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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外交小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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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 段

《外交小史》(清)佚名 著

○安维峻劾李文忠疏安维峻既以抗疏请归政,革职,遣戍张家口。朝命既下,安直声震天下。大侠王五身护之往,车驮资皆其所赠,则当时安为国人推重可知。然余肄业北京大学分科时,见安先生人极谨愿,已无复有昔日刚劲之气。至观安劾李文忠一疏,语多牵强附会,顾亦为清流所传诵,于此可见当时朝臣风气之锢塞,国民对外意识之暗陋也。疏云:“奏为疆臣跋扈,戏侮朝廷,请明正典刑,以尊主权而平众怒,恭摺仰祈圣鉴事。窃北洋大臣李鸿章,平日挟外洋以自重,当倭贼犯顺,自恐寄顿倭国之私财付之东流,其不欲战固系隐情。及诏旨严切,一意主战,大拂李鸿章之心。于是倒行逆施,接济倭贼煤米军火,日夜望倭贼之来,以实其言。而于我军前敌粮饷火器故意勒掯之,有言战者动遭呵斥,闻败则喜,闻胜则怒。淮军将领,望风希旨,未见贼,先退避,偶遇贼,即惊溃。李鸿章之丧心病狂,九卿科道亦屡言之,臣不复赘陈。惟叶志超、卫汝贵,均系革职拿问之人,藏匿天津,以督署为逋逃薮,人言啧啧,恐非无因。

而于拿问之丁汝昌,竟敢代为乞恩,并谓美国人有能作雾气者,必须丁汝昌驾驭。此等怪诞不经之说,竟敢陈于君父之前,是以朝廷为儿戏也。而枢臣中竟无人敢为争论者,良由枢臣暮气已深,过劳则神昏,如在云雾之中,雾气之说,入而俱化,故不觉其非耳。张荫桓、邵友濂,为全权大臣,未明奉谕旨,在枢臣亦明知和议之举不可对人言。既不能以死生争,复不能以去就争,只得为掩耳盗铃之事。而不知通国之人,早已皆知也。

倭贼与邵友濂有隙,竟敢令索派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为全权大臣,外交小史。2.当复成何国体?李经方为倭贼之婿,以张邦昌自命,臣前劾之,若令此等悖逆之人前往,适中倭贼之计。倭贼之议和,诱我也,我既不能激励将士,决计一战,而乃俯首听命于倭贼,然则此举非议和也,直纳款耳。不但误国,而且卖国,中外臣民,无不切齿痛恨,欲食李鸿章之肉。而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意旨,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此等市井之谈,臣未敢深信。何者?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至李莲英是何人斯,敢干预政事乎?如果属实,律以祖宗法制,李莲英岂复可容?惟是朝廷被李鸿章恫喝,未及详审利害,而枢臣中或系李鸿章私党,甘心左袒,或恐李鸿章反叛,姑事调停。初不知李鸿章有不臣之心,非不敢反,实不能反。彼之淮军将领,皆贪利小人,无大伎俩。其士卒横被克加,则皆离心离德。曹克忠天津新募之卒,制服李鸿章有余,此其不能反之实在情形,若能反则早反耳。既不能反,而犹事事挟制朝廷,抗违谕旨,彼其心目中,不复知有我皇上,并不知有皇太后。而乃敢以雾气之说戏侮之也,臣实耻之,臣实痛之。

惟冀皇上赫然震怒,明正李鸿章跋扈之罪,布告天下。如是而将士有不奋兴,倭贼有不破灭,即请斩臣以正妄言之罪。祖宗监临,臣实不惧,用是披肝胆,冒斧钺,痛哭直陈,不胜迫切待命之至。“奏上,奉旨革职,发往军台。时恭王再起秉政,适于是日请假,次日知之,斥同辈曰:”此等奏摺,入字藏可也,何必理他,诸公欲成安之名耶?“众无言,此足见恭王之有识也。

○清中叶之外交观外交小史。3.自乾隆十二年金川叛乱,迄五十七年尼泊尔征定,其间用兵凡十余次。战役上虽未尝无一二败北事,然其终局,常得自然之胜利。故是时有十全武功之称,谓两定金川,两定伊犁,一定回部,一入缅甸,一定台湾,一复安南,两胜廓尔喀也。

此等武功,于宣扬国威,恢张领土上,固有伟大之效力。然令朝野上下益傲然自大,轻视外国,误用其惯法以对付欧罗巴,渐至酿成种种之失败者,此亦其一大原因也。俄罗斯学士贝斯德纳失,尝于所著对华意见中纵论之,略言支那康熙、乾隆间武功极盛,若黑龙江地方之占领,若西藏之归服,若外蒙古人之归化,若准噶尔之征定及布哈尔汗国近旁诸部之降服,若土尔扈特之脱归,皆此数十年间发生之事实,无一不足长支那之傲慢心者也。支那人既以此等事实长其自大之风,蔑视外国矣。

译《外交小史》(清)佚名著。安维峻已经因为上抗疏请求归还政权而被革职,发配到张家口戍守。朝廷的命令下达后,安维峻刚直敢言的声名震动天下。大侠王五亲自护送他前往,车马和路费也都是王五赠送的;由此可知,当时安维峻受到国人的推重。然而我在北京大学分科肄业时,见到安先生本人十分谨慎温厚,已经完全没有昔日刚强锐利的气势了。后来读到安维峻弹劾李文忠的那篇奏疏,其中言辞多有牵强附会之处,但也被清流人士传诵;由此可以看出,当时朝臣的风气多么闭塞,以及国民对外交往的认识多么浅陋。奏疏说:“奏报疆臣跋扈、戏弄侮辱朝廷,请求明正典刑,以尊重君主权威并平息众怒,恭敬地上呈奏折,仰请圣上鉴察此事。臣私下认为,北洋大臣李鸿章平日倚仗外国势力来抬高自己的地位。等到倭贼侵犯我国时,他恐怕自己寄存在倭国的私人财产会付诸东流,所以不愿作战本来就有隐情。等到诏旨严厉明确地要求专心作战时,大大违背了李鸿章的心意。于是他倒行逆施,接济倭贼煤炭、粮食和军火,日夜盼望倭贼到来,以证实自己的说法;对于我军前线的粮饷和火器,却故意克扣刁难。有人主张作战,便动辄遭到呵斥;听到战败就高兴,听到胜利就恼怒。淮军将领看风向迎合他的意旨,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先行退避,偶然遇到敌人,便惊慌溃逃。李鸿章丧心病狂,九卿和科道官员也屡次说过,臣不再赘述。” 只是叶志超、卫汝贵都是被革职拿问的人,却藏匿在天津,把督署当成逃犯的藏身之所;民间议论纷纷,恐怕并非没有原因。而对于已经被拿问的丁汝昌,他竟敢代为请求恩典,还说美国人中有人能够制造雾气,必须由丁汝昌来驾驭。这种荒诞无稽的话,竟敢陈述在君父面前,简直是把朝廷当成儿戏。可是枢臣中竟没有人敢出面争辩,实在是因为枢臣暮气太深,过度劳累便精神昏聩,如同处在云雾之中;所谓雾气的说法传入后,他们也一同被迷惑了,所以没有察觉其中的荒谬。张荫桓、邵友濂是全权大臣,没有明确奉行谕旨;枢臣也明明知道和议之事不能对人明说。既不能以生死来争辩,又不能以辞职或留任来抗争,只好做掩耳盗铃的事情,却不知道全国的人早已都知道了。倭贼与邵友濂有嫌隙,竟敢派人索取并指派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担任全权大臣。《外交小史》。2.这样做还成什么国体?李经方是倭贼的女婿,自比张邦昌,臣先前已经弹劾过他;如果让这种悖逆之人前往,正好中了倭贼的计。倭贼提出议和,是在诱骗我国。我国既不能激励将士,决心一战,却反而低头听命于倭贼,那么这件事就不是议和,而只是缴纳降款罢了。不仅误国,而且卖国,中外臣民无不咬牙切齿、痛恨不已,都想吃李鸿章的肉。又有人说,和议出自皇太后的旨意,太监李莲英实际上在旁边操纵。这种市井传言,臣不敢深信。为什么呢?皇太后既然已经把政权归还皇上,如果遇到事情仍然加以牵制,那么对上将如何面对祖宗、对下又如何面对天下臣民?至于李莲英,他是什么人,竟敢干预政事?如果此事属实,按照祖宗的法制论处,李莲英哪里还容得下?只是朝廷受到李鸿章的恐吓,没有来得及详细审察其中利害;枢臣中有的或许是李鸿章的私党,甘心偏袒他,有的或许害怕李鸿章反叛,姑且采取调停办法。他们起初不知道李鸿章有不臣之心,并不是他不敢反,而是他实际上不能反。他的淮军将领都是贪图利益的小人,没有什么大的本领。他们的士卒横遭克扣加派,因此全都离心离德。曹克忠在天津新招募的士卒,制服李鸿章绰绰有余;这就是他不能反叛的真实情形。如果能够反叛,早就反叛了。他既然不能反叛,却仍然事事挟制朝廷,抗拒违背谕旨;在他的心目中,已经不知道有我们的皇上,也不知道有皇太后,却还敢用制造雾气的说法来戏弄侮辱他们。臣实在为此感到羞耻,臣实在为此感到痛心。只希望皇上赫然震怒,明正李鸿章跋扈的罪行,向天下公布。如果这样做以后,将士仍不奋发,倭贼仍不覆灭,那么就请斩臣,以此惩罚臣妄言之罪。祖宗正在鉴察,臣实在无所畏惧,因此披露肝胆,冒着斧钺之诛,痛哭直陈,急切地等待命令。”奏疏呈上后,皇帝下旨将他革职,发往军台。当时恭王重新起用并主持政务,恰好在那天请假,第二天才知道此事,便斥责同僚说:“这种奏折,塞进字纸篓就可以了,何必理会它?诸位是想成全安维峻的名声吗?”众人无话可说。这足以看出恭王是很有见识的。○清中叶的外交观。《外交小史》。自乾隆十二年金川叛乱起,到乾隆五十七年征服平定尼泊尔为止,其间用兵总共有十多次。战役过程中虽然并非没有一两次败北,但最终结局往往自然取得胜利。因此当时有“十全武功”的称号,所指的是:两次平定金川,两次平定伊犁,一次平定回部,一次进军缅甸,一次平定台湾,一次收复安南,两次战胜廓尔喀。这些武功对于宣扬国威、扩张领土,固然有巨大的作用。然而,它也使朝廷内外更加骄傲自大,轻视外国,错误地用惯常的办法来应付欧罗巴,后来逐渐酿成种种失败;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俄罗斯学者贝斯德纳失曾在所著《对华意见》中纵论此事,大意说:中国在康熙、乾隆年间武功极盛,例如占领黑龙江地区、西藏归服、外蒙古人归化、征服平定准噶尔及布哈尔汗国附近各部、土尔扈特脱离并归来,这些事实都发生在这几十年间,没有一件不助长支那人的傲慢心理。支那人既然因这些事实而助长了自大的风气,于是便蔑视外国。

