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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关录 (唐)韩昱 撰
李密,字玄邃,辽西人也(又云辽东襄平人),本姓屠何,胡人。祖獯,仕后魏,为东城令(东城,河间)。为仇人陈浑切齿(浑士丞相),惧执,改姓李氏,南奔归宋。宋孝文用之为直阁吏,后出为安固令(安固县在永嘉)。獯子道平,累仕朝议郎,宋通直道人陈沈庆之,出牧江扬。道平子遇仙,在任为司州巩县令,为魏所虏,北归魏,为交城尉,累入仕,随于戎虏转副车掾,入京后,转征戎将军。遇仙子曜,为周太保,转官至魏国公,刑部尚书。未几,卒。子弼,年三十二岁,转资袭父爵范阳侯。弼子宽,上柱国蒲山公,知名当代。宽卒而密起焉。
晋杨玄感将反,密为画三策,用密之下,东据黎阳反。玄感败走自杀,尽获李密等。行至魏郡去。后依翟让反,自号魏国公。令祖君彦作书布告天下。书曰:
“大魏永平元年四月二十七日,魏公府上国公(翟让也)、元帅府左长史邴元真、大将军左司马杨德方等,布告天下人伦衣冠士庶等:自元气肇辟,厥初生民,树之帝王,以为司牧。是以羲农轩顼之后,尧舜禹汤之君,靡不祗畏上玄,爱育黎庶,干干始终,翼翼小心,驭朽索而同危,履薄冰而焉惧。故一物失所,若纳沟而愧之;一夫有罪,遂下车而泣之。谦德轸于责躬,忧劳切于罪己。溥天之下,率土之滨,蟠木距于流沙,瀚海穷于丹穴,莫不鼓腹击壤,凿井耕田,致政升平,驱民仁寿。是以爱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用能享国多年,祚延长叶,未有暴虐临人,克终天位者也。
隋氏往因周末,豫奉裰衣,狐媚而图圣贤,肤箧以取神器。缵承负衮,狼虎其心,始曀明两之晖,便干少阳之位。先皇大渐,侍疾禁中,遂为枭獍,便行鸩毒。祸深于莒仆,衅酷于商臣,天地之所不容,人神之所嗟愤。如以州吁安忍,阏伯寻仇。剑阁所以怀凶,晋阳于焉起甲,甸人为蘖,淫刑斯逞。夫九族既睦,唐帝阐其钦明;百代本枝,文王表其光大。况乃隳坏盘石,剿绝维城,唇亡齿寒,岂止虞虢,欲求长久,其可得乎?其罪一也。
禽兽之行,在于聚麀;人伦之礼,别于内外。而兰陵公主逼幸告终,谁谓敤首之贤,翻见齐襄之耻。逮于先皇嫔御,并进银镊;诸皇子女,咸贮金屋。牝鸡鸣于诘旦,雌雉恣其群飞。衵服戏陈侯之朝,穹庐同冒顿之寝。爵赏之出,女谒遂成,公卿宣淫,无复纲纪。其罪二也。
平章百姓,一日万几,未晓求衣,仄日方食。是以大禹不贵于尺璧,光武无隔于支体。以此殷忧,深虑幽枉。而荒腆于酒色,俾昼作夜,式号且呼,甘嗜声伎,常居窟室,每籍糟邱,朝廷罕见其身,群臣希睹其面,断决自迩不行,敷奏于焉停拥。中山千日之酒,酩酊无知;襄阳三雅之杯,留连讵比。又广召良家,充选宫掖,潜为九市,亲驾六驴,自比商人,见邀逆旅。殷纣之谴为小,汉灵之罪更轻。内外惊心,遐迩失望。其罪三也。
上栋下宇,着在易爻,茅茨采椽,陈诸史籍。圣人本意,唯避风雨,讵待金玉之华,何须缔构之丽。故琼室崇构,商辛以之灭亡;阿房崛起,秦政以之倾覆。而不遵故典,不念前书,广立池台,都为宫观,金铺玉户,青琐丹墀,蔽亏日月,隔阅寒暑。穷生人之筋力,罄天下之资财,使鬼尚难为之,劳民固其不可。其罪四也。
公田所征,不过十亩;人力所供,才止三日。是以轻徭薄赋,不夺农时,宁积与人,无藏府库。而科税繁弊,不知纪极,猛火屡残,漏卮难满。头会箕敛,逆折十年之租;杼轴其空,日有黄金之费。父母不保其赤子,夫妇相弃于康庄。万户则城郭空虚,千里则烟火断绝。西蜀王孙之室,翻为原宪之贫;东海糜竺之家,俄成邓通之鬼。其罪五也。
古先哲王,卜征巡狩,唐虞五载,周则一纪。本欲亲问疾苦,观省风谣,乃复广积薪刍,多聚饔饩。年年历览,处处登临,草臣疲弊,供畜辛苦。而飘风冻雨,聊窃比于先驱;车辙马迹,遂周行于天下。秦皇之心未已,周穆之意难穷。宴西王母以歌云,浮东洋海而观日。家苦纳秸之勤,人阻来苏之望。且天子有道,守在海内,夷不乱华,在德非险。长城之役,战国所为,乃是狙诈之风,非关稽古之法。而乃追迹前代,版筑更兴,广立基址,延袤万里。骸骨蔽野,流血成川,积怨比于丘山,号哭动于天地。其罪六也。
辽水之东,朝鲜之地,禹贡以为荒服,周王弃而不臣。以羁縻,达其声教,苟欲爱人,非求拓土。强弩射天,无穿于鲁缟;衡风余力,讵可动于鸿毛。石田得而无堪,鸡肋弃而有用。恃豪怙强,穷兵黩武,唯在吞并,不思长策。兵犹火也,不戢自焚,遂使亿兆夷人,只轮莫返。夫差丧国,实为黄池之盟;苻坚灭身,良由寿阳之役。捕鸣蝉于前,不知挟弹在后,复失相顾,髽吊成行。义夫切齿,壮士扼腕。其罪七也。
译《壶关录》(唐)韩昱撰写。李密,字玄邃,是辽西人(又说是辽东襄平人),本姓屠何,是胡人。祖父獯在后魏做官,任东城令(东城属河间)。他被仇人陈浑恨得咬牙切齿(陈浑为士丞相),害怕被擒,于是改姓李,向南逃奔归附宋朝。宋孝文帝任用他为直阁吏,后来出任安固令(安固县在永嘉)。獯的儿子道平,历任官职至朝议郎;宋朝通直郎陈沈庆之出任江扬牧。道平的儿子遇仙,在任上做司州巩县令时被魏军俘获,北归魏国,任交城尉,历次入朝做官,跟随戎虏转任副车掾,入京后改任征戎将军。遇仙的儿子曜,任周太保,后来升任魏国公、刑部尚书。不久去世。他的儿子弼,三十二岁时转资承袭父爵,封范阳侯。弼的儿子宽,是上柱国、蒲山公,在当时很有名望。宽死后,李密便起兵。晋朝杨玄感将要反叛时,李密替他谋划了三条策略;杨玄感采用了其中下策,向东占据黎阳起兵反叛。杨玄感失败逃走后自杀,李密等人全都被捕获。押送行至魏郡后,李密后来依附翟让起兵,自称魏国公。他命祖君彦写信向天下发布檄文。檄文说:“大魏永平元年四月二十七日,魏公府上国公(即翟让)、元帅府左长史邴元真、大将军左司马杨德方等,向天下各阶层人士、士大夫和平民发布檄文:自从天地元气初始开辟,最初产生民众,便为他们树立帝王,让帝王主管、养育他们。因此,羲、农、轩、顼以来,以及尧、舜、禹、汤这些君主,没有不敬畏上天、爱护养育百姓,始终勤勉,处处谨慎小心的;他们驾驭腐朽的绳索,始终怀有危险感,行走在薄冰上,始终心存畏惧。所以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就像把他投入沟壑一样感到惭愧;一个人犯罪,就下车为之哭泣。他们以谦逊的德行责备自己,以忧劳的心情深切反省自己的罪过。天下各处,从四海之内,到盘木延伸至流沙、瀚海远至丹穴的地方,无不击壤歌唱,凿井耕田,使政治达到太平,使百姓获得仁厚长寿。因此百姓像爱父母一样爱戴他们,像敬神明一样敬重他们,所以能够享国多年,国祚延续长久;从未有以暴虐对待人民却能够善终、保全天子之位的人。隋氏当初乘周朝末年的机会,预先侍奉周室,像狐狸一样献媚,并图谋取代圣贤;后来打开箱笼,夺取了帝位。