到兵丁却无不害怕，百姓二三次来禀报事情，他们每次见到都皱眉。衙役的爪牙有谁也不能触犯的锋芒，书吏的欲壑没有不填饱的时候。出入都由他们掌握，擒拿或释放也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当时正值初冬，是乙卯年的冬天。大清军队到来；还没有逼近郡城，水陆各处已经魂销胆落。修筑营寨、城池，主帅的筹划已经够周全了；截断道路、桥梁，参谋的见识也已经完备了。耕作、读书、捕鱼、砍柴的人，全都承受了集中民工的苦役；鳏夫、寡妇、孤儿、无依无靠的人，也都增加了运石的劳累。筑城、筑寨，全靠民力运石，集中民工来做。道路东面看作大规模的根基，河流西面则确实视为敌国。当时，清兵驻扎在瑞安一都李奥山后，伪军惶惶不安，只允许人们往来塘河东岸，不许走塘河西岸，担心那里与一都相连，百姓会同清兵约定往来，泄露伪军的机密。山上都修筑了堡垒，三都岭、君子石、穗丰山、岑崎山、横碧堂、帆游桥、白岩桥等处，都用民力筑成泥制的〔字样疑误〕，把守关口来防备清兵。各处土地都开挖了河沟。从东门外（后）垟的官骚头起，到涌泉巷河口为止，挖得像护城濠一样，以防清兵逼近城池。城郭附近几乎没有百姓住宅，更没有一块石头；乡村全都变成荒地，大约只剩一些空房。百姓的力量有多少，哪里经得起这样接连不断的扰乱？地方有限，怎么承受得了重重叠叠的搜寻？所谓“梅花桩”，就是每甲每户派出松木五株，送到营内，环绕营房每隔一处打入五株，因此称为“梅花桩”，用来防备清兵夜间偷袭营寨。所谓“木马树”，又派各甲砍取松树，叫木匠制作无数木马，再让民夫扛到阵地。每个民夫扛一个，排列整齐，用来抵挡满洲和汉人的骑兵冲阵。茂密的树林全被砍尽；船的桅杆、舵，营寨的栏杆，以及遮荫的树木，也全都用光了。黑夜里索要民夫，寡妇也担心有遗漏；连续几夜征取铁锅，用来缺铁铸造炮子，每家都要交出铁锅两口。穷人甚至到了没有锅做饭的地步。大家合伙由包头带领，拆下房屋木料当柴烧，一文钱一担；成群结队地喊叫背运，拔取油菜和芥菜，两束卖两分。各人把号票缝在衣服上，便到园中拔菜，没有人敢阻拦。更何况士兵卖给百姓的供给物，儿女们哪里曾吃到一口；况且一天挨着一天，受尽煎熬，哪里能熬到出头之日。突然又来检查剃头，人人头上生了虱子，只得暂且把头顶中间略剃一些。无奈奸诈的官员和吏役忽然检查剃头，诬称犯了“私通清兵”之罪。随即遭受剥皮般的灾祸。逐家搜查验看，违犯的就捉拿；富人犯了罪，用银子买通放出；穷人若犯了罪，就绑到军前。严厉鞭打，审讯加刑，重重地立为正典。审问清楚后，按军法处置。李阿一被枭首，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他住在大司后，因为剃头获罪，被押到大东门外吊桥头处斩首示众。

译朱小二的家被抢，实在令人哀悼。他住在罗木寺前，也因剃头获罪，被绑到军前，乡里邻居竭力保救，才得以免死。闽兵竟然到了他家，把财物全部抢走。最惨的是徐恭如被剖心，林鼎侯受到责罚警戒。恭如住在一都殿前，当时清兵驻扎在一都，鬲山人都到清军营中贸易，恭如也在其中。恭如有田，寄名在林鼎侯户内。那时恭如新婚才七天，想到城内钱粮紧急，便准备把从清营卖货所得的银子送进城缴纳钱粮。