而又适当欧罗巴诸国遣使北京,遂谓为己国强大之所致,愈增其焰。何则?支那人以为外国公使之来北京者,皆朝贡使也,朝贡国若是其众,历代中未尝有如我清朝者也。而支那政府又常思乘机发达臣民之爱国心,故每当外国使臣之至,辄称为朝贡,布告全国。其官吏则又奏诸皇帝,谓陛下聪明至圣,总裁万机,德加四海,兼统万国,兆民悦服,是以各国派遣使臣,前来朝贡。政府即又以此等奏文刊布四方,揭示诸城门,通谕人民。彼欧罗巴公使固未尝不熟闻其说,然起而向支那政府诘责其处置之不当者无有也。抑岂惟不于此等文告致其诘难而已,虽支那边吏,于欧洲诸国使臣之赠品,附以标帜,而题曰某国王奉献中国皇帝之贡物,彼等亦恬然有所不顾也。而此贡物自边境送达北京,途中人民之见之者,直以为欧罗巴诸国服从支那,而确认此累累者为贡品无疑矣。此其语虽不无过当,然观于乾隆朝与俄罗斯增订之条约,及与英吉利交涉之文书,而知当时自尊自大之习惯,实有出于吾人想象之外者矣。

外交小史。4.○恰克图条约之怪诞雍正五年,恰克图条约缔结以后,内地商民,以烟草、茶叶、缎布、杂货往库伦及恰克图贸易者日多。至乾隆二年,又以监督俄罗斯馆御史赫庆之条奏,停止俄人于北京之贸易,统归恰克图。嗣是百货云集其地,市肆喧闹,称为漠北繁富之区。

先是恰克图贸易,两国均不榷税;已而俄罗斯渐渝禁约,私收货税;又两国边民互失马匹,其数不可稽,而俄人辄以少报多,移文责偿。于是二十九年,朝命闭恰克图不与通市。然办事大臣等辄乘间舞弊,私与交易。清高宗震怒。三十年,削土谢图郡王桑斋多尔济爵,诛库伦大臣丑达,厉行闭关之策。至三十三年,而库伦大臣庆桂,以俄罗斯恭顺情形入奏,遂互市如初。

其后四十四年、五十年,复闭关者再,前者则以俄罗斯边吏庇护罪犯,不即会审之故。由库伦大臣索林,奏请查办,逾年得解。后者则以俄属布哩雅特种人乌呼勒咱等入边行劫之故。奉旨绝市者几七年,至五十七年,始以俄人悔过乞恩之结果,复订市约五款,其文如左:一、恰克图互市,于中国初无利益,大皇帝普爱众生,不忍尔国小民困窘,又因尔萨那特衙门吁请,是以允行。若复失和,罔再希冀开市。

二、中国与尔国货物,原系两边商人自行定价。尔国商人应由国严加管束,彼此货物交易后,各令不爽约期,即时归结;勿令负欠,致启争端。

外交小史。5.三、今尔国守边官,皆恭顺知礼,我游牧官群相称好。尔从前守边官,皆能视此,又何致两次妄行失和,以致绝市乎?

嗣后尔守边官,当慎选贤能,与我游牧官逊顺相接。

右条约以乾隆五十七年正月,由库伦大臣松筠、普福等,与俄官色勒裴特在恰克图市圈互换。是时俄人以闭关日久,商旅阻绝,急欲借平和之方法回复市利,故听命惟谨,务相交欢。

松筠等直以俄罗斯人感激皇仁,倍申诚敬等语,列款具奏,遂于是年四月望日开关市易。自是两国商民,互市不绝。然至咸丰八年,中俄缔结天津条约,开海路各港之交通,于是陆路输出品之大宗,渐改海运。而恰克图贸易,遂无复昔日之盛况焉。

○英使觐见清高宗行叩头礼乾隆五十七年,英国遣正使伯爵马戛尔尼(Macarney)、副使斯当东(staunton)等入中国,要求通商条件。翌年,自天津赴京师之际,中国官吏循例予以旗章,题曰英国贡船,强使立之。及至京师,则政府又循例强使于觐见时行叩头之礼。

马戛尔尼等深虑以此等小节,损中国政府之感情,妨其推广商利之目的,不敢抗议。遂以是年八月十日觐高宗于万树园幄次,旋以要求诸款,向政府提议。是时朝廷固确认英吉利为海外朝贡国之一,此次使节,直为叩祝万寿而来,得瞻天威,已属蛮服陪臣之大幸。特以荒远不识天朝礼制,妄行乞请,无足深责。

以故一方则赐使臣筵宴,优加赏赉,以尽怀柔之意。一方则敕谕英国王,盛称天朝威德,于英政府所要求者,驳斥无遗,付外交小史。6.诸使臣而遣之。于是马戛尔尼等此行之结果,自赉还文绮珍玩等赏赉品致诸国王以外,其余绝无所得。惟其随行员等,以途中所见中国内地实情,笔之于书,归而布诸全国,则实为英人莫大之利益云。陈康祺《郎潜记闻》云:“乾隆登丑西洋英咭唎国使,当引对自陈,不习拜跪,强之止屈一膝。及至殿上,不觉双跪俯伏。故管侍御韫山堂诗,有‘一到殿廷齐膝地,天威能使万心降’之句。”康祺忆穆宗亲政后,泰西各国使臣,咸请觐见,先自言用西礼折腰者三,不习中国拜跪。通商衙门诸大臣曲意从之,惜无举前事以相诘责者,即此已见当时吾国朝臣之外交观念矣。

译而且恰好又逢欧罗巴各国派遣使臣到北京,于是中国人便认为这是本国强大的结果,使这种气焰更加增长。为什么呢?中国人以为外国公使来到北京的,都是朝贡使者;朝贡国如果有这么多,历代从来没有像我清朝这样强盛的。中国政府又常常想借机激发臣民的爱国心,所以每当外国使臣到来,便一律称为朝贡使者,向全国发布告示。官吏们又向皇帝奏报,说陛下聪明至圣,总揽一切政务,恩德遍及四海,同时统辖万国,亿万百姓喜悦归服,因此各国才派遣使臣前来朝贡。政府又把这类奏文刊布四方,张贴在各城门,并向人民通告。那些欧罗巴公使当然没有不熟悉这些说法的,然而没有人站出来向中国政府责问这种处置不当之处。岂只是没有对这些文告提出责难而已,即使中国边境官吏在欧洲各国使臣送来的礼物上附加标签,题写为“某国国王奉献给中国皇帝的贡物”,他们也安然置之不理。等到这些贡物从边境运到北京,沿途人民看见后,便直接认为欧罗巴各国已经服从中国,并毫不怀疑地确认这些成批物品就是贡品。这些说法虽然不免有些过分,但考察乾隆朝与俄罗斯增订的条约,以及与英吉利交涉的文书,就能知道当时那种妄自尊大的习惯,确实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外交小史》。4. ○恰克图条约的荒诞。雍正五年恰克图条约缔结以后,内地商民携带烟草、茶叶、缎布和杂货到库伦及恰克图贸易的日益增多。到乾隆二年,又根据监督俄罗斯馆御史赫庆的条奏,停止俄罗斯人在北京的贸易,统一改归恰克图进行。此后各种货物云集那里,商铺喧闹,被称为漠北繁富的地区。起初恰克图贸易两国都不征税;后来俄罗斯逐渐违反禁约,私自收取货税;又因两国边民互相丢失马匹,数量无法查考,俄人却总是把少数报成多数,发文要求赔偿。于是乾隆二十九年,朝廷下令关闭恰克图,不许双方通市。然而办事大臣等人常常乘机舞弊,私下进行交易。清高宗大为震怒。三十年,削去土谢图郡王桑斋多尔济的爵位,诛杀库伦大臣丑达,严厉实行闭关政策。到三十三年,库伦大臣庆桂把俄罗斯恭顺的情况上奏,于是恢复互市。后来乾隆四十四年、五十年又两次闭关。前一次是因为俄罗斯边境官吏包庇罪犯,不立即会同审理;库伦大臣索林上奏请求查办,过了一年才得到解决。后一次则是因为俄属布哩雅特族人乌呼勒咱等进入边境抢劫。奉旨停止贸易将近七年,到乾隆五十七年,才因俄人悔过并请求宽恕,重新订立五款贸易条约,内容如下:一、恰克图互市对中国原本没有利益;大皇帝普遍爱护众生,不忍心看着你们国家的小民困苦,又因为你们萨那特衙门的请求,所以准许实行。如果再次失和,就不要再指望开市。二、中国和你们国家的货物,原本由两边商人自行定价。你们国家的商人应由本国严加管束;双方货物交易以后,都必须各自按约定期限立即结清,不得使人负欠,以免引发争端。《外交小史》。5.三、如今你们国家的守边官员都恭顺知礼,我国的游牧官员也都交口称赞。你们从前的守边官员如果也能这样,又怎么会两次无故造成失和,以至于停止贸易呢?今后你们的守边官员,应当慎重选用贤能之人,以谦逊恭顺的态度同我国游牧官员相处。以上条约于乾隆五十七年正月,由库伦大臣松筠、普福等人与俄国官员色勒裴特在恰克图市圈交换。当时俄人因为闭关日久、商旅阻绝,急于借助和平方式恢复贸易利益,所以恭谨听命,尽力彼此交好。松筠等人竟把俄罗斯人感激皇帝仁德、更加表达诚敬之类的话列入条款上奏,于是就在这一年四月十五日开关进行贸易。从此两国商民互相贸易不绝。然而到了咸丰八年,中俄缔结《天津条约》,开放海路各港的交通,于是陆路输出品的大宗逐渐改由海运,恰克图贸易也就再没有昔日的盛况了。○英使觐见清高宗行叩头礼。乾隆五十七年,英国派遣正使伯爵马戛尔尼(Macarney)、副使斯当东(staunton)等人进入中国,要求商贸方面的条件。第二年,他们从天津前往京师时,中国官吏按照惯例给他们旗帜徽章,题写“英国贡船”,并强迫他们把旗帜立起来。到了京师,政府又按照惯例,强迫他们在觐见时行叩头礼。马戛尔尼等人深怕因为这些细节损害中国政府的感情,妨碍他们扩大商业利益的目的,所以不敢抗议。于是就在这一年八月十日,于万树园的帐幕中觐见高宗,随后向政府提出各项要求。当时朝廷确实把英吉利视为海外朝贡国之一,认为这次使节只是前来叩头祝贺万寿、得以瞻仰天威,已经是蛮夷属国陪臣的大幸;只是因为他们来自荒远之地,不懂天朝礼制,妄自提出请求,不值得深加责备。因此,一方面赐给使臣宴席,优厚地加以赏赐,以充分表示怀柔之意;另一方面则颁谕给英国国王,大肆称颂天朝的威德,对英国政府提出的要求全部加以驳斥,然后把使臣遣送回国。《外交小史》。6.于是马戛尔尼等人此次出使的结果,除了携带丝织品、珍玩等赏赐物回去,献给英国国王以外,其余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是他们的随行人员把途中所看到的中国内地实际情况写进书中,回国后传播到全国,这实际上成了英国人极大的利益。陈康祺《郎潜纪闻》说:“乾隆丁丑年,西洋英咭唎国使者受到召见,进见时自己说明不习惯跪拜,强迫他只屈一膝。到了殿上,却不知不觉双膝跪下俯伏。因此管侍御韫山堂的诗中有‘一到殿廷齐膝地,天威能使万心降’的句子。”康祺回忆穆宗亲政以后,泰西各国使臣都请求觐见,先自行说明使用西方礼节,只弯腰三次,不习惯中国的跪拜礼。通商衙门各位大臣曲意迁就他们,可惜没有人引用前面的事情加以诘问;仅凭这一点,就已经可以看出当时我国朝臣的外交观念了。