继承帝位、身穿衮服后,内心却像狼虎一样凶残,刚开始遮蔽明两之光,便谋求太子之位。先皇病危时,他在宫禁中侍奉疾患,竟像枭獍一样狠毒,立即施行鸩毒。其祸害深重超过莒仆,其罪恶惨酷胜过商臣,是天地所不能容忍、人与神都为之叹息愤怒的。这样的行为,正如州吁的残忍,又像阏伯因争斗而寻仇。剑阁因此怀藏凶乱,晋阳于是兴兵;使百姓成为祸根,滥用刑罚也因此肆行。九族和睦,唐尧便彰显他的钦明;百代同宗,周文王便显示其光大。何况如今毁坏盘石般的宗亲,斩绝维城般的藩屏,唇亡齿寒,难道只会危及虞、虢两国吗?想求得长久,怎么可能呢?这是第一项罪行。禽兽的行为,在于聚集交配;人伦礼法,则在于区别内外。可是兰陵公主被强行临幸而死,谁能说敤首那样的贤德之人,反而会遭受齐襄公那样的耻辱?等到先皇的嫔妃,都进献银镊;各位皇子和公主,全都被安置在金屋中。母鸡在清晨啼叫,雌雉任意成群飞翔。穿着贴身衣服在陈侯朝廷上嬉戏,像冒顿一样在穹庐中同宿。爵位和赏赐的授予,都通过女宠干预而成;公卿纵情淫乱,再也没有纲纪。这是第二项罪行。治理百姓,每天有万件政务,天还没亮就起床处理政事,太阳偏西才吃饭。因此大禹不把尺璧看得珍贵,光武帝也不顾身体劳苦。既然应当为此深深忧虑、审察隐蔽的冤屈,他却沉溺于酒色,使白天变成黑夜,任意呼喊,甘心嗜好歌舞伎乐,常常居住在深宫密室,动辄以酒糟堆积如丘为乐。朝廷很少见到他的身影,群臣也难得见到他的面容;近在身边的政务尚且不亲自裁决,群臣的奏议也因此停滞积压。中山千日酒,也不能比拟他酩酊大醉、毫无知觉;襄阳三雅杯,也不能比拟他流连酒宴的程度。他又大量征召良家女子,充入后宫,暗中经营九市,亲自驾着六头驴出行,把自己比作商人,在旅舍中接受邀请。这样一来,殷纣王所受的谴责反而算轻,汉灵帝的罪过也显得更小。朝廷内外都惊恐不安,远近之人全都失望。这是第三项罪行。上有栋梁、下有屋宇,这些都记载在《易》的爻辞中;茅草屋顶、朴素木椽,也陈述在史籍里。圣人的本意,只是用来躲避风雨,哪里是为了追求金玉的华美,又何必讲究建筑的壮丽?所以琼室高高建起,商纣辛因此灭亡;阿房宫拔地而起,秦政因此覆灭。可是他不遵守旧典,不思考前代史书,广泛修建池苑楼台,处处建造宫殿观阁,用金铺装饰门扉,以玉制作门户,设置青琐和彩绘丹墀,遮蔽日月,使人隔绝寒暑。耗尽百姓的力气,花光天下的财物,即使驱使鬼神也难以完成,劳苦百姓更是绝不可行。这是第四项罪行。古代公田征收的赋税,不过相当于十亩田;百姓承担的劳役,也只不过三天。因此赋税轻、徭役少,不耽误农时,宁可把财物积聚给百姓,也不收藏在府库中。如今科征税赋繁多而弊病丛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猛烈的火灾屡屡造成损害,漏水的容器很难装满。按户按人摊派搜刮,预先耗尽十年的租税;织机和纺轴都空置不用,每天却要花费黄金。父母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夫妻在大道上彼此抛弃。万户之地,城郭空虚;千里之内,炊烟断绝。西蜀王孙的家产,反而变成原宪那样的贫困;东海糜竺的家族,顷刻间成了邓通那样的穷困鬼。这是第五项罪行。古代先贤君王,经过占卜才出发巡狩;唐尧、虞舜五年巡行一次,周朝则十二年巡行一次。本来是想亲自询问百姓疾苦,观察各地歌谣,后来却大量积聚柴草,多准备饮食。年年巡览,处处登临,使草野百姓疲惫困乏,供给牲畜也十分辛苦。至于冒着狂风和冻雨,只能勉强说是比拟古代的先驱;车轮留下的痕迹、马匹走过的足迹,最终遍布天下。秦始皇的心愿还没有满足,周穆王的想法也难以穷尽;在西王母处设宴并歌唱,漂浮到东海之上观日出。家家苦于缴纳秸秆的劳作,人人都失去了盼望来苏的机会。况且天子有道,防守在于四海之内;夷狄不能扰乱中原,靠的是德行而不是险阻。修筑长城,是战国时代的做法,不过是诈术之风,并不合于考察古制的法则。如今却追随前代旧迹,重新兴起版筑工程,广泛修筑城基,绵延万里。尸骨遍野,鲜血汇成河流,积聚的怨恨高如山丘,号哭声震动天地。这是第六项罪行。辽水以东、朝鲜之地,在《禹贡》中列为荒服,周王也放弃了那里,不把它作为臣属。只应当以羁縻之策使其接受声教,如果真想爱护百姓,就不应当谋求扩张土地。强弩即使射向天空,也不能穿透鲁地所产的薄绢;横风剩余的力量,哪里能够撼动鸿毛?得到石田也没有用处,舍弃鸡肋却反而有益。依仗豪强,凭恃武力,穷尽兵力、滥用武力,只想着吞并土地,不考虑长远策略。兵器好比火,不加收敛就会自焚,于是使亿万夷人只剩一辆车轮也无法返回。夫差丧失国家,实在是由于黄池之盟;苻坚灭亡自身,确实是因为寿阳之战。只顾在前面捕捉鸣蝉,却不知道身后有人张弓持弹;又失去彼此照应,结果出殡吊丧的人排成队伍。正义之士咬牙切齿,壮士气愤得握紧手腕。这是第七项罪行。
正言启沃,王臣匪躬,惟木从绳,若金须砺。唐尧进鼓,思闻献替之音;夏禹悬鼗,时听箴规之美。而愎谏违卜,妒贤嫉能,直士正人,皆由屠戮。左仆射、上柱国齐国公萧颖达,上柱国宋国公贺若弼,或文昌上相,或细柳功臣,暂吐良药之言,翻加属镂之赐。龙逢无罪,乃遭夏桀之诛;王子何辜,遂被商辛之戮。遂令君子结舌,贤人钳口,指白日而比盛,射苍天而敢欺,不悟国之将亡,不知老之将至。其罪八也。
设官分职,责在铨衡;察狱问刑,无闻贩鬻。而钱神起论,铜臭为功,梁冀爱黄金之蛇,孟佗荐蒲萄之酒。遂使彝伦攸斁,政以贿成,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积薪居上,同汲黯之言;囊钱不如,伤赵壹之赋。其罪九也。
宣尼有言:无信不立,用命赏祖,义岂食言。自昏王嗣位,每岁驾幸,南北巡游,东西征伐,至于浩▯陪跸,东郡固守;阌乡野战,雁门解围。自外征夫,不可胜纪,既立功勋,须酬官爵。而志怀翻覆,言行浮诡,临危则勋赏悬授,克定则丝纶不行。异商鞅之赍金,同项羽之刷印。芳饵之下,必有悬鱼,惜其重赏,求人死力,走丸逆坂,譬此非难。凡百骁雄,谁不仇忿。至于匹夫蕞尔,宿诺不亏,况在乘舆,二三其德。其罪十也。
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况四维不张,三灵总瘁,无小无大,共识殷亡;愚妇愚夫,咸知夏灭。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是以穷奇灾于上国,猰■〈犭俞〉暴于中原,三河纵封豕之贪,四海被长蛇之毒。百姓残贼,殆无遗类,十分为计,才一而已。苍生懔懔,同忧■〈木巳〉国之崩;赤县嗷嗷,但愁历阳之陷。且国祚将改,必有常期,六百殷丧之辰,三十姬终之数。故谶箓皆云:隋氏三十六而灭。此则厌德之象以彰,代终之兆先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况乃欃枪竟天,申繻谓之除旧;岁星入井,甘公以为义兴。兼朱雀门烧,正阳日触,狐鸣鬼哭,川竭山崩,并是宗庙丘墟之妖,荆棘板荡之事。夏氏则灾衅非多,殷人则咎征更少。牵牛入汉,方知大乱之期;王良策马,始验兵车之会。
