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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总管世家 民国·佚名
王湘绮先生有《圆明园诗》,其追叙诸帝游幸及西兵焚毁事实,感喟苍凉,所谓诗史是也。又近人钵提氏有记,略备沿革近状,读之令人不胜景阳宫殿之思。至牍尾谓同治八年,御史德泰者,请按户亩鳞次,捐输复修,而大臣以侈端将启,请旨切责,谪戍未行,忿悔自死,自此莫敢言园居者。至光绪中叶,那拉太后遂有移海军费筑颐和园之举,永不复修故园,重违先朝戒也。据此似但惩一御史,而太后畏祖训,宁为掩耳盗铃之计,不知此中情事,正复多端,所以演成现状者,有主有宾,有因有果。比尝搜辑旧闻,联缀各方面记载,内容变幻起伏,若白云苍狗,若雪花怒涛,大足令人惊喜。因攫其事入说部,而以人为主,戏名其篇曰《总管世家》。
总管者,满旗世仆钮钻禄氏文丰是也,先世职管园大臣,自其高曾祖父,即掌园务一切措注。至咸丰时,文丰继之,故园中掌故极熟,尝与某侍郎相契,因言乾隆间拓此园时,浚一方池,土中获金银珍宝数百万,相传系前明崇祯末诸奄所藏私产,此其窟宅耳。当时纯皇帝以四海清闲,库帑丰足,此等倘来财物,几无所用,因殚精构造,曲尽游观之妙,故园景富丽,为三朝所无。其后历仁宗、宣宗,俱循旧例,每岁以夏幸园中,冬初始还宫。有所修筑,辄命总管承办,事秘外人莫知也。文宗因东南太平军起,中心忧焦,颇怀信陵君醇酒妇人意,常居园内,命宫监四出觅汉女充下陈。文丰有心腹奴二,皆汉人也,一走维扬,一去金阊,购得民女四人,皆艳艳,或云取自妓家,文宗为特设四院以处之。亭馆崇闳,隔雨相望,复道属焉,即世所传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海棠春是也。杏花春尤妖冶,系广陵方氏女,幼曾鬻于倡家,心腹奴物色得之,以二千金脱其籍,号称万金。或赞之于文丰曰:“彼狡童也,将陷子于罪戾。彼既居为奇货,复敢近禁脔,将如吕不韦故事,非特欲炙之色已也。上苟觉之,祸且不测。”文丰怒,逐心腹奴,而留杏花春于私第。久之,文宗密诏文丰:“苟得可人儿。虽倡亦可。”于是文丰始敢进献。上大悦,立赐文丰金帛,兼管院中一切事务。时海棠春亦新自金阊来,文宗益乐甚,为诗以赏文丰之能,赐赉重叠。未几,心腹奴又献牡丹春,上始命奴为三院总监,权亚于文丰。牡丹春院中有镂月开云台,那拉妃尝游此,女亦苏人,善媚,工歌舞,文宗尝携那拉妃听歌,妃颇赏之。其后宠眷愈隆,妃遂嫉忌,别遣心腹至粤江选花,得珠儿之丽者,以间牡丹之宠,即武陵春是也。四春争妍斗媚,由文丰进者实居其三,故文宗朝文丰宠贵,比于内府。其簪珥衣饰眼玩,穷极侈靡,皆由文丰与各省富商交通,或藉端婪索,苞苴关节,由是为之线索,自所不免。故当时巧宦夤缘,往往结纳豪商,通声气于文丰,藉手过付,指求各缺,百验无一失者。盖自妃嫔以下居园者,无不染指。惟文丰为取货之囤,招权纳贿,园居如汉灵之西府矣。四春又各自民间来,依其风俗习惯,因缘亲故,有所征求取与,辄以文丰为媒介,凭其颐指所威福,一时权势,莫与比伦。所交通者,大都以吴、越、闽、粤等省豪商为多,尤善粤商李某,其子侄亲故,无不夤缘得肥官美缺,所往来结纳之金缯古玩,数以巨万计。文丰亦时以其珍物列之四春院中佳胜地,文宗睹之,但赏其位置之得宜,不问其所由来也。李某艳四春之恃宠,各有所汲引,因图珠儿之尤者,介文丰乘间进上,俟上决择而后献焉。中有丽姝,某之从子也。文丰恐干上驳诘,不肯献。李某乃取贝锦、明珠、犀角、香楠等珍奇之物价值巨万者,求为缓颊。文丰不得已,为之游扬。文宗方以那拉妃忌宠寡欢,许之。凡献珠儿四,又苏杭间美姬称是。上大喜,立赐李某道衔,半许包办修园工程。会广东入城争执案起,英人有违言。是年,英法联军犯天津,科尔沁王僧格林沁轻敌,敌兵长驱入京。时方盛夏,上召四春荡舟福海,乐且未央,总监突报洋兵至,仓皇率后妃宫嫔幸热河,四春从者仅杏花、牡丹,李某所献之姬等均委园中,文丰誓以死守。
译《圆明园总管世家》 民国·佚名 王湘绮先生有一首《圆明园诗》,追述诸位皇帝游幸圆明园以及西方军队焚毁圆明园的事实,感慨悲凉,正所谓“诗史”。近人钵提氏又有一篇记述,大略说明了圆明园的沿革和近况,读来令人不胜景阳宫殿之思。篇末说,同治八年,御史德泰请求按户按亩逐一筹捐,重新修复圆明园,但大臣认为这会开启奢侈的先例,请旨严厉斥责他;德泰被贬戍尚未成行,便因愤恨悔恨而自杀,从此再没有人敢谈论园居之事。到了光绪中叶,那拉太后竟有挪用海军经费修筑颐和园的举动,旧园则永不再修,又重重违背了先朝的训诫。照这样看来,似乎只是惩办了一名御史,而太后畏惧祖宗训诫,宁可采取掩耳盗铃的办法;却不知道其中的情由实在很多,所以才演变成今天的情形。这其中有主有宾,有因有果。我近来曾搜集旧闻,联缀各方面的记载,内容起伏变化,像白云苍狗,又像雪花怒涛,实在足以令人惊喜。因此把这些事情写入小说,而以人物为主,戏称这篇文章为《总管世家》。所谓总管,是满旗世代为奴的钮钻禄氏文丰。他的祖先世代担任管理圆明园的大臣,从他的高祖父、曾祖父起,就掌管园中一切事务。到了咸丰年间,文丰继承其职,所以对园中的掌故极为熟悉。他曾与某位侍郎交好,因而谈到乾隆年间扩建这座园子时,曾疏浚一方池塘,从土中挖出价值数百万的金银珍宝,传说是前明崇祯末年诸宦官藏下的私产,这里就是他们的藏窟。当时纯皇帝因为天下太平,国库充足,这些意外得来的财物几乎没有用处,于是便竭尽心力营造,极尽游览观赏之妙,所以园中的景物富丽,是三朝以来所没有的。后来历经仁宗、宣宗,都遵循旧例,每年夏天到园中巡幸,初冬才回宫。凡有修筑,总是命总管承办,事情秘密,外人无从知晓。文宗因东南太平军兴起,内心忧虑焦急,很有几分信陵君沉溺醇酒妇人的意思,常住在园内,命宫监四处寻找汉族女子充作侍妾。文丰有两个心腹奴仆,都是汉人,一个去了维扬,一个去了金阊,买来民间女子四人,都十分艳丽;有人说她们是从妓家买来的。文宗于是特意设置四所院子安置她们。