○英人代缅甸入贡乾隆缅甸之役,清师累失利,督师诸臣,惧高宗严谴,乃敷衍了结,与缅甸定十年一贡之约。及英人灭缅甸,清廷贻书诘之。英人谓吾国绝不干与缅甸内政外交,不得谓之属国。政府乃以十年一贡之例答之,英人谓此等小节,不妨仍旧。于是仍令缅甸入贡,而订缅甸条约如左:大清国大皇帝,大英国大君主,五印度大后帝,因欲固存两国友睦,历久不渝,并广开振兴彼此人民通商交涉事宜,兹由大清国特派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多罗庆郡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工部左侍郎孙,大英国特派赏佩二等迈吉利宝星前署驻华大臣今美京头等参赞大臣欧,将所议条款,并列于左:一、因缅甸每届十年,向有派员呈进方物成例,英国允由缅甸最大之大臣,每届十年,派员循例举行。其所派之人,应选缅外交小史。7.甸国人。一、中国允英国在缅甸现时所秉政权,均听其便。一、中缅边界,应由中英两国派员会同勘定。其边界通商事宜,亦应另立专章,彼此保护振兴。一、烟台条约另议专条派员入藏一事,现因中国察看情形,诸多窒碍,英国允即停止。至英国欲在藏印边界议办通商,应由中国体察情形,设法劝导,振兴商务。如果可行,再行妥议章程。倘多窒碍难行,英国亦不催问。一、本约立定,由两国特派大臣,在中国京城,将约文汉、英各三份,先行画押,盖用印章,恭候两国御笔批准,在于英国京城,速行互换,以昭信守。光绪十三年二月初八日,奉旨依议钦此。

观此条具见英国外交手段之狡猾,以实利归己,以虚名归中国,并可见吾国当外交者之自欺,处处受人愚弄也。

○廓尔喀始终入贡《清代野记》云:京师旧有会同四译馆,在正阳门内东城根玉河桥,沿明旧地也。屋共三百余间,专备外国贡使驻足之地,凡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暹罗、廓尔喀诸国,来者皆驻焉。以余所知而言,暹罗咸丰间尚入贡,嗣因粤寇作乱,海道不通,遂绝。琉球则于光绪六年灭于日本。越南亦于六七年间为法人蹂躏,直逼其都,国主遣使臣入中国求援,居天津半年余。时李文忠为直隶总督,以其私订条约,未曾请示天朝,不便保护,拒之。二使臣痛哭而归。其实文忠不敢与法人开衅也。琉球尚世子亦在天津,每晨必长跪文忠辕门外,候文忠舆出,则作秦庭之哭,文忠每遣武弁慰谕之。如是数月之久,亦外交小史。8.痛哭而归。缅甸之役,在乾隆朝本系敷衍了事,并未扫穴犁庭执讯馘丑也。大兵仅达木邦而止,即以木邦土酉为王,与之订十年一贡之例。至光绪八九年间,英人占据缅甸后,大为整顿,至十三年,遂与我驻英公使订缅甸条约矣。朝鲜则岁有例贡,海道距山东一苇可航。然不准由海行,必须遵陆,渡鸭绿江,出奉天,过榆关,而至京师。迂道千余里之遥,不以为苦。彼国商人,恒借岁贡以获大利。盖以货物杂贡品中,出入两国之境,皆免税也。以高丽参为大宗,布次之,纸发海味又次之。

每十月来,次年七月归,以为常。及为日本所灭,而贡亦绝。

于是四译馆鞠为茂草矣。惟廓尔喀与前清相终始,至光绪季年,犹见邸抄中有入贡之事,彼国亦十年一贡也。

○中俄密约之真相中俄密约者,瓜分中国之先锋也,而其机实自中东之役启之。当军书旁午,风声鹤唳之时,当局者旁皇无所措,辄欲借他国之力以泄一时之忿。两江总督张之洞,电奏争和议曰:若以赂倭者转而赂俄,所失不及其半,即可转败为胜。惟有恳请饬总署及出使大臣,急与俄国商订密约,如肯助我攻倭,胁倭尽废全约,即酌量画分新疆之地,或南路回疆数城,或北路数城以酬之,许以推广商务云云。是中俄密约最初发议之人也。

当时盈廷诸臣倚俄之心甚热。而西后尤为主持,虽此策未实行,然王之春使俄时,已有所商订,而俄人亦居为奇货,将借此市恩,而求大欲于中国。俄使喀希尼频露意于当道,以结其欢心,遂有胁日本还我辽东之事。

外交小史。9.乙未二月,李鸿章以全权大臣议和日本,于事前先有所商于各国公使。俄使喀希尼曰:吾俄能以大力反拒日本,保全清国之疆土,清国则当以军防上及铁路交通上之利便以为报酬。

李鸿章与喀希尼私相约束,既成于此时矣。既而马关条约既发布,而俄人有联合德法迫还辽东之事。喀希尼即将举前者与李鸿章私约提作正文,以要求于总署。适值和议成后,德宗大怒,李鸿章罢职入阁闲居,于是俄使暂缓其请,以待时机。

译○英国人代替缅甸入贡。乾隆年间缅甸战事中,清军屡次失利,督师的各位大臣害怕受到高宗严厉谴责,于是敷衍了事地结束战争,同缅甸约定每十年进贡一次。后来英国人灭掉缅甸,清廷写信责问此事。英国人说,我国绝不干涉缅甸的内政外交,不能说缅甸是我国的属国。清政府便以每十年进贡一次的旧例回答,英国人说这些礼节上的小事并不妨碍继续照旧。于是仍然命令缅甸入贡,并订立了如下缅甸条约:大清国大皇帝、大英国大君主、五印度大后帝,因为希望巩固两国友好关系,使之长久不变,并广泛开办振兴双方人民的通商交涉事宜,现由大清国特派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多罗庆郡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工部左侍郎孙,大英国特派赏佩二等迈吉利宝星、前署驻华大臣、现任美京头等参赞大臣欧,将所议条款列于如下:一、因为缅甸每逢十年,向来有派遣人员呈进土产的惯例,英国允许由缅甸最高级的大臣每十年派员照例举行。所派人员应选用缅甸国人。一、中国允许英国对缅甸目前所掌握的政权听其自行处置。一、中缅边界应由中英两国派员共同勘定。边界通商事宜也应另立专章,由双方加以保护和振兴。一、《烟台条约》中另行议定派员进入西藏一事,现在因为中国考察情形后认为有许多阻碍,英国同意立即停止。至于英国想在西藏与印度边界商议办理通商,应由中国根据情形设法劝导,以振兴商务;如果可行,再行详细商议章程。如果阻碍很多、难以实行,英国也不催问。一、本约订立后,由两国特派大臣在中国京城将汉文、英文约文各三份先行画押并加盖印章,恭候两国皇帝亲笔批准,再在英国京城迅速互换,以表明双方信守。光绪十三年二月初八日,奉旨依议,钦此。看这份条约,完全可以看出英国外交手段的狡猾:把实际利益归给自己,把虚假的名声留给中国;也可以看出我国负责外交的人自欺欺人,处处受到别人愚弄。○廓尔喀始终入贡。《清代野记》说:京师过去有会同四译馆,在正阳门内东城根玉河桥,沿袭明代旧址。房屋共有三百多间,专门供外国贡使停留;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暹罗、廓尔喀等国的使者到来后,都住在那里。就我所知,暹罗在咸丰年间还来入贡,后来因为粤寇作乱,海道不通,于是停止入贡。琉球则在光绪六年被日本灭亡。越南也在光绪六七年间遭法国人蹂躏,法国军队直逼其都城,越南国主派使臣进入中国求援,在天津住了半年多。当时李文忠任直隶总督,认为越南私自同法国订立条约,没有向天朝请示,不便加以保护,便拒绝了他们。两位使臣痛哭而归。其实李文忠是不敢同法国人开战。琉球尚世子也住在天津,每天早晨一定在李文忠的辕门外长跪,等到李文忠乘轿出来,便作秦庭之哭,李文忠每次都派武官去安慰劝解。这样过了几个月,也痛哭而归。缅甸战事在乾隆朝本来就是敷衍了事,并没有彻底扫荡敌穴、俘获并斩杀敌人。大军只到木邦便停止进军,随即让木邦土酋为王,同他订立每十年进贡一次的惯例。到了光绪八九年间,英国人占据缅甸以后,大力整顿;到光绪十三年,终于同我国驻英公使订立了缅甸条约。朝鲜每年都有按例进贡,从海路看,距离山东近得一叶扁舟就能航行到达。然而朝廷不准走海路,必须走陆路,渡过鸭绿江,出奉天,经过榆关,才能到达京师。虽然绕道相距一千多里,他们也不以此为苦。朝鲜商人常常借着进贡的机会获取厚利。因为他们把货物混杂在贡品之中,出入两国境内都免征税赋。货物中以高丽参为大宗,布匹次之,纸张、头发和海味又次之。他们每年十月来,第二年七月回去,把这作为常例。后来朝鲜被日本灭亡,进贡也就断绝了。于是,四译馆便荒废得长满了茂草。只有廓尔喀与前清始终保持着这种关系,到了光绪末年,仍能在邸抄中看到它进贡的记载;该国也是十年进贡一次。○中俄密约的真相 中俄密约是瓜分中国的先锋,而它的契机实际上是由中日甲午战争开始的。当时军情紧急,风声鹤唳,掌权者惊慌失措,动辄想借助别国的力量来发泄一时的愤怒。两江总督张之洞发电奏请,不同意议和,说:如果把原本准备给日本的贿赂转而给俄国,损失不到原来的一半,就可以转败为胜。只有恳请下令总理衙门和出使大臣,赶快同俄国商订密约;如果俄国肯帮助我们攻打日本,胁迫日本全部废除原有条约,就酌情划分新疆的土地给它,或者给南路回疆的几座城,或者给北路的几座城作为酬报,并允许它扩大商务,等等。这就是中俄密约最初的提议者。当时朝廷内的大臣们倚靠俄国的心情非常强烈,西太后尤其主张这样做。虽然这个计策没有实行,但王之春出使俄国时,已经同俄方有所商订;俄国人也把这件事当作奇货,准备借此向中国卖人情,进而向中国索取更大的利益。俄国公使喀希尼不断向当权者流露意图,以博取他们的欢心,于是便有了胁迫日本归还辽东的事情。外交小史。9。乙未二月,李鸿章以全权大臣的身份同日本议和,在此之前先同各国公使商量过。俄国公使喀希尼说:“我们俄国能够凭借强大的力量抗拒日本,保全清国的疆土;清国应当以军事防务和铁路交通方面的便利作为报酬。” 李鸿章和喀希尼私下作出约定,中俄密约在这时已经形成了。后来《马关条约》公布,俄国人又联合德国、法国逼迫日本归还辽东。喀希尼立即把先前同李鸿章的私约拿出来作为正式文本,向总理衙门提出要求。恰逢议和结束后,德宗大怒,李鸿章被罢职入阁闲居,于是俄国公使暂时缓提出请求,以等待时机。

