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天顺日录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9 段

天顺日录  (明)李贤 撰

正统十四年间,上在位未尝有失德事。当时王振擅权,致有土木之变。上既回銮,入南城,天下人心向慕不衰。及景泰淫荡无度,臣民失望,一闻上皇复位,无不欢忭鼓舞。及石亨、张軏辈窃弄威权,人又失望。有御史杨瑄自河间来者,言石亨家人霸占民田,上谓贤与徐有贞曰:「御史敢言如此,实为难得。」亨辈遂谓贤与有贞主使,不然御史安敢如此,遂于上前诉其迎驾夺门之功,且言贤等欲排陷之,悲哭不已。上不得已,依其所言,召言官劾贤与有贞,下之狱。是时,士大夫莫不惊惧,方喜上嘉御史敢言,以为朝廷清政可卜,不料如此。是日,忽雷雹大作,大风拔木,承天门灾,京师震恐。翌日,即将贤等降除参政等官,人以为感召天变如此其速。亨辈之家,大木俱折,冰雹尤甚,皆恐惧不安,遂有此处置。不然贤等安得即出。上心亦知此辈之非,但以初复位,亨等又自以为功,日在前后左右,只得徇从。越二日,上曰:「近日主张行事皆是徐有贞一人,李贤在朕前未尝有妄言,今与有贞同责,于心不堪。」即召吏部尚书王翱曰:「李贤不可放去,还欲用之。」(「李贤不可放去还欲用之」,「欲」原作「与」,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遂转吏部左侍郎。上之复位,天下人心无不欢戴。若无亨辈搅扰左右,前后皆得正人辅导行事,三代可复。不幸而遇亨辈,谗言一人,未能遽解。数年之久,言路犹塞,所谓「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可不戒哉!上留贤为吏部左侍郎,时石亨闻之,愕然而怒,然无可奈何。及见贤,忸怩有惭色,已而反加亲厚, (「已而反加亲厚」,「已」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且以杯酒接殷懃之欢。或有宣召同事,喜见于面;若独召贤,心便生疑,惟恐毁其短。久之,见贤推诚无伪,方不介怀。但数日不蒙宣召,心便不安,必假以事而进。出则张大其言及宠恩所加,使人畏其势而羡其荣。然所言大抵私情十八九,在朝文武之士,疏者虽正以为邪;其趋媚亲附者虽邪以为正。原其所存,不知天理为何物,惟利是尚,欲其不败难矣!天顺改元复位之初,学士陈循辈斥去,惟徐有贞等三人。众谕谓贤宜入阁。石亨闻之,密谓贤曰:「请子入阁。」贤即固辞曰:「不可。」时贤为吏部右侍郎。亨即言于上曰:「吏部尚书王翱老矣,可令致仕。」即报,翱上疏自陈,已许之矣。亨见贤曰:「翱已休致,君代之矣。」贤曰:「朝廷不可无老成人。翱虽老,精力未衰,以贤辅之可也,贤何敢当此重任。」亨曰:「事已成矣,为之奈何?」贤恳求不已。明日,亨言于上,曰:「李某以翱不可释,左右亦赞其说。」遂留之。众论复欲贤入阁。翱闻贤留之,不乐曰:「吾计已决,何故是沮!」贤曰:「所以留之者,非为公计,为朝廷虑也。」已而,贤为石亨辈嫉而黜为福建参政,上召翱曰:「李某非其罪,不可释去。」(「李某非其罪不可释去」「不」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翱曰:「既不去福建,令往南京可也。」上曰:「南京亦远,留为吏部左侍郎。」翱不得已,从之。翱之欲贤远去者,非恶贤也,恐亨辈害之,幸使离此,庶免其害耳。天顺改元之初,天下人心莫不忻悦。徐有贞以迎立有功,命入阁与议国事。贤亦为众论所推入阁,与有贞同事。上锐意委任,宠眷极隆。贤自念遭逢之难,助有贞展尽底蕴,知无不言,谓太平可立而待,凡用人行事,一以公道处之,左右遂不能堪。初,太监吉祥以有迎立功与国政,不通文墨,恐事归司礼监,以此极力赞说凡事与二学士商议而行,意欲笼络附己。及论荐文武士有狥私者,贤等持公道以沮之,祥亦不悦。会有御史杨瑄言太监吉祥、总兵石亨家人占夺民田,乞加禁约,上嘉其敢言。祥在旁见斥其名,初甚惭惧,已而盛怒,欲罪之,上不许,乃已。及石亨出兵回,听左右言,忿然诉御史不实,意有贞与贤主使,且激祥曰:「今在内惟尔,在外惟吾,彼欲排陷, (「彼欲排陷」,「欲」原作「与」,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其意非善。」初,祥见亨滥冒升赏,意甚不平,每讦其短。及闻亨言,其势遂合。曰:「内阁专权,欲除我辈。」上初信其说而从之,遂置有贞与贤于狱。是日晚,雷电大作,雨雹如注,大风拔木。祥之门老树皆折,亨之宅水深尺余。明日,即赦而出之。初,言官欲论亨不能振作兵威,虏复入寇,又历数不法事情。附势者潜泄于亨,亦谓有贞主使。其都御史、御史逮之一空,朝野愕然,莫不失望,言路从此不通矣。

译《天顺日录》  (明)李贤 撰 正统十四年间,英宗在位时从未有失德之事。当时王振专擅权力,导致了土木之变。英宗回銮后,进入南城,天下人心归向仰慕之情始终不衰。到了景泰帝荒淫放纵、没有节制,臣民大失所望;一听说上皇复位,没有不欢欣鼓舞的。后来石亨、张軏一类人暗中操弄威权,人们又失望了。有个御史杨瑄从河间来,说石亨的家人霸占民田,英宗对李贤和徐有贞说:“御史竟敢这样直言,实在难得。”石亨等人于是说这是李贤和徐有贞指使的,否则御史怎么敢这样说,便在英宗面前诉说自己迎驾、夺门的功劳,又说李贤等人想排挤陷害他们,悲哭不止。英宗不得已,依从了他们的话,召言官弹劾李贤和徐有贞,把他们下了狱。当时士大夫无不惊惧,刚刚还庆幸英宗赞许御史敢于直言,以为朝廷清明的政治指日可待,没想到竟会这样。这一天,忽然雷雹大作,大风拔起树木,承天门遭灾,京城震惊恐惧。第二天,就把李贤等人降职为参政等官,人们认为上天感应而出现灾变,竟然如此迅速。石亨等人家中的大树都被折断,冰雹尤其严重,他们全都恐惧不安,于是才有了这样的处置;否则李贤等人怎么能立即出狱。英宗心里也知道这些人不对,但因为刚刚复位,石亨等人又自认为有功,天天在前后左右,只得顺从他们。过了两天,英宗说:“近来主张办事的全是徐有贞一个人,李贤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过妄言,如今却同徐有贞一起受责罚,我心里实在难以承受。”随即召见吏部尚书王翱说:“李贤不能放走,我还要任用他。”(“李贤不可放去还欲用之”一句中,“欲”字原作“与”,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于是改任为吏部左侍郎。英宗复位,天下人心无不欢欣拥戴。如果没有石亨等人在左右搅扰,前后都得到正直之人辅佐办事,三代的盛治就可以恢复了。不幸遇上了石亨等人,他们用谗言陷害一个人,事情却不能立即解除。过了好几年,进谏的道路仍然闭塞,所谓“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时,不要任用小人”,难道不值得警戒吗!英宗把李贤留任为吏部左侍郎。当时石亨听说后,惊愕而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等见到李贤时,显出扭捏惭愧的神色,不久反而对他更加亲近厚待,还用酒宴殷勤地款待他。有时英宗宣召同僚,石亨脸上便显出喜色;如果单独召见李贤,他心里就产生疑虑,唯恐李贤在英宗面前揭露他的短处。过了很久,他见李贤待人推诚,没有虚假,才不再介意。但如果几天没有蒙受宣召,他心里便不安,一定借着某件事进宫。出来后,就夸大宣说自己受到的宠信和恩遇,使人畏惧他的势力而羡慕他的荣耀。然而他说的话大多有八九成是出于私情;朝中的文武官员,与他关系疏远的,即使正直也被说成邪恶;那些趋附献媚、亲近依附他的人,即使邪恶也被说成正直。推究他们心中所存,根本不知道天理是什么,只崇尚利益;想让他们不失败,实在很难了。天顺改元、英宗复位之初,学士陈循等人被斥退,只有徐有贞等三人留下。众人的议论都认为李贤应当入阁。石亨听说后,私下对李贤说:“请您入阁。”李贤立即坚决推辞说:“不可以。”当时李贤任吏部右侍郎。石亨便对英宗说:“吏部尚书王翱已经老了,可以让他致仕。”英宗立即答复,王翱上疏陈述自己的情况,英宗已经答应了。石亨见到李贤说:“王翱已经退休了,您来代替他。”李贤说:“朝廷不能没有年长而成熟的人。王翱虽然年老,精力并未衰退,有我辅佐他也可以,我怎么敢承担这样的重任。”石亨说:“事情已经办成了,这可怎么办?”李贤恳切请求不止。第二天,石亨对英宗说:“李某认为王翱不能离任,左右近臣也赞成他的说法。”于是英宗将李贤留下。众人的议论又想让李贤入阁。王翱听说因为李贤而被留下,很不高兴,说:“我的去意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要阻止我!”李贤说:“之所以留您,不是替您打算,而是替朝廷考虑。”不久,李贤被石亨等人嫉恨,降为福建参政。英宗召见王翱说:“李某并不是因为有罪,不可以让他离开。”(“李某非其罪不可释去”一句中原缺“不”字,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 王翱说:“既然不让他去福建,让他到南京去也可以。”英宗说:“南京也太远了,留下来任吏部左侍郎。”王翱不得已,只好听从。王翱想让李贤远离,并不是厌恶李贤,而是担心石亨等人害他;幸而让他离开这里,也许可以免受他们的祸害。天顺改元之初,天下人心无不欣喜。徐有贞因为迎立英宗有功,被命令入阁参与商议国事。李贤也被众人的议论推举入阁,与徐有贞共同办事。英宗锐意任用他们,宠信眷顾极其深厚。李贤想到自己遭遇的艰难,便帮助徐有贞竭尽自己的才智,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认为太平可以指日而待;凡是任用人、处理政事,都一概按照公道办理,于是英宗左右的人便不能容忍。起初,太监吉祥因为有迎立英宗的功劳而参与国政。他不通文墨,担心政事归于司礼监,因此极力主张凡事都同两位学士商议后办理,意在笼络他们,使他们归附自己。后来议论推荐文武官员时,有徇私的人,李贤等人坚持公道加以阻止,吉祥也不高兴。恰逢御史杨瑄说太监吉祥、总兵石亨的家人侵占夺取民田,请求加以禁止约束,英宗赞许他敢于直言。吉祥在旁边听见杨瑄指斥自己的名字,起初非常惭愧恐惧,不久便勃然大怒,想治杨瑄的罪,英宗不答应,这才作罢。等石亨出兵回来,听信左右的话,愤怒地诉说御史所言不实,认为是徐有贞和李贤指使的,又激怒吉祥说:“如今在宫内只有你,在宫外只有我,他们想排挤陷害我们,居心不善。”(“彼欲排陷”一句中,“欲”字原作“与”,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起初,吉祥看见石亨滥行冒功、随意升赏,心里很不平,常常揭发他的短处。等听了石亨的话,两人的势力便联合起来。吉祥说:“内阁专权,想除掉我们这些人。”英宗起初相信了他们的话并依从,于是把徐有贞和李贤投入狱中。这天晚上,雷电大作,雨雹倾泻如注,大风拔起树木。吉祥府门前的老树全都折断,石亨住宅中的积水深达一尺多。第二天,英宗就下令赦免他们,把他们放了出来。起初,言官想弹劾石亨不能振作军威,导致敌虏再次入侵,又逐条列举他的违法事情。依附权势的人暗中把消息泄露给石亨,也说是徐有贞指使的。都御史、御史被逮捕一空,朝廷内外都感到惊愕,无不失望,从此进谏的道路就不通了。

景泰间,山东连岁灾伤。天顺初,人犹饥窘,已发内帑银三万两赈济,有司以为不敷,乞增之。上召有贞与贤曰:「可从否?」贤对曰:「可。」有贞怫然曰:「不可。不知其弊者以为可。臣常见发银赈济,小民何尝沾惠?俱为里老书手得之。」贤曰:「虽有此弊,犹胜于无银。」上曰:「增银是也。」吉祥亦曰:「朝廷钱财如山,不必吝惜。」有贞不得已从之,遂增银四万两。有贞退而不乐,贤曰:「先生误矣!朝廷欲出内帑济饥民,而我辈反沮之,万一迫而为盗,责将谁归?」盖其初不论可否,惟欲事事出于己,古之人惟其事之当而从之, (「古之人惟其事之当而从之」,「古之」原作「故耳」,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不必出于己也。后上亦觉有贞之非,尝曰:「如增银济民一事,有贞不然先生之言,其谬如此。」天顺初,副都御史年富被石亨侄彪奏害,自大同逮系至京。上曰:「此人何如?」贤对曰:「行事公道,在彼能革宿弊。」上曰:「此必石彪被富沮其行事,不得遂其私耳。」贤曰:「陛下明见。真得其情,须早辨之,幸甚!」明日,上召锦衣卫指挥门达曰:「年富事情,务在推问明白。」已而进状,果多不实。贤曰:「须遣人体勘,庶不枉人。」上曰:「然。」乃遣给事中、郎中二人。上曰:『再遣武职一人同往。不然,纵得其实,彼必以为回护。」贤曰:「陛下所虑极是。」勘回,果无实状,富遂致仕而归。(此段下原脱一段文字,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补于下:「天顺初,石亨招权纳赂,文武大臣多出其门,奔竞成风,士大夫不知廉耻为何物,贤深忧之,思欲息此风。适廷试举子,以『求贤』、『安民』二事问之,欲得真才,止奔竞,以正士习。时都御史缺员,有行贿于权贵之门者,荐其名,上知其不可,问贤可以胜此任者,且曰:『若耿九畴何如?』贤曰:『陛下得人矣,此人廉名素着,士林重之。』未几,九畴自陕来,遂拜都御史。上召见,戒谕谆切,深惬舆论」。)天顺初,上以郕王薨,欲令汪妃殉葬。贤因奏曰:「汪妃虽立为后,即遭废弃幽闭,幸与两女度日。若令随去,情所不堪。况幼女无依,尤可矜悯。」上恻然曰:「卿言是。朕以为弟妇且少,不宜存内。初不计其母子之命。」一日,上曰:「汪妃既存,不宜在内。欲移居旧府,何如?」贤曰:「如此诚便。但衣服用度不可缺减。」上曰:「朕更欲加厚,岂可减乎!其原侍宫人悉随之,复遣老成中官数人以备使令。」由是母子保全,甚得其所。天顺初,虏酋孛来近边求食,传闻宝玺在其处,石亨欲领兵巡边,乘机取之。上曰:「何如?」贤曰:「景泰以来,连年水旱灾伤,府库空虚,军民疲困已极。陛下初复位,正宜与之休息。况酋虏虽近边,不曾侵犯,今无故举兵伐之,恐不可。若宝玺乃秦皇所造、李斯所篆,亡国之物,不足为贵。」上曰:「卿所见极是,莫若只遣通事赉赏赐以与之。」贤曰:「圣虑如此,庶几允当。」明日,召亨曰:「且未可举兵,先遣通事探其逆顺,俟其回报处置。」亨意方止。于是遣都督马政往见孛来,厚与赏赐,深知感恩。但其余部落为梗, (「但其余部落为梗」,「但」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得孛来保送使臣而回。贤自再入阁,立意退避,必待宣召方趋侍,不然只在阁内整理文书封进。虽十日不召,亦不往。上久而觉之,且厌石亨辈朝退频入见,或因小事私情,或无事亦报入见。一日,上召贤曰:「先生有文书整理,每日当来。其余总兵等官无事亦频来,甚不宜。令左顺门阍者今后非有宣召,不许擅进。」上意谓贤当来,贤亦不自入,必有宣召而后入。然上意渐加向从,凡左右荐人,必召贤问其如何,贤以为可者,即用之;不应者,即不行。但贤惟以正对,上亦渐觉。二年郊天后,上一日顾曰:「朕居南宫七年,危疑之际,实赖太后忧勤保护。罔极之恩,欲报无由,可仿前代尊上徽号,何如?」贤顿首曰:「陛下举此,莫大之幸也。」于是,命拟徽号。贤定四字,曰「圣烈慈寿。」诏示天下,人心大悦。庆贺礼成,太后深慰喜之。复加赠其亲以荣,所自太夫人董氏,寿方九十;兄弟五人,长荫会昌侯,次皆高品。子孙数十人,皆爵禄之。左右又有为其次兄求升者。一日,上谓贤曰: (「一日上谓贤曰」,「日」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外戚孙氏一门亦足矣,复希恩泽以为慰太后之心,不知太后正不以此为慰。比者授其子弟官时,请于太后,数次方允,且不乐者累日。曰:『有何功于国家,滥受禄秩如此。然物盛必衰,一旦有干国宪,吾则不能救。』