亭台馆舍高大宏丽,彼此隔着雨幕相望,又有复道相连,就是世人所传的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尤其妖艳妩媚,是广陵方氏的女儿,幼年时曾被卖入倡家。文丰的心腹奴仆访察到她,用二千金赎出她的乐籍,号称价值万金。有人向文丰夸赞她说:“那是个狡猾的少年,将使您陷入罪过。她既然被当作奇货,又敢接近皇上的禁脔,岂不是要重演吕不韦的故事,并不只是想要得到她的美色而已吗?皇上一旦察觉,灾祸就不可预测了。”文丰大怒,赶走了心腹奴仆,却把杏花春留在自己的私宅。过了很久,文宗秘密下诏给文丰说:“只要能得到可意的人儿,即使是倡家女子也可以。”于是文丰才敢把她进献上去。皇上大为高兴,立即赏赐文丰金帛,并兼管院中一切事务。当时海棠春也刚从金阊来到,文宗更加快乐,作诗称赏文丰的能干,赏赐接连不断。不久,心腹奴仆又进献牡丹春,皇上才命他担任三院总监,权力仅次于文丰。牡丹春院中有一座镂月开云台,那拉妃曾游览此处。牡丹春也是苏州人,善于献媚,擅长歌舞。文宗曾带那拉妃来听她唱歌,妃子很欣赏她。后来文宗对牡丹春的宠爱越来越深,那拉妃便嫉妒起来,另派心腹到粤江选美,得到一个像珠儿那样美丽的女子,以分夺牡丹春的宠爱,这就是武陵春。四位“春”争奇斗艳,由文丰进献的实际上占了其中三人,所以文宗一朝,文丰的宠幸和尊贵,几乎可与内府相比。他们的簪珥、衣饰和供皇上赏玩的器物,奢侈到了极点;这些东西都靠文丰与各省富商交往,有的借机贪婪勒索,有的通过馈赠和关说取得,因此成为这种交易的线索,实在无法避免。所以当时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吏,往往结交豪商,通过他们与文丰沟通声气,借机转送财物,指望谋取各种官缺,屡试屡验,没有一次失手。大概从妃嫔以下,住在园中的人没有不从中染指的。文丰成了收受财货的仓库,揽权纳贿,园中居处简直像汉灵帝的西园。四位“春”又都来自民间,按照各自的风俗习惯和亲友关系,有什么需要征求、索取或赠送的,往往都把文丰作为中介,凭借他的脸色来施威施福;一时之间,他的权势无人能比。他所交往的人,大多是吴、越、闽、粤等省的豪商,尤其与粤商李某交好。李某的子侄亲友,没有不靠钻营取得肥缺美职的;他们往来结交所送的金帛古玩,数以巨万计。文丰有时还把他们的珍物陈列在四位“春”院中的佳胜之地,文宗看见后,只赞赏摆放得当,并不追问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李某羡慕四位“春”依仗宠爱、各自能够提拔人物,于是想得到一个尤其出众的珠儿,通过文丰趁机进献给皇上,等皇上挑选后再献上。其中有一位美丽女子,是李某的侄女。文丰害怕惹来皇上的驳诘,不肯进献。李某于是拿出贝锦、明珠、犀角、香楠等价值巨万的珍奇物品,请求文丰替他说情。文丰不得已,便为他吹捧此女。文宗正因那拉妃嫉妒宠幸而闷闷不乐,便答应了。李某一共进献了四名珠儿,以及几名苏杭一带的美姬。皇上大喜,立即赐给李某道衔,并答应将修园工程的一半交给他承办。恰好广东发生了入城争执的案件,英国人出言不逊。这一年,英法联军进犯天津,科尔沁王僧格林沁轻敌,敌军长驱直入京城。当时正值盛夏,皇上召四位“春”到福海泛舟,正玩得兴致未尽,总监突然报告洋兵到来。皇上仓促率领后妃宫嫔前往热河避难,四位“春”中只有杏花春、牡丹春跟随;李某进献的那些姬妾等人都被留在园中,文丰发誓要以死守护。
先是京中大猾曰李三者,常与内务府宫监等结纳,亦居间行贿,出入宫廷如履闺闼。豪商巧宦争趋之,积资巨万,号召徒党数千人,视满汉王公大臣蔑如也。文丰尝与论行贿事不合,遂成嫌隙。既而李某与文丰直接周旋,三益大恨,欲甘心于文丰。盖李某本以三为东道主,粤中宦迹,几无不逡巡于三之门下。三以同姓故,与某极意交欢,如家人昆季。及文丰招某往,某喜文丰之简捷,可不绕从三之居间也,于是舍三不复往,三使人劫之。文丰白于上,令五城御史收三,将置之法,而联军祸适至。时上已仓猝北狩,恭王主留守事,亟议和。事且定,李三党人破司坊狱纵三出。三即引英兵至圆明园宫门。将入,文丰当门说之曰:“禁内非驻兵之所,两国和议且定,幸勿徒伤感情。且万一引奸人入园,贵国乃为傀儡,必于和议前途大有阻碍。祈三思之!”英兵闻其言直,遂退去。三闻之,率党驰至,汹汹名索文丰。丰知不可理谕,使主事惠丰等遍召守卫禁兵,良久不至。及报反,则羽林诸营,除扈驾北行外,已逃散藏匿,无一存者,而三众已破门入。文丰知不可免,亟令小黄门持所爱珍器,乘马还宫内,遍告所委嫔御诸姬,令自为计。遥见宫门火起,知三党纵烽劫掠,园且糜烂。驰至福海边,下骑向北拜曰:“奴才负恩,锦绣河山,送于奸徒之手,心力已竭,惟有一死而已”!拜毕,一跃入海中。主事惠丰亦从之,其他小黄门从死者三五人。李三众遂大掠,二春及诸姬被掳,园中宫殿悉毁,火三日夜不绝。珍宝珠玉尽出,取其尤者以献英法军帅,余皆捆载南去。李三竟据海棠,而斥卖其余姬,或入勾栏,或为妾媵。时粤商李某方在都中,亟以数千金赎其从子,且毕力媚李三,仍修旧好。会恭亲王与英法订约于礼部堂,英人许于赔偿军费项下扣还偿圆明园费银二十万两。复奏至热河行在,但言兵燹所及,园屋被灾,未尝揭李三引狼之罪,投鼠忌器故也。于是文丰之殉,未蒙恤典,而李三亦逍遥法外矣。