喀希尼知中国实权在于西后,而李鸿章为帝所嫉、为后所庇也,乃密贿通内监以游说西后。且与李鸿章约,设法复其权力,而借其力以达俄国之希望。于是时机适到,有丙申春间俄皇加冕之事,各国皆派头等公使往贺,中国亦循例派遣。以王之春尝充唁使,故贺使即便派之。喀希尼乃抗言曰:“皇帝加冕,俄国最重之礼也,故参列其间必一国之名士,闻于列国之人物乃可,王之春人微言轻,不足当此责。可胜任者,独李中堂耳。于是有改派之事。喀希尼复一面贿通西后,甘诱威迫,谓还辽之义举,必须报酬,请假李鸿章以全权议论此事。而李鸿章请训时,西后召见至半日之久,一切联俄密谋,遂以大定。

李鸿章抵圣彼得堡,遂与俄政府开议喀希尼所拟草约底稿。

及加冕之期已近,往俄旧都莫斯科,遂将议定书画押。当其开议也,俄人避外国之注目,乃假托筹借国债之名,不与外务大臣开议,而使户部大臣当其冲。遂于煌煌钜典万宾齐集之时,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而此关系地球全局绝大之事。遂不数日而取决于樽俎之间矣。时丙申四月也。

其年七月,李鸿章尚游历欧洲,其议定画押之草约达于北外交小史。10.京,喀希尼直持之以交涉于总署。全署皆为之惊愕,德宗观而大怒曰:“是举祖宗发祥之地,一举而卖与俄人也。坚持不肯画押。喀希尼乃复通西后,加甜诱之言与恐吓之语。西后乃严责皇上,直命交军机处开议,不经由总理衙门。

至八月间,喀希尼迫逼中朝,其势益急。故为束装就道、驺驹在门之状,雇运搬行李车数辆,置于俄使馆门前以示意。

乃告总署云:若此约不批准,则即日下旗回国。回太后为所惑,日日敦迫皇上,命即画押。皇上之实权本在西后之手,安能批其逆鳞哉。于是以西历九月三十日批准此密约。俄使喀希尼即日携约而归于俄。即为酿成日俄战争之原因,而近日东三省外交困难之所由来也。

○哲孟雄之幸存《清代野记》云:印藏之间,又有小国名哲孟雄者,周遭仅中里七十余里耳。本为藏番部落,每由西藏入贡之期,亦附贡微物,聊以将意而已。英人欲通商西藏,必于达吉岭开埠,为转输停顿之地。欲开达吉岭,必道出哲孟雄。遂力争哲孟雄于总理衙门,以为本系印属小国,总署函致驻英公使,于是星使命随员各抒己见。有湖南新化人邹代钧者,为邹叔绩太守汉勋之孙,舆地名家也,援古证今,原原本本,考据哲非印属。

呈星使,亦不置可否,以示总文案方培容。方字子涵,上元人,见邹说,大声曰:“钦差如商量此等大事,不可委之书生,彼皆据《海国图志》及《瀛寰志略》等书,妄腾臆说耳。中国古书,万不足恃也。既英人欲得哲孟雄,不如与之,中国何在乎外交小史。11.此七十里小部落哉?”星使亦不能决。方又曰:“何不与马参赞商之?”星使以为然。马参赞者,英人马格里也,自郭嵩焘奉使时,即授马二等参赞,借以通两国之情。马虽英人,然忠于所事,并不助英以欺中,英人亦重之。及问马,马曰:“容细查之。”即登楼觅邹曰:“君舆地专家也,请据中国古书为我考察哲孟雄究奚属者?”邹曰:“已进一说于公使矣。”马即询星使,星使曰:“方子涵云:”中国古书恐靠不住。‘“

马曰:“是何言?中国书论中国事,犹以为靠不住,岂外国书论中国事反靠得住耶?”取邹稿去,即据以译成英文,而复英外部焉,英外部亦无异说,乃照租借例定议而已。方在八股时代,颇有文名,不料一入仕途,顿丧其天良如此。

○记清流党光绪初年,承穆庙中兴之后,西北以次戡定,海宇无事,想望太平。两宫励精图治,弥重视言路。会俄人渝盟,盈廷讨和战,惠陵大礼议起,一时棱具风骨者,咸有以自见。吴县潘祖荫、宗室宝廷、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瑞安黄体芳、闽县陈宝琛、吴桥刘恩溥、镇平邓承修尤激昂喜言事,号曰清流。

译喀希尼知道中国的实际权力掌握在西太后手中,也知道李鸿章被皇帝嫉恨、却受到太后庇护,于是暗中贿赂、联通内监,游说西太后。他又同李鸿章约定,设法恢复李鸿章的权力,借助他的力量来实现俄国的希望。正在这时,时机恰好到来:丙申年春天有俄皇加冕之事,各国都派头等公使前往祝贺,中国也依照惯例派遣使臣。因为王之春曾经担任过吊唁使,所以起初便准备派他担任贺使。喀希尼于是抗议说:“皇帝加冕,是俄国最隆重的礼仪,因此参加典礼的必须是一国的名士,是闻名于各国的人物才可以。王之春地位低微、声望不足,不能胜任这个任务。能够胜任的,只有李中堂。”于是发生了改派使臣的事情。喀希尼又一面贿赂、联通西太后,用甜言诱惑并加以威逼,说归还辽东是义举,中国必须给予报酬,请借用李鸿章的全权来议论这件事。李鸿章请示皇太后的训示时,西太后召见他,长达半日之久;一切联合俄国的秘密谋划,于是完全确定下来。李鸿章抵达圣彼得堡后,就同俄国政府开始讨论喀希尼拟定的条约草稿。等到加冕日期临近,他们前往俄国旧都莫斯科,于是把议定的文书签字画押。当初开始谈判时,俄国人为了避开外国的注意,假托筹借国债的名义,不同外交大臣开议,而让户部大臣来承担交涉。于是就在盛大典礼、各国宾客齐集之时,实行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而这件事关系到全球大局,影响极其重大,竟然没过几天就已在酒宴交际之间决定了。时间是丙申年四月。这一年七月,李鸿章还在游历欧洲,已经议定并画押的草约送到了北京,喀希尼直接拿着它到总理衙门交涉。总理衙门全体人员都感到惊愕,德宗看后大怒说:“这是把祖宗发祥的地方,一举卖给俄国人了。”他坚持不肯画押。喀希尼于是又联通西太后,向她加上甜言诱惑和恐吓的话。西太后便严厉责备皇上,直接命令军机处开议,不经过总理衙门。到了八月间,喀希尼逼迫清朝,形势更加紧急。他故意摆出收拾行装、车马已经在门口准备出发的样子,雇来几辆运送行李的车,放在俄国使馆门前表示威胁。他于是告诉总理衙门说:“如果这个条约不获批准,我当天就升旗回国。”太后受到他的蒙蔽,天天催逼皇上,命令立即画押。皇帝的实际权力本来就在西太后手中,哪里敢触犯她的逆鳞呢?于是清朝在西历九月三十日批准了这项密约。俄国公使喀希尼当天就携带条约返回俄国。这件事正是酿成日俄战争的原因,也是近来东三省外交困难的由来。○哲孟雄的幸存 《清代野记》说:“在印度和西藏之间,还有一个小国叫哲孟雄,四周方圆仅有七十余里。” 它原本是西藏的番部落,每当西藏进贡时,也随带一些微薄的贡物,只不过略表心意而已。英国人想同西藏通商,必须在达吉岭开设商埠,把那里作为转运停留的地方。要开发达吉岭,必然要经过哲孟雄。于是英国便在总理衙门力争哲孟雄,声称它本来就是印度所属的小国;总理衙门发函告知驻英公使。于是星使及其随员各自发表意见。有个湖南新化人邹代钧,是邹叔绩太守汉勋的孙子,也是舆地学名家。他援引古代事实来考察当今情况,详细考证,说明哲孟雄并不属于印度。他把意见呈给星使,星使也不置可否,并把它拿给总文案方培容看。方培容字子涵,是上元人。他看了邹代钧的说法,大声说:“钦差如果要商量这种大事,不能交给书生办理;他们都只是根据《海国图志》《瀛寰志略》等书,妄自发表臆测罢了。中国的古书,万万不值得依靠。既然英国人想得到哲孟雄,不如就给他们,中国难道还在乎外交小史。11。这七十里地的小部落吗?”星使也无法决定。方培容又说:“为什么不去同马参赞商量?”星使认为有道理。马参赞就是英国人马格里,从郭嵩焘出使时起,就被授予马二等参赞一职,借此沟通两国感情。马格里虽然是英国人,却忠于自己的职守,并不帮助英国欺骗中国,英国人也很敬重他。等到询问马格里时,他说:“容我仔细查考。”随即登楼寻找邹代钧,说:“您是舆地学专家,请依据中国古书替我考察一下,哲孟雄究竟属于哪一方?”邹代钧说:“我已经向公使提出了一种意见。”马格里立即询问星使,星使说:“方子涵说:‘恐怕中国古书靠不住。’” 马格里说:“这是什么话?中国的书用来论述中国的事情,尚且认为靠不住,难道外国的书用来论述中国的事情,反而靠得住吗?”他拿走邹代钧的稿子,依据它译成英文,又送交英国外交部;英国外交部也没有提出不同意见,于是只按租借的惯例议定了此事。方培容在八股文时代颇有文名,没想到一进入仕途,竟突然丧失良知到这种地步。○记清流党 光绪初年,承接穆庙中兴之后,西北地区依次被平定,四海无事,人人都向往太平。两宫皇太后励精图治,更加重视言论渠道。恰逢俄国人背弃盟约,朝廷群臣争论和战问题,又发生了惠陵大礼的议论,一时间,凡是稍有棱角、具有风骨的人,都纷纷表现自己的意见。吴县潘祖荫、宗室宝廷、南皮张之洞、丰润张佩纶、瑞安黄体芳、闽县陈宝琛、吴桥刘恩溥、镇平邓承修尤其慷慨激昂,喜欢议论政事,被称为“清流”。

而高阳李文正公当国实为之魁。疏入多报可,弹击不避权贵,白简朝入,鞶带夕褫,举朝为之震竦。松筠庵谏草堂,明杨椒山先生故宅也,言官欲有所论列,辄集于此。赤棒盈门,见者惊相传,次日必有文字。南皮畏见客,惟同志四五得入门,丰润喜著竹布衫,士大夫争效之。侍郎长叙、布政使葆亭,以国忌日嫁娶,镇平素服往贺,座客疑且诧。俄而弹章上,两亲家罢官矣。尚书贺寿慈演皇槓,过琉璃厂宝名堂茗话,诸公合数外交小史。12.人之力倾之,至摭拾暧昧为罪案,率罢去。二张蒙眷注特厚,南皮以阁学抚晋,丰润以庶子摄都堂,知癸未科贡举,骎骎大用矣。当是时,法兰西窥安南,中朝怀柔藩服,锐用兵。丰润以钦差大臣视师福建闽县,会办南洋,镇平使往定边界。丰润过上海,中外人士仰望丰采。既而海疆不竞,丰润主持重,为敌所乘,闻炮声先遁,狼狈走乡村。赖海军学生炮击法帅孤拔殪之,敌始退。丰润犹疏辩,朝廷震怒,削职戍新疆。闽县、镇平相继谢病去。宝侍郎典闽试归,途纳江山船女为妾,上疏自劾罢官,言路名望锐减。孝钦知诸臣好大言实不足用,自此遂轻视言官矣。