译景泰年间,山东连续多年遭受灾害。天顺初年,百姓仍然饥饿困窘,朝廷已经从内帑拨出白银三万两赈济,有司认为不够,请求增加。英宗召徐有贞和李贤说:“可以答应吗?”李贤回答:“可以。”徐有贞不高兴地说:“不可以。不知道弊端的人才认为可以。我常常看见发银赈济,百姓什么时候真正得到过恩惠?全都被里老、书手拿去了。”李贤说:“即使有这样的弊端,也总比没有银子好。”英宗说:“增加银两是对的。”吉祥也说:“朝廷的钱财像山一样多,不必吝惜。”徐有贞不得已同意了,于是增加银四万两。徐有贞退下后很不高兴,李贤说:“先生错了!朝廷想拿出内帑救济饥民,而我们反倒阻止它,万一百姓被逼得做盗贼,责任将归到谁身上?”这是因为他起初不论是否可行,只想事事都由自己提出;古人只是看事情是否恰当,然后加以实行,并不一定要出自自己之意。(“古之人惟其事之当而从之”一句中,“古之”原作“故耳”,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后来英宗也觉察到徐有贞的错误,曾说:“像增加银两救济百姓这件事,徐有贞不赞成先生的意见,他的荒谬竟到了这种地步。” 天顺初年,副都御史年富被石亨的侄子石彪上奏陷害,从大同被逮捕押送到京城。英宗说:“这个人怎么样?”李贤回答:“他办事公道,在大同能够革除长期积弊。”英宗说:“这一定是石彪被年富阻止,不能实现他的私欲罢了。”李贤说:“陛下看得明白,确实了解了实情,应当早日辨明此事,幸甚!”第二天,英宗召锦衣卫指挥门达说:“年富的事情,务必要审问查究清楚。”不久门达呈上案情,果然有许多不实之处。李贤说:“必须派人实地勘验,才不至于冤枉人。”英宗说:“对。”于是派给事中、郎中二人前往。英宗说:“再派一名武职人员一同前往。否则,即使查得了实情,他们也一定会认为是在回护年富。”李贤说:“陛下的顾虑非常正确。”勘验回来后,果然没有真实的罪状,年富于是致仕回家。(本段以下原来脱漏一段文字,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补录如下:“天顺初年,石亨招揽权力、接受贿赂,文武大臣多出自他的门下,奔走求进成为风气,士大夫不知道廉耻是什么,李贤对此深为忧虑,想要止息这种风气。恰逢廷试举子,便以‘求贤’、‘安民’二事询问他们,想得到真正的人才,制止奔竞,以端正士人的风气。” 当时都御史一职空缺,有人向权贵行贿,请求推荐自己的名字。英宗知道此人不能胜任,便问李贤有没有能够胜任的人,又说:“像耿九畴怎么样?”李贤说:“陛下得到合适的人了。这个人一向以清廉闻名,士林都敬重他。”不久,耿九畴从陕西来,于是被任命为都御史。英宗召见他,反复而恳切地告诫训示,深深符合舆论的期望。”) 天顺初年,英宗因为郕王去世,想让汪妃殉葬。李贤于是上奏说:“汪妃虽然曾被立为皇后,却随即遭到废黜、幽禁,幸而还能和两个女儿相依度日。如果让她随郕王而死,感情上实在难以承受。况且小女儿没有依靠,尤其值得怜悯。”英宗凄然动容地说:“你说得对。我只想到她是弟妇,而且年轻,不宜留在宫内,起初没有考虑她们母女的性命。”一天,英宗说:“汪妃既然留下,就不适宜住在宫内。我想把她迁到旧府居住,怎么样?”李贤说:“这样确实方便。但衣服和日常用度不能减少。”英宗说:“我还想增加优厚待遇,怎么会减少呢!原来侍奉她的宫人都随她同去,再派几个老成的宦官供她差遣。”因此母女得以保全,并且生活很安适。天顺初年,敌虏首领孛来接近边境,前来求取粮食。传闻传国宝玺在他那里,石亨想率兵巡边,乘机夺取宝玺。英宗说:“怎么样?”李贤说:“自景泰以来,连续多年遭受水旱灾害,府库空虚,军民已经疲困到了极点。陛下刚刚复位,正应当让他们休养生息。况且敌虏虽然接近边境,却不曾侵犯我们;如今无缘无故出兵攻打他们,恐怕不可以。至于宝玺,如果是秦始皇所造、李斯所篆刻的东西,不过是亡国之物,不值得珍贵。”英宗说:“你的见解非常正确,不如只派通事带着赏赐送给他。”李贤说:“圣上的考虑这样周全,差不多可以说恰当了。”第二天,英宗召石亨说:“暂且不能出兵,先派通事探察他的态度是顺从还是叛逆,等他回来报告后再作处置。”石亨的念头才停止。于是派都督马政去见孛来,给了他丰厚的赏赐,孛来深受感动并表示感谢。但其他部落从中阻挠,(“但其余部落为梗”一句中原缺“但”字,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只得由孛来保护、护送使臣返回。李贤再次入阁后,立意退让回避,一定等到英宗宣召才前去侍奉;否则只在阁内整理文书、封进呈送。即使十天没有被召见,也不前往。英宗过了很久才察觉这一点,又厌烦石亨等人退朝后频繁进见,有时因为小事和私情,有时甚至没有事情也来报告求见。一天,英宗召李贤说:“先生有文书需要整理,每天都应当来。其余总兵等官没有事情也频繁进来,很不合适。命令左顺门的守门人今后如果没有宣召,不许擅自进入。”英宗的意思是认为李贤应当来,李贤却也不自行入内,一定要有宣召后才进去。然而英宗对李贤的心意渐渐更加倾向和顺从;凡是左右近臣推荐人选,必定召李贤询问怎么样,李贤认为可以的,就任用了;认为不合适的,就不实行。但李贤始终只按正理回答,英宗也渐渐察觉到了这一点。天顺二年郊祀天地之后,英宗前一天回头说:“我居住南宫七年,在危难疑惧之际,实在依赖太后辛勤忧劳地保护我。她的恩德没有边际,我想报答却没有办法,可以仿照前代尊奉太后的做法,增加徽号,怎么样?”李贤叩头说:“陛下提出这件事,是最大的幸事。”于是命令拟定徽号。李贤定下四个字,叫作“圣烈慈寿”。诏书告示天下,人心大为喜悦。庆贺礼仪完成后,太后深感欣慰喜悦。英宗又追赠太后的亲属以示荣耀。太后的母亲太夫人董氏,当时正好九十岁;兄弟五人,长兄荫封会昌侯,其余兄弟都授予高品官职。子孙几十人,也都授予爵位俸禄。左右近臣又有人替太后的二哥请求升迁。一天,英宗对李贤说:(“一日上谓贤曰”一句中,原本缺“日”字,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外戚孙氏一门所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还希望继续求取恩泽来安慰太后的心,却不知道太后正不把这些看作安慰。近来授予她的子弟官职时,请示太后,几次之后她才答应,而且多日都不高兴。她说:‘他们对国家有什么功劳,竟这样滥受俸禄官秩?然而事物盛极必衰,一旦有人触犯国家法令,我就不能救他。’

今若闻此,必见怒矣。」贤曰:「此足以见太后盛德。」因问:「祖宗以来,外戚不与政,向为侯者与政,不审太后知乎?」上曰:「太后正不乐此。初为内廷近侍惑以关防之说,至今犹悔。」(「初为内廷近侍惑以关防之说至今犹悔」,原无,据明朱氏国朗典故本、明纪录汇编本补。)贤曰:「此尤足以见太后之高。但侯为人惇谨,后不可为例耳。」上曰:「然。」礼部请太子出阁读书,上召贤谓曰:「东宫读书当在文华殿,朕欲避此往居武英殿。但早晚朝太后不便,姑以左廊居太子。卿可定拟讲读等官,卿宜时常照管。」且曰:「先读何书?」贤对曰:「四书、经史,次第讲读。宜先大学、尚书。」上曰:「书经有难读者,朕读至禹贡及盘庚、周诰诸篇,甚费心力。」贤曰:「读书经法,先其易者,如二典、三谟、太甲、伊训、说命诸篇,明白易晓,可先诵读。」上曰:「然写字亦须用心。朕初习字,侍书者不曾开指下笔法,任意写去。及写毕,令其看视,又不校正。以此写字不佳。」贤对曰:「写字亦不必求佳,但点画不苟,且率易为善。」上曰:「然。」及定拟讲读等官将二十人,上一一品其人物高下,皆当其才,明哲如此。四月中,上召贤谓曰:「如今各边革去文臣巡抚,十分狼狈,军官纵肆贪暴,士卒疲惫。」且曰:「朕初复位,奉迎之人纷然变更,以此不便,只得依从,今乃知其谬。卿为朕举进才能者用之。」贤因请曰:「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六处要人最急。」上复曰:「卿与王翱、马昂商议推选,务在得人。」且曰:「多举数人,择而用之。」于是议推十二人,明日进呈,遂定浙江布政白圭在辽东,山东布政王宇在宣府,佥都御史李秉在大同,监察御史徐瑄在延绥,山西布政陈翌在宁夏, (「山西布政陈翌在宁夏」,「翌」原作「翼」,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陕西布政芮钊在甘肃,俱以京官巡抚其地。上曰:「武人所以恶文臣者,只是不得遂其私耳。在任者即日遣使召之。」兵部尚书马昂以贵州贼情甚急,速得一人往理其事,于是复以白圭往。时圭适以考绩至京,即升右副都御史,赞理贵州军务。复以太仆卿程信为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会昌侯弟显宗家人私起店房,专利以病客商。事闻,上召贤曰:「皇亲岂可如此!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贤对曰:「若陛下以至公断之,谁不畏服!」乃命毁其房,家人抵法,显宗姑免其罪而戒之。侯初病,既出见上,为其弟乞恩,终不允。上召贤谓曰:「侯者不知自责,反乞恩泽,朕终不允。又以母老为辞,求之良久,竟从公法。」贤顿首曰:「真可谓王者不私矣!」吏部左侍郎孙弘闻丧,上召贤曰:「孙弘岂胜吏部?」贤曰:「诚如圣谕。盖弘以知县考满赴京,为忠国公石亨乡里,嘱留京官。又因奉迎有功,升工部侍郎,复极力谋求得此,士林鄙之。」上又恐其谋夺情,即令守制。复召贤曰:「吏部侍郎乃天下人物权衡,非他部比,必得其人。先生以为谁可?」贤曰:「以在朝观之,无如礼部二人,可择一用之。」上复问其优劣,贤曰:「邹干为人端谨,但规模稍狭;姚夔表里相称,有大臣之量。」上曰:「然。」遂用之。命下,士类皆悦。礼部郎中李和托一释子嘱权近求为侍郎,士论纷然不平。上问贤:「此人何如?」贤对曰:「不知。」上悟其意,复问吏部尚书王翱,亦不甚许。他日,以学士李绍对。上复问贤,贤对曰:「此公论也。」上遂决。奉天门朝毕,召吏部发玉音,除绍为礼部右侍郎,舆论大惬。兵部尚书陈汝言坐脏下狱,忠国公石亨因斋宿来予朝房内议当此任者,难其人。贤曰:「以在朝言之,惟都御史两人中择一人焉。」又问:「谁可?」贤谓:「马昂行事平易。」亨尚犹豫,复会尚书王翱议,翱荐工部尚书赵荣。贤以为不可。翱意顷其所厚,又以昂是乡里,避嫌。贤颇不然,云:「此议对之天地鬼神,务出至公。」翱与亨谢而从之。一日,上召贤问:「此任谁可?」贤以昂对。上以为然。贤请敕廷臣共举堪任者,若高于昂,当用之;不然,方用昂。洎佥议亦以昂, (「洎佥议亦以昂」「洎」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遂除兵部尚书。