译此前,京城中有个大奸猾叫李三,常常同内务府宫监等人结交,也从中行贿,出入宫廷就像走进闺房一样。豪商和奸巧官吏争相投靠他,他积累了数以万计的财产,号召党徒数千人,甚至把满汉王公大臣都不放在眼里。文丰曾因行贿之事与他意见不合,于是结下嫌隙。后来李某同文丰直接交往,李三更加怨恨,想要向文丰报复。原来李某本来把李三当作东道主,广东官场上的人物,几乎没有不在李三门下徘徊的。李三因为同李某同姓,便极力同他交欢,亲密得像一家兄弟。等文丰招李某前往时,李某喜欢文丰办事简捷,不必绕道经过李三的中介,于是舍弃李三,不再前往。李三便派人劫持他。文丰把这件事禀告皇上,皇上下令五城御史捉拿李三,准备依法处置他,但英法联军的灾祸恰好到来。当时皇上已经仓促北狩,恭王主持留守事务,急忙议和。事情将要议定时,李三的党徒攻破司坊狱,把李三放了出来。李三随即把英军带到圆明园宫门前。将要进入时,文丰挡在门口劝说道:“禁内不是驻兵的地方,两国和议即将议定,希望不要白白伤害两国感情。况且万一带着奸人进入园中,贵国反而会成为傀儡,必定会给和议的前途造成很大阻碍。请您三思!”英军听到他的话直率诚恳,便退去了。李三听说后,带领党徒飞驰而来,气势汹汹地声称要捉拿文丰。文丰知道事情无法用道理说通,急忙命主事惠丰等人把守卫禁兵全部召集起来,但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到。等到回报时,才知道羽林各营除随驾北行的以外,已经逃散藏匿,一个也没有留下,而李三的党徒已经破门而入。文丰知道自己无法幸免,急忙命小黄门带着自己珍爱的器物,骑马回到宫内,逐一通知那些被托付给他的嫔御和姬妾,让她们自行设法。远远看见宫门起火,知道李三的党徒已经放火、抢掠,圆明园将要毁灭。他驰到福海边,下马向北叩拜说:“奴才辜负了皇恩,锦绣河山送到了奸徒手中,我的心力已经耗尽,只有一死罢了!”叩拜完毕,便跳入海中。主事惠丰也跟随他投水,其他小黄门跟着殉死的有三五人。李三的党徒于是大肆抢掠,二位“春”和各位姬妾都被掳走,园中的宫殿全部被毁,大火连烧三天三夜不绝。珍宝珠玉全被搜出,其中最好的献给英法军帅,其余的全都捆扎装车运往南方。李三竟然霸占了海棠春,又把其余姬妾斥卖,有的进入勾栏,有的成为妾媵。当时粤商李某正在京城,急忙拿出几千金赎回自己的侄女,并竭力讨好李三,恢复旧日交情。恰逢恭亲王在礼部堂同英法两国签订条约,英国人答应从赔偿军费的款项中扣除二十万两银子,作为偿付圆明园的费用。恭亲王又上奏热河行在,只说圆明园遭受兵火,园屋被毁,却没有揭露李三引狼入室的罪行,这是因为投鼠忌器的缘故。因此,文丰的殉难没有得到抚恤和褒奖,而李三也逍遥法外。
逾年,文宗崩于热河。穆宗幼,东西两太后同垂帘。其初,东宫慈安太后有权,俭德昭著。方文宗盛饰园居时,慈安曾有脱簪之谏,故当垂帘之际,常以东南未平,国家多故,不事兴作,园遂荒废。后西太后稍稍露头角,干预政治,颇事华美。李三时正拥资居津、沽,往来南、北洋,与李某至新加坡及南洋各岛弋利,富倍曩时。窥慈禧后之有隙可乘也,思藉修园以售其奸。盖木植花石,既为党人所能致,珍奇物玩,又可以前日所得影射图利,是一举而两得矣,乃聚党而谋运动之策。或曰宜趋内胜府某大臣门下,或曰宜从某宫监,独粤商李某进曰:“是皆不然,吾与三前皆为入宫闱,黄门谁不知之。今虽沧桑变易,而旧人尚有存者。设有文丰余党,进谗于两宫,岂非罗网自投耶?吾意不如掷数十金买穷御史奏稿作敲门砖,试两宫意果如何。如可动,吾辈进行未晚;如其否也,御史为我辈受罪,法无株连之理。此策较为万全。”李三鼓掌称是。遂持金至京师觅喉舌,汉御史绝无应者,最后得满御史德泰,即疏上得严谴者是也。事既败,李三垂翅返津,粤商李某亦南还,以为铁案铸成,无可翻矣。粤商李某既不得志,则时时漫游京津间,仍行其结纳中贵之故智。一日,遇中贵某出宫查办事务,颇恣声色,李某左右之。盖李某居京久,凡菊部名伶以及南班名妓,无不稔悉,故中贵恃为护符。喜甚,因与密谈。宫中闻李三不法,圆明园焚毁案颇与有关,将彻究。亲王端华、尚书肃顺用事,如能行贿十万以上者可免。李某以告三。三惧,因求李某绍介,得见中贵,厚赂之,寻探穆宗在宫起居嗜好。中贵因言上以太后约束,苦不得纵情声色,恒郁郁,某小监曾导之微行,语津津有味也。李三因密语如圣心悦豫,小臣当有佳境图报效。中贵颔之。三遂与李某商,觅某胡同筑留春精舍。署海棠春为掌班,招集前诸姬之谙仪节者密藏其中。李某之从子与焉,三易姓为王承恩,自言父为某宫监,遭乱身殉。盖逆知有王某者,身死无后,故冒称之也。于是诸黄门及内府人物麇集其家,视为行乐窝,日夜怂恿官家作宋徽宗夜访师师之举。穆宗数微行,俱不当意,闻之,跃跃欲试。是夕,秋月方明,银河未曙,留春精舍中忽传有贵客至。三知有异,自率从者数人伏谒门左,见宫监五六人捧一少年郎从容入,冠凉缨小冠,纱袍褶氅服,宛如五坊游侠子弟,面长一尺,目炯炯有光,望而知为非常人。既入,海棠春跽而进茶,云鬟雾鬓,雅淡如藐姑射仙人,绰有徐娘风韵。少年遽命侍坐。海棠春回顾叱嗟,则四姬翩然自侧室出,瘦燕肥环,并皆佳妙。海棠春命分拜左右。少年狂笑,赞叹有加,历问小名,曰玉雪,曰秦云,曰淡粉,曰轻烟。谛视其貌,玉雪莹洁而霞晕,秦云娇小而便娟,淡粉如小鸟依人,轻烟若鲜葩濯露。少年乃左萦右拂,大有应接不暇之势。四姬或巧笑,或腼腆,神光离合,微波潆洄。徐娘乃告退,少年悉屏左右,凡脱冠更衣,俱四姬周旋应侍。少顷,进酒馔,麟脂凤脯,像白驼峰,无不毕具。四姬各弄丝竹以侑之。徐娘复入,奉觞为寿。少年酒酣,亦障袖与徐娘嬉。徐娘固老于宫禁者,迎拒无不称旨。少年曰:“四姬尽妙矣,顾齿稚情怯,似未能恰到好处也。设有骨肉停匀、姿态兼备众长者,则当以万金买一笑。子,香国之酋长,能为我广辟温柔乡耶?”徐娘从容进曰:“妾夫兼搜并蓄,人间尤物,一室之中具焉,以伺中贵人,殆无不垂青者。今仙驾降临,自当悉索敝赋,以博天颜之喜。惟有良家子曰秋雯者,身价自高,轻易未肯款客,闻圣容嘉纳,或者敬效趋跄,已遣人捧之来矣”。是时李三在庭下与诸贵人杂沓酬应,不敢与闻室内事。徐娘传语促秋雯入,庭下诺诺声如潮。少顷,一婢捧美人入,珠香玉笑,光烛四隅,但觉室中人物,为彼所拂,无不顿增其艳。侍婢亦慧美可人。少年左倚隐囊,右弄玉佩,笑看佳人,凌波微步,不觉游神之惝恍也。秋雯既伏谒如礼。少年观之,果非四姬之比,乃作汉武语曰:“吾老是乡。”秋雯遂起为寿。少年固豪于饮,不觉酩酊,至夜分,秋雯雪藕调冰,备极缱绻。既而碧天如水,月朗星稀,并倚朱栏,数茉莉新葩,乍放几朵。细语喁喁,深情旖旎。咏魏文非云非雨之句,想见夜来丰神,而繁掾之香囊叩叩,不啻为此际写照焉。