今者顺人将革,先天勿违,大誓孟津,陈盟景亳。三千列国,七百诸侯,不谋以同词,不召以自至,轰轰隐隐,如霆如雷,雕虎啸而谷风生,应龙骧而景云起。我魏公聪明神武,齐圣广渊,总七德而在躬,包九功而挺秀。周太保,魏国公之孙,上柱国蒲山公之子。家传圣德,武王承季历之基;地启元勋,世祖嗣萧王之业。禹生白水,日角之相便彰;载诞丹陵,大宝之文斯着。加以姓符图箓,名协歌谣,六合所以归心,三灵所以改卜。文王厄于羑里,赤雀方来;高祖隐于砀上,彤云自起。兵诛不道,赤符至自长安;锋刃难当,黄星出于梁宋。九五龙飞之始,大人豹变之秋,历试诸难,大敌弥勇。上柱国司徒、东郡公翟让,功宣缔构,翼赞经纶,伊尹之佐成汤,萧何之辅高帝。上柱国总管、历城公孟让,上柱国左武侯大将军单雄信,上柱国右武侯大将军徐绩,上柱国大将军邴元真,绛郡公裴行俭等,并运筹千里,勇冠三军,击剑则截蛟断鳌,弯弧则吟猿落雁。韩彭绛灌,成沛公之基;寇贾吴冯,奉萧王之业。复有蒙轮挟辀之士,超距投石之夫,冀马追风,吴戈照日。魏公属当斯运,救此亿兆,躬擐甲胄,跋涉山川,栉风沐雨,岂辞劳倦。遂与西伯之师,将问南巢之罪,百万成旅,四七为名,呼吸则江河绝流;叱咤则嵩华自拔。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击阵,何阵不摧。譬犹泻沧海而灌残荧,举昆仑而压小卵。鼓行而进,百道俱前,以四月二十一日,留于东都。而昏朝文武,留守段达、韦津、皇甫无逸等,昆吾恶稔,飞廉奸佞,尚迷天数,敢拒义师,驱率丑徒,众有十万,自回洛仓北,遂来举斧。于是熊罴角逐,貔豹争先,因其倒戈之心,乘我破竹之势,曾未旋踵,瓦解冰消。坑卒则长平未多,积甲则熊耳为小。达等助杰为虐,婴城自固。梯冲乱举,徒设九拒之谋;鼓角将鸣,空凭百楼之险。燕巢卫幕,鱼游宋池,殄灭之期,匪伊旦夕。
译正直的言论能够启发君主,辅佐君王的大臣不能只顾自身;木材要依从墨绳校正,金属要经过磨砺才能锋利。唐尧设置进谏之鼓,希望听到补过纠错的意见;夏禹悬挂鼗鼓,随时听取劝诫规谏的美言。可是他固执地拒绝劝谏,违背占卜,嫉妒贤能,正直之士和贤良之人全都被屠杀。左仆射、上柱国、齐国公萧颖达,上柱国、宋国公贺若弼,有的是文昌上相,有的是细柳功臣,只不过说了几句良药般的忠言,反而遭受赐死之刑。龙逢并无罪过,却遭到夏桀诛杀;王子比干有什么罪,却被商纣辛杀害。于是使君子闭口不言,使贤人缄默不语;指着白日还说它兴盛,竟敢欺骗苍天,却不明白国家即将灭亡,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老去。这是第八项罪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设置官职、划分职责,责任在于铨选衡量人才;审理案件、裁断刑罚,从来没有听说可以拿来买卖。如今却有人以金钱万能为论,以铜臭换取功劳;梁冀喜爱黄金制成的蛇,孟佗靠进献蒲萄酒得到荐举。于是使人伦败坏,政事靠贿赂办成,君子被置于野外,小人却身居要位。堆积的柴薪竟压在贤者之上,这正像汲黯所说的情形;囊中没有钱财,又怎能相比,实在令人悲伤,正如赵壹的赋文所写。这是第九项罪行。孔子说过: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身立国;接受使命就应当奖赏,难道可以背弃信约吗?自从昏庸的君王继承帝位以来,每年出驾巡幸,向南北巡游,向东西征伐,甚至有浩▯陪从车驾、东郡坚守,阌乡野战、雁门解围等战事。外出征战的士卒,多得无法计数;既然建立了功勋,就应当酬报官爵。可是他的心意反复无常,言语行为虚浮诡诈,危急时便遥授功勋和赏赐,战事平定后却不颁行诏书。这样的做法不同于商鞅拿着黄金取信,却像项羽滥发空印。诱人的饵食下面必然有悬钩;舍不得厚重的赏赐,却想让人拼死效力,就像让弹丸逆着斜坡滚动一样,这难道是难事吗?所有勇猛之士,谁不因此仇恨愤怒?即使普通人,也不会违背过去的承诺,何况身为天子,却反复无常、屡次改变自己的德行。这是第十项罪行。只要有其中一项罪行,便没有不灭亡的;何况如今四方纲维都没有建立,天地人三灵全都困顿憔悴,无论大小,大家都知道殷朝灭亡的原因;愚妇愚夫也都知道夏朝覆灭的缘故。即使砍尽南山的竹子来书写罪行,也写不尽;即使决开东海的水来冲洗,恶行也流不尽。因此,穷奇般的灾祸在京国肆虐,猰■〈犭俞〉般的暴行在中原横行,三河之地任由封豕般的贪暴施展,四海之内都遭受长蛇般的毒害。百姓被残害,几乎没有留下活着的人;若按十分计算,幸存的不过一分而已。苍生战栗不安,共同忧虑■〈木巳〉国的崩溃;赤县百姓哀号,只担心历阳陷落。况且国运将要更替,必定有一定的期限:殷朝传国六百年后灭亡,姬周三十代后终结。因此谶书都说:隋氏传三十六代而灭亡。这就是德运衰竭的征象已经显明,朝代终结的预兆已经先行出现。上天没有偏爱,只辅助有德之人。何况彗星横贯天空,申繻认为这是除旧的征兆;岁星进入井宿,甘公认为这是正义兴起的预兆。再加上朱雀门被烧、正阳日发生冲犯、狐狸鸣叫、鬼哭,以及河川干涸、山岳崩塌,这些都是宗庙将成丘墟的妖兆,是荆棘丛生、天下动荡的征象。夏朝所遭的灾祸并不算多,殷人所受的灾异征兆反而更少。牵牛星进入银河,人们才知道大乱的时期将到;王良星驱策天马,才应验了兵车会聚的征兆。如今顺应民心的事业将要改变天下,既合天意,就不可违背;周武王在孟津举行大誓,陈列盟约于景亳。三千列国、七百诸侯,不必谋划便意见相同,不必召集便自行到来,声势轰轰隐隐,如霆如雷;雕虎一声长啸,山谷便生起风来;应龙腾跃,祥云随之升起。我魏公聪明神武,齐圣广渊,兼具七种德行,具备九类功勋,才华卓异。魏公是周太保、魏国公的孙子,是上柱国、蒲山公的儿子。家族世代相传圣德,正如周武王承继季历的基业;祖先开创元勋,正如世祖承继萧王的事业。禹出生于白水,额头如日的相貌当时便显现;出生在丹陵时,大宝之文也随之彰显。又加上姓氏符合图谶,名字应合歌谣,所以六合归心,天地人三灵都重新选择君主。周文王被囚于羑里时,赤雀正好来到;汉高祖隐居砀山之上时,红云自然升起。讨伐不义之人,赤符从长安传来;锋刃难以抵挡,黄星出现在梁宋之间。正是九五飞龙在天的开始,大人豹变的时节;历经各种艰难考验,面对强敌反而更加勇猛。上柱国、司徒、东郡公翟让,功勋显著于开创基业,辅佐谋划国家大事,好比伊尹辅佐成汤、萧何辅佐高帝。上柱国、总管、历城公孟让,上柱国、左武侯大将军单雄信,上柱国、右武侯大将军徐绩,上柱国、大将军邴元真,绛郡公裴行俭等人,都能运筹千里,勇冠三军;挥剑可以斩蛟断鳌,弯弓可以使猿猴长鸣、雁鸟坠落。