译如今如果太后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发怒。”李贤说:“这足以看出太后的盛大德行。”于是问道:“自祖宗以来,外戚不参与政事;以前被封为侯的人却参与政事,不知道太后是否知晓?”英宗说:“太后正不喜欢这样。当初她被内廷近侍用防范外戚的说法迷惑,到现在还在后悔。”(“初为内廷近侍惑以关防之说至今犹悔”一句,原文没有,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纪录汇编》本补。)李贤说:“这更足以看出太后的高尚。不过那位侯爵为人敦厚谨慎,以后不能把他作为惯例。”英宗说:“对。” 礼部请求让太子出阁读书,英宗召李贤说:“东宫读书应当在文华殿,我想避开那里,前往武英殿居住。但早晚朝见太后不方便,暂且让太子住在左廊。你可以拟定讲读等官员的人选,并且应当经常照管此事。”又问:“先读什么书?”李贤回答:“依次讲读四书、经书和史书,应当先读《大学》《尚书》。”英宗说:“《尚书》中有些篇章难读,我读到《禹贡》以及《盘庚》《周诰》等篇章时,很费心力。”李贤说:“读《尚书》的方法,应当先读容易的篇章,如《尧典》《舜典》二典,《大禹谟》《皋陶谟》《益稷》三谟,《太甲》《伊训》《说命》等篇,文字明白易懂,可以先诵读。”英宗说:“对。写字也必须用心。我起初学习写字时,侍书没有教我起笔落笔的方法,任凭我随意写;写完后,让他看,他又不加以校正。因此字写得不好。”李贤回答:“写字也不必追求特别漂亮,只要点画不马虎,而且自然流畅就好。”英宗说:“对。”等到拟定讲读等官员将近二十人时,英宗逐一品评他们才德的高下,全都符合各人的才能,明察睿智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四月中旬,英宗召李贤说:“如今各边都撤去了文臣巡抚,局势十分狼狈;军官放纵横行,贪婪残暴,士卒疲惫不堪。”又说:“我刚刚复位,迎接奉承我的人纷纷要求更换官员,因此只好依从他们;现在才知道那是错误。你替我举荐有才能的人来任用。”李贤于是请求说:“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六处,任用合适的人最为紧迫。”英宗又说:“你和王翱、马昂商议推选,务必要得到合适的人。”又说:“多举荐几个人,选择后任用。”于是商议推选十二人。第二天呈上名单,遂确定浙江布政使白圭任辽东巡抚,山东布政使王宇任宣府巡抚,佥都御史李秉任大同巡抚,监察御史徐瑄任延绥巡抚,山西布政使陈翌任宁夏巡抚,(“山西布政陈翌在宁夏”一句中,“翌”字原作“翼”,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陕西布政使芮钊任甘肃巡抚,均以京官身份巡抚当地。英宗说:“武人之所以厌恶文臣,只是因为不能实现自己的私欲罢了。在任的官员立即派使者召回。”兵部尚书马昂认为贵州贼情非常紧急,应迅速得到一人前往处理,于是又派白圭前往。当时白圭正好因为考核政绩来到京城,于是升任右副都御史,协助处理贵州军务。又任命太仆卿程信为佥都御史,巡抚辽东。会昌侯的弟弟显宗家中的人私自兴建店房,专门从患病的客商那里牟利。事情传到上边,皇上召见贤,说:“皇亲怎么可以这样!法令之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上面的人先触犯了它。”贤回答说:“如果陛下以最公正的原则裁断,谁会不畏惧服从呢!”于是下令拆毁那座房子,家人依法治罪;显宗姑且免罪,但加以告诫。会昌侯起初生病,病愈出见皇上时,替弟弟求情,最终没有获准。皇上召见贤说:“侯爵不知责备自己,反而为弟弟求恩,我最终没有答应。他又以母亲年老为理由,长久地为弟弟请求,我最终还是依照公法办理。”贤叩头说:“这真可以说是君王不徇私了!” 吏部左侍郎孙弘听闻母亲去世,皇上召见贤说:“孙弘哪里能胜任吏部的职务?”贤说:“确实如圣上所说。孙弘原来以知县任期考核期满赴京,因为是忠国公石亨的乡里人,托请将他留任京官。后来又因迎接皇上有功,升为工部侍郎,之后又极力谋求,才得到这个职位,士大夫舆论都鄙视他。”皇上又担心他谋求夺情起复,便命令他守制。又召见贤说:“吏部侍郎是天下人物的权衡者,不是其他各部的职位可以相比的,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选。先生认为谁可以担任?”贤说:“以在朝廷中的人来看,没有比礼部的两个人更合适的了,可以选择其中一人任用。”皇上又问两人的优劣,贤说:“邹干为人端正谨慎,只是气度和格局稍显狭窄;姚夔表里相称,具有大臣的器量。”皇上说:“是这样。”于是任用了姚夔。任命下达后,士大夫们都很高兴。礼部郎中李和托一名僧人请托权近,想求得侍郎职位,士大夫舆论纷纷认为不公平。皇上问贤:“这个人怎么样?”贤回答:“不知道。”皇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又询问吏部尚书王翱,王翱也不很赞许李和。一天,皇上以学士李绍作为人选来询问。皇上再次问贤,贤回答:“这是公论。”皇上于是作了决定。奉天门朝见结束后,皇上召见吏部,发出亲口谕旨,任命李绍为礼部右侍郎,舆论大为满意。兵部尚书陈汝言因贪赃获罪,被交付监狱。忠国公石亨因斋宿来到内阁值房,商议可以担任这一职位的人选,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贤说:“以朝廷中的人来说,只能在两位都御史中选择一人。”石亨又问:“谁可以?”贤说:“马昂办事平易稳妥。”石亨仍然犹豫,又会同尚书王翱商议,王翱推荐工部尚书赵荣。贤认为不可以。王翱的意思是偏向他所厚待的人,又因为马昂是自己的乡里人,便有意避嫌。贤很不以为然,说:“这个议论要对天地鬼神负责,务必出于最公正的心。”王翱和石亨道歉并听从了他的意见。一天,皇上召见贤问:“这个职位谁可以担任?”贤以马昂回答。皇上认为可以。贤请求下令让朝廷大臣共同举荐能够胜任的人,如果有人比马昂更合适,就任用那个人;否则,再任用马昂。等到共同议论时,也都认为马昂合适,于是任命他为兵部尚书。

上躬理政务,凡天下奏章一一亲决,有难决者必召贤商议可否。且厌左右干预,察知无非私意。尝于静中召贤, (「尝于静中召贤」,「贤」原作「对」,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叹曰:「为之奈何?」贤对曰:「惟在独断,可以革之。」上曰:「非不自断,如某事某事,某人某人,皆不从其说。」贤对曰:「若常如此,可矣。」上曰:「但依则悦,不从便拂然见于辞色。」贤曰:「于理果不可行者,宜从容谕之。」上曰:「今后彼欲用人不当者,先生亦当执而沮之。」贤曰:「臣若频沮其势,必怨。惟陛下明见,自以为不可,庶几渐能革之。」上曰:「然。」上复位之后,因思建庶人辈无辜淹禁将五、六十年,意欲宽之。一日,谓贤曰:「亲亲之意,实所不忍。」贤即对曰:「陛下此一念,天地鬼神实临之,太祖在天之灵实临之,尧、舜存心不过如此。」上遂决。即日白太后,许之。左右或以为不可,上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左右闻之,皆愧服不能止。乃遣中官于凤阳造房屋。毕日,上召贤曰:「今可送去。」敕军卫有司供给柴米,一应噐用悉令其完具,以安其生。听其婚娶,以续其后。自在出入,给与阍者二十人、婢妾十数人。遣太监牛玉入禁谕其意,建庶人闻之,且悲且喜,不意圣恩如此。时庶人年五十六、七矣。吴庶人已殁,尚有庶母姐■〈女孕〉、老妇五六人,有年八十以上者。庶人入禁时方二岁,出见牛马亦不识。上召贤,谓:「可发旨意。」贤谓:「此非细事,宜谕文武百官。」上曰:「然。」次日宣毕,人人感叹,以为真帝王美事。既而,又有浅见者以利害之言沮之,上不听。按:成祖登极初,谓建文自焚,尝葬以天子之礼,无贬黜之文。天顺初,英庙又悯建文子庶人之无辜,释其囚而听其婚娶,出入自在。今日推祖宗之心,加以谥号,使得比诸景皇帝,固无不可也。景泰间,太监兴安崇信释教,每三年度僧数万,于是僧徒多滥。天顺二年又如期,天下僧徒复来京师,聚集数万。上召贤曰:「僧徒岂可如此泛滥。」贤对曰:「陛下明见最是,宜禁止之。」(「陛下明见最是宜禁止之」,「之」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遂出榜晓谕:「今后每十年一度。擅自披剃,二十以上者俱令还俗,违者发边卫充军。度者俱照定额考送。」于是僧徒知惧,皆散去。(此处原脱大段文字,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补于下:「先是,忠国公石亨来阁内议事,因说山林隐士,闻江西抚州有吴与弼者,乃司业溥之子,累荐不起,实淹贯经书,动遵古礼。亨慨然曰:『吾荐之,烦子代草章奏,即日上之。』数日不报,盖为左右所沮也。一日,上召贤问曰:『吴与弼果如何?』贤曰:『与弼,儒者之高蹈。自古圣帝明王莫不好贤下士,征聘隐逸,若陛下行此一事,亦本朝盛举。』上遂决,乃命行人赍敕书束帛造其庐。与弼接见之际,即谓朝廷厚意如此,当赴阙谢恩,但本意不受官职,就辞币帛。数月未至,上问数次。一日,行人来报,至通州矣。贤即入言之。上曰:『当授以何职?』贤曰:『今东宫讲学,正宜老成儒者辅导之,宜受宫僚。』上曰:『何职?』贤曰:『庶子、谕德皆可。』上曰:『莫若谕德之名。』贤曰:『谕德有左右。』上曰:『与之左。』贤曰:『若见毕,可召至文华殿顾问以重之。』上曰:『然。仍以文币赐之。』贤曰:『再于馆次张具尤当。』上许之。次日,见上,发玉音召吏部命为左春坊左谕德。朝士皆悚然惊异,以为布衣召至,一旦授此。上召贤曰:『明日可引至文华殿。』次日,既见,引至上前,问曰:『久闻高义,特聘尔来,如何不受官职?』初不对,贤促其对。良久,方对云:『微臣草茅贱士,年二十婴疾,日加虚怯,以此不能出仕。山林之下不敢接见一人,虽闻犬吠亦惊,调治病躯不暇。非有高世之心,不意声闻过情,为当道论荐,蒙皇上厚意,以天书、币帛来聘。天使到门,不胜感愧,因而动作,老疾复发,延至数月方能起程。至通州,忽失声一日,又痰作二日,洎入见皇上之时,幸不痰作。况年六十有八,老疾衰朽之人,实不堪供职。』上曰:『宫僚亦从容优闲,不必辞。』与弼对曰:『朝廷之职,台谏之次,宫僚为重。』上曰:『宫僚亦众,不专劳先生。』不允所辞。终不敢应。于是赏文币四表里、羊酒、柴米,遣太监牛玉送至馆。上顾谓贤曰:『此老非迂阔者,务令就职。』与弼终不就,三辞,后称病。叩其所以不就之故,以敕书太重,以伊、傅之礼聘之,却以此职授之,故不受。