不知道清营的银子都是倾铸的银锭，伪营的银子都是饼状银，路过三都岭平时，被守关口的伪官搜出银锭，想据为己有，便问：“这些银子送到哪里去？”恭如承认说：“这是缴纳钱粮的银款，送给林鼎侯相公收账。”伪兵立即把恭如押到马都督那里。都督一看是银锭，知道一定是与清军通连而来，于是诬陷恭如、鼎侯相互勾结通清，随即派伪兵把鼎侯捉到军前，按军法治罪。学师召集两庠生员以及左右邻居苦苦请求竭力保救，鼎侯才得以免死，改为下枷并责打八十棍；两庠又出面请求，才只责打四十棍。又把恭如押到北门外枭首示众，闽兵剖出他的心肝吃掉。真是马和牛互不相干，燕雀果然也成了危险之物。城市里充满恐惧，无法安宁；士人和百姓劳苦不止，不能休息。年岁已经将尽，仍然东边筑城、西边扎营；新年将到，仍然南边搬运、北边运输。年纪小的也都要服役，十岁的孩子也要充当民夫。士人也应当服民夫之役。生员、监生也各自被派去服役。元旦只是催促民夫，竟忘了丙辰年的新岁；康熙十五年元旦，王征来催办比较，却被当作乙卯年的旧征。催收麻、催收棕、催收木炭、催收木料的檄文像雨一样一齐落下；追索锡、铁、铜、青铅的票据，又像雪片一样飞来。闽省忽然派来送死的军队。曾养性想要击退清兵，向福建请求派兵救援；福建兵力不足，便抽调读书人家的少年子弟充丁，送到瑞安〔原文疑有缺字〕营中。他们手里虽然各自拿着刀枪，口中实际上多有怨言。瓯郡催促得像催魂一样〔原文疑误〕。曾养性就带着这支军队到温州与清兵交战。于是到了二月，越过了望日以后。二月十六日交战。趁夜间在新桥会战，新桥在温州城外净水地方。劫掠营寨、焚烧营垒，声势大为震动；天刚亮便败逃到净水，箭矢落入河中，胆气全都消失了。伪军将领和士兵见清兵来战，便拿刀抵抗。守在桥头，不让伪兵逃散，是想让他们回头作战。由于前面不能前进，后面不能后退，众人纷纷跳入河中，溺水而死，伪兵因此损失了大半。参将、游击有马却没有人，都督有人却没有马。白水浩荡，尸体漂浮沉没，仿佛在鄱阳湖之中〔“军”字疑衍或误〕；青山层叠，队伍颠沛，像采石矶的军队。遇到僧道等便宜行事的人，天天举行招魂、礼忏，各自把银包吃得饱饱的；可怜死去的弟兄，人人烧纸焚香，任由他们多花费一些钱。残存的骑兵无精打采，散处在原来的营地；剩下的士卒寥寥落落，分布在旧营寨。既然已经在堡垒上增筑堡垒，便自以为坚固如磐石，没有什么可以再加强的了。何况城外又增筑城池，大家都说像泰山一样安稳，以为凭此便无所畏惧。南面有道路，福建南部通向江西雁门关外，那是清兵驻守的地方。耿千岁似乎可以安然无忧；向东看也没有忧虑，曾都督难道能够安定下来吗？拥有百里之地就足以称王，难道果真是西伯那样的人吗？这是说耿逆夺取的土地不止百里。单骑平定羌人，便可以比作令公一类的人吗？这是说曾养性带着十万军队，却不能到杭州城占据它。你的见识太迂腐了，为什么还要攻伐呢？赶快行动而避开它，这个期限已经很久了。没想到他们不是誓师进军，却只想着横征暴敛百姓。盐全部归官府所有，不许私下交易，按人口分给；每丁发盐五十斤，规定他交银四钱。所有渔船一律征税，不许遗漏，拆毁船本还必须赔偿。虾米等物取名为“供兵”，竟然在街上出售；鸡鹅索取时说是“犒赏”，却充满了宴席。想要制造硝石、硫黄，便寻找地皮，而差官挨家挨户索取贿赂；为了查找逃兵，搜遍各处路口，而营兵处处要钱。没有利益就不办事，有了祸害也没有人救助。城中只剩下一些尿粪，乡里倒有很多泥沙。