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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大同平叛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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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大同平叛志(明)尹耕 撰

大同为京师藩蔽,其北无亭障,又长城岁久浸坏,虏入即至城下。巡抚都御史张文锦议曰:“虏直抵城,烽堠失也。失烽堠以鲜屯戍,墩卒惧攻围,匿警也。夫镇城下即战场,何以示武?虏倏忽往来,何以耕牧?且宣、大咸镇也,虏犯宣不数日,不屡战不能至城下,以葛峪、白阳诸堡为之外蔽也,大同何以独否?”于是城红寺、胪圈、窑山墩、水尽头、沙河堡,是嘉靖三年五月也。

初,文锦至大同,愤正德末戒令弛废,用法深严。七月,城五堡将成,遂议屯戍事,曰:“发军需二千余,即于横兵内摘拨。”或劝文锦招募,不听。指挥贾鉴者,故西路参将,以言事得幸文锦,立赞之。会总兵官、镇守太监咸以为言,文锦怏曰:“是令不行也。夫令行自近始,三标下者非镇抚亲兵部曲乎?先以是往,军中服矣。”三标下皆素游惰,有良室家宅业者,闻当发,大恐。于是伍豪郭鉴、柳忠、陈浩、胡雄、郭疤子等百余辈聚谋曰:“五堡虏穴也,非人所居,我辈宁死不往。”时文锦荐贾鉴为参将督工,而即以所当发兵护役。鉴为人多欲,行视美好水泽土田可禾稻碓磑者私之,役护役军垦田、穿磑渠,且督工急。郭鉴等号于军曰:“都府城成即置我辈于死地,首画是策者贾鉴也,而又多自私重役困我,即杀之,役可已。”因大呼曰:“同噪噪而面不拥,声不疾者杀之。”夜二鼓,拥至帐,杀贾鉴。遂叛出塞,营于焦山。使人请曰:“必宥擅杀之罪,不然即北去胡。”文锦闻变,不知所措,令都指挥徐辅、大同县知县王文昌出塞抚之。两往,诸叛乃还,为约曰:“不可解散,闻炮声则聚而坚壁。”由是率数十百人聚行衢市中,时横劫,不可制。既而文锦下令迹首谋杀贾鉴者,郭鉴等即夜举炮聚众,攻都院,火其门,杀文锦,劫府狱兵仗库,出罪人,夺诸城门自守之,且间使走胡求附,而出故帅朱振于狱,主军事。朱振者山阴指挥也,先任宣府、大同总兵官,素机诈,敢大言,失职,怕怨望,时以赃罪系府狱。诸叛既杀文锦,劫狱出之,推为主。振因言不得已为众所迫,乃以三事约束诸叛,令不得犯亲王宗室、损仓库军资及劫掠闾里,且为诸叛乞贷死。白后纷梗多其画云。

八月,变闻,上命桂勇为总兵官,蔡天祐为巡抚都御史。时诸叛屯结不解,人情益恟恟惧。天祐闻命就道,或沮之曰:“城中不可测也。”天祐曰:“蔡人尚吾人,况云中乎?”疾驰至镇。勇亦入城,与天祐共议抚处事,密捕首恶二十余人,诛之。既而参将李贤兵征回夷过镇,止宿郊外,诸叛复噪曰:“屠城兵至矣。”聚众杀知县王文昌。于是,天祐密疏曰:“事已至此,法不可不讨,威不可不行。幸代藩业已出城,无以臣为虑也。”勇曰:“古人不以贼遗君父,吾辈已任事,而坐视贼子戕命吏乎?”乃伪召郭鉴等与计事,赐之食,令家丁桂全胜等即食所斩之。又伪为有所遗失,遣执旗官索于民舍,各即其家图之,凡斩三十余人,函首以献。其余党喧曰:“镇府卖我也。始言见原,而今尽杀之邪!”噪而攻勇。勇登门拒之,从旦至暮,矢尽被执。时天祐在病,闻变,舆至,斥诸余党曰:“尔辈戕都堂,宁有不究之理?得首恶以献,则余者免矣。桂实活汝,汝仇之邪?”乃噪而解。勇因留宿故总兵叶氏宅。诸余党数窥门,且曰:“叶氏为我拘桂公,不可使脱去也。”会有诏召勇还,勇间行赴京师。