译过了一年,文宗在热河去世。穆宗年幼,东西两宫太后共同垂帘听政。起初,东宫慈安太后掌握权力,以节俭的德行著称。当文宗大肆装饰园居时,慈安曾有摘下簪子进谏的举动,所以到了垂帘听政时,常说东南尚未平定、国家多事,不应兴办工程,圆明园于是荒废了。后来西太后渐渐显露头角,干预政事,也很讲究华美。李三当时正携带资财居住在津、沽之间,往来于南洋、北洋之间,同李某到新加坡以及南洋各岛谋取利益,财富比从前多了一倍。他窥见慈禧太后有机可乘,便想借修园之事来施展奸谋。因为木材、花木、石料既可由党徒设法取得,珍奇玩物又可以借从前所得来影射牟利,这是一举两得,于是便召集党徒谋划活动的办法。有人说应当投奔内胜府某位大臣的门下,有人说应当通过某位宫监,只有粤商李某说:“这些都不对。我和李三以前都是靠进入宫闱谋事,宫中的黄门谁不知道我们。如今虽然世事变迁,但旧人还有活着的。假如有文丰的余党向两宫进谗言,岂不是自己投进罗网吗?我认为不如拿几十金买通一个穷御史的奏稿,作为敲门砖,试探两宫的心意究竟如何。如果能够打动她们,我们再行动也不迟;如果不能,御史替我们承担罪责,法律没有株连的道理。这个办法比较万全。”李三拍手称好。于是带着钱到京师寻找能替他们说话的人,汉族御史完全没有答应的,最后找到了满族御史德泰,就是后来上疏而受到严厉谴责的那个人。事情败露后,李三垂头丧气地返回天津,粤商李某也回到南方,以为这已经成了铁案,再也无法翻案。粤商李某失意之后,便时常在京津之间游荡,仍然施展结交宫中权贵的老办法。一天,他遇到一名出宫办理事务的中贵人,行为很放纵,沉溺声色,李某便在旁周旋侍奉。原来李某在京城住得久,凡是菊部名伶以及南班名妓,没有不熟悉的,所以这名中贵人把他当作保护自己的凭借。中贵人非常高兴,便同他秘密交谈。宫中听说李三违法,圆明园焚毁一案又同他很有关系,准备彻底追查。亲王端华、尚书肃顺掌权时,能够行贿十万以上的人就可以免罪。李某把这件事告诉李三。李三害怕了,于是请求李某介绍,得以见到那名中贵人,重重贿赂他,并进一步探听穆宗在宫中的起居和嗜好。中贵人于是说,皇上受到太后的约束,苦于不能放纵声色,常常郁郁不乐;有个小监曾经引导皇上微服出行,说起这件事来津津有味。李三于是秘密对他说,只要圣心愉悦,小臣自然应当有好的去处来报效。中贵人点头表示赞同。李三便同李某商量,寻找某条胡同修建留春精舍。让海棠春担任掌班,召集从前那些熟悉礼仪的姬妾,秘密藏在其中。李某的侄女也在其中,李三改姓为王承恩,自称父亲是某位宫监,在战乱中殉难。原来他预先知道有个王某已经死亡且没有后代,所以冒充了这个身份。于是各处黄门和内府人物纷纷聚集到他家,把那里看作寻欢作乐的窝点,日夜怂恿皇上作出宋徽宗夜访李师师那样的举动。穆宗几次微服出行,都没有遇到合意的,听说这里以后,便跃跃欲试。这天晚上,秋月正明,银河还没有显现,留春精舍中忽然传说有贵客到来。李三知道来人非同寻常,亲自带着几名随从伏身到门左迎候,看见五六名宫监捧着一个少年郎从容走入。他戴着凉缨小冠,穿纱袍褶氅服,宛如五坊中游荡的侠士子弟;脸长一尺,双目炯炯有光,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进门后,海棠春跪着奉茶,只见她云鬟雾鬓,雅淡得像藐姑射的仙人,又很有徐娘的风韵。少年立即命她陪坐。海棠春回头呵斥一声,四名姬妾便轻盈地从侧室出来,或如瘦燕,或如肥环,全都美丽绝伦。海棠春命她们分别向左右行礼。少年放声大笑,极力赞叹,逐一询问她们的小名,有的叫玉雪,有的叫秦云,有的叫淡粉,有的叫轻烟。他仔细端详她们的容貌:玉雪晶莹洁白,脸上泛着霞色;秦云娇小而秀美;淡粉像小鸟依人;轻烟则像鲜花沾着露水。少年于是左拥右拂,显出应接不暇的样子。四名姬妾有的巧笑,有的羞涩,神采明灭,眼波流转。徐娘于是告退,少年让左右侍从全部退下,凡是脱帽更衣等事,都由四名姬妾周旋侍奉。过了一会儿,送上酒菜,麒麟脂、凤凰脯、象白驼峰等,无不齐备。四名姬妾各自演奏丝竹来助兴。徐娘又进来,举杯祝寿。少年酒喝到兴浓时,也用袖子遮掩着同徐娘调笑。徐娘本来就是熟悉宫禁礼法的人,迎合或拒绝都无不符合皇上的心意。少年说:“四位姬妾都很美,只是年纪幼小、性情羞怯,似乎还没有达到恰到好处的程度。假如有一个骨肉匀称、姿态兼备众人长处的女子,我就应当用万金买她一笑。你是香国的首领,能不能替我广泛开辟温柔乡呢?”徐娘从容地进言说:“我家丈夫兼收并蓄,人间的尤物,一室之中全都具备,用来侍奉中贵人,大概没有不受宠爱的。如今仙驾降临,自然应当把我的全部薄礼都搜罗出来,以博取圣上的欢心。只是有一名良家女子叫秋雯,身价很高,轻易不肯接待客人;听说圣上容貌尊贵、品行嘉美,也许会恭敬地前来效劳,我已经派人把她捧来了。”这时李三正在庭下同各位贵人拥挤着应酬,不敢过问室内的事情。徐娘传话催促秋雯进来,庭下应诺的声音如潮水一般。过了一会儿,一个婢女捧着美人进来,只见她珠光香气、玉容含笑,光彩照亮四周;只觉得室中的人物被她的光彩映照,无不顿时增添艳色。侍婢也聪慧美丽,惹人喜爱。少年左边倚着隐囊,右手把玩玉佩,笑看美人轻移莲步,不知不觉神思恍惚。秋雯依礼伏地拜见。少年观看她,果然不是四姬所能相比,便说起汉武帝的话:“我老死在这个地方也甘心。”秋雯于是起身祝酒。少年本来就很能饮酒,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到了半夜,秋雯以雪藕般的肌肤、冰一样的情态极尽缠绵。随后,碧空如水,月明星稀,两人一起倚着朱栏,数着新开的茉莉花,刚刚绽放了几朵。低声细语,情意缠绵。吟咏魏文帝“非云非雨”的诗句,想见夜间的风神;而繁缨的香囊叩叩作响,简直就是对此时情景的写照。