石榴满树火红，村庄遍地蒲草青绿。清军来到某处，便征发、搜括；戍卒回到营中。清兵到达处州，伪兵立即吊回营中。这些全都被说成名将的神妙筹划，实际上只是谋士的巧妙算计。划分疆界、分割土地，东瓯自以为像金瓯一样稳固；赐爵加封，封曾养性为越国公，祖弘勋为定东伯。失去土地反而争说成得到了土地。于是安心于守城，便以为达到了安定太平的目的。当时正值暑天，闽省急需援兵；清兵已经到了雁门关，于是征调曾养性带兵到闽地，救援耿王。刚进入初伏，瓯营催促出发尤其严急。调动数万军队，发动十万百千的劳役。军队行旅艰难，百姓肩挑负担困苦。山岭高峻崎岖，壮丁疲惫地倒在道路旁；关隘河流险阻，老人死在荒丘上而被弃置。先前士卒像云一样聚集，百姓苦于供应；如今人烟零落如星，市铺萧条。官府担心粮饷不足，差役下到各隅各都，催征得尤其紧密。瑞安五十五都，分都逐户催比，村村都听得到鞭打声；在聚敛粮食之外又征收粮食，各种杂项一齐追逼，到处拷打，直至民众血尽力竭。四月不下雨，稻禾一半枯槁而没有收成；三秋时节报称荒歉，官库的命令全成了失望。感叹郑图无人描绘，哀叹汲诏毫无声息。关隘又增加了收税的官员，乡城反而加倍承担差役。私下摊派的钱急于正额，稍有违抗便加以惩罚；催征和限期追比比平时更严，稍有违逆就拘押候审。儒生不敢陈述，乡里道路上只有忍气吞声。幸亏三府张公曲加抚恤；张公本姓屠，名德隆，是清明朝进士，曾任福宁知州。因觐见途中遇到变乱，寄居温郡，出仕伪政权担任三府，改姓张，名继良。他专门催征瑞安的粮税，亲眼看见百姓困苦，格外用心抚恤，人人都感激他。因此四民百姓稍稍得到安慰，面对催征也略感宽慰。

译刚到立冬时节，忽然接到皇帝玺书的消息。耿二爷在内部响应清朝，开门归顺，顷刻之间形势如破竹一般。剃发归顺，已经不是汉制的衣冠；梳辫迎接清军，仍然成为清朝的官吏。藩兵被调回闽省，耿逆成为藩镇之王。整支军队经过瑞安。温州的曾养性军队回闽，路过瑞安，在瑞安小东门校场扎营五日，万民遭受祸害。军粮七百石，全都向民家索取；挑夫四千名，还强行征用绅士。乡村任意进行奸淫抢掠，还要捉拿民夫；城市假借搜寻民夫的名义，专门进行劫夺。幸存的百姓已经所剩无几，哪里经得起再次遭受鹰的捕捉？形容枯槁的残余百姓，怎么能再次遭受老虎吞噬！艰难已经持续三年，痛苦又增加了五天。可悲啊，真是雪上加霜；可惜啊，犹如柴薪中又积起了火〔“帻”字疑误〕！然而荡平叛乱，实在要仰赖圣天子的威灵；由此使百姓起死回生，确实有希望得到贤明君侯的怜悯。叩击宫门求诉有所依靠，所受苦难多得难以写尽。一县百姓流离失所，备受战争的冲荡扰害；三年困苦，历经水灾、旱灾和荒歉。姑且记下一两种情形，便可看见千百种凄惨。记载有的详、有的略，读到的人不能无动于衷；一句眼泪，一句话语，听到这些的人怎能不感到悲痛呢。自从耿王归顺以后，曾养性、祖弘勋以及水陆各位将领，在丙辰年都回到闽省，等待皇帝下旨发落。到了丁巳年八月，奉召进京；戊午年下旨，将耿精忠、曾养性、祖弘勋都判处刳罪，剖取肉体丢弃，交给番犬吞食。其余党羽不再追究。当时，耿王的妻子是康熙皇帝的亲姑母。耿精忠最初谋反时，他的妻子竭力劝谏，他不听，于是她私下进呈皇后的懿旨，先送达康熙皇帝那里，这才使耿王得以免罪。至于先前投充伪官、伪兵、希望免除民夫和兵卒差役的人，现在都逃避起来，想求免于杀戮。