初,天祐请兵,朝令户部侍郎胡瓒、都督鲁纲督蓟辽京营兵进讨。至是,诸叛复执勇,瓒、纲以兵进驻阳和,仍推振为主。瓒、纲自军中上书求解,诏以振为总兵官,旧犯一无所问。至四年二月,叛兵伏诛。初,桂勇诛诸叛未竟,瓒、纲即班师,故余恶及执勇者皆漏不诛。都御史天祐乃付耳目于诚朴者,间以他事毙之。至是,逋逃郭雄辈见事宁,稍稍来归。天祐知之,督亲信捕斩,得四十余人,随下令曰:“杀巡抚之首恶未尽,执总兵之再犯未究,虽尔辈可遂以为安乎?今兹尽矣,究矣,其安生理,此后以变中事来告言者罪。”于是大定。

译《大同平叛志》(明)尹耕撰。大同是京师的藩篱和屏障,但其北面没有亭障,长城又因年代久远而逐渐毁坏,蒙古军一进入就能抵达城下。巡抚都御史张文锦建议说:“敌军直抵城下,是因为烽堠失去了作用。烽堠失效,是因为驻守的军队太少;守墩士卒害怕遭到攻围,便把敌情隐瞒了。镇城之下就是战场,怎么能显示武威?敌军倏忽往来,又怎么能够耕种放牧?况且宣府、大同都是边镇,敌军侵犯宣府后,不经过数日、几次交战,不能抵达城下,是因为有葛峪、白阳等堡作为外部屏障;大同为什么偏偏没有呢?”于是修筑了城红寺、胪圈、窑山墩、水尽头、沙河堡等处。这是嘉靖三年五月的事。起初,张文锦到达大同时,对正德末年禁令松弛、废弛的状况很愤怒,执法严厉。七月,五座城堡即将建成,于是议论驻军防守的事,说:“拨发二千多名军需人员,就从横兵中挑选调拨。”有人劝张文锦招募人员,他不听。指挥贾鉴原是西路参将,因为上书论事得到张文锦的信任,立即赞成此事。适逢总兵官、镇守太监都来进言,张文锦不满地说:“这是要使命令无法施行。命令要执行,必须从亲近的人开始;三标以下的人,不就是镇抚的亲兵部曲吗?先派他们去,军中就会服从了。”三标以下的人一向游荡懒惰,其中有些人拥有良好的家室、住宅和产业,听说将被派遣,都非常恐惧。于是伍豪郭鉴、柳忠、陈浩、胡雄、郭疤子等一百多人聚在一起谋划说:“五座城堡是敌人的巢穴,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我们宁死也不去。”当时张文锦推荐贾鉴为参将督办工程,同时就让这些应当调发的士兵负责护卫劳役。贾鉴为人贪欲很重,巡视时,凡是看中水泽、土田适宜种禾稻、设置碓磑的地方,便据为己有;还让负责护役的军队开垦田地、挖掘碓磑渠,并且催逼工程进度。郭鉴等人在军中大声喊道:“都府把城修成后,就会把我们置于死地。首先谋划这件事的是贾鉴,而且他又大量把公役据为私用,使我们困苦不堪。把他杀了,劳役就可以停止。” 于是他们大声喊道:“大家一同喧闹,若有人面对众人却不拥挤、声音也不急切,就杀掉他。”二更时分,他们拥到帐前,杀死了贾鉴。随后叛乱出塞,在焦山扎营。他们派人请求说:“必须宽宥擅自杀人的罪,否则我们就向北投奔胡人。”张文锦听到变乱后不知所措,命都指挥徐辅、大同县知县王文昌出塞安抚他们。