韩信、彭越、绛侯、灌婴,成就了沛公的基业;寇恂、贾复、吴汉、冯异,奉行并成就了萧王的事业。又有能够蒙着车轮、挟持车辕作战的勇士,有跳跃越过障碍、投掷巨石的人;北方的骏马追风,吴地的戈戟映照日光。魏公正逢这样的时运,为拯救亿万百姓,亲自披甲戴盔,跋涉山川,餐风饮露,哪里会推辞劳苦疲倦?于是他率领西伯的军队,将要追究南巢的罪行;军队达到百万,分为四七之数的部伍,呼吸之间便能使江河断流,叱咤之间便能使嵩山、华山自行拔起。用这样的军队攻城,哪座城不能攻克?用这样的军队冲击敌阵,哪种阵势不能摧毁?这就像倾泻沧海之水去浇灭残余的萤火,举起昆仑山去压碎小小的鸡蛋。击鼓前进,众多道路一齐推进;四月二十一日,军队驻留在东都。可是昏乱朝廷的文武官员,留守段达、韦津、皇甫无逸等人,罪恶已经像昆吾那样深重,奸邪谄媚如飞廉一般,却还迷信天命,竟敢抵抗义军,驱赶统率丑恶的徒众,共有十万人,从回洛仓北面赶来,举起兵器迎战。于是熊罴般的勇士相互搏斗,貔豹般的猛士争先;趁着敌军有倒戈之心,凭借我军势如破竹的力量,不一会儿便土崩瓦解、冰消雪融。坑杀的士卒,长平之战也没有这么多;堆积的铠甲,熊耳山也显得太少。段达等人助纣为虐,闭守城池自我固守。云梯和冲车纷纷发动,也只是徒然设置九拒的谋略;鼓角将要吹响,却只能空凭百重楼台的险要。这就像燕雀在卫国军幕上筑巢、鱼儿在宋国池中游动,灭亡的期限已经临近,不会相隔很久。
然兴洛武牢,国家储积,并我先据,为日久矣。又得回洛、取黎阳,天下之仓种,尽非隋有。四海赴义,万里如云,足食足兵,无前无敌。裴充禄位仁基,雄才上将,受赈专征,遐迩攸归,安危是托,识机知变,迁虞事夏。袁谦擒于蓝水,须陀获在荥阳,窦庆战没于淮南,郭询授首于河北。隋之亡没,可料知矣。清河公房彦藻,近持戒律,略地东南,师之所临,风行电激。安陆、汝南,随机荡定;淮安、济阳,俄能送款。徐圆朗已平鲁郡,孟海公又破济阴。于是海内骁雄,咸来响应,封人赡取长平之境,郝孝德据黎阳之仓,李士林虎视于长平,王湘仁鹰扬于上党,刘兴祖起于北朔,崔白驹在于颍川,各拥数万之兵,俱期牧野之会。沧溟之右,函谷之东,牛酒献于军前,壶浆迎于道左。诸公等并衣冠华胄、■〈木巳〉梓良材,神歆灵绎之秋,裂地封侯之始,豹变鹄起,今也其时。龟鸣鼍应,见机而作,宜加鸠率子弟,茹功名。耿弇之赴光武,萧何之奉高帝,当召金章紫绶、轩盖朱轮,富贵已重当年,珪组必传后业,岂不盛哉。
若隋代官人,同夫桀犬,尚知王莽之恩,仍怀蒯聩之禄。审配死于袁氏,不如张▯归曹;范增困于项王,未若陈平辅汉。魏公推以赤心,当加好爵,择木而处,幸不自疑。猛虎犹豫,舟中敌国,夙沙之人,共缚其主,彭宠之汉,自杀其君,高官上爵,即以相授。如暗于成事,守迷不返,昆山纵火,玉石俱焚,易义噬脐,悔将何及,黄河带地,明予旦旦之言;皎日丽天,知我勤勤之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祖君彦,范阳人,齐仆射孝征第六子。博学强记,下笔成文,赡速之甚,名驰海内。吏部侍郎薛道衡尝荐于隋文帝,帝曰:“岂非欲杀之斛律明人者耶?”炀帝嗣位,尤忌知名,遂依常调东郡书佐,校宿城令,称为祖宿城。自负其才,尝郁郁思乱。及李密用为元帅府将长史记室参军,恨被隋朝摈弃,所以纵笔直言。
唐高祖屯兵寿阳,众号五十万,遣仁则赍书至密。密负其强,自为盟主。密作书报曰:
“顷者,皇纲失统,人神离扰,运穷阳九,数中百六。四海业业,常怀逐鹿之心;百姓嗷嗷,家有占乌之望。故炎帝衰则轩辕出,夏癸乱而成汤起。尚勤二十七位,终劳五十二战。大极横流,重安区域。及周之季世,七雄并据;汉之末年,三分鼎峙。虽由天时,亦由人事。自大业昏凶,年逾一纪,牝鸡司晨,飞虎择肉。游畋莫反,终伤五子之歌;宫室奢侈,宁止百金之费。加以巡幸靡极,役用无穷,筋力尽于征伐,赋税穷于箕敛,夫征妻寡,父出子孤,潜壑如乱麻之多,丘陵有积尸之气。况雄威早着,壮志远闻,白武安之用兵,张文成之运策,遂能见机而作,观衅而动,奋臂鹄起,拂衣豹变。是知一绳所系,宁为大树之颠;阿胶欲投,未止黄河之浊。
昔项伯乱楚,微子去殷,非夫明誓岂能及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俱禀凤啄之风,共承龙德之后。实愿永作维城,长为盘石。自惟虚薄,幸藉时来,海内英雄,共推明主。锐师百万,成旅上将,四七成群,牛马谷量,罗纨山积。开鉅桥之粟,襁负攸归;发廒仓之米,人天斯赍。故能长淮之地,沧海之西,莫不篚厥玄黄,争献牛酒,轰轰隐隐,如霆如雷。灭周者,九鼎之轻;亡秦者,三户云众。况晋阳之城,表里山川,共为唇齿,天下谁敌?左提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岂不休哉!愿追步骑数千,次于河内,听待至日,即却令盟。当时面奉光仪,亲论进止,东都江消息来去,其知动静。
今辰凉风已留,大火将流,戎略务殷,唯宜动息。脱蒙亲降玉趾,则侧听金声。云雾既披,适愿无已。”
唐公得书,大笑曰:“李密陆梁放肆,不可以折简致之。吾方安辑西京,不遑东伐,即欲拒绝,便是更生一秦。宜优待之,使其迁善。”记室承指报密曰:
译然而洛口、武牢一带以及国家的储备物资,都已经被我们先行占据很久了。又攻取了回洛,夺得了黎阳;天下各地的粮仓和种粮,全都不再属于隋朝。四海之内都奔赴义军,万里之遥也如云聚集;粮食充足,军队强盛,所向无前,天下无敌。裴充、禄位、仁基,都是雄才大将,接受赈济并专任征伐,远近之人都归附他们,把安危托付给他们;他们了解时机、知晓变化,能够舍弃虞国而侍奉夏国。袁谦在蓝水被擒,薛须陀在荥阳被俘,窦庆在淮南战死,郭询在河北被斩首。隋朝的灭亡,已经可以预料。清河公房彦藻近来持守戒律,攻取东南土地;他的军队所到之处,如风行、电击一般迅速。安陆、汝南,随时势而荡平;淮安、济阳,不久便能送来降表。徐圆朗已经平定鲁郡,孟海公又攻破济阴。于是天下的勇猛豪杰都来响应:封人赡取占据长平之境,郝孝德据有黎阳粮仓,李士林像虎一样窥伺长平,王湘仁如鹰一般在上党奋扬,刘兴祖起兵于北朔,崔白驹据守颍川;各自拥有数万兵力,都期望在牧野会师。沧海以西、函谷关以东,有人把牛和酒献到军前,把壶装的酒浆送到道路左边迎接。诸位公等都是衣冠华胄、■〈木巳〉梓良材;如今正是神灵享受祭祀、裂土封侯的开端,也是豹变、鹄起的大好时机。龟鸣而鼍相应,已经看见时机,就应当起兵行动;应当召集、率领子弟,享受功名。耿弇投奔光武帝、萧何奉事高帝,今后应当接受金印紫绶、轩车朱轮;富贵已经足以重显于当时,珪组也必定能够传给后代,这难道不是很盛大吗?至于隋朝的官员,就像夏桀的犬臣一样,还知道王莽的恩德,仍然留恋蒯聩所给的俸禄。审配死守袁氏,不如张郃归顺曹操;范增困顿于项王麾下,也不如陈平辅佐汉王。魏公以赤诚之心推待你们,应当加以优厚爵位;应当选择良木而栖,希望你们不要自我疑虑。