○清流党之外交观同、光之间,清流党之势最盛,实有左右朝野舆论之权。

一时尊王攘夷之论,靡漫于全国,凡稍谈外交识敌情者,咸斥之为汉奸大佞,痛诋之不遗余力。党势既盛,遇事则挟其鸱张虚矫之气,以鼓动多数无识之徒,为之后盾。朝廷于和战大计,往往为所劫持,实数十年来外交失败之原因,而鸦片战争、英法联军诸役之所由酿成也。兹录清流党言论逸事数则,以供外交家之参考焉。李文忠之督畿辅也,凡有造船购械之举,政府必多方阻挠,或再四请,仅十准一二,动辄以帑绌为言。其甚者,或且谓文忠受外人愚,重价购窳败之船械而不之察。故文忠致刘丹庭书,有云:“弟之地位,似唐之使相,然无使相之权,亦徒唤奈何而已。”按其实,则政府齮龁之者,非他人,即翁同龢也。同龢本不慊于文忠,因乃兄同书抚皖时,纵苗沛霖仇杀寿州孙家泰全家,同书督师,近在咫尺,熟视无睹。及外交小史。13.为人参劾,上命查办,文忠时为编修,实与有力焉。然亦公事公办,并非私见也。同书由是革职遣戍。同治改元始遇赦,归而卒。然同龢因此恨文忠矣。使见文忠有大功于国,使非恭王知人善任,恐亦将以罪同书者罗织而罪文忠矣。所以光绪初年,北洋治海陆军,皆文忠竭力罗掘而为之。及甲午之败,文忠有所借口,而政府犹不悟也。当时朝士无不右翁而左李,无不以李为浪费,动辄以可使制梃挞秦楚之坚甲利兵为言,顽固乖谬,不达时务,众口一词,亦不可解。至因优伶杨三之死,而为联语云:“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昌言无忌,不辨是非如此。所以梁鼎芬以劾文忠革职,同年故旧皆以为荣,演剧开筵,公饯其行。至比之杨忠愍之参严嵩,其无意识之举动,真堪发笑。可见当时朝士之昧于时局,绝无开通思想也。

甲午之年,京曹官同声喧詈马建忠,竟有专摺奏参,谓马遁至东洋,改为某某一郎,为东洋作间谍。盖以马星联之事,而归之马眉叔者。星联字梅孙,浙江举人,癸未以代考职事革捕,而遁至东洋。建忠号眉叔,江苏人,候选道,其时实在上海为招商局总办。言者竟合梅孙、眉叔为一人,可笑孰甚。至谓文忠为大汉奸,眉叔为小汉奸,观御史安维峻劾文忠一疏,无一理由。此等谏草,实足为柏台玷。而当时朝野上下,且崇拜之,交誉之。及获罪遣戍,大侠王五为之备车马,具糇粮,并在张家口为之赁居庐,备日用,皆不费安一文,盖若辈皆以忠义目安也。闭塞之世,是非不同,无怪其然。故有与文忠相善者,不曰汉奸,即曰吃教,反对者则人人竖拇指而赞扬之。若执孟子“皆曰可杀”一语,则文忠死久矣。所以然者,文忠得风气之先,其通达外情,即在同治初元上海督师之日。不意三十年来,仅文忠一人有新知识,而一班科第世家,犹以尊王室攘夷狄套语,诩诩自鸣得意,绝不思取人之长,救己之短。而通晓外交小史。14.洋务者,又多无赖市井,挟洋人以傲世,愈使士林齿冷,如水火之不相入矣。光绪己卯,总理衙门同文馆忽下招考学生令,光稷甫先生问某太史曰:“尔赴考否?”某曰:“未定。”光曰:“尔如赴考,便非我辈,将与尔绝交。”一时风气如此。

某君之随使泰西也,往辞祁文恪,文恪叹曰:“你好好一世家子,何为亦入洋务?甚不可解。”及随星使出都,沿途州县迎送者曰:“此算甚么钦差,直是一群汉奸耳。”处处如此,人人如此,当时颇为气短也。郭嵩焘之奉使英伦也,求随员十余人,竟无有应者。岂若后来一公使奉命后,荐条多至千余哉?

译高阳李文正公主持国政时,实际上是清流党的首领。奏疏送入,多数得到皇帝批准;弹劾攻击时不避权贵,弹劾奏章早晨上奏,官员的鞶带晚上就被剥夺,满朝因此震惊恐惧。松筠庵的谏草堂,是明代杨椒山先生的故宅。言官想要弹劾谁,往往聚集在这里。门前摆满红色仪仗棒,看到的人惊讶地互相传告,第二天一定会有奏章。南皮害怕接见客人,只有四五个志同道合的人能够进门;丰润喜欢穿竹布衫,士大夫们争相仿效。侍郎长叙和布政使葆亭在国忌日举行婚嫁,镇平穿着素服前往祝贺,在座宾客既疑惑又惊诧。不久弹劾奏章上奏,这两位亲家都被罢了官。尚书贺寿慈演习皇帝仪仗,经过琉璃厂宝名堂品茶闲谈,诸位官员合计出外交小史。12。人之力倾覆他,甚至搜罗含糊不清的事情作为罪案,往往都被罢免。张之洞、张佩纶二人受到的恩宠特别优厚,张之洞以阁学身份任山西巡抚,张佩纶以庶子身份代理都察院,主持癸未科贡举,眼看就要受到重用了。当时,法兰西窥伺安南,清朝怀柔藩属,积极用兵。张佩纶以钦差大臣身份到福建闽县视察军队,参与办理南洋事务;邓承修出使去确定边界。张佩纶经过上海,中外人士都仰望他的风采。后来海疆战事失利,张佩纶主持军务,却被敌人乘隙进攻,听到炮声便先逃走,狼狈地逃往乡村。幸亏海军学生开炮击毙了法国统帅孤拔,敌人才开始退兵。张佩纶还上疏申辩,朝廷震怒,削去他的官职,发往新疆戍守。陈宝琛、邓承修相继以有病为由离职。宝廷侍郎主持福建乡试回京途中,收纳江山船上的女子为妾,于是上疏自我弹劾并被罢官,他在言路中的声望迅速降低。孝钦太后知道这些大臣喜欢说大话,实际上并不堪任用,从此便轻视言官了。○清流党的外交观 同治、光绪年间,清流党的势力最为强盛,实际上拥有左右朝廷和民间舆论的权力。当时,尊奉君王、排斥夷狄的言论蔓延全国,凡是稍微谈论外交、了解敌情的人,全都被斥为汉奸、大奸臣,受到不遗余力的痛骂。清流党势力强盛以后,每逢遇到事情,便凭借其张扬虚伪的气势,煽动许多没有见识的人作为后盾。朝廷对于和战大计,往往被他们挟持,这实际上是数十年来外交失败的原因,也是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等战事酿成的根由。现在记录清流党的一些言论和逸事,供外交家参考。李文忠担任畿辅总督时,凡是有造船、购买军械的举措,政府必定多方阻挠;即使请求再三,也只批准十件中的一两件,动辄以国库空虚为理由。更严重的,有人甚至说李文忠受外国人愚弄,用高价购买破旧低劣的船只和军械,却没有察觉。因此李文忠写信给刘丹庭,说:“我的地位,像唐代的使相,但没有使相的权力,也只能徒然呼喊、无可奈何罢了。”考察实际情况,政府中从中掣肘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翁同龢。翁同龢本来就对李文忠不满,因为他的哥哥翁同书任安徽巡抚时,纵容苗沛霖仇杀寿州孙家泰全家;翁同书统率军队时,事发地点近在咫尺,却对此视而不见。等到翁同书被人参劾,皇帝下令查办时,李文忠当时任编修,实际上也出力参与了这件事。然而这也是按公事办理,并不是出于私人偏见。翁同书因此被革职发往戍所。同治改元时才遇到赦免,回乡后去世。但翁同龢也因此记恨李文忠。假如让李文忠建立了对国家的大功,假如不是恭亲王识人善任,恐怕翁同龢也会把惩办翁同书的罪名罗织到李文忠身上。所以光绪初年,北洋海军和陆军的整顿建设,都是李文忠竭力筹措经费、搜罗人才而办成的。等到甲午战争失败,李文忠找到了一些借口,而政府仍然没有醒悟。当时朝廷官员没有不支持翁同龢、反对李文忠的,没有不把李文忠看作浪费钱财的人,动辄拿“可以用木棍制服秦、楚的坚甲利兵”之类的话来议论;他们顽固荒谬,不通晓时务,众口一词,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后来又因为优伶杨三去世,作了一副对联说:“杨三已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他们这样公开叫嚣、毫无顾忌,连是非都不辨。所以梁鼎芬因弹劾李文忠而被革职,同年和旧友都把这件事当作荣耀,演戏设宴,公开为他送行。甚至把他比作杨忠愍弹劾严嵩;这种毫无意识的举动,实在令人发笑。由此可见,当时朝廷官员对时局多么昏昧,完全没有开通的思想。甲午年,京城各衙门的官员异口同声地喧闹辱骂马建忠,甚至有人专门上奏折弹劾他,说马建忠逃到东洋后,改名为某某一郎,替东洋人做间谍。这是把马星联的事情归到了马眉叔身上。马星联字梅孙,是浙江举人,癸未年因代人考试的事情被革职并逮捕,后来逃到了东洋。马建忠号眉叔,是江苏人,候选道,当时实际在上海担任招商局总办。弹劾者竟把梅孙、眉叔两个人说成同一个人,可笑还有什么比这更厉害的呢?甚至说李文忠是大汉奸、马眉叔是小汉奸;看御史安维峻弹劾李文忠的那篇奏疏,里面竟没有一条理由。这种谏诤文书,实在足以成为御史台的污点;而当时朝廷内外却还崇拜它、交口称赞它。梁鼎芬获罪发往戍所时,大侠王五替他准备车马、备办干粮,又在张家口为他租赁住所、置办日用品,全部没有让梁鼎芬花费一文钱,因为这些人都把安维峻视为忠义之士。在闭塞的时代,是非标准不同,出现这种情况也就不足为怪了。因此,凡是同李文忠交好的人,不是被说成汉奸,就是被说成吃教;而反对李文忠的人,人人都竖起拇指称赞。如果照孟子“大家都说可以杀掉他”这句话来办,李文忠早就死了。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李文忠得风气之先,他通晓外国情况,正是在同治初元于上海统率军队的时候。没想到三十年来,只有李文忠一人拥有新知识,而一班科举出身的世家子弟,仍然以尊奉王室、排斥夷狄的套话沾沾自喜,完全不考虑吸取别人的长处来补救自己的短处。而通晓外交小史。14。洋务的人,又有许多是无赖市井之徒,借着外国人的势力向世人傲慢,更使士大夫们感到鄙视和寒心,双方简直水火不容。光绪己卯年,总理衙门同文馆忽然发布招考学生的命令,光稷甫先生问某位太史说:“你去参加考试吗?”那人说:“还没有决定。”光稷甫说:“你如果去参加考试,就不是我们这一类人,我就同你断绝交往。”当时的风气就是这样。某位先生随使臣出使西方时,前去向祁文恪辞行,祁文恪叹息说:“你是好好的世家子弟,为什么也要进入洋务界?实在令人无法理解。”等到他随星使离开京城,沿途各州县负责迎送的人都说:“这算什么钦差,简直就是一群汉奸罢了。”到处如此,人人如此,当时颇使人气馁。郭嵩焘出使英国时,想要征求十多名随员,竟然没有一个人响应。难道像后来某位公使奉命后,推荐随员的条子多到一千多张吗?