两人去了两次,叛军才回来,他们约定说:“不能解散,听到炮声就集合并坚守营垒。”从此,他们率领几十、几百人聚集在街市道路中,时常横行抢劫,无法控制。不久,张文锦下令侦察追捕谋杀贾鉴的首谋者,郭鉴等人当夜举炮聚众,攻打都察院,放火烧毁大门,杀死张文锦,抢劫府狱、兵器库,释放罪犯,夺取各座城门据守,并暗中派人逃往胡人那里请求归附;同时把原总兵官朱振从狱中放出,让他主持军事。朱振是山阴的指挥,曾任宣府、大同总兵官,一向机诈,敢于说大话,后来失职,因害怕被怨恨,当时又因贪赃罪被关在府狱中。叛军杀死张文锦后,劫狱把他放出,推举他为首领。朱振于是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被众人逼迫,便用三件事约束叛军:不得侵犯亲王、宗室,不得损毁仓库和军用物资,不得抢掠百姓,并且替叛军请求免除死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后来上报的情况纷乱不清,多半称许他的谋划,说道:八月,朝廷听闻变乱,皇上任命桂勇为总兵官,蔡天祐为巡抚都御史。当时叛军聚集不散,人心更加惶恐不安。蔡天祐听到任命便上路,有人阻止他说:“城中的情况不可预测。”蔡天祐说:“蔡地的人尚且是我的同胞,何况云中呢?”于是快马奔驰到达镇城。桂勇也进城,与蔡天祐共同商议安抚处置的事情,秘密逮捕首恶二十多人,将他们诛杀。不久,参将李贤带兵征讨回夷经过镇城,停宿在郊外,叛军又喧嚷说:“屠城的军队来了!”聚众杀死知县王文昌。于是蔡天祐秘密上奏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不依法讨伐,不能不施行威刑。幸好代藩已经出城,请不要因为臣而忧虑。”桂勇说:“古人不把贼寇留给君父不管,我们既然已经承担了此事,难道能坐视贼人杀害官吏吗?”于是他假意召郭鉴等人来商议事情,赐给他们食物,命家丁桂全胜等人在他们用餐时将其斩杀。又假称有物品遗失,派执旗官到民宅搜寻,分别在各家将他们杀掉,总共斩杀三十多人,把首级装入匣中献上。其余党徒喧嚷说:“镇府出卖我们了!起初说要宽赦我们,如今却要把我们全杀掉吗?”他们喧闹着攻打桂勇。桂勇登门抵御,从早晨一直到傍晚,箭射尽后被他们擒获。当时蔡天祐正在患病,听到变乱后乘轿赶来,斥责那些余党说:“你们杀害了都堂,难道有不追究的道理吗?把首恶交出来,那么其余的人就可以免罪。桂勇实际上是在救活你们,你们反而要仇恨他吗?”于是众人喧闹着散开。桂勇因此留宿在原总兵叶氏的住宅中。那些余党多次窥伺门户,并且说:“叶氏替我们拘禁桂公,不能让他逃走。”恰逢有诏书召桂勇回京,桂勇从小路赶往京师。起初,蔡天祐请求发兵,朝廷命户部侍郎胡瓒、都督鲁纲统率蓟辽和京营的军队进讨。到这时,叛军又拘捕了桂勇;胡瓒、鲁纲率兵进驻阳和,仍然推举朱振为首领。胡瓒、鲁纲从军中上书请求解除叛乱,诏令任命朱振为总兵官,对他过去的罪行一概不追究。到嘉靖四年二月,叛军被伏法诛杀。起初,桂勇诛杀叛军还没有完成,胡瓒、鲁纲就已经撤军,所以余党以及参与拘捕桂勇的人都漏网未被诛杀。都御史蔡天祐于是把耳目安插在诚实朴实的人中间,暗中借其他事情将他们处死。到这时,逃亡的郭雄等人见事态平定,陆续回来归降。蔡天祐得知后,督促亲信捕捉并斩杀,抓到四十多人;随后下令说:“杀害巡抚的首恶还没有杀尽,第二次拘捕总兵的罪犯还没有追究,难道你们这些人就可以因此安心了吗?现在这些罪行都已清除、追究完毕,你们可以安稳地谋生;从今以后,若有人拿变乱中的事情来告发,治他的罪。”于是大局完全安定。