自是穆宗辄以夜至,至则不复回宫,呼徐娘为阿奶,饮食言笑如家人妇子。李三与李某俱乘隙献媚,上皆戏呼之为卿。因絮问前事,海棠春自言曾为宫娥。李三言从父入宫为弄儿,曾受先皇帝摩抚,而隐去姓名及圆明园之交涉,海棠春亦不言武才人之嫌疑也。一日,穆宗倚醉谈旧事,因及圆明园之兴废,上叹曰:“如此胜场,惜归榛莽。不然,吾挟此一凤四雏,徜徉终日,仙乡何足道哉!今兹仆仆道途,致干母后诘责,大臣交章论谏,皆失此园居之患也。”李三进曰:“如天之福,一园区区,何难修复,而顾惮于兴筑耶?圣德崇俭,固久著于天下。但中人之家,千金之子,犹必建亭馆,聚花石,以娱耳目,节勤劳,况天子之尊,乃绝无游观之所乎?陛下苟欲兴复,李某粤商,木植砖石皆可致,愿量力报效,不费国帑,需时仅三月工可竣也。”穆宗有喜色,既而曰:“朕所患两宫意不欲,而恭王宗室大臣借题谏阻耳”。三曰:“是无患也。皇上以孝治天下,两宫政躬勤勋,不可无颐养之所。先以此意颁示天下,而后奉两宫入居之。若事既大定,皇上惟所欲为,则大臣不能借题谏阻矣。”穆宗颔之。是晚,尽欢而罢。李三遂与李某商进行之策,而圆明园恢复之动机,至是遂勃发而不可遏焉。
当文丰之投福海以殉也,事起仓猝,家人咸不及知。有子曰殷德,闻变驰往,则以为父或避匿他所,遍觅不得。议和既定,始得老宫监问之,悉其殉难之由。泣诉于内务府大臣。时两宫太后垂念往事,知文丰死节,深为悯悼,因命殷德仍守废园,署管理大臣如故事,食禄有加,其属有主事及参将之武职焉。殷德恒以园务不能振兴为憾,且曰:“吾祖父世理园务,及吾而鞠为茂草,宁不可羞?吾父在天之灵,当必以吾能复此园为克肖也”。遂百计求通于两宫,以修复为言。时东南军事方殷,捻、回尚炽,两宫怵于清议,不欲有土木之役。西太后亦为端、肃两奸败兴,方自处于忧谗畏讥,更不愿多事娱乐,故殷德之计,迄不得遂。一日,方于园中修理颓败,有所谓天地一家春者,东太后旧居也,有所谓镂月开云台者,西太后旧居也;有所谓朗吟阁双鹤斋者,文宗游憩翰墨之所也:俱遭兵燹,▯赭盈眸,惟双鹤斋故屋犹存,亦复伊威在室,▯蛸在户,不禁怆然今昔之感。忽报有客过访,观其刺,则粤东李某也。自骇素昧平生,胡为突如枉顾?殆欲寻访遗迹,以凭吊前朝邪?抑文人无俚,搜求故址以实掌故耶?但吾自愧榛芜不复,顾以国耻揭示众人,不如谢绝以俟异日,遂辞不见李某。李某不肯去,云:“有要事启白,断不能默默以退。”殷德不得已,遂见之。
译从此以后,穆宗总是乘夜前来,来了便不再回宫,称徐娘为“阿奶”,饮食谈笑都像一家人的妻子儿女一样。李三和李某都趁机献媚,皇上全都戏称他们为“卿”。皇上乘机反复询问从前的事情,海棠春自称曾经做过宫女。李三说自己的从父曾入宫做弄儿,曾受先皇帝抚摸,却隐去了姓名以及同圆明园有关的事情;海棠春也没有说出武才人的嫌疑。有一天,穆宗倚着醉意谈起往事,因而说到圆明园的兴废,皇上叹息道:“这样美好的地方,可惜归于荒草。如果不是这样,我带着这一凤四雏,整天在这里徜徉,仙境又算得了什么呢!如今这样奔波在道路上,以至于触犯母后的责问,又使大臣们交相上疏劝谏,都是因为失去了居住在这座园中的好处。”李三进言说:“托天之福,一座小小的园子,有什么难以修复的,不过是顾虑兴建罢了。圣上崇尚节俭,早已闻名天下。但普通人家,即使是千金之家的子弟,也还一定要修建亭台馆舍,聚集花木奇石,以供耳目享乐,节省劳作疲劳;何况天子如此尊贵,竟然完全没有游览观赏的地方吗?陛下如果想要复兴圆明园,粤商李某可以运来木材、砖石等物,愿意量力报效,不花费国库,只需三个月工程便可完工。” 穆宗面露喜色,随后说:“我所担心的是两宫太后心意不愿如此,而恭王和宗室大臣又会借题发挥加以劝阻。”李三说:“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两宫太后操持政务辛劳有功,不能没有颐养之所。先把这个意思颁示天下,然后奉两宫太后入住其中。等事情完全确定之后,皇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臣们也就不能借题劝阻了。”穆宗点头表示赞同。这天晚上,宾主尽兴而散。李三于是同李某商量推进此事的办法,而恢复圆明园的动机,到这时便突然旺盛起来,再也无法遏止。当文丰投身福海自尽时,事情发生得十分仓促,家人都来不及知道。他有个儿子叫殷德,听说变故后赶去,以为父亲可能躲到了别处,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议和确定后,才从一位老宫监那里得知事情,完全了解了文丰殉难的缘由。殷德到内务府大臣处哭诉。当时两宫太后还在追念往事,得知文丰为节义而死,深感怜悼,于是命殷德仍然守管废园,照旧署理管理大臣之职,俸禄有所增加;他的属员中还有主事以及参将一类的武职。殷德一直以园务不能振兴为遗憾,并且说:“我的祖父、父亲世代管理园务,到我这一代却让它长满茂草,难道不应感到羞耻吗?我父亲在天之灵,一定会认为我能够恢复这座园子,才算真正继承了他的志业。”于是想尽办法求见两宫太后,以修复园子为请求。当时东南军事正紧张,捻军、回部仍然炽烈,两宫太后顾忌舆论,不愿兴办土木工程。西太后又因端、肃两名奸臣而败坏兴致,正处在忧虑被谗毁、害怕受讥议的处境,更不愿多事寻欢,所以殷德的计划始终没有实现。一天,他正在园中修理残败建筑,那里有所谓“天地一家春”,是东太后的旧居;有所谓“镂月开云台”,是西太后的旧居;还有所谓“朗吟阁”“双鹤斋”,是文宗游览休息、挥翰作墨的地方:这些地方都遭受了兵火,满眼都是【疑字】的红色尘土,只有双鹤斋的旧屋还保存着,但屋内也长满了伊威,门上也有【疑字】蛸,不禁令人因今昔之感而悲怆。忽然有人来报告说有客人来访,他看名帖,原来是粤东的李某。他惊讶自己平素并不认识此人,对方为什么突然屈尊来访?难道是想寻找遗迹,凭吊前朝吗?还是文人无聊,搜寻旧址来充实掌故呢?但他自己惭愧于园中荆棘丛生、不能恢复,反而把国耻暴露给众人看,不如拒绝会见,等待将来,于是推辞不见李某。李某不肯离去,说:“我有要事要禀告,绝不能默默地退走。”殷德不得已,只好见他。李某于是陈述自己的