谁知康熙皇帝施行宏大的恩赦，对余党不再追究。又想到百姓三年困苦，在丁巳年三月从国库拨出一万多银两赈济穷民，正供也多次蠲免。仁德的君主没有超过他的了。难怪他能够长久享有帝位，使国运绵延，永远得到升平之福。谨此记载。附录题词。永嘉林兆年题写“妇女走兵”。章安王拙庵题写“困苦”。永嘉张明荐题写“满洲掳妇女”。永嘉县林枚生的宠妾童姑，在丙辰年冬天于处州境内被掳走，到了凌源楼上，用簪子贯穿耳朵而死。章安后垟景先生题写“被俘难妇”：永嘉十四都许立先的妻子陈氏。又题写“夜逃贞妇”：永嘉罗浮林文生的妻子吴氏。又题写“死节烈女”：瑞安一都云峰山王君玉的妻子阮氏。又题写“从兵淫妇”：瑞安鬲山林？？的妻子陆氏。永嘉某人题写“逃兵”：徐都尉，名上朝，缉捕时的绰号是徐大鼻，带着妻子跟随军队驻扎在桃花岭，战败后逃走。王拙庵题写“耿、阙”。《瑞安藩乱记》跋。孙诒让。以上这篇《康熙瑞安藩乱记》，原题为《困苦悲愤记》，是瑞安鲍廷荐、字景生所著。卷首有林宗弼的《叙》，称廷荐为“廪膳生员”，但其事迹没有可考。这个抄本不知道是谁重新抄写的，字迹潦草，幸好首尾还算完整。所记都是康熙年间闽藩耿精忠叛乱，派曾养性渡海占据瑞安，以及大军平定叛寇的始末。文章用骈文记述，言辞颇为鄙俗拙劣。其中把耿藩称作贞忠，又说江西有雁门关，都是传闻造成的错误。只有所记本县各项事情，多出于亲眼所见，所以翔实可信，足以凭据。自康熙年间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文献散失殆尽，幸而还有流传，本来就不必用文章辞藻的工拙来要求它。每句都有小注，也非常详细。然而林氏《叙》作于康熙丁巳年秋天，其中提到廷荐的名字已经称“讳”，可知写《叙》时廷荐已经去世。但注文中关于诛杀耿藩的事情，或许是别人增补的；也可能是林氏《叙》中的“讳”字被重新抄写的人窜入，无法确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册末又附录诗十首，其中有后垟景先生的诗四篇。后垟是我县北门外靠近城郭的一个小村，我住在城内东北角的金带桥，与后垟只隔着一道城墙，鸡犬之声彼此都听得见。如今我县完全没有景姓，而后垟的鲍氏是旧族，至今仍然繁衍。我私下怀疑廷荐就住在后垟，景先生应当就是景生，这四首诗就是廷荐所作，所以题写居住地和字，而不写姓名。重新抄写的人没有弄清楚，误改为“景先生”，于是便无法考证了〔原文缺字或疑误〕。这册书是同县老儒张？？从旧纸担中得到的，我借来阅读，便重新抄录并校订了一遍。原本因为保留了许多旧闻琐事，想要刊刻流传，小注也全部保留；只是原文所记的事情多半浅近而常见，注文中也偶有训诂解释，反而像骈生的拇指和枝出的手指一样，越发显得浅陋，所以现在略加删削，其余仍旧保存。即使有错误以及俚俗语，也都保持原样，读者自然能够看出，不必等待校正。光绪壬寅六月。杨绍廉跋。以上《困苦悲愤记》，是依照孙氏玉海楼所藏的抄本抄录的副本。考察这篇《记》的文体并不合适，辞语也鄙俗；只是所叙述的战乱情况，其中有许多失传的见闻，可以补充郡志、邑志的缺失。原本的小注很多，现在只选择与事实有关的保留下来。甲寅年二月初一日，绍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