十一年九月,李谨为总兵官。十二年四月,都御史刘源清来督军务。十月,镇兵杀总兵李瑾以叛。大同北迫胡,虏时至。旧将令宽慢,诸军追虏有不至者、失期者,咸置不问。墩卒惧虏攻围,或歇役,烽燧屡失,甚有受虏遗为缓其烽者,比兵出则无及矣。又朱振之罢也,寓镇城,代将有大区画必与之谋。振以示惠于诸军,结其雄长,伍中诸有心计及异能若织组技艺者,班下怕役于其家,时时巷议新政。瑾至军,申令戒严,有警鼓于军,曰期某刻至,某鼓竟,径以亲近往。虏退,索诸失期后至者,刑之塞下乃归。烽燧失传,虽微必治,置革鞭鞭之,曰“异于梃伤骨也”,又不咨询朱振。于是,伍中及墩卒时出怨言,振因以微言动之。诸来役者泣诉法太严,则曰:“李瑾生长右卫小城,无长人度。彼习知伊小城中军伍易制也,岂知镇城多杰者邪?”又曰:“往年张文锦之变,军人岂独于总兵官不敢发邪?”于是,旧杀文锦脱漏未诛如王福胜辈咸愤曰:“必杀之。”及是,有二边之役。诸军以给犒暂还。既给犒,瑾令曰:“来日黎明至工所。”其夜,有大星陨西北方,众星随之如雨。瑾自见之,嗟叹就寝。夜二鼓,王福胜等喊噪集众,得三四十人,共围烧瑾廨门。始,瑾与诸将吏约,有急举炮,则各以兵至。闻变举炮,凡三举,将吏不至,而诸凶悉集矣。瑾知事急,率弟▯月执弓矢登门拒战。比明,尽矢数房,手歼十余人,伤者数十人。至辰力疲,叛者一人从傍刺其弟坠,诸凶杀之。瑾知不免,免胄掷地曰:“恶狗,吾为大将,岂死汝手邪?”遂自刎,因坠门下,诸凶共毙之。遂共劫库出仗,执都御史潘仿。诸为桂勇、蔡天祐所用禽捕首恶者悉杀之。夺门钥,陈火器,婴城以叛。遣人以金币女伎遗北虏乞援,曰:“中土富乐,可来自帝,胜沙漠也。”远近大震。

初变闻,廷议以大同再变,士卒骄肆,不有大惩,终鲜戒心。诏源清进兵,且命永为提督。源清乃檄问变故,兵驻聚落堡。永师趋镇城南,宣声诛杀总兵者。诸叛复拥振为主,出库仗火器,列置陴■〈阝兒〉,婴城拒命。日劫掠诸富豪,搜杀诸定变有功者。一言不相入及素睚眦者,咸灭族矣。后永攻南关,破之,杀戮亦众,然皆愚痴守里闬不去者。永乃为长围守之。天既寒冻,官兵■〈竣,军代立〉疲。贼乘间出突战,数不利。初,官军始至也,辽东兵乘胜入其南城门,以永未至,令未下,驰而出。至是,咸惜之。振既主军事,乞赦叛者,请斩首恶以献。缚乞丐者十余人以至。源清乃檄召振计事。先是,诸叛遣人赍金帛使北虏,逻缴获其二人。源清簿讯之,具得振受诸叛拥立及为规画城守拒命,使为己请节钺诸奸谋,振不知也。及至,源清诘之,不服。出逻获者证之,振震惧。是夜,仰药死。

十三年正月,叛兵勾虏入寇。初变,诸叛即使人以金币啖北虏。有邢通事者,数盗马塞外,颇知虏驻牧所,率数人往。虏初疑之。既而知戕总兵事实,虏酋打来孙、吉囊、俺答、兀慎等以五万骑至。官军坚壁不敢战,而饷道断绝。源清兵驻聚落堡,与虏角,不利。永屯城南,不能相援也。中外大震。诸叛以虏使十数人入城,指代王宫示之曰:“此与汝王子居。”虏使咬指称死。叩头去。诸叛欲尽纳虏入城,城中人不听,乃止。已而虏自解去,或曰有陕西游击史俊潜出塞袭其辎重,虏闻之,乃退。