猛虎尚且会犹豫,船中也可能成为敌国;夙沙氏的臣民共同绑缚自己的君主,彭宠所据的汉地也杀死了自己的君主。高官上爵,立即可以授予你们。如果对成就事业仍然昏昧不明,执迷不悟,像昆仑山失火一样,玉石都会一同焚毁;按照《易》的道理,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黄河环绕大地,可以明白我诚恳明确的这番话;明亮的太阳照耀天空,可以知道我勤恳不倦的心意。现向天下发布檄文,使所有人都听到。” 祖君彦是范阳人,齐朝仆射祖孝征的第六个儿子。他博学强记,下笔成文,文思丰富而敏捷,声名传遍天下。吏部侍郎薛道衡曾向隋文帝推荐他,文帝说:“难道不是那个想杀害斛律明的人吗?”隋炀帝继位后,尤其忌惮有声名的人,于是按照常规调任他为东郡书佐,又任校宿城令,人们称他为“祖宿城”。他自负才华,曾经郁郁不得志,心里常想着作乱。等到李密任用他为元帅府将长史、记室参军时,他怨恨被隋朝抛弃,所以放纵文笔直言不讳。唐高祖在寿阳屯兵,军队号称五十万,派仁则带着书信送给李密。李密自恃兵力强盛,把自己当作盟主。李密写信答复说:“近来皇室纲纪失去统摄,人与神都离散纷扰,国运已经走到阳九之厄,气数也处在百六之灾。四海之内惶惶不安,常怀有逐鹿争夺天下的心愿;百姓哀号,家家都有占卜乌鸟、等待明主的希望。所以炎帝衰微后轩辕氏兴起,夏桀昏乱后成汤起兵。尚且勤苦经历二十七位君主,最终辛劳征战五十二次,才使大乱平息,重新安定天下。到了周朝末年,七雄各自占据一方;汉朝末年,三国鼎立。虽然这是由于天时,也同样由于人事。自从大业年间君主昏乱凶暴以来,年数已经超过一纪;母鸡在清晨啼叫,飞虎任意选择吞食的肉。游猎出行不能返回,最终伤害了《五子之歌》所说的父子之情;宫室奢侈,哪里只是花费百金而已?再加上巡幸没有止境,徭役征发无穷无尽,百姓的体力耗尽在征战上,赋税被搜刮得一干二净;丈夫被征发,妻子守寡,父亲出征,孩子成为孤儿;暗中的沟壑里尸体多得像乱麻,丘陵之间充满积尸散发的气息。何况雄威早已显著,壮志远近皆知;有白起那样的用兵,有张良那样的筹划,于是能够察觉时机便行动,看到祸患便发动,振臂而起如鸿鹄,拂衣而变如豹子。这才知道,即使被一根绳子捆住,也宁愿做大树的树梢;阿胶想投入黄河,也不能止住黄河的浑浊。” 从前项伯扰乱楚国,微子离开殷朝,若不是有明确的誓言,哪里能够做到这一点呢?兄弟之间虽然流派不同,但根本相同,都承受了凤凰啄食之风,共同继承龙德的后代。实在希望永远成为国家的屏障,长久地作为磐石。我自知才能浅薄,幸而遇到时运,海内英雄共同推举明主。精锐军队有百万,成旅的上将,四七成群;牛马多得可以按山谷计量,罗纨堆积如山。打开鉅桥的粮仓,百姓背负粮食而归;发放廒仓的米粮,人人都得到天赐般的供给。因此,长淮一带、沧海以西,没有不装载玄黄之物进献的,争相献上牛和酒,声势轰轰隐隐,如霆如雷。灭亡周朝的,是九鼎轻重的变化;灭亡秦朝的,是三户之众。何况晋阳城内外有山川相互表里,彼此如唇齿相依,天下有谁能抵挡?左右相扶,齐心协力,在咸阳擒获子婴;在牧野杀死商辛,难道不是盛大之举、极好之事吗!希望率领数千步骑,驻扎在河内,听候您到来的那一天,立即退兵结盟。到那时当面拜见您的光仪,亲自讨论进退之事;东都方面江上的消息来往,也可以知道动静。如今时序已到初秋,凉风已经吹来,大火星将要西流,军事谋略正很繁重,只有行动或休息都应审慎。如果承蒙您亲自屈驾前来,我就侧耳恭听您的声音。云雾既已散开,正合我的愿望,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唐公收到书信,大笑说:“李密横行放肆,不能只用一封短笺召他前来。我正忙于安定西京,没有空暇向东征伐;如果现在拒绝他,便是让一个秦朝重新出现。应当优厚地对待他,使他改过向善。”记室承接他的意思,回信给李密说:
“顷者,昆山火烈,海水群飞,赤县丘墟,黔黎涂炭。布衣戍卒,锄耨荆棘,争帝图王,狐鸣蜂起。翼翼京洛,强弩围城;膴膴周原,僵尸满路。昭王南巡,泛胶船而忘返;匈奴北盛,将放发于伊川。辇上无虞,群下结舌,大盗移国,莫之敢指。吾虽庸劣,幸承余绪,出为八使,入典八屯。虽云位未为高,立城非贱,素餐当职,倔俯叨荣。从容平勃之间,虽云不可,但颠而不扶,通贤所责。主忧臣辱,无义徒然,等袁安之流涕,极贾生之痛哭。所以仗旗投袂,大会义兵,绥抚河朔,亲和蕃兵,共匡天下,志在尊隋。以弟见机而作,一日千里,鸡鸣起舞,豹变先鞭,启宇当涂,聿来中土,兵临郏鄏,将观周鼎,屯营敖庾,酷似汉王。前遣简书,屈为唇齿,今辱来旨,莫愿肯顾。天生蒸庶,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忻戴大弟,攀鳞附翼,早膺图箓,以宁亿兆。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非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孟津之会,未暇卜期。今日銮舆南幸,恐同永嘉之势。顾此中原,鞠为茂草,兴言感叹。实疚予怀。未面虚襟,用增劳轸。名利之地,锋镝纵横。深慎垂堂,勉兹鸿业。”温大雅之词也。
密得书大喜,自是言使频遣往来。
有道士徐鸿客,上《经天纬地策》一篇于密。军旅挥霍,失其本文。题其封曰:“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师老厌战,难以成功。”劝密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诣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密虽未遑远略,心异其言,以书招之曰:
“齐州长史至,得所上奇策一篇。理智优长,文采密丽,览而味之,佳玩无已。夫天地闭,贤人隐,少微光,处士见。故崆峒之上,轩辕问于广成;汾水之阳,唐帝从于啮缺。是知肥遯为美,齐物幽归。雅度与兰桂俱芳,高风并云霞竞远。孤门承世胄,地籍余绪,平生大志,岂图富贵。只为时逢版荡,代属艰虞,厌海水之群飞,悯苍生之涂炭。便与二三人杰,百万武旅,欲受降于轵道,将问罪于商郊。未遇玄女,已思黄石,讵有启沃谋猷,弼成韬钤者也?百战百胜之奇,七纵七擒之略,每求筮仕,实劳梦想。仙师学究本源,术苞奇数,八风五星之候,玉台金匮之书,莫不洞识于心,若指诸掌。今龙战于野,鹤翔寥廓,或出或处,且变且更。濡足援手,始是仁人;除暴靖乱,方称君子。赞我兴运,今也其时。师宜蹑骄担簦,用虞卿之礼;披裘鞔辂,袭娄敬之风,引领瞻旺,拂席相待,迟听郦生之谈,方闻左车之说,桂树山幽,岁云暮矣,桃花源穴,想其人耶。冬首薄寒,比其宜也。想摄养有方,当无劳虑,庶不违千里,早赴六军。孤已敕彼州令,以礼相送,冀而非遥,此不多及。”书送鸿客,晦昧林野,莫知所之。