郭后乘小轮返湘,湘人见而大哗,谓郭沾洋人习气,大集明伦堂,声罪致讨,并焚其轮,郭噤不敢问。邵友濂随崇厚使俄也,同年公饯于广和居,睢州蒋缓珊户部亦在座,竟向之垂泪,皆以今日此宴,无异易水之送荆轲也,其愚如此。曾惠敏返国后,朝士亦多以汉奸目之。读近世中国外交史,及薛曾郭三星使之书牍,未尝不太息痛恨于书生之误国也。

○出使笑话九则《莼乡谩录》云:“李伯行为日本钦使时,一日开茶会,其随员查益甫者,见西人送茶与西妇,盖素识者也,查亦贸然送一盘与一妇,妇见系华人,勉受之。未及接得,查忽缩手,又不与之,大笑而去。及跳舞时,查一人独自乱跳,西人为之捧腹。

又王某为日使时,横滨领事为黎庶昌,与学生监督林某,同赴日皇之宴会。二人不欲食西菜,乃相语曰:“惟水果尚为外交小史。15.可口。”两人乃各饱吃柿子多枚,以至满手满脸,狼藉不堪,人皆捧腹。及至入园食物时,因椅少,惟妇人有坐位。有一妇因起身接物,二人者即于其后拖其椅以自坐,妇未及知,复坐致倾跌于地。杨某为比使时,比国适开博览会,杨将中国小脚鞋及烟具等种种恶陋之物,送往陈列,且自以为得意。任满回国,适与考察宪政之五大臣同舟,一日大餐时,杨忘其所以,以辫盘旋于额,各西人皆顾之而笑。端午桥欲告之,而恐其不悦,乃询曰:“足下刚由厕所来乎?”曰:“否。”曰:“吾见公之辫盘于额,以为从厕所来耳。”杨乃自觉,急除之下。

又尝自题小照云:“大有武乡侯气象。”又好作诗,同人莫不笑之。

张某为英国钦差,常亲自上街买小菜,其使馆中房屋一切,龌龊万状,不堪入目。其大厅一间,所谓宴会之处也,卧榻设于斯,饭间设于斯,厨房亦设于斯。自汪伯棠接任后,英人云:“日来始得瞻仰贵馆之丰采”云云。其平日无一客到可知矣。

崔国因之鄙陋,全国人皆知,然未得其详。吾国人见轻于外人,崔实为罪魁。当其家眷盗酒馆之手巾,为西人搜出后,因此钦使为盗之风声,遂传于环球。上亦知之,故惩以革去二品顶戴之罪。其在英时,夫人专为全馆上下诸人洗衣,而收所洗资,其裹脚带飘飏于使馆门前,英人见白色长带随风荡漾,以为中国有何丧事,使人来探问,始知为脚带也,西报中为照片揭载之。又不自开火食,惟附食于翻译李一琴之处,每见酒瓶、荷兰水瓶等,必拾而藏之。使馆中人,往往以空瓶及绳索橘皮等置之门外,以待崔来,崔见即拾去。置之不已,崔则拾之不已,且毫不知倦。察其色,似喜不自胜者,真可怪已。

外交小史。16.许某使比时,偶与妇人之老者同座,则置之不理。而专使译人与少妇攀谈,少妇多厌之,翻译极以为苦。笑话怪象极多,不能尽述云。

钱钦使念劬云:“十年前随某公使为参赞时,初莅法国,包定火车头等厢房一间。夜分,公使忽腹泻,如决三峡,满裤淋漓。公使一时性急,乃以指甲抓剔裤间之粪,而弹之有声,于是满车皆作星星之粪点。及钱醒,始告之,钱自解一裤,易其污者,掷之车外。又取他物,抹去所弹之粪点,忙乱至天明,不能复睡。报纸未得喧传,实赖此半夜擦抹之功。更幸系包定一舱,舱内无外人,否则不可设想矣。”

又云:“吾国驻美某公使,避暑来法。适值某公爵夫人开筵会,钱为之介绍入座。汤毕,侍者捧鱼一大盘由厨房出,香味扑鼻,盖某河中最难得之鱼。主人正在演说此鱼之美及厨司烹调之得法,座客正作朵颐之想,捧鱼者首至公使手侧,以待公使之取鱼。公使初未之知。时适喉中痰满,呼咯一声,回首欲吐于地,不意不偏不倚,正落鱼盘之内,座客大哗。公使逃席去,钱亦抱惭不置云。”

外洋公司轮船,凡在一二万吨以上者,其大小便所,悉男女有别,不得错乱。吾国有某某参赞者,随某公使往欧洲。参赞貌白皙,好修饰,因之未留须。一日欲入厕,推门入,则先有人在,见其面洁如玉,唇朱如樱,乌辫垂垂,纱衫宛宛,疑为女子之误入男厕也,为之殷勤握手,携入女子厕中。不意女厕中,有一妇识其为中国参赞员也。不禁大笑。乃为之语曰:外交小史。17.“君是吾辈同类耶?抑闻贵国有所谓宦官者,与女子相似,君毋乃是耶?且欧洲女子,近求选举权而不可得,而支那女子,竟得为外交官,吾辈当开会欢迎矣。”参赞大窘,数日不敢入厕。至使署后,急为留须,今已于思于思,非复如前日之妩媚矣。

译郭嵩焘后来乘坐小轮船返回湖南,湖南人看见后大声喧哗,说郭嵩焘沾染了外国人的习气,便聚集在明伦堂声讨他的罪行,甚至把他的轮船烧掉;郭嵩焘闭口不敢过问。邵友濂随崇厚出使俄国时,同年好友在广和居设宴为他送行,睢州人蒋缓珊户部也在座,竟然对着他流泪,都认为今天这场宴会无异于在易水为荆轲送行。他们愚昧到了这种地步。曾惠敏回国后,朝廷官员也多把他视为汉奸。读近代中国外交史,以及薛、曾、郭三位公使的书信,没有一次不为书生误国而叹息、痛恨。○出使笑话九则 《莼乡谩录》说:“李伯行担任日本钦使时,有一天举行茶会。他的随员查益甫看见西方人把茶送给西方妇女,那妇女原来是熟人;查益甫也贸然端了一盘送给一名妇女,那妇女见送茶的是中国人,只好勉强收下。还没等她接到手,查益甫忽然缩回手,又不给她了,大笑着离去。到了跳舞的时候,查益甫一个人独自乱跳,西方人因此笑得前仰后合。又有王某担任驻日使臣时,横滨领事是黎庶昌,和学生监督林某一同赴日本皇帝的宴会。两人不想吃西餐,便互相说道:“只有水果还可口。”于是两人各自大吃了好几枚柿子,吃得满手满脸,狼藉不堪,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到了进园用餐时,因为椅子少,只有妇女有座位。有一位妇女起身去取东西,两人便趁机把她身后的椅子拖走自己坐下。那妇女没有察觉,回来再次坐下,结果跌倒在地。杨某担任驻比使臣时,比利时恰好举办博览会,杨某把中国的小脚鞋、烟具等各种丑陋物品送去陈列,还自以为得意。任期届满回国时,正好与考察宪政的五位大臣同船。一天吃大餐时,杨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竟把辫子盘到额头上,所有西方人都回头看着他发笑。端午桥想提醒他,又怕他不高兴,便问道:“足下刚从厕所回来吗?”杨某说:“没有。”端午桥说:“我看见您的辫子盘在额头上,还以为您是从厕所来的呢。”杨某这才意识到,急忙把辫子解下来。他又曾经在自己的小照上题词说:“很有武乡侯的气象。”他还喜欢作诗,同僚们没有不嘲笑他的。张某担任英国钦差时,常常亲自上街买小菜。他使馆里的房屋,处处肮脏不堪,简直不能入眼。大厅的一间房,就是所谓的宴会场所;卧榻摆在那里,吃饭也在那里,厨房也在那里。自从汪伯棠接任后,英国人说:“近来才有机会瞻仰贵馆的盛况”之类的话。由此可知,他平日根本没有客人来。崔国因的鄙陋,全国人都知道,但还没有人详细说过。我国人被外国人轻视,崔国因实在是罪魁祸首。当时他的家眷偷酒馆的手巾,被西方人搜查出来,于是“钦差家里人是小偷”的丑闻便传遍了全世界。皇上也知道此事,所以惩罚他,革去了他的二品顶戴。他在英国时,他的夫人专门替使馆上下的人洗衣服,并收取洗衣钱;她缠脚的布带飘在使馆门前,英国人看见白色长带随风飘荡,以为中国发生了什么丧事,派人来探问,才知道那是脚带,西方报纸还刊登了照片。他们又不自己生火做饭,只在翻译李一琴那里搭伙。每当看见酒瓶、荷兰水瓶等物,就一定捡起来藏着。使馆里的人常常把空瓶、绳索、橘皮等放在门外,等着崔国因来捡;崔国因看见后就立即捡走。他们不停地放,他也不停地捡,而且一点也不知道疲倦。看他的神色,仿佛高兴得不得了,真是奇怪。许某担任驻比使臣时,偶尔和年长的妇女同座,便置之不理;而专使的翻译却同年轻妇女攀谈,年轻妇女大多很讨厌他,翻译也因此十分苦恼。这样的笑话和怪现象很多,不能一一说完。钱钦使念劬说:“十年前我随某位公使担任参赞,第一次到法国时,包下了一间火车头等车厢。半夜里,公使忽然腹泻,像三峡决堤一样,裤子里淋漓不堪。公使一时情急,竟用指甲把裤裆里的粪便抓出来弹掉,结果满车都是星星点点的粪便。等钱某醒来,我才告诉他。钱某脱下自己的一条裤子,换下那条被弄脏的,又拿别的东西把弹得到处都是的粪点擦掉,忙乱到天亮,不能再睡。报纸没有把这件事大肆传播,实在全靠这半夜擦拭的功劳。更幸运的是,我们包的是一个车厢,里面没有外人,否则真不堪设想。” 他又说:“我国驻美国的某位公使到法国避暑,恰好遇到某公爵夫人设宴,钱某替他作介绍,让他入座。汤喝完后,侍者端着一大盘鱼从厨房出来,香味扑鼻,这大概是某条河里最难得的鱼。主人正在称赞这鱼的美味以及厨师烹调得当,座客正准备大快朵颐,端鱼的人先把鱼送到公使手边,等公使取鱼。公使起初没有注意到。那时他正好喉咙里痰很多,咯的一声回头想吐到地上,没想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鱼盘里,座客大为哗然。公使逃离席位,钱某也惭愧得不得了。” 外国公司的轮船,凡是一两万吨以上的,大小便所都严格男女分开,不得混用。我国有一位某某参赞,随同某公使前往欧洲。这位参赞面貌白皙,喜欢修饰打扮,因此没有留胡须。一天他想进厕所,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那人见他面容洁白如玉,嘴唇红如樱桃,黑色辫子垂下,纱衣飘拂,以为是女子误入男厕所,便热情地同他握手,把他带进女厕所。没想到女厕所里有一位妇女认出他是中国参赞,不禁大笑起来,还对他说:“您是我们同类的人吗?还是听说贵国有一种宦官,和女子相似,您莫非就是这种人?况且欧洲女子近来正在争取选举权,却始终得不到;而支那女子竟然可以担任外交官,我们这些人应当开会欢迎您了。”参赞非常窘迫,几天都不敢进厕所。回到使署后,他赶忙留起胡须,如今已经胡须浓密,再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妩媚了。