译嘉靖十一年九月,李瑾任总兵官。十二年四月,都御史刘源清来督理军务。十月,镇兵杀死总兵李瑾而叛乱。大同北面逼近胡人,敌军常常到来。过去的将领命令宽松,各军追击敌军时,有不赶到的、有误期的,都一概不追究。守墩士卒害怕敌军攻围,有的便停止服役;烽火屡次失误,甚至有人接受敌军赠送的东西,故意拖延点燃烽火,等到军队出动时已经来不及了。又因为朱振被罢免后仍寄居在镇城,继任将领遇到大的谋划往往都要同他商议。朱振借此向各军显示恩惠,结交各营的首领;队伍中凡是有心计或特殊技能、如编织等技艺的人,都轮流被派到他家服役,时时在街巷中议论新政。李瑾到任后,下令戒严;有警报时就在军中击鼓,规定某时到达,某一通鼓结束后,便只带亲近的人前往。敌军退去后,他追查那些误期、后到的人,在边塞下施刑后才让他们回来。烽火传递失误,即使是小错也一定追究;他设置革鞭抽打,说:“这不同于木杖,会打伤骨头。”而且不再咨询朱振。于是,队伍中的士卒和守墩士卒时常发出怨言,朱振便借含蓄的话煽动他们。那些前来服役的人哭诉刑法太严厉,朱振就说:“李瑾生长在右卫小城,没有大人物的器度。他只熟悉小城中的军队容易控制,哪里知道镇城中有许多豪杰呢?” 他又说:“往年张文锦发生变乱时,军人难道只是因为总兵官才不敢发动吗?”于是,过去杀死张文锦后漏网未被诛杀的王福胜等人都愤怒地说:“一定要杀了他。”这时正逢两边有军事行动,各军领取犒赏后暂时返回。犒赏发放完毕,李瑾下令说:“明天黎明到达工地。”那天夜里,西北方有一颗大星坠落,群星随着它像下雨一样。李瑾亲眼看见,叹息着上床睡觉。二更时,王福胜等人呼喊喧闹,聚集三四十人,一同包围并焚烧李瑾官署的大门。起初,李瑾曾与各将领、属吏约定,遇到紧急情况就举炮,各人带兵赶来。听到变乱后,他举炮三次,但将领、属吏都没有到,凶徒却全都聚集起来了。李瑾知道事情危急,带着弟▯月拿弓箭登门抵抗。到天亮时,箭射遍了几间房,亲手杀死十多人,伤了几十人。到了辰时,力气疲惫,一名叛徒从侧面刺中他的弟弟,使其坠倒,凶徒们将他杀死。李瑾知道自己不能幸免,解下头盔扔在地上说:“恶狗,我身为大将,难道要死在你们手里吗?”于是自刎,因而坠落在门下,凶徒们又一同将他杀死。随后他们共同劫掠武库,放出兵器,拘捕都御史潘仿。凡是曾被桂勇、蔡天祐任用来擒捕首恶的人,全都被杀死。他们夺取城门钥匙,陈列火器,登城据守而叛乱。他们派人带着金钱、财物和女伎送给北方的敌人,请求援助,说:“中原富裕安乐,可以来这里做皇帝,这胜过沙漠。”远近闻听后都大为震动。起初,变乱传到朝廷,廷臣商议认为大同再次发生变乱,士卒骄横放肆,如果不严加惩罚,最终很少有人会有所戒惧。于是诏令刘源清进兵,并命永为提督。刘源清于是发布檄文询问变乱的缘故,军队驻扎在聚落堡。永率军奔向镇城南面,公开宣布要诛杀总兵官。叛军又拥立朱振为首领,取出武库中的兵器和火器,排列设置在陴■〈阝兒〉上,据城抵抗命令。每天抢掠各个富豪之家,搜捕并杀死那些在平定变乱中有功的人。凡是有一句话不合意,以及平素有仇怨的人,全都灭族。后来永进攻南关,攻破后杀戮的人也很多,但那些人都是愚昧无知、守着里巷不肯离开的人。永于是修筑长围困守。天气已经寒冷冻结,官兵■〈竣,军代立〉疲惫。叛军乘隙出击突战,多次失利。