译皇上亲自处理政务,天下各地的奏章全都一一亲自裁决;遇到难以决定的事情,一定召见贤,商议可不可以。他又厌恶身边的人干预政事,察觉到他们的行为无非出于私意。皇上曾在静处召见贤,叹息说:“这该怎么办呢?”贤回答:“只在于陛下独自决断,就可以革除这种弊病。”皇上说:“不是我不亲自决断,例如某些事情、某些人,我都没有听从他们的意见。”贤回答:“如果经常这样,就可以了。”皇上说:“只是依从他们时,他们就高兴;不依从时,便把不满显露在言辞和脸色上。”贤说:“对于按道理确实不能实行的事情,应当从容地向他们说明。”皇上说:“今后他们想任用不合适的人,先生也应当坚持反对并阻止。”贤说:“臣如果屡次阻止他们的势力,他们一定会怨恨。只有陛下明察,自行认为不可,才或许能够逐渐革除这种弊病。”皇上说:“是这样。” 皇上复位以后,想到建庶人等人无罪而被长期囚禁,已经将近五六十年,便有意宽宥他们。一天,皇上对贤说:“亲爱亲族的心情,实在使人不忍。”贤立即回答:“陛下这一念头,天地鬼神实在都在鉴察,太祖在天之灵也实在在鉴察;尧、舜存心行事,也不过如此。”皇上于是作出决定,当天向太后禀告,太后答应了。身边有人认为不可,皇上说:“有天命的人,任凭他自己去做。”身边的人听了,都惭愧而心悦诚服,不能再加以阻止。于是派宦官到凤阳建造房屋。房屋完工后,皇上召见贤说:“现在可以把他送去了。”皇上下令军卫和有关官府供应柴米,所有器用都命令准备齐全,使他能够安定生活;允许他婚娶,以延续后代;允许他自由出入,给他阍者二十人、婢妾十多人。又派太监牛玉入内禁告知皇上的意思。建庶人听到后,又悲伤又欢喜,没有想到圣上的恩典竟然这样深厚。当时建庶人已经五十六七岁。吴庶人已经去世,只剩下庶母姐■〈女孕〉和五六名老妇,其中有年满八十岁以上的人。建庶人入禁时才两岁,出来后连牛马也不认识。皇上召见贤,说:“可以发布诏旨了。”贤说:“这不是小事,应当晓谕文武百官。” 皇上说:“是这样。”第二天宣读完毕,人人都感慨叹息,认为这真是帝王的美事。后来,又有见识浅薄的人用利害关系之类的话加以阻挠,皇上不予听从。按语:成祖即位之初,说建文帝自焚而死,曾经按照天子的礼制安葬他,并没有贬黜他的诏文。天顺初年,英宗又怜悯建文帝的儿子建庶人无罪,释放了他,允许他婚娶,并让他自由出入。如今推究祖宗的心意,再给他加上谥号,使他得以同景皇帝相比,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景泰年间,太监兴安崇信佛教,每三年剃度僧人数万,于是僧人中有许多不合规定的人。天顺二年又到了规定的剃度年份,天下的僧人再次来到京师,聚集了数万人。皇上召见贤说:“僧人怎么可以这样泛滥?”贤回答:“陛下看得最正确,应当禁止他们。”于是张榜晓谕:“今后改为每十年剃度一次。擅自剃发出家、年满二十岁以上的人,一律令其还俗;违犯者发往边卫充军。剃度者都按照规定的名额考选、送报。”于是僧人知道害怕,都散去了。(这里原文脱落了一大段文字,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补入下文:“在此以前,忠国公石亨来到内阁议事,因而谈到山林隐士,听说江西抚州有个吴与弼,是司业吴溥的儿子,多次被推荐却不肯出仕,确实博通经书,举动都遵循古礼。石亨感慨地说:‘我来推荐他,麻烦您代我起草奏章,今天就上奏。’几天没有得到答复,大概是被身边的人阻挠了。一天,皇上召见贤问:‘吴与弼究竟怎么样?’贤说:‘吴与弼,是儒者中的高士。’) 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没有不好贤、礼敬士人的,都会征召聘用隐逸之士。如果陛下办成这件事,也将是本朝的盛举。”皇上于是作出决定,命行人携带敕书和束帛到吴与弼的住所聘请他。吴与弼接见行人时,便说朝廷的厚意如此深重,自己应当赴京谢恩,但本意是不接受官职,因此辞谢了币帛。几个月还没有到京,皇上多次询问。一天,行人来报告说,吴与弼已经到通州了。贤立即入内禀告。皇上说:“应当授予他什么职务?”贤说:“如今东宫讲学,正适合让老成的儒者辅导太子,应当授予宫僚的职位。”皇上说:“什么职位?”贤说:“庶子、谕德都可以。”皇上说:“不如用谕德这个名目。”贤说:“谕德有左、右之分。”皇上说:“给他左谕德。”贤说:“如果接见完毕,可以召他到文华殿顾问,以示尊重。”皇上说:“可以。仍然把文币赐给他。”贤说:“还应当在馆舍中设宴款待他,这尤其合适。”皇上答应了。第二天,贤见到皇上,皇上发出亲口谕旨,召见吏部,命令任命吴与弼为左春坊左谕德。朝廷官员都惊惧诧异,认为一个平民被召来,转眼之间竟授予这样的职位。皇上召见贤说:“明天可以带他到文华殿来。”第二天,吴与弼见过皇上后,贤带他到皇上面前。皇上问:“久闻先生高尚的义行,特意聘请您来,为什么不接受官职?” 吴与弼起初没有回答,贤催促他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回答说:“微臣是草野中的卑贱之士,二十岁时患病,身体日益虚弱,因此不能出仕。在山林之中不敢接见任何人,即使听到狗叫也会惊恐,连调养病体都来不及,并不是有超越世人的志向。没有想到声名超过了实际情况,被当权者议论推荐,蒙皇上厚意,派天使带着天书、币帛来聘请。天使来到门前,我不胜惭愧感激,于是勉强行动,旧病又发作,拖了几个月才得以起程。到了通州,忽然失声一天,又发痰病两天,等到入宫见皇上的时候,幸好没有发痰病。何况我已经六十八岁,是年老、疾病、衰朽之人,实在不能供职。”皇上说:“宫僚的事务也从容清闲,不必推辞。”吴与弼回答:“朝廷的职务中,台谏位居其次,宫僚的职位最为重要。”皇上说:“宫僚人数也多,不会专门劳烦先生。”但没有答应他的辞谢。吴与弼始终不敢接受。于是赐给他文币四表里、羊、酒、柴、米,派太监牛玉送到馆舍。皇上回头对贤说:“这个老人不是迂腐空疏的人,务必要让他就任。”吴与弼最终没有就职,三次辞谢,后来又以患病为由。追问他不就职的原因,是因为敕书规格太重,朝廷以伊尹、傅说那样的礼节聘请他,却只授予这样的职位,所以他不接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贤谓:『如此,亦固执矣。且朝廷致敬尽礼,待先生非轻。初不无承权舆之意,今必欲如傅说爰之。作相亦难,既称衰病,又务当大任,倘势不能行,人皆失望。不若且就宫僚,若果有建明,则大任以渐而至。不然,三辞不允,亦宜就职,以答朝廷至意。』问日,上谓贤曰:『与弼既来,如何不受职?若受职亦不相拘,听其自在,候秋凉,欲归亦不相留,以俸禄养其终身,不亦可乎?』复命贤谕以此意,亦不受。贤初见与弼,待以宾师之礼,于是公卿大夫莫不加敬,以为待布衣之重如此,近世罕见,所以人咸惊讶,中官尤不然之。贤每为之解云:『待此所以励风俗,使奔竞干求乞哀之徒、孜孜于利禄宦达者观此自觉羞愧,孟子所谓贪夫廉懦夫有立者,此举庶几能之!』贤偶因右脚指下为手所伤,复入汤气,遂至发肿,五月二十九日早不能趋朝。上即问之,左右以疾对。即遣太监裴当赍羊酒来视疾。六月一日,复遣当同太监安宁赍银五十两来视。又命太医刘礼调治。四日,复遣太监牛玉领礼来视。六日,再遣玉来。每来必以政事数十条参定。七日,趋朝入谢,上甚悦,且云:『先生尚宜将息,不可多行动也。』处士吴与弼不肯受职,三辞后,以疾不能动履,留京两月不敢具本再辞,来贤舍诉衷曲,乞回。贤谓:『若肯就职,或有可行之道。且东宫早晚天凉讲学,凡有辅导进学之法,贤必能赞说依行。或因其留,可以开圣学。贤当乘间进言,云与弼于经书义理穷究最精,皇上励精图治,日勤政务,凡天下章奏一一亲览自断,比先于经书虽尝讲读,彼时春秋尚早,至今岁久,岂无或忘?况此圣心开明,又非前日可比,若于万几之暇,令与弼从新讲说发明,则陛下于义理愈加精熟,由是剖决政事益得其当,有助于圣治不浅矣。又况贤早晚亦得请教,以治身心,以赞治道。』与弼坚辞,谓衰疾不能供职,决意乞回,又恐上意见谴,乞贤成全。贤次日早见上言:『与弼本意亦愿供职,第以老疾不愈,进退狼狈,望陛下宽容。若不见谴,许其具本再辞。』上曰:『果然,亦难留也。」贤曰:『朝廷盛事,若始终成美,尚得赐与为善。』上首肯之,且曰:『既以行人聘来,还以行人送归,再与敕书,令有司供月粮米以赡终身。」贤即拜贺云:『此举实帝王盛德之事,旷世稀有。』于是与弼感激无以报称,条陈十事上之,复上表谢恩而去。」)上留心政务,渐觉招权纳贿在左右者之非,厌其所为,不能驱遣。尝于静中屏其人,告贤曰:「为之奈何?」贤曰:「人君之权不可下移,果能自揽,彼之势自消,惟此为良法。其私情既不能行,趋附之人渐亦少矣。」上以为然。且曰:「无此相碍,何事不顺。吾早晨拜天、拜祖宗毕,视朝既罢,进膳后阅奏章,易决者即批出,有可议送去先生处参决。」贤曰:「臣等所见亦有不到处,更望陛下再加参详斟酌,稳当施行,如此则庶绩其疑矣。」上深以为然。且云:「左右乃曰:『此等奏章,何必一一亲览。』又曰:『亦不必送与阁下看。』又曰:『差便差到底。』(「差便差到底」,「便」原作「使」,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奸邪不忠如此。」贤曰:「惟陛下明见。」又曰:「朕负荷天下之重,五鼓二点即起, (「五鼓二点即起」,「二点」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斋洁具服拜天毕,省奏章剖决讫,复具服谒奉先殿, (「复具服谒奉先殿」,「复」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行礼毕,视朝。循此定规、定时,不敢有误。退朝至文华殿,或有政事有关大臣者,则召而访问商榷。复省奏章讫,回宫进膳后,从容游息至午初,复省奏章。暇则听内政,至晚而休。若母后处,每日一朝,有命则两日一朝,隆冬盛暑五日一朝。今左右乃曰:『何乃自劳如此。』」贤曰:「自古贤君修德勤政,莫不皆然。今陛下敬天、敬祖宗,孝母后,亲览政务,则修德勤政之事备矣。臣愿陛下持此不衰,坚如金石,可以驯至夫尧、舜之道,而为尧、舜之君矣!」又曰:「如此行之,亦有何劳?不然,则便于安逸而怠荒至矣,虽悔何追?」贤曰:「陛下言及于此,社稷苍生之福也。」驸马赵辉贪财好色,景泰时在南京,天顺改元,乞来朝,上许之。既见厚,有所献,赐左右求封爵。日,上召贤曰:「赵辉求封,如何?」贤对曰:「名爵岂臣下可求?」左右亟欲成之,上复召贤议,贤谓:「求则不可与,若朝廷念其旧戚,自加恩命则可。」遂从之。已而,辉以贿赂事发,特免其罪,封爵竟亦不行。先是,兵部尚书陈汝言阿顺权宦, (「兵部尚书陈汝言阿顺权宦」,「宦」原作「官」,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译贤说:“这样做也太固执了。况且朝廷致以敬意、尽到礼数,待先生并不轻慢。起初并非没有让先生暂时任职、作为开始的意思,如今却一定要像傅说那样直接任宰相,也很难做到。既然自称年老多病,又一定要承担重任,假如形势不能使其施展,人人都会失望。不如先就任宫僚,如果果真有所建言,就逐渐任用他担负重任;否则,三次辞谢而不获准,也应当就职,以回应朝廷极其诚挚的心意。”有一天,皇上对贤说:“吴与弼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接受职务?即使接受职务,也不必约束他,听任他自由行动;等到秋凉以后,他想回去也不挽留,用俸禄供养他终身,不也可以吗?”皇上又命令贤把这个意思告诉吴与弼,他仍然不接受。贤初次见吴与弼时,以宾客和老师的礼节相待,于是公卿大夫无不更加敬重他,认为这样隆重地对待一个平民,近世少见,所以人人都感到惊讶,宦官尤其不以为然。贤常常替这件事解释说:“这样礼待他,是为了激励风俗,使那些奔走竞争、请托求乞、孜孜追求利禄和仕途显达的人,看到这件事后自己感到羞愧;孟子所说的使贪婪的人廉洁、懦弱的人有操守,或许这件事就可以做到!”贤偶然因为右脚趾下方被手弄伤,又受到汤气侵入,终于肿了起来,五月二十九日早晨不能上朝。皇上立即询问他的情况,身边的人以生病回答。皇上立即派太监裴当带着羊和酒来探视病情。六月一日,又派裴当同太监安宁带着银五十两来探视,并命太医刘礼为他调治。四日,又派太监牛玉带刘礼来探视。六日,再次派牛玉前来。每次来时,都必定把数十件政事拿来参详决定。七日,贤上朝入内谢恩,皇上非常高兴,并说:“先生还应当休养,不可以多走动。”处士吴与弼不肯接受官职,三次辞谢以后,因为疾病不能行走,在京停留了两个月,不敢撰写奏本再次辞职,来到贤的住所诉说心意,请求回去。贤说:“如果肯就任,也许有可以实行的办法。况且东宫早晚天气凉爽时要讲学,凡是辅导太子进学的方法,先生一定能够帮助说明并实行。或者因为先生留下来,可以开启圣学。臣应当找机会进言,说吴与弼对经书义理的研究最为精深。皇上励精图治,每天勤于政务,天下的奏章全都亲自阅览、亲自裁决;比起从前,皇上虽曾讲读经书,那时年纪还轻,到今年已经相隔多年,难道不会有遗忘的地方?况且现在圣心更加开明,又不是从前可以相比的。如果在处理万机政务的闲暇,让吴与弼重新讲解、阐明经义,那么陛下对义理就会更加精熟,由此裁决政事也会更加恰当,对圣明的治理助益不浅。” “况且臣早晚也能得到请教,用来修养身心、辅助治理之道。”吴与弼坚决辞谢,说自己年老多病,不能供职,决意请求回去,又担心皇上因此发怒责罚,请求贤成全他。第二天早晨,贤见皇上说:“吴与弼的本意也是愿意供职,只是因为年老多病不能痊愈,进退都很为难,希望陛下宽容。如果不加责罚,请允许他写奏本再次辞谢。”皇上说:“果真如此,也很难留住他。”贤说:“这是一件朝廷的盛事,如果始终成就美名,还是应当赐给他一些东西以表示善意。”皇上点头同意,并说:“既然是派行人聘请他来的,就仍然派行人送他回去;再给他一道敕书,命有关官府按月供应粮米,以供养他终身。”贤立即叩拜称贺说:“这件事确实是帝王盛德之举,世所罕见。”于是吴与弼感激得无以报答,分条陈述十件事情上奏,又上表谢恩后离去。” 皇上留心政务,逐渐察觉身边那些擅权受贿之人的过错,厌恶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不能把他们驱逐。皇上曾在静处屏退那些人,告诉贤说:“这该怎么办呢?”贤说:“君主的权力不能下移;如果陛下果真亲自掌握权力,他们的势力自然会消退,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办法。他们的私情既然不能实行,趋附他们的人也会逐渐减少。”皇上认为有道理,又说:“没有这些人从中作梗,还有什么事情不能顺利办成?我每天早晨拜天、拜祖宗完毕,视朝结束、进膳以后阅览奏章,容易决定的立即批发出去,有需要商议的就送到先生那里参详决定。”贤说:“臣等的见识也有不到之处,还希望陛下再加以参详斟酌,稳妥地施行。这样,各项政务才大概能够得到治理。”皇上深以为然。又说:“身边的人竟说:‘这些奏章何必一一亲自阅览?’又说:‘也不必送给阁下看。’又说:‘既然错了,就一直错到底。’奸邪不忠竟到了这种地步。”贤说:“只有陛下明察。”皇上又说:“朕肩负天下的重任,五鼓二点就起床,” 斋戒洁净,穿戴整齐,拜天完毕,审阅奏章、分析裁决完毕,又穿戴礼服拜谒奉先殿,行礼完毕,接受朝见。按照这个既定的规矩和时间行事,不敢有误。退朝后到文华殿,如果有涉及大臣的政事,就召来大臣询问、商议。再次审阅完奏章,回宫进膳以后,从容游息到午初,再次审阅奏章。有空闲时就处理内政,直到晚上休息。如果在母后那里,每天朝见一次;有诏命时两天朝见一次;隆冬和盛暑五天朝见一次。如今身边的人却说:‘为什么要这样亲自劳苦自己呢?’”贤说:“自古以来贤明的君主修养德行、勤于政务,没有不是这样的。如今陛下敬天、敬祖宗,孝敬母后,亲自阅览政务,修德勤政的事情就完备了。臣希望陛下保持而不衰退,坚如金石,这样就可以逐渐达到尧、舜之道,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了!”又说:“这样做又有什么劳苦?否则就会贪图安逸而懈怠荒废,到了那时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贤说:“陛下说到这里,正是社稷和百姓的福气。” 驸马赵辉贪财好色,景泰年间在南京;天顺改元后,请求来朝见,皇上答应了。他来见后,皇上厚待他;赵辉有所进献,便让身边的人请求封爵。一天,皇上召见贤说:“赵辉请求封爵,怎么办?”贤回答:“名位和爵位哪里是臣下可以自己请求的?”身边的人急于促成此事,皇上又召见贤商议。贤说:“既然是他自己请求的,就不能给;如果朝廷念及他过去是皇亲,自行加恩授予封爵,那就可以。”皇上于是听从了。后来,赵辉因行贿之事败露,皇上特意免除他的罪责,但封爵最终也没有实行。在这以前,兵部尚书陈汝言阿谀顺从有权势的宦官。

锦衣卫官校差出提人,惟财是图,动以千万计,天下之人被其扰害不可胜言,此情不能上达。贤一日从容言于上曰:「今天下百姓颇安,惟有一害。」上曰:「何害?」广曰:「锦衣卫官校是也。一出于外,如狼如虎,贪财无厌,宁有纪极!」上即悟曰:「此辈出外,谁不畏惧?其害人不言可知。今后非大故重事不遣。」贤顿首曰:「幸甚!」镇守辽东太监范英乞来朝见,即以部下亲昵都指挥高飞乞统辽阳兵,然已有参将曹广,兵部以为不可。上欲允之,召贤曰:「可以飞代广。」(「可以飞代广」,「飞」原作「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贤不能止。明日,复见上曰:「闻飞非统御才,地方所系。」上曰:「已发,奈何?」贤曰:「虽发未行,犹可止。事未停妥,虽行亦止。」上曰:「然。」即召兵部已之。时祭风雷山川之神,而坛壝在城外,上不欲夜出,问贤:「可以勋臣代之否?」贤曰:「果有故,亦须代,但祖训以为不可。」上曰:「今后当自行。但夜出至彼,无所止宿,欲效天地坛为一斋宫,如何?」贤曰:「可。但宜减杀其制。」上曰:「既有止宿, (「既有止宿」,「宿」原作「斋」,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日未下时至彼,祭毕,拂曙而回,庶免晚间出入。」贤顿首曰:「圣虑极是。」上一日言:「宦官蒋冕,虽曾效劳,其实谗乱小人。朕初复位时,即于太后前曰:『皇后无子,亦当换。』朕即斥之,方止。及立东宫,又复曰:『其母如何?』朕曰:『当为皇贵妃。』乃止。一日,命冕选宫人充用,既选,乃曰:『太后处不必知。』朕曰:『不可。』复于太后处曰:『上欲隐之。』及朕白太后,方知其离间,以此远绝之。」贤曰:「谗说殄行,自古帝王所深恶者,陛下绝之,甚是。」二年冬,鹰坊司内臣奏乞出外采猎,上不许,复固请,上曰:「尔辈欲出猎,但不许扰害州县。朕遣人访之。」既许其出,意彼一时之言,未必追访。出至州县,不能获一禽,有司惧其威,敛之于民,聚鹿、獐、兔、雉而献之,内臣以为猎所获者,遣人领进。上果令人密访,某州若干,某县若干,皆得其数,候其至,各杖而黜之。冬十一月间,上一日屏去左右,召贤从容言政治得失。贤因极言不情之弊:往往差锦衣卫官校出外提罪人,然此辈嗜利, (「然此辈嗜利」,「嗜利」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其势如狼虎,所过无虚,必饱其欲而后已,动以金银千百计,有司不胜其扰,略达此情。上初不许,且曰:「今后但不可多差耳。」不意差者多左右贵近所嘱,因而谮毁,谓贤多言,彼有犯者自当其罪。上听之,从而见疏。贤初亦觉之, (「贤初亦觉之」,「亦」原作「不」,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不知所由,已而,左右传说如此,贤谓:「此弊九重之邃何由得闻?贤既得亲近,岂忍隐蔽而不言乎?言而得罪,亦所甘心!」越旬日,复召时,待之如前,盖圣鉴孔昭也。时小人欲求幸进者,多不能得,谓贤沮之,莫不怨恨,乘隙诽谤。时刑部尚书缺人,已取山东布政陆瑜,即乘此驾说瑜用贿赂求而得之,朝士纷然,以为瑜至必不用。又谓石总兵已达于上,谓贤必然见害。后瑜至,上召贤议之,仍以瑜为尚书,羣小愕然,众毁方息。上初虽听谮,怒言锦衣之弊,复密察之,皆得其实,尤有过于贤所言者,召其指挥者戒之曰:「自后差人,敢有似前者,必重罪不宥。」由是收敛,不敢纵意求索。人或为贤危之曰:「先生招怨如此,奈何?」贤曰:「若除此一弊,怨亦不辞!」先是,安远侯柳溥在凉州任虏寇抢掠,不敢出兵。监察御史刘浚奏其畏怯,以致折损官军。上怒其所言,且曰:「与贼对敌,安能不损?使将校闻此二旨,岂不解体!」欲加之罪。贤对曰:「御史是耳目官,所见当言。用其是,舍其非,不宜见谴。」上乃止。终不以为然。后因锦衣之怨,谓贤护向秀才,且曰:「如某御史多言,便以为当说。」浚后代还,竟下狱。寻亦悔悟,轻其罚,降职外补而已。太傅、安远侯柳溥,以御寇无功取还。既至,上召贤曰:「溥为主将,畏缩如此,若不惩治,何以警众?且有罪不罚,人谁畏法!」即命言官弹劾,罢太傅闲住。越数日, (「越数日」,「越」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溥以马驼进,上怒掷其奏曰:「溥无状如此。庄、凉之人,既被虏寇抢掠, (「庄凉之人既被虏寇抢掠」,「庄凉」原作「在京」,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头畜殆尽,复为总兵所索,不然从何而得?况无功戴罪,朝廷复受其所献可乎?」遂却之,且责其非。溥惭惧而退。