○记圣路易赛会副监督《新庵随笔》云:某京卿者,中国最初出洋游学生中之杰出才也。虽无专门学问,亦未受卒业文凭,而于侪辈中,当时固已首屈一指。回国后,就关道某公为舌人,颇蒙青睐。旋与公之宠姬某氏有瓜李之嫌,为所觉,仓皇遁去,落落不得志者有年。既而公不忍没其才,以为弃置可惜,复捐瑕录用,赞襄某处铁路事,擘画颇周备。某公大喜,不数年,屡保至道员。

会朝命亲贵重臣聘问欧美各国,需用译人以佐皇华之使,公以某口辞捷给荐之。未几晋秩京卿,复拜使命,为美国赛会副监督。于是创议于会场特建中国宫室,糜帑至四十五万金。既成,视之,非宫非殿,非庙非衙,殊不能名其状。且以卑小之室,置诸各国崇楼宏宇间,殊不足壮观瞻。虽他人莫敢非笑,而亦自叹弗如焉。有知者谓经手中饱,不下其数之半云。考之与赛诸家游记所言,大略相同。无何,京卿既归,托病不朝,留连东瀛,逍遥养疴,未几竟殁。京卿无妻,以妾当妻,妾某氏,本勾栏中人,或谓即吴妓朱桂珍,亦莫能详也。至是不安于室,私于圉人,辗转复与某伶有染,伶固个中男儿好身手也。一日观剧,偶与人争座,为或所诮,某氏大愤。退而与伶谋自营戏园焉,即春桂茶园是也。画栋雕梁,俨然为海上各园之冠,盛外交小史。18.矣哉!说者谓京卿以偷工减料之资,即为大兴土木之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中岂有乘除之数存耶?然则营营无已者,亦可以反矣。按某京卿即黄开甲,某伶即李春来也。

○中国赴圣路易赛品圣路易赛会,中国政府馆之卑陋,既如前所述。而最足以章吾国耻者,则赴赛物品是焉。兹录其尤甚者如左:烟枪十余枝,烟灯数枚,满面烟容之官员一。杀人刀数柄,杀人小照数方,雏形知县署一。各种酷刑俱备,枷一。上海北京广东宁波装小足妇人各一。小木人数百枚,乞丐、烟鬼、囚犯、苦工、妲妓之类。小草屋十余间。苗蛮七。绿营兵一,翰林进士举人秀才各一,均高四尺以上,背驼面目枯瘠。奎星楼一,小城隍庙一,城隍鬼判俱备。教会学校照片数十方,药王财神等神像照片多方。呜呼!政府糜数百万巨款,而所征出品,乃悉为卑陋劣粗之物件,或代表陋俗迷信之具。是非赴赛,直自求辱耳。

论者所以太息痛恨于承办官吏之毫无心肝也。

○李春来朱桂珍之狱朱桂珍,吴门之山塘上人。其父业屠,殁后,母即改嫁棕棚匠。朱氏幼时,性嗜剧,且喜作男子装,有小棕栅之目。大观、庆乐两剧场,盖无日不有其母若女之踪迹焉。久之,其母以棚棕匠不遂所欲,遽与离异。黄朱氏亦届破瓜之年,吴俗故多轻薄子,游蜂浪蝶,时萃其门。邻右毛媪,夙以七十鸟为业外交小史。19.者,瞰其姿媚,知为奇货可居也,婉转怂恿,遂入海上乐籍,命名曰朱桂珍。三马路之公羊里,其香窟也。顾以美未殊众,不甚知名。性尤狂傲,与客恒落落寡合。一日作西装游于张氏味莼园,纤腰一握,袅娜如临风之柳,诚有所谓行一步可人怜者。蓦然见五百年风流业冤,盖黄京卿之遇彼姝,适其时矣,一见即剧赏之。即夕召使侑觞,两情伉俪,遽赋定情。未逾月,畀其母以明珠十斛,置诸金钗之列焉。氏性聪慧,自幼粗解文义,喜读说部书,尤嗜《水浒》及《施公案》。尝叹黄天霸之为人,而惜其莽武不情。适京卿后,怪其文弱过甚,与人言及,自伤非偶,盖不俟京卿之殁,而已蓄异志矣。夙好观剧,至是益逞其欲,于某园踪迹尤勤。李春来者,某园中之著名武生也,尝扮黄天霸等戏剧,好身手已镂入美人之肺肝。而情电所磨荡,眼线所接触,益觉刚健中含有妩媚风格。李伶渐窥其隐,柳梢月上,克遂私约。久之不复顾忌,鹊巢鸠居,公然如伉俪。于是人言藉藉,中苒之耻,论者至指京卿以为戒。李伶犹不知敛迹,稔其积有巨资,百计骗取。适李春来隶某园,时朱几无日不诣是园观剧,一日朱之座位,忽为他人所占,争之不得,大愤。归而与李伶谋,欲独辟一园以泄愤,李亦欣然从之。乃退出某园,李又另赁基址,与之望衡对宇。而于建筑时,又复别出心裁,装置一切,克臻美善,为海上各园之冠,名曰春桂,即嵌二人之名以名园也。朱氏亦自居于老板娘娘而不疑,与李偕往偕来。未几李伶因丁伶改名来沪事被逮,而海上不平人,与粤东诸同乡公涵控诉,两罪并发,朱氏出其全力,辇金运动,致成交涉之案。审讯之日,有人目击李伶衣春纱衫乘汽车而至,不加刑具,神色自若,令人忘其为淫凶恶极之羁犯焉。或曰:“京卿积赀如许,皆由多行不义而来,悖入悖出,亦固其所。”

译○《新庵随笔》记圣路易赛会副监督说:某位京卿,是中国最早出洋留学生中的杰出人才。他虽然没有专门学问,也没有取得毕业文凭,但在同辈中,当时确实已经首屈一指。回国后,他到某位关道公手下担任译员,很受那位公的赏识。不久,他和那位公的宠姬某氏发生了瓜李之嫌,被察觉后仓皇逃走,多年间一直落魄不得志。后来那位公不忍埋没他的才能,觉得弃置不用可惜,便再次破格录用他,让他协助办理某处铁路事务,规划得相当周全。某公十分高兴,没过几年,便多次保荐他,升到道员。正逢朝廷命亲贵重臣聘问欧美各国,需要译员来辅佐出使皇华的使臣,某公认为某人口才敏捷,便推荐了他。不久他晋升为京卿,又接受使命,担任美国赛会副监督。于是他倡议在会场特别修建中国宫室,耗费钱财达到四十五万金。建成后看去,既不像宫殿,也不像庙宇或衙署,实在无法说清它究竟是什么样子。而且把这样低矮狭小的房屋放在各国高楼宏宇之间,实在不足以壮观瞻。虽然别人不敢非难嘲笑,他自己也叹息不如人。不知情的人说,经手者从中饱私囊,数目不少于总数的一半。考察参加赛会各家所写的游记,大致也都这样说。不久,京卿回国后,托病不上朝,留在东瀛逍遥养病,没过多久竟然死了。京卿没有妻子,把妾当作妻子。这个妾某氏本是妓院中人,有人说就是吴地妓女朱桂珍,但也没人能说清楚。后来她不安于室,和马夫私通,辗转又同某个伶人有染;这个伶人本来就是其中很有手段的男子。一天看戏时,她偶然和别人争座位,被人讥讽,某氏大为愤怒。回去后便和伶人商量自己经营戏园,这就是春桂茶园。茶园画栋雕梁,俨然是海上各戏园之冠,盛大得很。啊!有人说,京卿靠偷工减料得到的钱,正好用来大兴土木;不正当得来的钱,又以不正当的方式花出去,这其中难道真有一种因果上的加减规律吗?既然如此,那么那些不停奔忙钻营的人,也可以回头看看了。按:某京卿就是黄开甲,某伶就是李春来。○中国赴圣路易赛会的展品:圣路易赛会中,中国政府馆的简陋,已经如前面所说。而最足以彰显我国耻辱的,就是参加赛会的物品。现把其中最严重的列在下面:烟枪十多枝,烟灯几盏,满脸烟容的官员一名。杀人刀几把,杀人小照几幅,县衙雏形一座。各种酷刑都齐备,枷一副。上海、北京、广东、宁波装小脚的妇女各一人。小木人几百个,分别是乞丐、烟鬼、囚犯、苦工、妲妓之类。小草屋十多间。苗蛮七人。绿营兵一人,翰林、进士、举人、秀才各一人,全都高四尺以上,背驼,面容枯瘦。奎星楼一座,小城隍庙一座,城隍、鬼、判官一应俱全。教会学校照片几十幅,药王、财神等神像照片许多幅。唉!政府耗费数百万巨款,而征集来的展品却全是卑陋、低劣、粗俗的物件,或者是代表陋俗迷信的器具。既然这样参加赛会,简直就是自取其辱。论者之所以对此长叹并痛恨,是因为承办的官吏实在毫无良心。○李春来朱桂珍之狱:朱桂珍是吴门山塘一带的人。她父亲以屠宰为业,死后,她母亲便改嫁给棕棚匠。朱氏幼年时性情喜爱戏剧,又喜欢穿男子服装,因此有“小棕栅”的外号。大观、庆乐两座戏园,大概没有一天看不到她母女的踪迹。过了很久,她母亲因为棕棚匠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突然同他离异。黄朱氏也到了破瓜之年,吴地风俗本来就有许多轻薄子弟,游蜂浪蝶时常聚集到她家门口。邻居毛老太太一向以七十鸟为业,看见她姿态妩媚,知道这是难得的货色,便婉转地怂恿她,于是她进入上海的乐籍,被取名为朱桂珍。三马路的公羊里,就是她的香巢。不过她的美貌并没有特别胜过别人,所以并不很出名。她性情尤其狂傲,和客人常常合不来。有一天她穿西装到张氏味莼园游玩,纤腰一握,袅袅娜娜如临风的柳枝,确实称得上走一步都惹人怜爱。就在这时,五百年风流业冤骤然出现了——黄京卿遇见这位女子,正是时候,一见便极其赏识她。当晚就召她来陪酒,两人情投意合,立即订下终身。不到一个月,黄京卿就送给她母亲明珠十斛,把她列入金钗之中。朱氏天资聪慧,从小粗略懂得文字义理,喜欢读小说,尤其爱读《水浒》和《施公案》。她曾感叹黄天霸的为人,又惋惜他勇猛鲁莽而缺少情意。嫁给京卿之后,反而觉得京卿过于文弱,曾对人说起这件事,自怨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可见还没等京卿死去,她已经暗中产生了别的想法。她向来喜欢看戏,到这时更加放纵自己的欲望,在某戏园走动尤其频繁。李春来是该园著名的武生,曾经扮演黄天霸等角色,出色的身手早已深深刻入美人的心中。再加上情感电流的摩擦和目光的接触,她越发觉得他刚健之中带有妩媚的风格。李伶渐渐看出了她的隐情,月上柳梢时,终于实现了私下约会。时间一久,两人不再顾忌,公然像夫妻一样同居。于是流言四起,京卿蒙受了耻辱,议论者甚至以京卿为戒。李伶仍不知道收敛,知道她积蓄很多,便想方设法骗取。正好李春来隶属于某戏园,当时朱氏几乎没有一天不去那里看戏。一天,朱氏的座位忽然被别人占了,她争不过来,十分愤怒。回去后便和李伶商量,想另开一座戏园来泄愤,李伶也欣然同意。于是他们退出某园,李伶又另租了一块地基,和那座园子隔街相对。建筑时又别出心裁,所有装置都做到美观完善,成为上海各戏园之冠,取名为春桂,也就是把两人的名字合在一起给戏园命名。朱氏也自居为老板娘,毫不怀疑,和李春来同往同来。不久,李伶因为丁伶改名来上海的事情被捕;同时,上海的不平之人又和广东东部的同乡联名写信控诉,两个罪名一并发作。朱氏使出全部力量,运送钱财活动,终于使案件成为交涉之案。审讯那天,有人亲眼看见李伶穿着春纱衫,乘汽车来到,不戴刑具,神色自若,简直让人忘了他是一个淫乱凶恶至极的羁押犯。有人说:“京卿积累的这些财产,都是因为做了很多不义之事得来的;不正当取得,又不正当地失去,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而朱氏独始终不隳其志,讯期辄驾车而往,侦探消息。念李伶外交小史。20.之就押所也,则尝太息流涕曰:“侬诚薄命,致苦我黄天霸。”