起初官军刚到时,辽东兵乘胜进入南城门,因为永还没有到、命令也没有下达,便奔驰而出。到了这时,众人都为此感到惋惜。朱振既然主持军事,便请求赦免叛军,只请求斩杀首恶献上。他捆绑了十多个乞丐带来充数。刘源清于是发布檄文召朱振来商议事情。在这以前,叛军派人带着金帛出使北方敌军,巡逻者缴获了其中两人。刘源清登记审问他们,详细得知朱振接受叛军拥立,替他们谋划守城拒命,并且让叛军替自己请求节钺等职的各种奸谋;朱振自己还不知道这些人已经被捕。朱振到来后,刘源清责问他,他不服罪。刘源清把巡逻者捕获的人带出来作证,朱振震惊恐惧。当夜,他服药自杀。嘉靖十三年正月,叛兵勾结敌军入侵。最初发生变乱时,叛军就派人用金钱财物诱使北方敌人。有一个叫邢通事的人,多次到塞外盗马,很熟悉敌军驻牧的地方,便带领几个人前往。敌军起初怀疑他们,后来得知杀害总兵官的事实,敌酋打来孙、吉囊、俺答、兀慎等率领五万骑兵到来。官军坚守营垒,不敢出战,粮饷运输道路也断绝了。刘源清的军队驻扎在聚落堡,与敌军交战,失利。永屯驻在城南,无法相互援助。朝廷内外都大为震动。叛军让十几个敌军使者进城,指着代王宫对他们说:“这里就是你们王子的住所。”敌使咬手指表示至死不屈,叩头后离去。叛军想把敌军全部接纳进城,城中人不同意,于是作罢。不久敌军自行解围离去,有人说陕西游击史俊曾暗中出塞袭击他们的辎重,敌军听到后便退走了。

先是,户部郎中詹荣以理储至镇,有父丧,值变,不克去。荣素充出纳,且为诸军计供饷诚恳,故不为所怨。至是,闻官军战数不利,诸叛复购虏将至,乃止哭离苫,奋然曰:“君亲并急,予何敢自附于执礼。矧父丧母氏俱在此乎?”遂潜使镇抚王宁者诣军前,呈储牒。宁至,既呈牒,督府三麾之,跽不去。督府悟,屏人与语。宁悉陈荣意,且曰:“荣言不敢爱死以忘君父。今兵屯已久,外寇且复来,主上宽仁,德音屡布,罪止渠魁,而为凶恶所遏,城中人弗闻也。即闻,弗信也。得片札为征,约为内应图之,不数日可办。夫渠魁不数十人,而城中生齿且数万,军门忍尽残之乎?”督府曰:“善。”给印札。临行,戒宁曰:“为我谢詹君。忠孝臣子事也,勉为之。”宁还,荣乃以札示游击戴廉。时诸叛推指挥杨麟、马升主军事,廉曰:“马升亦治世能臣也,必得与谋。”荣曰:“然。”遂召升告之。升曰:“公生死骨肉我也,不敢避。”荣复欲有所计议军前,使升扬言曰:“自兵断炭路,城中冻甚。詹郎中有信义,盍浼之一出乞军门?”诸叛不疑也。荣至军计事毕,出,遇兵部主事楚书于途手,荣曰:“大事可就,愿与君共之。”于是,荣复与书定谋,且曰:“城中不知德音,吾谋就公以天使赍诏人,一省慰之,则事济矣。”书曰:“诺。”荣入城,绐曰:“炭路许通,然闻有天使赍赦至,阖城或可生也。”乃复密与升及素忠愤者二十余人共盟于廨。升泣曰:“有如图事不谐而死,其以百口累公。”荣许之。升乃复扬言天使至。众迎书入,宣慰毕,书出。是夜,升与同盟者分禽诸首恶二十余人,斩之,函首军前。次日,大军退舍,诸胁从登城望见之,惧且喜,呼曰:“是真活我也。”荣令开诸城门,撤备具,迎巡抚都御史樊继祖以人,遂定。

闻之父老曰:官军顿城下,战不利,督府令为地道。垂成,为贼觉。后引水灌城,城土坚,不堕也。而传言虏复至,人情汹惧。更五日不下,有他虞矣。於戏!有他虞则国势危,虏再至则镇人左衽矣。若詹公者,功真再造也哉!