译锦衣卫的官员和校尉被派出拘捕人,只把钱财作为目标,动辄数以千万计,天下人受到他们的扰害,无法尽述;这种情况也不能上达皇上。一天,贤从容地对皇上说:“如今天下百姓很安定,只有一种祸害。”皇上说:“什么祸害?”贤说:“锦衣卫的官员和校尉就是。他们一到外地,就像狼似虎,贪财没有满足,哪里有止境!”皇上立即醒悟说:“这些人出外办事,谁不害怕?他们为害百姓的情况,不用说也可以知道。今后不是重大的事故和严重的事情,不要派他们出去。”贤叩头说:“幸甚!” 镇守辽东的太监范英请求入朝觐见,随即又让部下中与他亲近的都指挥高飞请求统领辽阳军队;但辽阳已有参将曹广,兵部认为不可。皇上想答应他,召见贤说:“可以让高飞代替曹广。”(“可以飞代广”一句中,“飞”原作“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贤无法劝止。第二天,贤又见皇上说:“听说高飞没有统领军队的才能,这关系到地方安危。”皇上说:“诏令已经发出,怎么办?”贤说:“虽然已经发出但尚未执行,仍然可以停止。事情尚未办妥,即使已经执行,也可以停止。”皇上说:“对。”于是召兵部停止此事。当时要祭祀风神、雷神和山川之神,但祭坛都在城外,皇上不想在夜间出城,便问贤:“可以让勋臣代替我去祭祀吗?”贤说:“如果确实有缘故,当然也可以代替;但祖训认为不可以这样做。”皇上说:“今后应当亲自前往。不过夜间到那里没有地方住宿,我想仿照天地坛,建一座斋宫,怎么样?”贤说:“可以。但规模和制度应当减省。”皇上说:“既然有地方住宿,(“既有止宿”中,“宿”原作“斋”,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就在太阳落山前到达那里,祭祀完毕,天快亮时回来,这样或许可以免得夜间出入。”贤叩头说:“圣上的考虑非常周全。” 皇上有一天说:“宦官蒋冕虽然曾经效力,实际上却是个搬弄是非、扰乱事务的小人。朕刚复位时,他就在太后面前说:‘皇后没有儿子,也应当更换。’朕立即斥责他,他才停止。等到立了太子,他又说:‘太子的母亲怎么样?’朕说:‘应当立为皇贵妃。’他才停止。有一天,朕命蒋冕选宫人入宫供使用,选定以后,他却说:‘太后那里不必知道。’朕说:‘不可以。’他又到太后那里说:‘皇上想把这件事隐瞒下来。’等朕向太后说明后,太后才知道他是在离间,于是朕便疏远并断绝了与他的关系。”贤说:“用谗言败坏人的品行,是自古帝王都深恶痛绝的事。陛下断绝与他的关系,非常正确。” 景泰二年冬天,鹰坊司的内臣上奏请求出城打猎,皇上不准许,他们又坚持请求。皇上说:“你们想出城打猎,但不许扰乱、侵害州县。朕会派人查访此事。”既然准许他们出猎,他们以为这只是皇上一时说的话,未必会真的追查。到了州县,他们一只鸟也没有捕到,有关官吏害怕他们的威势,便向百姓征敛,聚集鹿、獐、兔、雉献上。内臣把这些说成是打猎所得,派人领进宫来。皇上果然派人暗中查访,某州有多少,某县有多少,都查到了具体数目。等他们回来时,皇上把他们各自杖打,并罢黜了他们。冬十一月间,皇上有一天屏退左右,召贤从容谈论政治的得失。贤于是极力陈说不合情理的弊端:往往派锦衣卫官校到外地拘捕罪人,但这些人贪图财利,(“然此辈嗜利”中,“嗜利”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势如狼虎,所到之处没有不被侵扰的,一定要满足他们的欲望才肯罢休,动辄索取数百上千的金银,有司不堪其扰。我大略把这些情况说了出来。皇上起初不答应,并且说:“今后只是不可以派得太多罢了。”没想到所派的人多是左右近臣和权贵所嘱托的,他们因此进谗毁谤,说贤多嘴多舌,那些人如果有罪,自然应当承担自己的罪责。皇上听信了这些话,因而逐渐疏远贤。贤起初也察觉到了,(“贤初亦觉之”中,“亦”原作“不”,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却不知道原因。后来左右传出的话就是这样,贤说:“这些弊端深藏在九重宫禁之中,怎么能让皇上知道?贤既然有幸亲近皇上,难道忍心隐瞒而不说吗?说出来即使获罪,也是我心甘情愿的!”过了十多天,皇上又召见贤,待他如同从前,原来是圣明的鉴察十分清楚。” 当时想求得宠幸、得到升迁的小人,大多不能如愿,便说是贤阻挠了他们,无不怨恨贤,乘机诽谤。那时刑部尚书缺员,已经选定山东布政使陆瑜,有人便借此散布说陆瑜是靠行贿才得到任用的,朝廷官员纷纷议论,认为陆瑜到任后一定不会被任用。又有人说石总兵已经向皇上进言,贤一定会因此遭祸。后来陆瑜到京,皇上召贤商议,仍然任命陆瑜为尚书,众小人惊愕不已,众人的诋毁才停止。皇上起初虽然听信了谗言,但因对锦衣卫的弊端感到愤怒,又暗中查察,结果都查到了实情,而且他们的过错尤其超过贤所说的。皇上召来锦衣卫指挥使告诫说:“今后派人办事,谁敢再像以前那样,必定从重治罪,决不宽宥。”从此他们收敛起来,不敢任意索取。有人替贤担忧说:“先生这样招来怨恨,怎么办?”贤说:“如果能够除掉这一弊端,即使招来怨恨我也不推辞!” 此前,安远侯柳溥在凉州任职时,敌寇抢掠,他不敢出兵。监察御史刘浚上奏说他畏缩怯懦,以致使官军遭受损失。皇上对刘浚所说的话很恼怒,并且说:“与敌人交战,怎么能不有损失?如果让将校听到这两句话,岂不是会丧失斗志!”想要加罪于刘浚。贤回答说:“御史是皇上的耳目之官,所见到的情况应当上奏。应当采纳正确的部分,舍弃不正确的部分,不宜因此责罚他。”皇上于是停止了加罪,但始终不认为刘浚说得对。后来因锦衣卫对贤怨恨,皇上说贤袒护这个姓刘的秀才,并且说:“像这样的御史多嘴多舌,贤便认为他说得对。”刘浚后来任满回京,最终还是被下狱。不久皇上也悔悟了,减轻了他的处罚,只降职调到外地任职而已。太傅、安远侯柳溥因为抵御敌寇没有功劳,被召回。到京后,皇上召贤说:“柳溥身为主将,却如此畏缩。如果不惩治,凭什么警戒众人?况且有罪而不处罚,谁还会畏惧法令!”随即命令言官弹劾他,罢去他的太傅之职,让他闲居。过了几天,(“越数日”中,“越”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柳溥把马和骆驼进献给皇上,皇上愤怒地把他的奏疏扔在地上说:“柳溥竟然如此无耻。庄、凉一带的百姓既已被敌寇抢掠,(“庄凉之人既被虏寇抢掠”中,“庄凉”原作“在京”,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牲畜几乎被抢光,又被总兵索取,不然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何况他没有功劳,还戴罪在身,朝廷难道还能接受他的进献吗?”于是退还了这些东西,并责备他的错误。柳溥惭愧害怕地退下。

冬十一月,圣节及冬至例宴羣臣于奉天殿,上顾谓贤曰:「节固当宴,不惜所费,但计牲畜甚众,尚有正旦、庆成,一岁四宴,朕欲减之,如何?」贤曰:「大礼之行,初不在此,陛下减之亦是。」由是每岁二宴,至正旦亦或不宴,惟庆成一宴岁不缺云。景泰不豫,文武羣臣不过俟其不起,请上皇复位耳,时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軏掌大兵,小人欲图富贵者以为少保王文、于谦与中官王诚等欲取宗室立之之说以激亨等,借其势而成之,亨等遂以迎驾为功,杀王文、于谦等,再贬谪陈循等数十人。亨封忠国公,軏封太平侯,乃固宠揽权,冒滥官爵,黩货无厌。方复位之初,人心大悦,及见亨等所行,人皆失望。干动天象,彗出星变,日晕数重,数月不息,乃羣阴围蔽太阳之象。而亨恬不知戒,贿赂公行,强预朝政,掠美市恩,易置文武大臣、边将以张其威,有不出于门下者,便欲中伤。中外见其势焰,莫不寒心,敢怒而不敢言。亨侄彪,颇骁勇,骤升都督,性尤贪暴。初立边功,大肆凶恶,谋镇大同,邀人奏保。朝廷觉其不实,使人廉察,果得虚诈。置彪于法,人心皆快。已而罪连亨,朝廷初念其功,累宥之。未几,家人传说怨谤,有不轨之谋,于是置亨于法,籍其家,受祸甚烈,议者以为天道好还如此。人见其名位、势力如泰山之安,一旦除之,曾不少阻,盖幽明冤枉从此伸气。虽朝廷大法有所不免,亦其罪恶贯盈,人神共愤,助力于其间。当时若以彪镇大同,诚为可惧。且在京武官多在亨门下,而亨又握兵权,天下精兵无如大同,稍有变动,内外相应,其祸可胜言哉!此时虽欲扑灭,力不能及。今辨之,于早除此大害,非上之刚明果断,不能如此。而亦祖宗在天之灵有以默相之,社稷绵远程兆于此。天顺四年,天下诸司官吏朝觐至京。上召贤谓曰:「朝觐之弊,不可不革。」贤曰:「诚如圣虑。」即出榜禁约,不许与京官交通,馈送土物,亦不许下人挟仇告害。由是肃然不犯。上召贤谓曰:「黜陟之典,亦当举行。」贤曰:「此祖宗旧制。」即敕吏部、都察院退不职者数百人,旌其才行超卓、政绩显著者布政以下贾铨等十人,赐以衣服、楮币,礼部筵宴,命太监牛玉、吏部尚书王翱及予三人侍宴,以励其众。舆论欢然。随于其中召布政萧晅为礼部尚书, (「随于其中召布政萧晅为礼部尚书」,「萧晅」原作「萧暄」,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及明史卷一三七桂彦良传附传改。)贾铨为副都御史。先时,吏部举铨可大用,以其名重,欲任以户部尚书。上问贤:「以为何如?」贤对曰:「闻其名则可,未见其人。」及铨至京,命贤观之,貌不称名,乃别求之。贤以副都御史年富执法不挠,可居此职。上亦以为然。不意左右不悦富者甚众,谓贤曰:「上不喜此人,不可再举。」贤以为实。然一日上召贤谓曰:「户部之缺,果谁当之?恐非年富不可。」贤曰:「此人不悦者众,愈见其贤。」上曰:「富之执法正,宜居此。国计所关,岂顾私情不悦者。」遂召为户部尚书。士林咸以为宜。内府库官奏: (「内府库官奏」,「府」字原缺,据明古穰文集本、明纪录汇编本补。)「今岁用计之不数年而尽。」于是,敕户部议,欲以苏、松、嘉岁折粮银折金五万两。(「欲以苏松嘉岁折粮银折金五万两」,「嘉」原作「加」,「五万两」原作「四五万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上召贤谓曰:「国家钱粮出在东南,而金非其所产。今欲折金,价必涌贵。」贤对曰:「诚如圣虑。」因论云南各处土人有岁办金银,遂令以银折金数千两,待十年后不足,再议而行。会昌侯孙继宗,因冒报迎驾功升官者俱有首其子弟冒报者,亦二十余人,具奏辞免。上召贤谓曰:「此事何以处之?」贤对曰:「以正法论之,尽当革去。但念国戚,于亲子弟存之,革其家人冒升者,庶全恩义。」上曰:「然。但此事若白于太后,必尽革去,虽侯爵未可保也。」贤对曰:「惟陛下裁之。上不失母后之心,幸甚!」上曰:「须如先生之言,然后允当。」卒从之。上天资英武,益明习政务, (「益明习政务」,「政务」原作「政治」,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天下奏牍,一一亲览,或有毫末差失,便能察见,凡有发下裁断,贤等一出至公。上知其无私,委任益隆,凡事不肯轻易即出,必召问其可否。或遣中官来问,务得其当,然后行。是以政事无大差失,法度振举,人心惊惧,平昔纵放者莫不收敛。其中官惟一二耆旧特加重焉,其余虽一时宠眷至厚,一旦有失,即置于法,略不假借,用是不敢肆然。