李某因陈己见,谓两宫荡平匪乱,民间被福,而擘画多劳,必资颐养。皇上大孝,特以国帑未充,不欲兴工役耳。商民无所报称,愿谨献木植万株,砖石器皿称是,但求总管出奏,得旨允行,则事不足办矣。殷德窃喜,故诘李某何所求而出此。李某曰:“先总管文公,不以商为不肖,特蒙垂许,凡园中修理之役,商无不与焉。前尘旧德,耿耿未忘,是以敢冒昧求请。”殷德闻与其父有旧,因详询姓氏始末,果忆幼时之曾睹有是客焉。乃移之密室而语曰:“恢复园居,吾先人之志事也。有宗室某大臣及某内监,均利上之园居。今子既愿捐输木植砖石,则彼亦必愿捐工货。吾为之撮合,更以工程易办事言于上,则事必济矣。惟太后左右或为难,则非贿赂不可。”李曰:“此亦易与耳。储十万金分洒之,尚何虑?”殷德大悦。李某且引之至三家,宴于留春精舍。适穆宗复临,宣殷德入,垂询园事甚悉。明日,扈驾幸废园,凡名胜处一一指示。上益心动,面语曰:“但奏来,朕决意办矣。”是夕,殷德复与二李定议于留春精舍,谓皇上已面允,则十万可不劳出橐,但奉两宫太后以珍奇数事可了。李三亦以为然,并许事成,则赠殷德以美姬、名马。殷德留宿精舍旁室中数日,由李某具名进呈园总管,转由内务府代奏。时内务大臣迈恒,西太后党也,受呈后以告太后。太后意犹豫,盖亦苦宫内拘束,不如园居之乐,遂遣内监安得海往视园务状。安得海矫旨呼殷德,怵以粤商牟利,须先献二十万,否则治朋比之罪。殷德力辩无行贿事,盖已与李三瓜分十万,故力拒安。安怒,殷德以告李,李请以五万为安寿,以五万饣Й内务大臣。安不允,必得二十万。三求他监缓颊,且宴之于留春精舍,业以十万定议矣。会穆宗不能忍,面诘内务大臣索原奏,立交军机签发。枢首恭亲王闻之,遍示阁臣,大不谓然。高阳、李相亦和之,言军务方殷,疮痍未定,而遽兴土木,如天下何?且此必奸民觊觎图利,破坏法纪,安可听从?近日闻上屡出微行,大为圣德之累。今更滥听俭人,遽兴工役,大臣不言,上负祖宗,下辜民望,甚不可也。议未毕,太后适召见,两臣因极言重修淀园之非计。太后谕以缓议,其意尚未决裂。恭亲王退直,遂遣人访查其事,尽得二李与殷德勾通状,且于上之微行留宿,李三设艳▯不法事,具有端倪,止欲于召见时密奏太后。高阳、李相已风台谏力争,侍御沈桐甫淮者,骨鲠敢言,乃上书争于穆宗前。穆宗怒,立命召见,谕以大孝养志之义。沈素口讷,青蒲独对,慑于天威,但期期陈兴作非时,恐累圣德而已。穆宗数责良久,怒犹未霁。
译看法,说两宫太后平定匪乱,使民间获得福祉,但为筹划此事操劳过多,必需依靠园居来颐养身心。皇帝非常孝顺,只是因为国库还不充足,不愿兴办工程罢了。商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愿意谨慎捐献木材一万株,以及相应数量的砖石器皿,只求总管上奏,得到圣旨准许实行,那么事情就不难办了。殷德暗自高兴,便追问李某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请求。李某说:“先总管文公不认为商人不肖,特别承蒙他俯允,凡是园中修理工程,商人没有不参与的。过去的情分和旧日恩德,我一直铭记不忘,所以才敢冒昧请求。”殷德听说他与父亲有旧交,便详细询问他的姓氏和来历,果然想起小时候曾见过这样一位客人。于是把他带到密室,告诉他说:“恢复园居,是我先人的志愿和事业。有宗室中的某位大臣以及某位内监,都以皇上居住园中为有利。如今您既然愿意捐献木材、砖石,他们也一定愿意捐献工料。我替您从中撮合,再把工程容易办理的情况向皇上说明,那么事情一定能够成功。只是太后身边的人或许会从中为难,这就不能不行贿了。”李某说:“这也容易办。拿出十万金分送出去,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殷德大为高兴。李某又带他到三家,在留春精舍设宴。恰逢穆宗再次驾临,召殷德入见,详细询问园务。第二天,殷德随驾来到废园,把各处名胜一一指给皇上看。皇上更加动心,当面说道:“只管上奏,朕决意办理了。”这天晚上,殷德又与两位李某在留春精舍商定,说皇上已经当面答应,那么十万金就不必从私人财囊中拿出,只要奉送两宫太后一批珍奇物品,事情就可以办成。李三也认为如此,并答应事情成功后赠给殷德美女和名马。殷德在精舍旁边的房间里留宿了几天,由李某署名把奏呈送上,经内务府转奏。那时内务大臣迈恒是西太后的人,收到奏呈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后。太后心中犹豫,大概也是苦于宫中的拘束,觉得不如住在园中快乐,于是派内监安得海去查看园务的情形。安得海假传懿旨召见殷德,以粤商牟利之事恐吓他,说必须先献出二十万,否则就要治他结党营私之罪。殷德竭力辩解没有行贿之事,因为他已经和李三分掉了十万,所以坚决拒绝安得海。安得海发怒,殷德把这件事告诉李某,李某请求拿出五万作为给安得海的寿礼,再拿五万送给内务大臣。安得海不答应,非要二十万不可。李三请求其他内监从中缓颊,并在留春精舍宴请他们,事情已经议定为十万。恰逢穆宗不能忍受,亲自责问内务大臣,索取原奏,立即交军机处签发。军机处首领恭亲王听说后,把此事遍示阁臣,认为极其不妥。高阳、李相也赞同他的意见,说军务正紧张,民生创伤尚未平复,却突然兴办土木工程,这对天下怎么办?况且这一定是奸民企图从中牟利、破坏法纪,怎么可以听从?近来听说皇上屡次微服出行,大大损害圣德。如今又滥听【疑字】人的话,仓促兴办工程,大臣们如果不进言,对上有负祖宗,对下辜负民众的期望,实在不可行。议论还没有结束,太后恰好召见他们,两位大臣于是极力说明重修淀园不是好办法。太后让他们暂缓议论,态度还没有彻底决断。恭亲王退值后,便派人查访这件事,完全查清了两位李某与殷德勾结的情形,并且查到皇上微服出行时留宿在外,李三还设有艳【疑字】等违法之事,已经显露出一些端倪,只打算在召见时秘密奏告太后。高阳、李相已经暗中促使台谏官员据理力争;侍御沈桐甫【疑字】,为人耿直敢于进言,于是上书在穆宗面前争辩。穆宗发怒,立即命令召见他,向他说明大孝在于奉养亲长、使其遂志的道理。沈桐甫平时口才迟钝,在青蒲下独自应对,受到天威震慑,只结结巴巴地陈说兴建工程不是时候,恐怕有损圣德而已。穆宗多次责问了很久,
及退朝,乃补疏再进,略谓:天子以天下养,凡可以博亲欢者,何可顾惜帑项,然淀园之毁,非由天灾。今时事艰难,外侮未息,即库藏充盈,亦不当据议兴修。皇上之意,原为两宫颐养起见,但臣恐园工落成,两宫入居其中,反觉愀然不乐。愿皇上自强不息,时时以继志述事为念,则所以仰慰文宗及两宫皇太后者,于孝道尤为光大云云。