宇文化及弑炀帝于江都,唐高祖始即位改元,江都凶问至东都,越王侗即位。李密使房彦藻诈云:“密欲降隋,犹虑群臣异议者。”越王乃授密太尉、尚书令兼征讨诸校事,诏曰:
“我大隋之有天下,于兹三十八载。高祖文皇帝,圣略神功,载造区夏。世祖明皇帝,则天法祖,浑一华戎,东暨蟠桃,西通细柳,前逾丹徼,后越幽都,日月之所照,风雨之所至,圆首方足,禀气食毛,莫不尽入提封,皆为臣妾。加以宝贶毕集,祥瑞咸臻,作乐制礼,移风易俗。知周寰海,万物咸受其赐;道济天下,百姓用而不知。往因历试,统临南服,自居极顺,慰兹望幸。所以往岁省方,展礼肆觐,停銮驻跸,按驾清道,八屯如昔,七萃不移,岂意衅起非常,逼于轩陛,事生不意,延及冕旒。奉讳之日,五情殒溃,攀号荼毒,不能自胜。
且闻之,自古哲帝王,有此迍剥,贼臣逆子,何代无之。且如宇文化及,世传庸器。其父述,往属时来,早沾厚遇,赐以婚媾,置之公辅,位过九命,禄重天下,礼极人臣,荣居世表,徒承出岳之恩,未有涓尘之益。化及以此下材,夙蒙顾盼,出入内外,奉望阶墀,昔陪藩国,统领禁卫,从升圣祚,位列九卿。但性本凶很,恣其贪秽,或结交恶党,或侵掠货财,事重刑篇,状盈狱简。在上不遗簪履,恩加草莱,应至死辜,每蒙恕免,三经除解,寻获本职,再徙边裔,寻即追还。生成之恩,吴天罔极;奖擢之义,人间稀有。化及枭獍为心,鸟兽不若,纵毒兴祸,倾覆行宫。诸王兄弟,一时残酷,暴于行路,口不忍言。有穷之在夏时,戎狄之于周代,痛辱之极,亦未为过。朕所以殒首崩心,饮胆食血,瞻天视地,无处容身。
译“近来昆山烈火焚烧,海水中群雄纷纷而起,赤县神州化为废墟,百姓陷入涂炭。平民和戍卒锄除荆棘,争着图谋称帝称王,像狐狸鸣叫、群蜂骤起一样纷纷响应。壮丽的京洛,被强弩围困;肥沃的周原,路上尸体遍布。周昭王南巡,乘胶船渡水而忘记返回;匈奴在北方强盛,将要把头发披散到伊水之滨。皇帝车驾之上没有安宁,群臣全都闭口不言;大盗篡夺国家,却没有人敢指出来。我虽然庸碌低劣,幸而承继先人的余业,出任八使,入内掌管八屯。虽说官位还不算高,但建城之职并不低贱,尸位素餐却担任此职,实在是俯仰之间都在贪叨荣宠。身处冯平、陈平之间的职位,即使说事情不可为,如果跌倒了却不扶起,也是通达贤者所责备的。君主忧虑,臣下便感到耻辱;如果无义而徒然苟安,就会像袁安那样流泪,达到贾生痛哭的程度。因此我挥旗投袂,聚集义兵,安抚河朔,亲自联合蕃兵,共同匡正天下,志在尊奉隋朝。凭借您的弟弟能够察觉时机而行动,一日千里,闻鸡起舞,豹变而抢先策马,开辟疆宇,来到中原,军队逼近郏鄏,将要观看周鼎,驻军敖庾,和汉王很相似。前些时候派去书信,请您屈尊结为唇齿;如今辱承来旨,您没有愿意顾念此事的吗?上天生育万民,必定会有管理他们的人;如今担任牧民之职的,除了您还有谁呢?老夫年过知命之年,只愿自己来不及看到这一切,欢喜地拥戴贤弟,攀附龙鳞、依凭羽翼,早日承受图箓,以使亿兆百姓安宁。作为宗室盟长,能被列入属籍并得到容纳,又重新封于唐地,这样的荣耀已经足够了。在牧野杀死商辛,是我不忍说出口的事;在咸阳擒获子婴,也不是我敢接受的命令。汾水、晋水左右一带,还需要安定;孟津会盟的日期,还没有时间占卜确定。如今銮舆向南巡幸,恐怕会重现永嘉年间的形势。回顾这片中原,已经遍地长满茂草,说起这些便感到悲叹,实在使我内心惭疚。尚未当面敞开心怀,又增添了劳顿和忧思。名利之地刀兵纵横,务必深加谨慎,不要靠近高堂边缘;努力成就这宏大的功业。”这是温大雅的文辞。李密得到书信后非常高兴,从此频繁派遣使者往来。有个道士徐鸿客,向李密献上《经天纬地策》一篇。由于军中事务纷乱,这篇文章失去了原本的内容。封题上写道:“大众长久聚集,恐怕粮食耗尽、人员离散;军队疲惫而厌战,就难以成功。”他劝李密趁着进取的时机,凭借士卒战马的锐气,顺流向东进军,直达江都,擒获独夫,向天下发号施令。李密虽然无暇谋划长远,却认为他的话奇异,便写信招请他说:“齐州长史到了,得到了您所献的奇策一篇。道理和智慧优长,文采缜密华美,读来品味不尽,令人喜爱玩赏不止。天地闭塞时,贤人便隐退;少微星发光,处士便出现。所以在崆峒山上,轩辕向广成子请教;在汾水北岸,唐帝跟从啮缺学习。由此可知,远遁自守是美事,齐同万物、幽居归隐也是高尚之举。高雅的风度与兰桂一同芳香,高尚的品德和云霞一样争相高远。您出身孤门而承有世代贵胄的余绪,平生的大志难道是为了求取富贵吗?只是因为时逢动荡,时代处于艰难忧患之中,厌恶海水般群雄并起,怜悯苍生陷入涂炭。于是便和几位人杰、百万武旅一起,想在轵道接受投降,在商郊讨伐问罪。没有遇到九天玄女,已经思慕黄石公;难道会有能够提出启发辅导之谋、辅佐成就韬略兵法的人吗?百战百胜的奇谋,七纵七擒的策略,我每次求取出仕,都实在只能在梦中劳心。仙师学问贯通本源,法术包罗奇异术数;八风五星的征候,玉台金匮的典籍,没有不在心中洞察明白的,仿佛指在手掌上。如今龙在野外交战,鹤在辽阔天空飞翔,时而出仕,时而退处,世事也将不断变化。沾湿双脚而伸手援助,才是仁人;铲除暴乱、平定祸乱,才称得上君子。辅佐我兴盛国运,现在正是时候。先生应当踏着草鞋、背着竹笠,行用虞卿那样的礼节;披着裘衣,驾着覆有皮革的车,遵循娄敬的作风;伸长脖子远望,我将拂拭席位恭候您,等待听取郦生的谈论,才会听到陈余的谋略。桂树掩映的山林幽深,如今一年将尽;桃花源的洞穴,想必正有那样的人吧。初冬天气微寒,正合此时的气候。想来您调养有方,应当没有劳心之忧,希望不要因为相距千里而有所违误,早日赶赴六军。我已经命令该州官员以礼送行,希望路程并不遥远,信中不再多说。”书信送给徐鸿客后,他隐入山林野外,不知去了哪里。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隋炀帝,唐高祖开始即位并改元。江都的凶讯传到东都,越王侗即位。李密派房彦藻诈称:“李密想投降隋朝,只是仍担心群臣有不同意见。”越王于是授予李密太尉、尚书令兼征讨诸校事之职,并下诏说:“我大隋拥有天下,至今已经三十八年。高祖文皇帝以圣明的谋略和神奇的功业,重新建立了华夏。世祖明皇帝顺应天意、效法祖先,使华夏与戎狄归于一统;东边到达蟠桃,西边通达细柳,前面越过丹徼,后面越过幽都,凡是日月所照、风雨所及之处,所有圆头方足、禀受天地之气而食草木的人,无不纳入疆域之内,全部成为臣民。加上宝物祥瑞全部汇集,吉祥征兆都来临,于是制作礼乐,改变风俗。其智慧周遍四海,万物都承受他的恩赐;其道德惠及天下,百姓受其恩泽却并不知道。过去因历次试任,我统治南方,自己居处极顺之地,以慰藉这里盼望皇帝巡幸的心情。因此往年巡行各地,举行礼仪接受朝见,停止銮驾驻跸,整顿车驾清理道路,八屯如同往昔,七萃不曾移动。哪里料到灾祸突然发生,逼近轩陛,意外之事发生后又牵连到皇帝。听到讣告的那一天,五内崩溃,攀援哀号而遭受痛苦,不能自我控制。