译冬十一月,圣节和冬至按惯例在奉天殿宴请群臣。皇上回头对贤说:“节日固然应当设宴,费用也不是舍不得,只是计算牲畜,数量非常多,此外还有正旦、庆成,一年要举行四次宴会。朕想减少宴会次数,怎么样?”贤说:“举行大礼,原本不在于这些宴会,陛下减少宴会也是对的。”从此每年举行两次宴会,到正旦有时也不设宴,只有庆成的一次宴会每年不缺。” 景泰帝身体不适,文武群臣不过是在等待他不起,也就是等待他去世,好请求上皇复位。当时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軏掌握重兵。那些想图谋富贵的小人认为,少保王文、于谦和宦官王诚等人想要从宗室中另立一人为帝,便用这种说法来激发石亨等人,借助他们的势力来实现自己的目的。石亨等人于是把迎接上皇作为功劳,杀死王文、于谦等人,又贬谪陈循等数十人。石亨封为忠国公,张軏封为太平侯,随后更加固宠揽权,滥封官爵,贪财无厌。刚复位时,人心都非常高兴;等到看到石亨等人的所作所为,人人都失望了。天象也受到干扰,彗星出现,星象变异,太阳周围多次出现日晕,几个月不止,这正是群阴包围、遮蔽太阳的征象。然而石亨安然自得,丝毫不知道警戒,公然收受贿赂,强行干预朝政,掠取他人的功劳来博取恩宠,任意更换文武大臣和边将,以此壮大自己的威势;有谁不是出自他的门下,便想方设法中伤他。朝廷内外看到他的势焰,无不寒心,敢怒而不敢言。石亨的侄子石彪,很是勇猛,突然升为都督,性情尤其贪婪暴虐。起初他建立边功,便大肆行凶作恶,谋求镇守大同,还指使别人上奏保举他。朝廷察觉其中不实,派人查访,果然查出虚假欺诈。依法处置石彪,人人都感到痛快。不久,石亨也因石彪获罪受到牵连。朝廷起初念及他的功劳,多次宽赦他。没过多久,他的家人传出怨恨诽谤的话,并且有谋反的计划,于是依法处置石亨,抄没他的家产,使他遭受极重的祸患,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天道如此循环报应。人们曾见他的名位和势力像泰山一样稳固,没想到一旦要除掉他,竟没有受到丝毫阻碍,这大概是幽明之间的冤屈从此得以伸张。虽然朝廷的大法使他不能免罪,也是因为他的罪恶已经累积到极点,天神和人众都共同愤怒,在其中助成了这一结果。当时如果让石彪镇守大同,实在令人畏惧。况且在京城的武官大多出自石亨门下,而石亨又掌握兵权,天下的精兵没有比大同更多的,稍有变动,内外相互呼应,那祸患哪里说得尽!到那时即使想扑灭,也来不及了。现在回头看这件事,能够及早除掉这一大害,如果不是皇上刚明果断,不能做到这样;同时也是祖宗在天之灵暗中相助,国家社稷长久延续的征兆由此显现。天顺四年,天下各司的官吏进京朝觐。皇上召贤说:“朝觐中的弊端,不可不革除。”贤说:“确实如圣上所考虑的。”于是张榜禁约,不许他们与京官私下交往,也不许馈送地方特产;还不许下级官吏挟私仇告发、陷害他人。从此风气肃然,没有人敢违犯。皇上又召贤说:“黜免和升迁的制度,也应当实行。”贤说:“这是祖宗的旧制。”于是皇上下令吏部、都察院,罢退不称职的官员数百人;表彰才能品行超群、政绩显著的官员,从布政使以下的贾铨等十人,赐给他们衣服、楮币,由礼部设宴,命太监牛玉、吏部尚书王翱和我三人陪侍宴席,以此激励众人,舆论一片欢欣。随后又从这些人中召布政使萧晅为礼部尚书,(“随于其中召布政萧晅为礼部尚书”中,“萧晅”原作“萧暄”,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及《明史》卷一三七《桂彦良传》附传改。)任贾铨为副都御史。此前,吏部举荐贾铨,说他可以得到重用;因为他的名望很高,想任命他为户部尚书。皇上问贤:“你认为怎么样?”贤回答说:“只听说过他的名声,尚未见过其本人。” 等贾铨到京,皇上命贤去观察他,发现他的相貌和名声不相称,于是另行寻求户部尚书人选。贤认为副都御史年富执法严正、不屈不挠,可以担任这一职务。皇上也认为如此。没想到左右近臣中不喜欢年富的人很多,他们对贤说:“皇上不喜欢这个人,不能再举荐他。”贤以为这是真的。但有一天皇上召贤说:“户部尚书的空缺,究竟谁可以担任?恐怕非年富不可。”贤说:“不喜欢这个人的人很多,这反而更能说明他的贤能。”皇上说:“年富执法公正,适合担任此职。国家的财政大计所关,难道能顾及那些人的私人好恶吗?”于是召年富为户部尚书。士大夫们都认为任用得当。内府库官上奏说:(“内府库官奏”中,“府”字原缺,据明《古穰文集》本、明《纪录汇编》本补。)“今年所用的库藏钱财,不到几年就会用尽。”于是皇上下令户部商议,想把苏、松、嘉三府每年折纳的粮银折换成五万两金。(“欲以苏松嘉岁折粮银折金五万两”中,“嘉”原作“加”,“五万两”原作“四五万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皇上召贤说:“国家的钱粮出自东南,而黄金并不是那里所产。现在想折纳黄金,金价一定会大涨。”贤回答说:“确实如圣上所考虑的。”于是他谈到云南各地土人每年缴纳金银的情况,皇上便命令用银折纳数千两黄金,等十年后不足时,再议定实行其他办法。会昌侯孙继宗,因为冒报迎驾功劳而升官的人,都有揭发其子弟冒报的,共有二十多人,于是具奏请求辞免这些人的官职。皇上召贤问:“这件事应当怎样处理?”贤回答说:“按照正当法令论处,全部都应革职。但考虑到他们是国戚,对于亲生子弟可以保留官职;至于因家人冒报而升迁的,则革去其官职,这样大概可以两全恩义。”皇上说:“对。但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必定会全部革职,即使侯爵也未必保得住。”贤回答说:“请陛下裁决。只要不失去母后的心意,就是万幸了!”皇上说:“必须按照先生的意见办理,才算妥当。”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皇上天资英武,更加明白熟悉政务,(“益明习政务”中,“政务”原作“政治”,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天下上奏的文书,他都一一亲自阅览;即使有极细微的差错,也能立即察觉。凡是发下去裁决的事情,贤等人都一概出于至公。皇上知道他们没有私心,对他们的委任更加深厚。凡遇事情,皇上不肯轻易立即作出决定,必定召见他们询问可否;有时派宦官来询问,也务必要得到妥当的意见后才施行。因此政事没有大的差错,法度得到振兴,人人都感到震惧,平日放纵的人无不收敛。其中只有一两个年老资深的宦官特别受到厚待,其余宦官即使一时受到极厚的宠爱,一旦有过失,立即依法处置,丝毫不加宽纵,因此不敢肆意妄为。

法司奏石亨等冒报升官者俱合查究,上召贤问曰:「此事可否?恐惊动人心。」贤对曰:「若查究则不可,但此等冒升职者,自不能安,欲自首,犹豫不决。若朝廷许令自首免罪,事方妥帖。」上曰:「然。」遂行之。于是冒升职者四千人尽首改正,人心皆快。或有议欲追其支过俸粮者,贤曰:「不可。」户部奏请,得旨乃免,人心皆安。石亨既置于法,平日出入门下者无不惊惧。一日,贤言于上曰:「元恶既除,宜戒谕羣臣,且安人心,不究其余。」遂行之,中外释然,无不感戴朝廷之恩者。初石彪事发,言官密奏。明日,大班劾之,即有漏泄于彪者。上召贤曰:「羣臣党恶如此,不可不戒!」贤对曰:「诚如旨意。」乃敕谕百官:「今后文武大臣,无故不许往来,近侍官不许造大臣新宅,锦衣卫官亦然。」于是,莫不肃静。天下闻之,亦皆悚息,交通之弊遂止。石亨下狱死,法司请瘗其尸,上召贤曰:「如何?」贤曰:「如此行之,未为尽善。法司宜执法论罪,欲枭首示众,朝廷从宽,特全其首领,尤见恩义尚存。」上曰:「然。」即从之。一日,从容言及迎驾夺门之功,贤曰:「迎驾则可,『夺门』二字岂可示后?况景泰不讳,陛下宜复位,天命人心无有不顺,文武羣臣谁不愿请,何必夺门?且内府之门,其可夺?『夺』之一字,尤非顺。幸赖陛下洪福,得成其事。假使景泰左右先知此事,亨辈何足惜,不审置陛下于何地!」上曰:「然彼时何以自解?」方悟此辈非为社稷计,不过贪图富贵而已。贤曰:「臣彼时极知此举之非,亦有邀臣与其谋者,臣不从。以臣之愚见,景泰果不起,率文武羣臣请出陛下复位,安用如此劳扰!虽欲升赏,以谁为功?老臣耆旧依然在职,岂有杀戮、降出之事致干天象?而羣小之计无所施矣!招权纳赂何由而得?忠良之士亦无排挤之患,国家太平气象岂不由此而盛?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言其必乱邦也。于此验之,为尤信。」上曰:「然。」按:天顺初,以迎驾为功者大开贿赂之门,在朝文武之士靡然从风,奔走其门,惟恐或后。以财宝先投者先得美职,无复论才之贤否,风俗大坏,不可胜言。上亦颇知其非,但复位之初,俯而从之。明年,稍自振作,十从其四五。又数月,十从其二三。又明年,凡百自断,其贿赂之门徒开而已。初时有美要职事一缺,谋之者如蝇聚腥,争欲得之,自后缺虽多,而谋之者无一人,盖用人之柄在上,权贵不与焉。虽欲贿赂,何所投乎?向日奔竞之风,一变而为恬退之习,可见士风之振否,顾上之人力行何如耳!天下气候关于朝廷,验之果然。景泰时不孝于亲,不敬其兄,不睦其室,至而朝廷之上怨恨,忧郁之气充满,是以六、七年间水旱灾伤遍天下。天变于上,气乖于下,一年甚一年。自天顺初上复位之后,敬天尊祖,孝亲睦族,宫室之中,有恩以相爱,有礼以相接。岁时调和,年谷屡丰,海内之民无饥寒流离之苦。由是观之,朝廷之气和,天下亦和;朝廷之气乖,天下亦乖。中庸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贤之言,信不诬也。耿九畴、轩輗皆廉介之士,操履素定,天下信之。天顺初,首用耿为都御史,轩为刑部尚书,但二人之才不异于众,特取其行之高于人。洎供职,未有建明。耿欲纠石亨之罪, (「耿欲纠石亨之罪」,「罪」原作「非」,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反为所排,出为江西布政,寻转四川。上知其为人清正,但为亨辈所嫉。一日,泛论人才,念及九畴非其罪,贤因曰:「此人操行诚不易得。」遂有召用意。贤窃虑彼时台宪本无罪,被石亨所择而黜之人皆惜朝政之失,幸而召用,以见朝廷悟亨之非,所系不小。未几,因礼部缺人,召至京师。上怜其衰,命为南京刑部尚书,且曰:「遂其优闲可也。」初,轩輗在刑部数月,因疾作恳乞致仕还家,后每念輗之为人,亦不易得。贤曰:「二人素行,海内共知。」一日,南京总督粮储缺人理之,论及往日能理此事者莫如輗,遂为左都御史委任之。未几,九畴卒,上嗟悼良久,曰:「可惜此老,欲其优闲而遽亡邪!」寻以左都御史萧维祯为南京刑部尚书。上因说校尉行事者亦多枉人,且如行临川王与四尼姑通, (「且如行临川王与四尼姑通」,「行」字原缺,「四」原作「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改。)及镇抚司指挥门达问之,实无此情。又闻行事者法司依其所行不敢辨,虽知其枉,付之叹息,惟门达能辨之。贤因言往时行事者挟仇害人,涉虚者治以重罪。上曰:「若如此,又虑其不肯用心访察。今后但令镇抚辨其枉者可也。」

译法司上奏说,石亨等冒报功劳而升官的人,都应当查究。皇上召贤问:“这件事可以办吗?恐怕会惊动人心。”贤回答说:“如果逐一查究,就不可以。但这些因冒报而升职的人,自己本来就不能安心,想要自首,却犹豫不决。如果朝廷允许他们自首而免罪,事情才会妥当。”皇上说:“对。”于是施行这一办法。这样,冒报而升职的四千人全部自首,改正了原来的处分,人心都感到痛快。有人提议追缴他们已经领取的俸禄和粮食,贤说:“不可以。”户部上奏请求,得到圣旨后便免除追缴,人心都安定下来。石亨依法处置后,平日出入他门下的人无不惊惧。有一天,贤对皇上说:“元凶既然已经除掉,应当告诫群臣,同时安定人心,不要再追究其余的人。”于是照此施行,朝廷内外都释然了,没有人不感戴朝廷的恩德。起初石彪的事情败露时,言官秘密上奏。第二天,值班的大臣弹劾石彪,消息立即泄露给了石彪。皇上召贤说:“群臣结党包庇恶人到了这种地步,不可不加以警戒!”贤回答说:“确实应当遵照圣旨。”于是下令告谕百官:“今后文武大臣无故不得往来,近侍官不得到大臣的新宅去,锦衣卫官也不得这样做。”于是没有人不肃静遵守。天下听说后,也都惊惧收敛,官员相互交结的弊端于是停止。石亨下狱而死,法司请求把他的尸体埋葬。皇上召贤问:“怎么样?”贤说:“这样办理,还不算尽善。法司应当依法论罪;本来想斩首示众,朝廷从宽处理,特意保全他的首级,这样更能显示朝廷仍存有恩义。”皇上说:“对。”随即采纳了他的意见。有一天,从容谈到迎驾、夺门的功劳,贤说:“迎接皇上可以,但‘夺门’这两个字怎么能留给后世看?何况景泰帝并没有去世,陛下本来就应当复位,天命和人心没有不顺从的,文武群臣谁不愿意请求陛下复位,何必夺门?况且内府的门,难道可以夺取吗?‘夺’这个字尤其不合顺理。幸亏依赖陛下洪大的福气,才使事情成功。假使景泰帝身边的人先知道这件事,石亨等人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他们不知道会把陛下置于什么境地!”皇上说:“对,那么当时他们凭什么为自己辩解呢?”这才明白这些人并不是为社稷谋划,不过是贪图富贵罢了。贤说:“臣当时非常清楚这件事是不对的,也有人想拉拢臣参与谋划,臣没有答应。依臣愚见,景泰帝如果真的不起,便率领文武群臣请求请出陛下复位,哪里用得着这样劳师动众!即使想要升官赏赐,又应当把功劳归给谁?老臣和年老资深的旧臣仍然在职,哪里会有杀戮、贬谪外放而导致天象异常的事情?这样一来,小人的谋划也就无从施展了!他们怎么还能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忠良之士也不会有被排挤的忧患,国家太平的气象难道不会因此更加兴盛吗?《易》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说的就是任用小人一定会使国家陷入混乱。这件事正好验证了这句话,实在更加可信。” 皇上说:“对。” 按:天顺初年,那些以迎驾为功劳的人大开行贿受贿之门,朝廷内的文武官员纷纷随风而动,奔走在他们门下,唯恐落后。谁先把财宝送上,谁就先得到优越的重要职位,再也不论才能贤否,风俗败坏到了无法尽述的地步。皇上也很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复位之初,只得低头顺从他们。第二年,皇上逐渐振作起来,十件事中还听从他们四五件;又过了几个月,十件事中只听从他们二三件;到了再下一年,凡事都亲自裁断,他们的贿赂之门也就只剩下徒有其名了。起初有一个优越重要的职位空缺,谋求它的人像苍蝇聚集在腥味上一样,争着想得到;后来空缺即使很多,谋求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了。这是因为用人的权柄掌握在皇上手中,权贵不能干预。即使想行贿,又能把财物送给谁呢?从前奔走竞争的风气,一变而成为安于退让的习惯。由此可见,士大夫风气能否振作,关键只在于居上位的人是否努力实行,以及实行得怎么样。天下的气候与朝廷有关,验证下来果然如此。景泰年间,皇帝对父母不孝,对兄长不敬,对妻室不和,以至于朝廷之上充满怨恨,忧郁之气弥漫,所以六、七年间水旱灾害遍及天下。上天在上面显示变异,下面的气运也失调,一年比一年严重。自天顺初年皇上复位以后,敬畏上天、尊奉祖先,孝敬父母、亲睦宗族;宫室之中,彼此有恩爱相待,有礼节相接。年岁和顺,谷物屡获丰收,天下百姓没有饥寒流离的苦难。由此看来,朝廷的气运和谐,天下也就和谐;朝廷的气运失调,天下也就失调。《中庸》所说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圣贤的话确实没有欺骗人。耿九畴、轩輗都是廉洁正直的人,操守品行一向坚定,天下人都信任他们。天顺初年,首先任用耿九畴为都御史,轩輗为刑部尚书,但两人的才能并不比众人特殊,只是选取了他们高于常人的品行。等到任职以后,却没有提出什么建树性的意见。耿九畴想要纠察石亨的罪行,反而被石亨排挤,出任江西布政,随后调任四川。皇上知道他为人清廉正直,只是被石亨一党嫉恨。有一天,皇上泛泛谈论人才,想到九畴并没有罪过,贤便说:“这个人的操行确实很难得。”于是便有了召回任用他的意思。贤私下里考虑,当时台宪官员中本来没有罪过、却被石亨排挤罢黜的人,都痛惜朝政的过失;如果能够召回任用九畴,就能表明朝廷已经明白石亨的错误,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久,正逢礼部缺人,便召他到京师。皇上怜惜他年老,命他担任南京刑部尚书,并且说:“让他遂其优闲之愿就可以了。”起初,轩輗在刑部任职数月,因疾病发作,恳请退休回家;后来皇上每每想到轩輗的为人,也认为实在难得。贤说:“他们二人的一贯品行,天下都知道。” 有一天,南京总督粮储一职缺人,皇上谈到处理这件事的人才,认为过去能办理此事的人没有比轩輗更合适的,于是任命他为左都御史。不久,九畴去世,皇上感叹哀悼了很久,说:“可惜这位老人,我本想让他优闲度日,他怎么突然就去世了呢!”不久,又任命左都御史萧维祯为南京刑部尚书。皇上因而说,负责办理案件的校尉也有很多冤枉人的;比如办理临川王与四名尼姑私通一案,镇抚司指挥门达审问他,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件事。又听说,办理案件的人,法司按照他们所办的结果执行,不敢为被冤枉者申辩;即使知道是冤枉,也只能付之一叹,只有门达能够辨明。贤于是说,过去办案的人挟私报仇、陷害他人,涉及虚假案件的就用重罪惩治。皇上说:“如果这样,又担心他们不肯用心查访。今后只要命令镇抚司辨明其中的冤枉案件就可以了。”