译怒气仍未消。退朝后,沈桐甫又补写奏疏进呈,大意说:天子应当用天下来奉养亲人,凡是能够博取双亲欢心的事情,怎么能吝惜国库钱财?然而淀园的毁坏并不是天灾造成的。如今时局艰难,外敌侵扰还没有停止,即使库藏充盈,也不应据此议论兴修。皇上的本意,是为了两宫太后的颐养,但臣担心园工建成、两宫太后住进去后,反而会感到凄凉而不快乐。愿皇上自强不息,时时把继承先志、述行先事放在心上,那么用来仰慰文宗以及两宫皇太后的孝道,就更加光大了,如此等等。
疏上,穆宗意犹未释。两宫闻之,召恭亲王、李相入面询。恭王因言:“臣查访已确,知此事起于广东奸民李光照。光照前与管园大臣文丰相识,知园工岁糜巨款,有利可图,遂复结纳文丰之子殷德,以捐输木植为报效之美名,实则彼乃窭人子,何来此等巨资。彼之野心诡计,将挟近悻为护符,藉得游历川、楚、江、浙诸产木场,勒索规费,以肥私囊,而为朝廷敛怨,实奸诡之尤。请下法司捕逮治罪,以杜觊觎之渐。”时西太后纳安宦先入之言,尚依违两可,独东太后俭德素著,闻言怒甚,立命逮李光照下狱。枢臣得旨将出,西太后召回,语之曰:“须候皇上降旨,明日早朝颁发,勿泄可也。”既退,西太后密召穆宗入,责以修园事应先告己。由己发旨,则其事顺。今仓猝举议,为诸臣所格,又其事发于奸商之请求,不顺。速罢成议,又有从谏如流之美名。穆宗不得已,无词而退。明日,早朝,西太后使人觇之,则御座虚无人焉。大骇,密询诸枢臣,恭亲王等因涕泣言:“上数微行,或彻夜不返,或至累日。诸臣怀忧已久,恐伤太后圣虑,勿敢以闻也。”于是西太后亦泣下,无词以白东太后,则以皇上不豫为言。即日降懿旨,逮捕奸商李光照,谓其藉端招摇,妄觊非分。殷德则姑置勿问。又降密旨,大搜五城司坊胡同秘密淫窝所在,孰藏天子踪迹。辇下大扰,三日不可得。乃遍考治侍从内监,或供出某处某处,迹之都非是。而李光照已就逮,鞫以主使党羽所在,迄不肯承。西太后忧甚,枢臣汹惧不知所出。安得海密奏西太后,曰:“殷德曾与李光照侍上于某别馆,闻其地缛丽如淀园之镂月开云台也。苟询殷德,当可得其处。第勿操之过亟,亟则患将不测。”西太后乃召殷德入,果不肯言,留之宫中,赏以酒食,令安得海从容饣舌之。先是安得海纳贿十万,仅收二万而事发,殷德中饱其半,以为安憾己,故罗织罪状,愤不与语。安竭意媚之,使其下献酒食,俟殷已微醺,乃诈谓之曰:“太后不欲使主上暴愎谏之恶于天下,故勉从诸大臣议,取消修园事,实无意于杀李某也。但恭王及李相颇相逼,谓必彻究李某勾通奸诈底蕴。谳若成,吾辈皆殆矣。吾为二万金故,▯▯不宁。泣求于西后,故留子于此,欲以塞诸臣疑窦,非有他也。今密议已定,吾将往京兆署纵李出,以子手书往,嘱其速返帝所,劝帝还宫,则事可弥缝,以失囚对诸臣可耳。吾辈皆可无罪,子以为何如?”殷德信之,遂手书付安。安持书驰入京兆狱,矫旨释李光照出,以殷德书示之。安车马已备,遂挟光照行,曲折达留春精舍。时穆宗已染疾卧室中,四姬轮侍汤药。盖花柳毒发,从者皆惧罪不敢还宫。与三计议,拚匿帝舍中不复出,死则葬园内。闻光照归,大惊,知事已露。亟觅安,已无有。李三乃挈海棠春及四姬连夜遁匿他所,光照亦挈秋雯去。委帝空室中,迨缇骑至,仅得扶帝还宫,则已病剧不可起,逾夕而殒。中外仅知为痘疾也。西太后杂治侍卫数十人,竟诛殷德。
李三赠殷德之姬曰春云。殷德既诛,独此姬未遁。殷德妻痛夫之毒由祸水也,虐遇之,既而以其有姿,将售诸勾栏。殷德子曰大绅,颇有心计,常欲复父仇,且愤管园之世泽既斩,禄不足赡家也,知朝廷方捕二李,乃谓母曰:“请善遇春云,而以食指过繁,无以存活,求彼自为计。但令吾家稍获资助,斯得之矣。”殷德妻从之。春云果作书与其家人,令措资赎己。越数日,有人来询春云事,诘其姓名,支梧不尽告。大绅俟其去,尾而觇之,志其处,归而绐春云曰:“此家无男子而多妇女,恐系勾栏,不可自误也。吾虽贫,不愿陷子于烟花,以自赡养。且其人之姓名,屡问而屡不应,安知非歹人,子宜自爱。”春云愀然若感大绅之惠者,嗫嚅曰:“其人亦吾家族之一,请少主勿疑”。大绅曰:“然则彼胡闪烁至此”?春云敛衽曰:“感少主恩,不敢有忘。今将拜别,言之亦无害。吾幼失怙恃,鬻于族叔,即来者之父是也,众皆称之曰李三。因有同姓李光照犯案亡命,恐为株连,故易姓名,且不敢出门过市。今吾兄弟辈始稍稍露头角,然家室犹屡迁其处,不欲令人知,以避祸耳。吾叔父多姬妾,非勾栏妓也。幸勿虑。”大绅姑作喜慰之状,且曰:“吾贺子得所归,将市衣物以赆,明晨可送子行矣。”春云称谢。大绅立赴内务府呈报,言钦犯已得。内务大臣遣卫士从之。悉捕李三全家及李光照家属,惟光照子适返粤,得漏网。西太后命立诛诸犯,而以家产赐大绅,仍管圆明园遗址事务。春云闻之,自经死。西太后遂不复提修园事。后颐和园建筑,大绅犹得行走差云。
译奏疏呈上后,穆宗心意仍未释然。两宫太后听说此事,召恭亲王和李相入宫当面询问。恭亲王于是说:“臣查访已经确实知道,此事起因于广东的奸民李光照。李光照以前与管理园务的大臣文丰相识,知道园工每年耗费巨款,有利可图,于是又结交文丰的儿子殷德,以捐献木材为报效的美名,实际上他只是贫寒人家的子弟,哪里会有这样的巨额资金?他的野心和诡计,是想挟持皇上近幸之人为护符,借此得到游历川、楚、江、浙各地木材产区的机会,勒索规费,使自己的腰包肥满,却替朝廷招来怨恨,实在是奸诈诡谲到了极点。请交给法司逮捕治罪,以杜绝觊觎之心逐渐滋长。”当时西太后采纳了宦官安得海先前的话,仍然犹豫不决;只有一向以节俭著称的东太后听后大怒,立即命令逮捕李光照下狱。军机大臣正要领旨出去,西太后又把他们召回,对他们说:“必须等皇上降旨,明天早朝颁发,不要泄露出去就可以了。”他们退下后,西太后秘密召穆宗入内,责备他修园的事情应当先告诉自己。由自己发旨,事情就顺利了。如今仓促提出议论,被诸位大臣阻拦,而且此事又是因奸商请求而起,也不顺当。这样迅速停止已经议定的事情,又可以获得从谏如流的美名。穆宗不得已,无话可说,只好退让。第二天早朝,西太后派人暗中查看,发现御座空着,没有皇帝在。