况且听说,自古以来贤明的帝王也有遭遇困厄剥削之时,贼臣逆子哪个时代没有呢?就比如宇文化及,世代相传只是平庸的器物。他的父亲宇文述,过去正逢时运,早早得到厚待,赐予婚姻,把他置于公卿辅弼之位,官位超过九命,俸禄重于天下,礼遇达到人臣极点,荣耀居于世人之上;只是徒然承受出自岳父的恩德,从未有丝毫功劳。宇文化及以这样的低劣资质,早年蒙受顾盼,出入宫禁内外,侍奉于宫阶之前;过去陪同藩国,统领禁卫,随从皇帝登临圣位,官位列于九卿。但他本性凶恶蛮横,放纵自己的贪婪污秽,有时结交恶党,有时侵夺财物,罪行重载刑律,罪状充满狱案。对上没有遗漏簪履之类的细节,恩惠却施加到草野之人;罪应至死的过错,每每都得到宽免,三次被罢免,不久又恢复原职,后来迁徙到边远地区,不久又被召回。生养成全的恩德,如同吴天一样无边;奖赏提拔的情义,人世间少有。宇文化及内怀枭獍之心,连鸟兽都不如,放纵毒害、兴起祸乱,倾覆行宫。诸王兄弟一时之间都遭残酷杀害,暴行超过道路上的行人所能听闻,实在令人不忍开口。夏朝的有穷氏之乱、周代的戎狄之祸,即使痛苦屈辱到了极点,也还没有超过这种事。我因此头颅欲碎、心神崩裂,含苦胆、食鲜血,仰望苍天俯视大地,却无处容身。
今公卿士庶,群僚百辟,咸以大宝鸿名,不可颠坠,元凶巨猾,须早夷芟。翼戴朕躬,嗣守宝位。顾性寡薄,志在复仇。今者离黼扆而秉旄钺,释衰麻而擐甲胄,衔冤誓众,忍泪兴兵,指日遄征,以平大盗。且化及伪立秦王之子,幽于北方,因抱其身,自称霸相,专权拟于九五,履践禁御,据有宫阙,昂首扬眉,初无惭色。衣冠朝士,外惧凶威;志士诚臣,内皆愤怨。以我义师,顺彼天道,枭夷丑族,匪夕伊朝。
太尉、尚书令、魏国公,丹诚内发,宏略外举,率勤王之师,讨违天之逆。貔虎争先,熊罴竞进。鼓鼙震詟,若火焚毛,锋刃纵横,似汤沃雪。魏公志在康济,投袂前驱,朕亲御六军,星言继轨,以此众战,遂期顺举,擘山可以破,射石可以穿。况贼拥此徒,皆有离德,京师侍卫,北忆家乡,江右淳黎,南思邦邑。比来表疏络绎,人信相寻。若王师一临,旧章暂睹,必卸甲倒戈,冰消叶散。且闻化及自恣,天夺其心,戮及不辜。挫辱人士,莫不道路以目,号天局地。朕今复仇雪耻,枭斩者一人;拯溺救焚,所哀者士庶。凡因驾在贼所者,一切原免,罪悉不论。已诏魏公,扫平之日,纵授贼官,明非本意,忍因请计为愆,若战前自拔,赴官军者,量加爵赏,表其诚节。朕都即大位,克在进贤,比来擢引勋旧,皆縻好爵。其从驾朝士,虽未至东朝,皆遥授官职,不为异等。父兄子弟,咸亦引擢,内外朝一,依官品禄廪赐物,准旧给之。务在哀矜俾无,困乏难望。天监孔殷,佑我宗社,亿兆感义,俱会朕心。枭戮元凶,策勋饮至,四海交泰,称朕意焉。其兵术戎机,总取魏公节度。”卢楚之词也。
越王仍别与密书,以伸厚意:
“皇帝敢问太尉、尚书令、东道行军元帅、上柱国魏国公,司农卿李俭等至,览表具知。公以厚地鸿材冠冕当世,连城重价领袖一时,加以博学令闻,雄才上略,缙绅攸而,雅俗倾心。朕昔居藩邸,久相钦尚,眷言敬爱,载劳梦想。常恨以事涂之情,未遂神交之望,郁结何似。
今属王室不造,贼臣构难,南征不反,苍梧未归。虽地承丕绪,应此明命,泣血冕旒之下,饮胆宫阙之中。公孝义为心,闻于遐迩;仁恕待物,形于内外。具卿相门,克昌自久。抚高祖抚运之年,明圣在藩之日,非为义合,实亦家通。今公即宗哥,智足匡时,威足夷难,奋高世之略,举勤王之师,经纶国家,雪复仇耻,此是公之任也,更俟何人。
前度公此怀,必可暗寄,故驰遗一札,聊布腹心。忽得今表,事若符契,词高理至,义重情深,执对循环,以悲以慰。昔韩信之道合汉高,窦融之功成河右。以古譬今,万分非一。今日以前,咸共刷荡,使至已后,彼此通怀。七政之重,伫公匡弼;九伐之利,委公指麾。皇灵在上,幽祗在下,福谦祸盈,天地常数。公率义众,剪戮凶丑,朕与天下共赏之;宇文化及滔天构逆,倾覆性扆,朕与天下共诛之。且闻元凶初谋,诳惑内外,及行大祸,残忍极理,久伪霸相,据有宫阙,文武官人,凡有所识,心痛鼻酸,声彻天壤。今公率有名之师,接无妄之众,颓山压卵,覆海经营,不俟终日,元功早建。朕亦委公,公以来素怀付朕,鱼水一合,金石不移,即是韩彭更生,伊周再出。公纵欲存撝谦,以认古人,而古往今来,彼何人也。
道高者不以俗务为累,德厚者不以名实为心。公运此谋猷,除彼丧乱,匪躬之节,出于世表,岂以名殊而挂雅怀。但功高茂实,义弘往策,屈已从务,亦达之心,故有今授恩体之耳。既彼此义合触类,公家所授官悉依前定,承制封拜,事有旧章。任公便宜,量加除授,必若须行,诏敕待报,即俟送告身,务在机权,勿为形迹。知摧破凶徒已大果,意于洪达。是起衅之党擒获,送身非直,朕之甘心亦甚。袁公深意,李才蠢命延晷刻,待公东行事毕,返旆西讨,克复关河,蹻足可待,司农卿李俭等,既将君意远来,非无劳止,所以并据授官,以答来贶。总戎之心,去此称遥,东望风烟,情深为剧。秋首犹热,戎略务殷,念保千金,慰兹延望,隐若敌非,独往贤今,与公合图,亦是幽明注意。公其勉之,嗣天心也。”故遣银青光禄大夫、大理卿张权等指挥者。密北面执臣位,拜受诏敕。
密与王充战,败归长安,皇朝拜上柱国、光禄卿、邢国公,以表妹独孤氏妻。献策勒其旧兵归河东,高祖许之,乃行。常俟敕诏密归朝。回到桃林,反叛。时史宝藏为熊州留守,遣将军刘善武讨之。密败死,密妻独孤氏为周宗所虏。周宗,善武下兵士,问是表妹,却献善武。
○佚文(据《资治通鉴考异》卷八,《四部丛刊》影印宋刻本)
译如今公卿士庶、群僚百官都认为,皇帝的大宝和尊号不能倾覆,元凶巨恶必须尽早铲除,以辅翼拥戴朕身,继承守护帝位。只是我本性浅薄,志在复仇。如今我离开黼扆而执掌旄钺,脱去丧服而穿上甲胄,含着冤屈向众人发誓,忍住眼泪起兵,指日急速出征,以平定大盗。况且宇文化及假立秦王之子,将他幽禁在北方,因而抱持他的身体,自称霸相,专擅权力,几乎等同九五之尊,践踏宫禁,占据宫阙,昂首扬眉,丝毫没有惭愧之色。衣冠朝士在外面畏惧他的凶威;有志之士和忠臣在内心都愤恨怨怒。凭借我们的义师,顺应上天的道理,把这个丑恶的宗族斩尽杀绝,不会等到明日。太尉、尚书令、魏国公内心赤诚,外有宏大的谋略,率领勤王之师,讨伐违背天道的逆贼。勇猛的貔虎争相领先,强健的熊罴竞相前进。战鼓震响,使人惊惧,如同火烧羽毛;锋刃纵横交错,犹如热汤浇在积雪上。魏公志在安民济世,挥袖率先前驱;朕亲自统领六军,听到星出便连夜赶路,接续前进。凭借这样的军队作战,必定可以顺利举事,劈山也能破开,箭射石头也能穿透。何况贼军所拥之众都已离心离德,京师侍卫向北思念家乡,江右淳朴百姓向南思念故乡。近来奏表接连不断,信使彼此相继。如果王师一到,稍稍看到旧日法度,必定会卸下铠甲倒转兵刃,像冰消叶散一样瓦解。又听说宇文化及放纵任性,上天已经夺去他的心智,连无辜者也一并杀害。受他挫辱的士人,无不在道路上以目示意,呼天抢地。朕如今是复仇雪耻,所要斩杀的只是一个人;拯救溺水、救济火灾,所怜悯的是士人和百姓。