天顺四年秋,天下大水,江南北尤甚,田尽淹没。时上意明察,凡事臣下莫敢发端。一日,因召问毕,从容言曰:「臣闻今年水灾甚大,数十年来未尝见此,百姓不能存活。」上曰:「为之奈何?」贤曰:「若非大施恩典,安得苏息!」上曰:「何如行则可?」贤曰:「宜下诏免征粮草。」上曰:「固可,但诏非一二条可行,莫若以旨意与户部,行于天下。」贤曰:「如此尤善。」于是,令被灾州县申报巡抚、巡按官,灾重者全免,稍重者免半,又轻者免三分。已而,天下奏水灾者无虚日,通政司奏对无日不有。上初以贤言或过,至是见其实。然人或以贤多言取愆,贤叹曰:「居此尚不敢言,更谁言邪?」景泰间,陈循、王文之子会试不中,二人以私情怒考官取人不公,皆具奏考之不精,欲杀考官,朝廷不从乃已。天顺四年,会试举子不中者俱怒考官,有鼓其说者,谓贤有弟让不中,亦怒考官。一举子遂奏考官校文颠倒,宜正其罪。上见其所言,疑而未定,召贤问曰:「此举子奏考官弊,何以处之?」贤对曰:「此乃私忿,考官实无此弊。如臣弟让亦不中,可见其公。」上意方回,乃命礼部会翰林院考此举子,验其学,多不能答题意,具奏其狂妄,遂枷于部前以示众,羣议方息。不然,欲诉考官者尤众。贤谓此举子曰: (「贤谓此举子曰」,「谓」原作「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若尔所作文字有疵不中,是尔学力未至,非命也;若尔文字可取而不中,乃命也。不知安命,可为士乎!」初,亦有朝臣子弟不中者,皆助此举子,及见此事发,赧然而愧矣。四年,秋八月,虏酋孛来大举入寇,自大同、威远西拥众南行。边将高阳伯李文按兵不敢当其锋。已而,虏众直抵雁门关、代、朔、忻州一带,四散抢掠,炮火彻于京师。人民惊疑,弃家走避, (「弃家走避」,「走避」原作「北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拥入京城莫能止。上初谓此虏穷乏,不过在边抢牛羊而去。贤见人民惊走如此,乃言于上曰:「京师宜出军于紫荆、倒马二关驻札,非欲与之对敌,一则安抚人民,一则使彼知惧,不致深入久停。」上方欲命总兵者议,会兵部奏,欲遣将统京师军赴大同杀贼。(「会兵部奏欲遣将统京师军赴大同杀贼」,「欲」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上曰:「缓不及事,徒劳人马。驻关之说可行。」于是,遣都督颜彪领兵赴紫荆关,冯宗领兵赴倒马关。然此虏既有所获,见我兵不动,去而复来,遂复敕二关之军赴雁门。人民恃此以不恐。上意初不欲,虽勉强而从,终不悦。后见此虏复来,始以为然。人亦谓贤多言,贤曰:「古之大臣知无不言,今虽不能如此,于此等利害,国家安危系焉,不言可乎?纵得罪疏远,不可顾也。」四年秋,上召贤与王翱于武英殿,曰:「今兵部、工部缺侍郎,卿等择人用之。」贤谓:「副都御史白圭可为兵部侍郎, (「副都御史白圭可为兵部侍郎」,「白圭」,原作「白珪」,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及明史卷一七二白圭传改。)其湖广巡抚亦暂设耳。」上以为然。翱曰:「南京户部侍郎马谅服制将终,可转工部。」上亦以为然。谅至,适户部亦缺人,因上召言及谅,贤以为舍正缺而他转,班序反出其下,莫若就命以户部。上以为然。命下,舆论亦惬。翱亦曰:「如此处置,甚安。」谅自南京府尹升此职,钱谷之事久经心矣,贤非一时自定, (「贤非一时自定」,「自」原作「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盖亦素闻众论耳。四年冬,闰十一月十六日早,见月食。钦天监失于推算,不行救护。上召贤曰:「月食人所共见,钦天监失于推算如此。」因言:「汤序以礼部侍郎掌监事, (「因言汤序以礼部侍郎掌监事」,「以」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凡有灾异必隐弊不言,或见天文有变,必曲为解说,甚至书中所载不祥字语多自改削而进,惟遇天文喜事却详书以进。且朝廷正欲知灾异以见上天垂戒, (「且朝廷正欲知灾异以见上天垂戒」,「上」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庶知修省,而序乃隐蔽如此,岂臣下尽忠之道!」贤曰:「自古圣帝明王皆畏天变,实同圣意。

译天顺四年秋天,天下发生大水灾,江南江北尤其严重,田地全都被淹没。当时皇上意在明察,凡是事情,臣下没有人敢首先提出。有一天,贤回答完皇上的召问后,从容地说:“臣听说今年水灾非常严重,几十年来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灾害,百姓无法存活。”皇上说:“该怎么办呢?”贤说:“如果不是大施恩典,百姓怎么能够得到恢复和喘息!”皇上说:“怎样施行才可以?”贤说:“应当下诏免除粮草征收。”皇上说:“当然可以,但诏令不能只实行一两条,不如把旨意交给户部,通行天下。”贤说:“这样更好。”于是下令让受灾州县向巡抚、巡按官申报:灾情严重的全部免征,稍重的免除一半,再轻一些的免除三分之一。不久,天下奏报水灾的文书没有一天间断,通政司每天都有奏报。皇上起初认为贤的话或许说得过头,到这时才看到确实如此。然而有人认为贤因为多言而招致过失,贤叹息说:“身居这个职位尚且不敢说话,还能有谁来说呢?” 景泰年间,陈循、王文的儿子会试没有考中,两人因为私情而恼怒考官,认为取士不公,都具奏说考官考试不精,想要杀掉考官,朝廷不答应,这件事才作罢。天顺四年,会试中没有考中的举子都恼怒考官,有人鼓动这种说法,说贤的弟弟让没有考中,贤也恼怒考官。有一个举子于是上奏说考官评阅试文颠倒错乱,应当治他们的罪。皇上看到他的奏言,心中疑惑而没有决定,召贤来问:“这个举子上奏说考官有弊端,应当怎样处理?”贤回答说:“这只是私人的愤怒,考官实际上没有这种弊端。像臣的弟弟让也没有考中,正可以看出考官是公正的。”皇上的想法这才改变,于是命令礼部会同翰林院考察这个举子,检验他的学问;他大多不能回答题意,礼部、翰林院便具奏说他狂妄,于是把他枷锁示众在礼部衙门前,众人的议论才平息。不这样做,想要控诉考官的人会更多。贤对这个举子说:“如果你所写的文章有缺点而没有考中,是你的学力还没有达到,不是命运;如果你的文章值得取录却没有考中,那才是命运。连安于命运都不懂,怎么能做士人呢!”起初,也有朝廷大臣的子弟没有考中,都帮助这个举子;等看到这件事败露,都羞惭地感到惭愧。四年秋八月,虏酋孛来大举入侵,从大同、威远以西拥众向南进军。边将高阳伯李文按兵不动,不敢迎击其锋芒。不久,虏众直抵雁门关、代、朔、忻州一带,四处抢掠,炮火声一直传到京师。百姓惊恐疑惧,丢弃家园逃避,纷纷拥入京城,无法制止。皇上起初认为这些虏人贫困,只不过在边境抢些牛羊就会离去。贤见百姓这样惊逃,于是对皇上说:“京师应当派军队驻扎在紫荆、倒马二关,并不是想同他们正面交战,一方面是安抚百姓,另一方面是使他们知道畏惧,不至于深入并长期停留。”皇上正想命令总兵官商议,恰逢兵部上奏,想派将领统率京师军队前往大同杀敌。皇上说:“缓慢行事来不及解决问题,只是白白劳累人马。驻守关口的建议可以实行。”于是派都督颜彪率兵前往紫荆关,派冯宗率兵前往倒马关。然而这些虏人既然已经有所掳获,见我军不动,离去后又回来,于是再次下令二关的军队前往雁门。百姓依仗这一措施而不再恐慌。皇上起初不想这样做,虽然勉强同意,最终仍不高兴。后来见这些虏人再次到来,才开始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人们也说贤多言,贤说:“古代的大臣知道的没有不说,今天虽然不能做到这样,但像这类关系利害、关系国家安危的事,难道可以不说吗?即使因此获罪而被疏远,也不能顾虑。” 四年秋天,皇上召贤和王翱到武英殿,说:“现在兵部、工部缺少侍郎,你们选择人来任用。”贤说:“副都御史白圭可以担任兵部侍郎,他担任湖广巡抚也只是暂时设置的职位罢了。”皇上认为可以。王翱说:“南京户部侍郎马谅的服制将要期满,可以转任工部。”皇上也认为可以。马谅来到京师,恰好户部也缺人,皇上于是召见贤谈到马谅,贤认为如果舍弃户部的正缺而把他调往其他部门,他的班次品秩反而会排在马谅之下,不如就任命他为户部侍郎。皇上认为可以。任命下达后,舆论也感到满意。王翱也说:“这样处置,非常妥当。”马谅从南京府尹升任这一职位,长期熟悉钱粮事务,贤并不是一时自行决定这样做,大概也是一向听到众人的议论。四年冬,闰十一月十六日早晨,出现月食。钦天监推算失误,没有按规定举行救护仪式。皇上召贤说:“月食是人人都能看见的,钦天监竟然这样推算失误。”皇上又说:“汤序以礼部侍郎的身份掌管钦天监的事务,凡是有灾异,必定隐瞒不说;有时看见天象发生变化,必定曲意加以解释,甚至把书中记载的不祥字句大多自行删改后进呈,只有遇到天文吉兆时才详细记录进呈。而且朝廷正是想知道灾异,以此看出上天的警戒,希望能够知道修养反省,可是汤序竟然这样隐瞒,这难道是臣下竭尽忠诚的道理吗!”贤说:“自古以来圣帝明王都畏惧天象变化,这确实与圣上的心意相同。

序若如此,罪可诛也。」上曰:「今有此失,法不可容。」于是收下狱,降为太常少卿,仍掌监事。四年十二月六日。(「四年十二月六日」,「六日」原作「十六日」,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上于奉天门朝罢召贤曰:「吏部右侍郎不可久缺,况尚书王翱年老,早得一人习练其事。」命与翱访其人,得巡抚南直隶副都御史崔恭。明日早于文华殿具奏,上喜,以为得人,以山东布政刘孜代巡抚。因论人才高下,上曰:「若徐有贞,才学亦难得,当时有何大罪?只是石亨、张軏辈害之。宁免后世议论,可令原籍为民。」贤与翱曰:「圣恩所施最当。」即传旨下之户部。天顺五年正月,大理卿李茂卒。上召贤曰:「大理寺是审录官法司,囚徒皆从此,平允至为紧要。今虽有寺丞二人,名分犹轻,恐不敢与法司持辨,须得职稍重者一人,卿可择之。」贤请与吏部尚书王翱议,上曰:「然。」于是议以旧卿李宾最宜,但忧制未终。明日,见于文华殿,上曰:「得其人矣乎?」贤与翱以宾对,遂用之。五年二月,因锦衣卫指挥所行江西弋阳王败伦事涉虚,上召贤曰:「宗室中岂愿有此丑事?彼初既以为实, (「彼初既以为实」,「彼」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今却云无此事,以此观之,其余所行,枉人多矣。」贤曰:「诚如圣谕。」因言法司明知其枉,畏避此辈,不敢辨理。贤曰:「须旨意付法司, (「须旨意付法司」,「须」原作「若」,据明古穰文集本、明纪录汇编本改。)但有枉者与之辨理,不许畏势避嫌。」上曰:「然。」于是召法司戒饬之,人人皆悦。一日,上言及此事,贤曰:「清平之世,若刑狱枉人,实伤和气,惟陛下明见如此,斯民幸甚至!」天顺五年四月,上召贤谓曰:「今府库钱粮所入者少,所出者多,奈何?且军官俸一季关银十四万余两。」贤曰:「自古国家惟怕冗食,今一卫官有二千余员者。」上曰:「一年四季或以一二季支与布钱,如何?」贤曰:「须与户部议。」一日,上召贤,曰:「同吏、户、兵尚书议此事。」上曰:「尔户部奏来,朝廷复命会议。不然,不惟归怨朝廷,亦归怨尔类人矣。慎密之。」贤因言:「在京军官老弱残疾者,令兵部渐调出在外,却以军补其缺,以省冗费。」上曰:「此事特恐难行。」贤曰:「宜安静行之,如无事,然使其不觉可也。」上颔之。贤又言:「军官有增无减,且天地间万物有长必有消,如人只生不死,无处着矣。自古有军功者,虽以金书铁券,誓以永存,然其子孙不一,再而犯法即除其国,或能立功,又与其爵,岂有累犯罪恶而不革其爵者?今若因循久远,天下官多军少,民供其俸,必致困穷,而邦本亏矣,不可不深虑也。」上曰:「此事诚可虑,当徐为之。」自天顺四年水灾以来,天下米谷皆贵,人民艰难。至五年尤甚,贤深忧之。六月中,因陕西、凉州、庄浪一带虏寇侵犯,围困城堡,日久不退,及遣将官仇廉领兵自兰州过河与庄浪合兵,又被虏贼截路杀退,贼益猖獗,过河抢掠羊马财物,官军莫敢与敌,关中震恐,乞大军剿杀。于是,以兵部尚书马昂总督军务,怀宁伯孙镗为总兵官,京师出军一万五千,河南、山东调军二万。贤因此事与会昌侯孙继宗、吏部尚书王翱及马昂四人言于上曰:「今天下人民艰难,况又起兵,宜宽恤以苏民困。」上有难色,不得已而允之。太监牛玉亦闻下情如此,力赞行之。于是,开写十数条最苦于民者,悉皆停止。内官吉祥居禁庭最久,为人惟喜私恩小惠,招权纳贿,擅作威福。尝往云南、福建杀贼,带去达官军能骑射取功,因而收于部下,加以恩泽,为腹心。天顺初,呼召此辈迎驾,俱升大职。此辈亦感吉祥之恩。后石亨事发,冒官者俱革去,此辈又为吉祥所庇不动。吉祥初以迎驾功,贪图富贵,以荣一家,弟侄俱各得大官。又卖官鬻狱,渎贷无厌。(「俱各得大官又卖官鬻狱渎货无厌」,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上初不得已而从其所欲,后不能堪,稍疏抑之。吉祥辄坏异志,令其侄昭武伯钦纠集所恩之人谋为不轨。会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统官军往陕西杀贼,于五年七月二日早辞,钦等乘机欲杀马昂、孙镗等,就拥兵入内为变。幸而孙镗等先觉,二鼓时即报于内,禁门不开。钦兄弟与同恶者先诣锦衣卫指挥逯杲宅前,遇杲方出,斩其首,碎其尸。盖杲亦吉祥所恩之人,后朝廷委任行事, (「后朝廷委任行事」,「委」原作「奏」,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且言钦非理之事,所最恨者,先害之。然后分布于各禁门,待其开拥入。三鼓至门,钦兄弟四五人俱在东长安门。