译此前,户部郎中詹荣因办理储粮事务来到镇城,正逢父亲去世,遇到变乱,不能离开。詹荣一向负责粮食出纳,而且替各军筹划供应军饷很诚恳,所以没有受到他们的怨恨。到这时,他听说官军交战多次失利,叛军又招引敌军即将到来,便停止哭泣,离开守丧的苫块,奋然说道:“君主和父亲都处在危急之中,我怎么敢只顾遵守丧礼而置身事外?何况母亲也在这里呢?”于是暗中派镇抚王宁前往军前,呈上储粮账牒。王宁到达后,呈上文牒,督府连续三次挥手示意他退下,他却跪着不走。督府醒悟过来,屏退旁人同他谈话。王宁详细陈述詹荣的意思,并且说:“詹荣说,不敢吝惜一死而忘记君父。如今军队驻扎已久,外来的敌寇又将到来;皇上宽厚仁慈,多次发布恩德诏令,只诛首领,却被凶恶之徒阻隔,城中人听不到。即使听到,也不会相信。若能得到一张手札作为凭证,约定我们作为内应来谋划此事,不出几天就可以办成。首恶不过几十人,而城中百姓将近数万人,军门难道忍心把他们全都残害吗?”督府说:“好。”于是发给他印信文札。临行时,督府告诫王宁说:“替我向詹公致谢。忠孝是臣子应尽的本分,努力去办吧。”王宁回来后,詹荣便把文札给游击戴廉看。当时叛军推举指挥杨麟、马升主持军事,戴廉说:“马升也是治理天下的能臣,一定要让他参与谋划。” 詹荣说:“对。”于是召来马升,把事情告诉他。马升说:“您把我看作生死骨肉,我不敢躲避。”詹荣又想在军前商议谋划,便让马升公开宣称:“自从兵变阻断了运炭道路,城中非常寒冷。詹郎中有信义,何不请托他出城向军门求援?”叛军没有怀疑。詹荣到军中商议完毕后出城,在路上遇到兵部主事楚书。詹荣说:“大事可以成功,希望和您共同完成。”于是詹荣又与楚书商定计谋,并且说:“城中不知道皇上的恩德诏令,我的谋划成功后,请您作为天使带着诏书进城,宣示并安慰全城,这样事情就成功了。” 楚书说:“好。” 詹荣进城,欺骗叛军说:“运炭道路已经答应开通了,但听说有天使带着赦令到来,全城或许都能活命。”于是他又暗中与马升以及平素忠诚而愤慨的二十多人在官署结盟。马升哭着说:“如果谋划此事不成功而死,就会连累您的全家百口。”詹荣答应了。马升于是又公开宣称天使到了。众人迎接楚书进城,楚书宣慰完毕后出城。当夜,马升与同盟者分头擒获二十多名首恶,将他们斩杀,把首级装入匣中送到军前。第二天,大军退后扎营,叛军中那些被胁迫随从的人登城望见,既害怕又高兴,呼喊说:“这是真的来救活我们了。”詹荣命令打开各座城门,撤除防备器械,迎接巡抚都御史樊继祖率人进城,于是事情平定。听当地父老说:官军驻扎在城下,交战不利,督府命令挖掘地道。地道即将完成时,被贼人察觉。后来又引水灌城,但城墙土质坚固,没有坍塌。然而传言敌军又要到来,人心汹涌恐惧。再过五天还攻不下城,就会有其他忧患了。唉!如果再有其他忧患,国势就危险了;如果敌军再次到来,镇城百姓就要成为左衽之人了。像詹公这样的人,功劳真是使国家获得第二次重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