凡是因为皇帝车驾被拘留在贼军那里的人,一律宽赦免罪,所有罪责都不追究。我已经诏令魏公,扫平贼军之后,即使授予贼军官职,也明白不是他们本来的意愿,不忍因请求计策而加罪;如果在交战前自行脱离贼军、投奔官军,就酌情加授爵赏,表彰其忠诚节操。朕登临大位,能够做到任用贤能;近来提拔任用功臣旧臣,都授予了优厚爵位。那些跟随皇帝车驾的朝士,虽然还没有到达东都朝廷,也都远程授予官职,不与他人区别对待。他们的父亲、兄长、子弟,也都一并提拔;内外朝廷合为一体,按照官品发给俸禄、粮廪和赐物,依照旧例供给。务必要施行哀怜,使他们不至于困乏而难以有所指望。上天的监察十分严明,保佑我宗庙社稷;亿兆百姓感念义理,都与朕心相同。斩杀元凶之后记功饮至,使四海和谐安泰,这才符合朕的心意。军队编制和军事机要,全部听从魏公的节度。”这是卢楚的文辞。越王又另外写信给李密,以表达深厚的情意:“皇帝敬问太尉、尚书令、东道行军元帅、上柱国、魏国公,以及司农卿李俭等人到达之后,朕阅览奏表,全部知悉。公凭借深厚的根基和宏大的才器,冠绝当世;如同拥有连城之价,是一时的领袖。又兼有博学和美好的声誉、雄才大略,缙绅都归附,雅俗之人都倾心。朕过去居于藩王府第,早已长久钦佩仰尚您,常常谈及敬爱之情,梦中也多次劳心。常恨因事务阻隔了相交的情谊,未能实现神交的愿望,郁结之情又能怎样呢?如今正逢王室遭遇灾难,贼臣制造祸乱,南征而未能返回,犹如苍梧之帝尚未归来。虽然我承受大业的余绪,应合这一光明显赫的天命,却只能在冕旒之下泣血,在宫阙之中含苦胆。公以孝义为本,名声远近皆知;以仁慈宽恕待人,内外都看得见。您出自卿相之家,能够昌盛已经很久。抚念高祖开创基业之年,追想明圣居藩之日,不仅是因义理相合,实际上也是家世相通。如今公正是宗室兄长,智慧足以匡救时局,威势足以平定灾难,施展高出世人的谋略,举起勤王之师,经略国家,洗雪复仇之耻;这是您的责任,还要等待什么人呢?此前我估量公有这样的心志,必定可以暗中寄托,所以急忙送上一封信,姑且表达内心。忽然得到如今的奏表,事情仿佛符契相合,文辞高妙,道理深至,义气深重,情意深厚;捧着反复阅读,既悲伤又欣慰。过去韩信与汉高祖志同道合,窦融在河右建立功业。以古代比拟今日,类似之处远不止万分之一。今日以前的事情,愿意共同扫荡;到今日以后,则彼此推心置腹。七政的重任,等待您匡辅;九伐的锐利兵力,交给您指挥。皇帝之灵在上,幽冥之神在下,福气属于谦逊者,祸患属于盈满者,这是天地的常理。您率领义军,剪除诛杀凶恶之徒,朕与天下共同赏赐您;宇文化及罪恶滔天、构成叛逆、倾覆宫室,朕与天下共同诛杀他。又听说元凶起初谋划时欺骗迷惑内外,等到发动大祸,残忍到了极点;长久冒充霸相,占据宫阙,文武官员凡是有所知觉的,无不心痛鼻酸,哭声震彻天地。如今公率领名正言顺的军队,接应遭受无妄之灾的众人,形势如山崩压卵、海水倾覆,经营谋划不必等到一天结束,元勋很快就能建立。朕也把一切托付给公;公把平素的心愿交付给朕,鱼水一旦相合,金石也不能改变,这就是韩信、彭越再生,伊尹、周公再出。公即使想保持谦逊,以此追拟古人,但古往今来,那些人又是什么人呢?道德高尚的人不会把世俗事务当作拖累,德行深厚的人不会把名声和实际得失放在心上。公施展这一谋略,铲除那场丧乱,舍身为国的节操超出世人,难道会因为名分不同而牵挂高雅的胸怀吗?但您的功劳高大、实际功绩丰厚,义理弘扬了前代的谋略;屈己从事政务,也是通达事理的心意,所以现在授予您这些恩典和官职。既然彼此义气相合、触类相通,您家所授官职都依照先前的规定;承受皇帝制命而封授,事情自有旧章。任凭公便宜行事,酌情加以授官;如果确实需要施行诏令,诏敕等待回报,然后等候送达告身,务必把握时机,不要拘泥于形式。我知道您已经大大击破凶徒,心意在于宏达。那些挑起祸端的党徒已经擒获,送来本人并不只是形式,这也正是朕极为甘心的事。袁公的深意,李才的愚蠢性命姑且延续片刻;等公向东进军的事情结束,再回师向西讨伐,攻克收复关河,已经指日可待。司农卿李俭等人既然带着您的意旨远道而来,并非没有劳顿,所以一并据此授予官职,以答谢他们带来的礼物。统率军队的心意,距离这里还很遥远;向东遥望战事烟尘,情意深切而更加迫切。初秋仍然炎热,军事谋略十分繁重,望您珍重身体,安慰我延颈等待的心情。隐约之间敌情并非如此,唯独如今贤者前往,与公共同谋,也是幽明双方共同关注之事。公应当努力,以继承上天之心。”因此派遣银青光禄大夫、大理卿张权等人前去指挥。李密面向北方,以臣子的身份站立,拜受诏敕。李密与王充交战,战败后退回长安。皇朝授予他上柱国、光禄卿、邢国公之职,并把皇帝的表妹独孤氏嫁给他。他献策请求率领原有的军队回到河东,高祖答应了,于是出发。他常常等待诏令召李密回朝。返回桃林后,李密反叛。当时史宝藏任熊州留守,派将军刘善武讨伐他。李密战败而死,李密的妻子独孤氏被周宗俘获。周宗是刘善武部下的士兵,询问得知她是表妹,便把她献给刘善武。○佚文(据《资治通鉴考异》卷八,《四部丛刊》影印宋刻本)
“大业十一年正月,历亭镇将王该认形状获李密,送宇文述。密佯患足疾,防守者一日不行一、二十里。忽至一涧,水深岸险,密跛足寅缘,佯足蹶返扑而坠,乃至良久,状若未苏。防守者又无计,下取之,遂以手中枪戟引之。密以手援戟,佯作失势,推戟向水,守者以危岸手探不住,遂即放却,密即得锵掏守者,二人俱毙,遂投郝孝德于平原。”
王伯当令密于西垣校射,书“王”字于堋上如钱,约中者为主,其次以近远为拜官高下。使贾雄执箭,仰天而誓。密正中字心,遂奉以为主。
密筑洛口城周四十八里。
王德仁死。
密以郑干象为右司马。
密杀其兄干覆,干覆之子会通,后从盛彦师杀密。
高祖屯寿阳,遣右卫将军张仁则赍书招李密。
九月,王世充与李密战,牵貌类李密者过阵前。
译“大业十一年正月,历亭镇将王该辨认相貌,捕获李密,将他送交宇文述。李密假装患有脚疾,看守人员一天只走一、二十里。忽然来到一条山涧,水深岸险,李密跛着脚攀援前行,假装脚一软,翻身向后跌落,过了很久,装作还没有苏醒。看守人员也没有办法,只好下去捉拿他,于是用手中的枪戟牵引他。李密用手扶住戟,假装失去力气,把戟推向水中;看守者因岸边危险,伸手探取却握不住,便立即松手。李密随即得到枪戟,刺杀看守者,两人都死了,于是投奔平原的郝孝德。王伯当命令李密在西垣校射,在箭靶上写一个铜钱大小的“王”字,约定射中的人奉为首领,其次则根据箭射中位置的远近决定拜官的高低。又让贾雄手执箭矢,仰天发誓。李密正好射中“王”字的中心,于是众人便奉他为首领。李密修筑洛口城,周长四十八里。王德仁去世。李密任命郑干象为右司马。李密杀了他的哥哥干覆;干覆的儿子会通后来跟随盛彦师杀死了李密。高祖驻军寿阳,派右卫将军张仁则带信招降李密。九月,王世充与李密交战,牵着相貌像李密的人经过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