平心论之,得不谓之情种乎哉?惜用之非其人耳。

○新加坡之记念诏书《清代野记》云:余随使泰西时,道出新加坡。其时中国总领事为左秉隆,字子兴,广东人,京师同文馆学生也,能通英、法、德三国语言文字,研究外交,颇有心得。曾惠敏公携之出洋,即任以新加坡总领事,时觞余等于署中。见其书室中有画龙竹筒十余枚,皆长三尺许,两端皆以蜡印封固。异而询之,左叹曰:“此皆历年中朝所颁暹罗、缅甸等国恩诏、哀诏也。制成后,循例颁寄,亦不计人之受与不受。代寄者大都皆中国海商,一至新加坡,即交与领事衙门,日积月累,遂有如此之多。使果寄至彼邦,彼亦必不承认,反生枝节,不如留此以为记念而已。”继又曰:“英人已屡次请求一二幅为博物院之陈列品,吾不敢也。”

○鸦片战争之结果鸦片战争既告终,于是中国与欧美大国先后订约者凡三,清廷已确认诸国为平等敌体之友邦,公文照会,禁用夷字。而其时所谓清议者之势力,尚于尔后数十年间,左右一世之舆论,虽清廷亦时为其所劫持焉。独其为战争原因者之鸦片之禁令,清廷初无明文解除,而臣民吸用之习,蔓延益甚。从而英商之输入,亦依然盛行。清廷不得已,至咸丰九年,遂公然弛禁,外交小史。21.以洋药之名,征收关税。由是吸食鸦片之弊风,不啻为法律所默许。而诸外国人反从而丑诋之,或且携我国一二粗制烟具,陈诸博物院,以为我国民风俗之代表矣。

○琉球官生留学国子监琉球国遣官生人监读书,自康熙二十二年部议准行,无年限,每逢册封之年,请于使臣,回京代奏。其来也四人,率以四年而归,归其国则授四品官。嘉庆十年,其子弟来,吴兰雪时以博士教之,颇聪颖。十四年己巳还国,过山东蒋别驾第,护送之。其子弟有赠蒋诗者,有“诗草即今传海国,笔花何止属江郎”之句,工秀可诵。兰雪衣钵,传之海外矣。后兰雪为候补中书,尝作诗云:“凤凰未识池边树,桃李先栽海外花。”

亦韵事也。

○越南进贡表文同治十二年,越南国王遣使上表进贡,表文用俪体,选词颇佳,兹备录之:“越南国王臣阮福时稽首顿首谨上言:兹仰见萱阶日煦,桂甸风清,仰天闾而葵藿遥倾,瞻王会而梯航恐后。谨奉表上进者,伏以皇畴建五,庶邦翘安劝之仁;使驿重三,下国效宾从之款。寻常雉赆,咫尺螭 幻,钦惟大皇帝陛下汤德懋昭,尧勋光被。六御辰居极北,合遐迩为一家一人;四敷文命暨南,公覆载于所通所至。波不扬于周海,共毕受于商畿。念臣忝守炎邦,世承藩服,久恰同文之化,夙敦述职之外交小史。22.虔,土物非臧,上居幸停留抵;庭香惟谨,下情获遂瞻依。臣凭仗宠灵,恪修职贡,式金式玉,遵王度以不违;维翰维屏,迓天庥于无斁。臣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除另具岁贡品仪,交陪臣潘仕俶、何文关、阮修等赉递上进外,谨奉表随进以闻。一恭进今年癸酉岁贡品物象牙一对,犀角二座,土绸一百匹,土纨一百匹,土绢一百匹,土布一百匹,沉香三百两,速香三百两,砂仁米四十五斤,槟榔四十五斤。”读之不胜山河今昔之慨矣。

○朝鲜使臣题三家词吴汉槎兆骞,戍宁古塔,行笥携徐电发釻《菊庄词》,成容若德《侧帽词》,顾梁汾《贞观弹指词》二册。会朝鲜使臣仇元吉、徐良崎见之,以一金饼购去。元吉《题菊庄词》云:“中朝寄得菊庄词,读罢烟霞照海湄。北宋风流何处是?一声铁笛起相思。”良崎《题侧帽弹指》二词云:“使车昨渡海东边,携得新词二妙传。谁料晓风残月后,而今重见柳屯田?”

以高丽纸书之,寄来中国。《渔洋续集》有“新传春雪咏,蛮徼织弓衣”,指此。

译只有朱氏始终没有动摇自己的心志,每到审讯日期就驾车前往,打听消息。想到李伶被押在看守所,她常常叹息流泪说:“我实在命苦,竟使我的黄天霸受苦。” 平心而论,难道不能说她是个情种吗?只可惜她把感情用错了人。○《清代野记》记新加坡的纪念诏书说:我随使臣出使泰西时,途经新加坡。当时中国总领事是左秉隆,字子兴,广东人,也是京师同文馆的学生。他能够通晓英、法、德三国语言文字,研究外交,很有心得。曾惠敏公带他出洋,后来便任命他为新加坡总领事。当时他在官署中设宴招待我们。我们看见他的书房里有十多枚画着龙的竹筒,每枚长约三尺,两端都用蜡封住。我们觉得奇怪,便询问他。左秉隆叹息说:“这些都是历年间朝廷颁给暹罗、缅甸等国的恩诏、哀诏。制成后,按照惯例颁发寄送,也不管对方收不收。代为寄送的大多是中国海商,他们一到新加坡,就把它们交给领事衙门,日积月累,于是就有这么多。如果真的寄到那些国家,他们也一定不会承认,反而会产生枝节,不如留在这里作为纪念罢了。”接着他又说:“英国人已经多次请求取一两幅去作博物院的陈列品,我不敢答应。” ○鸦片战争的结果:鸦片战争结束后,中国同欧美大国先后订立的条约共有三项,清廷已经确认各国是平等对待、彼此为敌体的友邦,公文照会中禁止使用“夷”字。可是当时所谓清议的势力,在此后的几十年间仍然左右一世的舆论,甚至清廷也时常受到它的挟制。唯独作为战争原因的鸦片禁令,清廷起初没有明文解除,而臣民吸食使用的习惯却更加蔓延。因此,英国商人的输入仍然盛行。清廷不得已,到咸丰九年,终于公开放松禁令,以“洋药”的名义征收关税。这样一来,吸食鸦片的恶劣风气无异于得到法律默许。可是各外国人反而借此丑诋中国,有的还带着我国一两种粗制烟具,陈列在博物院里,作为我国民间风俗的代表。○琉球官生留学国子监:琉球国派遣官生入监读书,自康熙二十二年经礼部议准实行,没有规定年限;每逢册封之年,便向使臣提出请求,请使臣回京代为奏报。他们每次来四人,通常四年后回国;回到本国后,授予四品官。嘉庆十年,他们的子弟前来,吴兰雪当时以博士身份教导他们,学生很聪明。嘉庆十四年己巳年,他们回国,路过山东蒋别驾的宅第,由蒋别驾护送他们。有一位学生赠给蒋别驾一首诗,其中有“诗草即今传海国,笔花何止属江郎”两句,写得精巧秀美,值得诵读。吴兰雪的学问和文风,已经传到海外去了。后来兰雪任候补中书,曾作诗说:“凤凰未识池边树,桃李先栽海外花。” 这也算是一件风雅之事。○越南进贡表文:同治十二年,越南国王派遣使臣奉上表文进贡。表文采用骈体,选词相当优美,现完整抄录如下:“越南国王臣阮福时叩头再拜,恭敬地上言:如今仰望皇太后的宫阶沐浴着温暖阳光,桂树园中清风拂过;仰望京城宫门,像葵藿朝向太阳一样远远倾心;瞻望朝廷的盛会,只恐乘舟登山来朝贡还嫌落后。” “谨慎地奉上表文进呈,是因为皇上的法度建立五常,使各国都仰慕并安享劝善之仁;使者和驿传历经多重关卡,小国以宾客身份前来效忠。平常的雉鸟贡品,近在咫尺的螭〔原文“螭 幻”,字样疑有讹误〕……恭敬地思念大皇帝陛下,您的汤德盛大光明,尧的功勋光耀四方。皇帝居处在极北,六御运行,把远近各地合为一家一人;文命四方传播直到南方,把覆盖养育的恩泽公平施于所到之处。周边海域风平浪静,所有地方都接受商畿的教化。想到臣有幸镇守炎方,世代承受藩属之职,长久以来共同沐浴于同文之化,早已恭敬履行述职之外交,只是本地物产不够珍贵,幸而上国皇帝暂且停留接纳;庭院香品也只是谨慎奉上,使下情得以满足瞻仰依附之愿。臣凭借皇上的恩宠威灵,恭谨修治职贡,金也好玉也好,都遵循王法而不敢违背;作为藩篱和屏障,迎接上天的福佑而不懈怠。臣仰望皇天圣德,激切惶恐至极。除另备岁贡物品,由陪臣潘仕俶、何文关、阮修等携带递送进贡之外,谨随表文进呈,敬请知悉。一,恭敬进贡今年癸酉年的岁贡物品:象牙一对,犀角二座,土绸一百匹,土纨一百匹,土绢一百匹,土布一百匹,沉香三百两,速香三百两,砂仁米四十五斤,槟榔四十五斤。” 读到这里,禁不住感慨山河在今昔之间的变化。○朝鲜使臣题写三家词:吴汉槎兆骞戍守宁古塔时,行囊中带着徐电发釻的《菊庄词》、成容若德的《侧帽词》和顾梁汾的《贞观弹指词》,共两册。适逢朝鲜使臣仇元吉、徐良崎看到了这些书,便用一块金饼买了去。仇元吉《题菊庄词》说:“从中朝寄来的《菊庄词》,读完后烟霞映照着海边。北宋的风流文采如今在哪里?一声铁笛吹起了相思。”徐良崎《题侧帽弹指》二词说:“使者的车子昨日渡过海东边,带来了两篇新词中的绝妙作品。谁能料到在‘晓风残月’之后,如今又见到了柳屯田?” 他们用高丽纸抄写这些诗词,寄回中国。《渔洋续集》中有“新传春雪咏,蛮徼织弓衣”两句,说的就是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