她大为惊骇,秘密询问几位军机大臣,恭亲王等人于是哭泣着说:“皇上多次微服出行,有时彻夜不归,有时甚至几天不回。诸位大臣忧虑已久,恐怕使太后担心,所以不敢把这件事上奏。”于是西太后也流下眼泪,没有话向东太后说明,便以皇上身体不适为借口。当日下达懿旨,逮捕奸商李光照,说他借端招摇,妄想觊觎非分之利。殷德则暂且搁置不问。又下达密旨,在五城司坊各处胡同大规模搜查秘密淫窝,看是谁藏匿了天子的踪迹。京城大为骚动,三天仍未找到。于是把侍从和内监逐一拷问,有人供出某处某处,但循迹查找都不是。李光照已经被捕,审问他主使及同党在哪里,他始终不肯承认。西太后十分忧虑,军机大臣惊惧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安得海秘密禀告西太后说:“殷德曾经与李光照在某处别馆侍奉皇上,听说那里的华丽程度就像淀园的镂月开云台一样。如果询问殷德,应当可以得到那个地方。只是不要逼得过急,逼得太急,祸患恐怕会不可预测。” 西太后于是召殷德入宫,他果然不肯说,便把他留在宫中,用酒食赏赐他,让安得海从容地【疑字】他。此前安得海收受了十万贿赂,只拿到两万事情就败露;殷德私吞了其中一半,安得海因此认为殷德怨恨自己,便罗织罪状,愤怒地不肯与他说话。安得海竭力向他献媚,让手下给他送酒食,等殷德已有些微醉,才假装对他说:“太后不愿让皇上在天下人面前暴露拒绝进谏的恶名,所以勉强听从大臣们的意见,取消修园之事,实际上并没有杀李某的意思。只是恭亲王和李相步步紧逼,说一定要彻底查清李某勾结奸人的内情。案件一旦办成,我们这些人全都危险了。我就是因为那两万金,心中一直【疑字】不安。我哭着向西太后请求,所以把您留在这里,是想堵住大臣们的疑团,并没有别的意思。现在秘密商议已经定下来了,我将前往京兆府把李某释放出来,拿您的亲笔信去,嘱咐他赶快回到皇帝所在的地方,劝皇帝回宫,这样事情就可以掩饰过去,也足以向大臣们交代失囚之事。我们这些人都可以免罪,您认为怎么样?”殷德信以为真,于是亲笔写信交给安得海。安得海拿着信飞驰进入京兆府监狱,假传旨意释放李光照,把殷德的信给他看。安得海已经备好车马,于是挟持李光照出行,曲折到达留春精舍。当时穆宗已经染病,躺在房中,四名姬妾轮流侍奉汤药。大概是花柳病毒发,随从们都害怕获罪,不敢把他送回宫中。他们与李三商议,决定拼死藏在皇帝的住所中,不再出去,死了就葬在园内。听说李光照回来,他们大为惊恐,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急忙寻找安得海,但已经找不到了。李三于是带着海棠春和四名姬妾连夜逃到别处藏匿,李光照也带着秋雯离去。把皇帝丢在空屋中,等到缇骑赶到,只来得及扶皇帝回宫;此时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无法起身,过了一夜便死去。朝廷内外只知道他患的是痘疾。西太后把几十名侍卫交错审治,最终诛杀了殷德。李三送给殷德的姬妾名叫春云。殷德被诛杀后,只有这个姬妾没有逃走。殷德的妻子痛恨丈夫是被祸水害死的,虐待她,后来又因为她有姿色,打算把她卖到勾栏。殷德的儿子叫大绅,很有心计,常想为父亲报仇,又对管理园务的世代恩泽已经断绝、俸禄不足以养活家人感到愤恨。他知道朝廷正在捕捉两位李某,便对母亲说:“请您善待春云,只说家中人口太多,无法养活,请她自己设法谋生。只要让我们家稍微得到一些资助,这样就可以了。”殷德妻子听从了他。春云果然写信给她的家人,让他们筹钱赎回自己。过了几天,有人来询问春云的事情,大绅追问他的姓名,那人支吾其词,没有全部告诉他。大绅等那人离开后,尾随并暗中窥察,记下了他的住处,回来后欺骗春云说:“这家没有男子,却有很多妇女,恐怕是勾栏,您不能自误。我虽然贫穷,也不愿把您陷入烟花之地,用来养活自己。况且那人的姓名,我多次询问,他都多次不回答,怎么知道不是坏人?您应当自爱。”春云神色凄然,像是感受到了大绅的恩惠,吞吞吐吐地说:“那个人也是我家族中的一人,请少主人不要怀疑。”大绅说:“既然如此,那么他为什么闪烁其词到这个地步?”春云整理衣襟说:“我感念少主人的恩德,不敢忘记。如今将要拜别,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妨碍。我幼年失去父母,被卖给族叔,他就是刚才来的人之父,众人都称他为李三。因为同姓的李光照犯案逃亡,恐怕受到牵连,所以改换姓名,也不敢出门经过街市。如今我的兄弟们才稍稍显露头角,但家人仍然屡次迁移住处,不愿让人知道,是为了避祸。我的叔父有很多姬妾,并不是勾栏妓女。请不要担心。”大绅姑且装出高兴和安慰的样子,又说:“我恭喜您找到了归宿,将买些衣物作为路资,明天早晨就可以送您上路了。”春云道谢。大绅立即赶到内务府报告,说钦犯已经找到。内务大臣派卫士跟随他前往。于是把李三全家以及李光照的家属全部捕获,只有李光照的儿子恰好返回广东,得以漏网。西太后命令立即诛杀所有罪犯,并把家产赐给大绅,仍让他管理圆明园遗址的事务。春云听说后,上吊而死。西太后从此不再提修园的事情。后来修建颐和园时,大绅仍然能够参与办理差事。
指严曰:圆明园,其尤物哉!一代兴亡,两君生死皆系之。清季政纲既坠,辄以虚名欺世,借曰祖宗法度,有其废之,莫敢举也。然而祸胎妖孽,实产颐和园之跨灶子焉。李三虽大猾。窃钩者而已。若李光照生于光绪中叶,安知不与小李者流,同膺慈眷耶?
译严谨地评论说:圆明园,真是非同寻常的尤物啊!一代的兴亡、两位君主的生死,都与它联系在一起。清朝末年政纲已经败坏,却总是用虚名欺骗世人,假借祖宗法度之名;即使有应当废止的制度,也没有人敢于兴革。然而,祸乱的根苗和妖孽,实际上却生长出了颐和园这个继承其弊端的产物。李三虽然是大奸猾之徒,也不过是偷钩的小盗而已。假如李光照生在光绪中叶,谁知道他不会和小李这类人一样,同样得到慈禧太后的宠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