译汤序如果这样做,罪行是可以诛杀的。” 皇上说:“现在既然有这样的过失,法律不能容忍。”于是将汤序逮捕下狱,降为太常少卿,仍然掌管钦天监事务。四年十二月六日。皇上在奉天门退朝后召见贤,说:“吏部右侍郎一职不能长期空缺,何况尚书王翱年老,应当早些找到一个熟悉、精通这项事务的人。”皇上命贤与王翱访求人选,找到巡抚南直隶副都御史崔恭。第二天早晨,他们在文华殿具奏,皇上很高兴,认为选到了合适的人,便以山东布政刘孜代替崔恭担任巡抚。于是谈到人才的高下,皇上说:“像徐有贞这样的人,才学也很难得,当时有什么大罪呢?只是石亨、张軏一伙人害了他。宁可免得后世议论,可以让他在原籍做平民。”贤和王翱说:“圣上的恩典施行得最为恰当。”随即传旨交给户部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天顺五年正月,大理卿李茂去世。皇上召贤说:“大理寺是审录案件的法司,囚犯都要经过这里,审理公平至关重要。现在虽然有两名寺丞,但名分仍然较轻,恐怕不敢同其他法司据理争辩,必须找一名职位稍重的人,你可以选择。”贤请求同吏部尚书王翱商议,皇上说:“可以。”于是两人商议认为前任大理卿李宾最合适,只是担心他的服制还没有结束。第二天在文华殿召见时,皇上问:“找到合适的人了吗?”贤和王翱以李宾回答,于是任用了李宾。五年二月,因为锦衣卫指挥所办理江西弋阳王败伦一案涉及虚假情节,皇上召贤说:“宗室中难道会愿意有这样的丑事吗?他们起初既然把它当作真的,如今却说没有这件事,由此看来,他们过去办理的其他案件,冤枉人的一定很多。”贤说:“确实如圣上所说。”于是又说,法司明明知道案件是冤枉的,却畏惧躲避这些人,不敢据理辨明。贤说:“应当把圣上的旨意交给法司,只要有冤枉案件,就同他们据理争辩,不许畏惧权势、回避嫌疑。”皇上说:“可以。”于是召见法司官员告诫他们,人人都很高兴。有一天,皇上谈到这件事,贤说:“在清平的时代,如果刑狱冤枉了人,确实会损伤和气;只有陛下能够这样明察,百姓真是非常幸运!” 天顺五年四月,皇上召贤,对他说:“现在府库收入的钱粮少,支出的却多,怎么办?况且军官一个季度领取的银两就有十四万余两。”贤说:“自古以来国家最怕冗员坐食,现在一个卫的军官就有二千余员。”皇上说:“一年四季中,或者只发给他们一两季的俸禄,改发布匹和钱,怎么样?”贤说:“需要同户部商议。”有一天,皇上召贤,说:“你同吏部、户部、兵部尚书商议这件事。”皇上说:“让户部提出奏议,朝廷再命令共同商议。否则,不仅会把怨恨归到朝廷,也会把怨恨归到你们这些人身上。要慎重保密。”贤于是说:“在京的军官中,年老、羸弱、残废、有病的人,命令兵部逐步调到外地去;然后用军士补足他们的缺额,以节省冗余开支。”皇上说:“这件事只是恐怕难以施行。”贤说:“应当安静地推行,像没有事情一样,但要让他们察觉不到就可以了。”皇上点头同意。贤又说:“军官有增无减,而且天地间万物有增长就必然有消减;如果人只出生而不死亡,就没有地方容纳了。自古以来有军功的人,即使用金书铁券,发誓让其功名永久存在,但他的子孙不止一代;到了第二代,如果犯法就革除其封国,后来如果能够立功,又再授予爵位。哪里有屡次犯下罪恶却不革除爵位的道理呢?” 如今如果因循拖延长久下去,天下官员多而军士少,百姓供养他们的俸禄,必然会陷入困穷,国家的根本也会受到损害,不可不深思熟虑。”皇上说:“这件事确实值得忧虑,应当慢慢办理。” 自天顺四年水灾以来,天下米谷都很贵,百姓生活艰难。到五年,情况更加严重,贤对此深感忧虑。六月中,因为陕西、凉州、庄浪一带遭到虏寇侵犯,城堡被围困,长久不能退兵;又派将官仇廉率兵从兰州渡河,与庄浪合兵,却又被虏贼截断道路,杀败退回。贼寇更加猖獗,渡河抢掠羊、马和财物,官军不敢与之交战,关中震恐,请求派大军剿灭。于是任命兵部尚书马昂总督军务,怀宁伯孙镗为总兵官;京师出兵一万五千,河南、山东调兵二万。贤因此事同会昌侯孙继宗、吏部尚书王翱以及马昂四人向皇上进言:“如今天下百姓生活艰难,何况又要兴兵,应当宽缓抚恤,以解救百姓的困苦。”皇上面有难色,但不得已答应了。太监牛玉也听到下面的情况如此,竭力赞成施行。于是开列出十几项对百姓最为困苦的事项,全部停止。内官吉祥居住禁庭的时间最长,为人只喜欢施加私人的恩惠小惠,招揽权力、收受贿赂,擅自作威作福。他曾经前往云南、福建杀贼,带去的达官和军士中,能够骑马射箭、为他取得功劳的人,便收纳到自己部下,加以恩宠,作为心腹。天顺初年,皇上召他们迎驾,这些人都升任要职。他们也感念吉祥的恩德。后来石亨的事情败露,冒充官员的人都被革除,这些人又受到吉祥庇护而没有变动。吉祥起初凭借迎驾的功劳,贪图富贵,想使一家荣耀,弟弟、侄子都各自得到大官。他又卖官鬻狱,贪污受贿没有满足。(“弟侄俱各得大官又卖官鬻狱渎货无厌”一段,原文没有,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皇上起初迫于形势而满足他的欲望,后来不能忍受,便逐渐疏远、抑制他。吉祥动辄破坏、另生异心,命令他的侄子昭武伯钦纠集受过他恩惠的人图谋叛乱。适逢兵部尚书马昂、怀宁伯孙镗统率官军前往陕西杀贼,天顺五年七月二日早晨辞行,钦等人乘机想杀掉马昂、孙镗等人,随后拥兵入宫发动变乱。幸亏孙镗等人事先察觉,在二鼓时就向宫内报告,宫门没有打开。钦兄弟和同谋者先到锦衣卫指挥逯杲的宅门前,遇到逯杲正要出门,便砍下他的头,打碎他的尸体。原来逯杲也是受到吉祥恩宠的人,后来朝廷委任他办理案件,他又揭发钦违法悖理的事情,因此钦等人最痛恨他,便先杀害了他。然后他们分头部署在各个宫门,等待宫门打开后拥入宫中。到了三鼓时,他们来到宫门,钦兄弟四五人都在东长安门。

予四鼓到朝房, (「予四鼓到朝房」,「到」原作「列」,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闻抢马惊乱,以为出征之军。及入房,闻呼:「锦衣卫指挥焦寿、郭英等拿住」,予亦不知何如。俄,人呼予官名,曰:「寻李学士。」予方恐,即出房至门前,见披甲持刀者数人,一人砍予一刀,又打一刀背。曹钦适至,见予不忍杀,连呼尊长,执予手曰:「毋恐。」叱退持刀者,且告曰:「我父子兄弟尽忠迎驾复位,今被逯杲谮毁,反欲相害。」提杲头示予曰:「诚为此人激变,不得已也。」予曰:「此人生事害人,谁不怨恨。既除此害,即可请命。」钦曰:「就与我写本进入。」即令人防予,至吏部朝房尚书王翱处借纸笔写成,予拉翱同行,于门缝投进。钦见门不开,乃举火焚,且复欲害予,令持刀者同予寻尚书马昂,得翱等解之。及天明,上马呼众,驰往东安门,又令披甲持刃者一人驰马寻予,翱等复解之。忽有孙镗领官军袭而围之,予乃得脱。时恭顺侯吴瑾、左都御史寇深俱被杀死,予被伤。在吏部,至晚大雨不止,闻官军围钦等于其宅, (「闻官军围钦等于其宅」,「闻」原作「又」,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尽诛之。予虑其胁从者不宁,即投本进入,请急宣圣旨, (「请急宣圣旨」,「请」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胁从者罔治,以安反侧之心,然后诏之天下,布宽恤之恩。一切不急之务,悉皆停罢,与民休息。吉祥已正典刑,盖此乱臣贼子肆行反逆,天地鬼神所不容。当时若不早觉,各门既开,此贼拥入纵横, (「此贼拥入纵横」,「此贼」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一时不能御之,其祸不可胜言,毕竟就戮,被其伤害多矣。幸而早扑灭之,此实宗社之福也。自天顺元年石亨窃弄威权,恨御史杨瑄攻其家人侵占民田,谓贤与徐有贞主使,被其诬害,言官方欲劾其不法,亨先知之,即言御史听有贞主使,排陷大臣,遂将都御史耿九畴等置于狱,十三道掌道御史尽置于法,从此言路闭塞,近侍、风宪无一人敢言者。由是权奸得志,肆行无忌,相继反逆。贤因言于上曰:「自古治朝未有不开言路者,虑臣下不肯进言,有设敢谏之鼓、诽谤之木者,或导之使言,或设不言之刑以惧之。有直言者,或旌异之、褒奖之、赏劳之,升用以劝其言, (「升用以劝其言」,「言」原作「一二」,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然后臣下始肯进言。且进言者不过言君德之亏欠、刑政之阙失、天下生民之利害、文武百官之贪暴奸邪,皆是有益于国家之事,于己无益也。不但无益于己,又恐触上之怒而得罪焉。圣帝明王有见于此,故惓惓求言,惟恐不得闻其失也。惟奸邪之臣,恶其攻己,务欲塞之以肆其非为,莫敢谁何,由是覆宗绝嗣而不悟也。」上曰:「此事吉祥、石亨、张軏、杨善实塞之,今宜速开,可于诏书内列之。」贤曰:「此宗社之福,苍生之幸也。」于是,言路方开。都御史寇深被贼害之,上顾贤曰:「此职非轻, (「此职非轻」,「职」原作「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须得其人。」贤曰:「宜命六部共举。」既而举三人,以南京刑部尚书萧维祯居首。上命贤用一人,贤以居首者对。上曰:「此人曾在吉祥处通情,吉祥力荐之,非端士也。」复询六部,皆曰:「但以其曾居此职,遂谓老成,不知其所为如此, (「不知其所为如此」,「为」原作「谓」,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诚不可。」上复问,贤曰:「大理卿李宾年虽少,容止老成,久典刑名,可当此任。臣所见如此,须从众论。」上召王翱等询之,皆曰:「可。」(「上召王翱等询之皆曰可」,「曰」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遂升右都御史。

译我四更时分到了朝房,(“予四鼓到朝房”中的“到”字,原本作“列”,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听见有人抢马,局势惊乱,以为是出征的军队。等进入房中,听见有人喊:“锦衣卫指挥焦寿、郭英等人抓住了!”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一会儿,有人呼喊我的官名,说:“找李学士。”我正感到害怕,便出了房门到门前,看见几名披甲持刀的人,其中一人砍了我一刀,又用刀背打了一下。曹钦正好来到,看见我,便不忍心杀我,连声呼喊“尊长”,拉着我的手说:“不要害怕。”他呵斥退了持刀的人,又告诉我说:“我们父子兄弟一心尽忠,迎接圣上复位,如今却被逯杲诬陷毁谤,反而想来加害我们。”他提着逯杲的头给我看,说:“确实是这个人激起了变乱,我们也是不得已。”我说:“这个人制造事端、残害别人,谁不怨恨他?既然除掉了这个祸害,就可以请求皇上的命令了。”曹钦说:“那就替我写一份奏本送进去。”随即让人看守我,到了吏部朝房尚书王翱那里借来纸笔写成奏本。我拉着王翱同行,从门缝里把奏本投了进去。曹钦见门不开,便举火焚烧,而且又想加害我,命持刀的人和我一起去找尚书马昂,幸亏王翱等人把我们解救开来。天亮以后,曹钦上马呼喊众人,奔驰前往东安门,又命一个披甲持刃的人骑马寻找我,王翱等人再次把我解救出来。忽然孙镗率领官军袭击并包围了他们,我才得以脱身。当时恭顺侯吴瑾、左都御史寇深都被杀死,我也受了伤。我在吏部,到了晚上大雨仍不停,听说官军把曹钦等人包围在他的住宅里,(“闻官军围钦等于其宅”中的“闻”字,原本作“又”,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把他们全部诛杀了。我担心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心中不安,便投递奏本,请求立即颁发圣旨,(“请急宣圣旨”中的“请”字,原文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对被胁迫跟从的人一概不治罪,以安定那些心怀疑惧者的心,然后把诏书颁告天下,施行宽大抚恤的恩德。一切不急迫的事务,全都停止办理,让百姓休养生息。吉祥已经依法处死,大概是因为这些乱臣贼子肆意发动叛逆,是天地鬼神所不能容忍的。当时如果不能及早察觉,各道城门一旦打开,这些贼人拥入城中任意横行,一时之间无法抵御,那灾祸就说不尽了;最终他们虽然被杀,但受到他们伤害的人已经很多。幸亏及时把他们扑灭了,这实在是宗庙社稷之福。自天顺元年起,石亨窃取并玩弄权柄,怨恨御史杨瑄揭发他的家人侵占民田,便说李贤与徐有贞是主使。杨瑄因此受到诬陷和迫害。他又说言官正要弹劾自己违法,石亨预先得知,便反过来说御史听从徐有贞的指使,排挤陷害大臣,于是把都御史耿九畴等人投入狱中,十三道掌道御史也全都依法治罪。从此进言的渠道闭塞,近侍和掌风宪之职的官员中,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由此权奸得意,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接连发生叛逆之事。李贤趁机对皇上说:“自古以来,天下太平的朝廷没有不开放进言渠道的。朝廷担心臣下不肯进言,有的设置敢谏之鼓、诽谤之木,有的引导他们进言,有的设置不进言的刑罚来使他们畏惧。有直言进谏的人,就表彰、赞扬、赏赐慰劳他们,升迁任用他们来鼓励进言,(“升用以劝其言”中的“言”字,原本作“一二”,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这样臣下才开始肯进言。而且进言的人所说的,不过是君德的亏欠、刑政的缺失、天下百姓的利害,以及文武百官的贪暴奸邪,这些都是有益于国家的事情,对自己却没有好处。不仅对自己没有好处,还担心触怒皇上而获罪。圣明的帝王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恳切地寻求进言,只怕听不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只有奸邪之臣厌恶别人攻击自己,竭力想堵塞进言渠道,以便肆意做坏事,使没有人敢对他们怎么样,结果因此家族覆灭、后嗣断绝,却还不醒悟。”皇上说:“这件事确实是吉祥、石亨、张軏、杨善等人堵塞了进言渠道,如今应当迅速重新开放,可以把这件事列入诏书中。”李贤说:“这是宗庙社稷之福,也是百姓之幸。”于是,进言的渠道才重新开放。都御史寇深被贼人杀害后,皇上回头对李贤说:“这个职位不是轻微的,(“此职非轻”中的“职”字,原本作“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必须找到合适的人。”李贤说:“应当命令六部共同推举。”不久推举出三人,以南京刑部尚书萧维祯为首选。皇上命李贤从中任用一人,李贤以首选之人回答。皇上说:“这个人曾经在吉祥那里通报消息,吉祥极力推荐他,不是正直之士。”皇上又询问六部,六部都说:“只是因为他曾担任过这个职位,便说他老成,却不知道他竟然这样行事,实在不能任用。”皇上再次询问,李贤说:“大理卿李宾虽然年纪轻,但仪容举止老成,长期掌管刑名事务,可以担当这个任职。我所见到的情况就是这样,但还必须听从众人的意见。”皇上召王翱等人询问,众人都说:“可以。”(“上召王翱等询之皆曰可”中原本缺少“曰”字,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于是升任李宾为右都御史。

八月十六日,上敕吏部曰:「学士李贤为贼所伤,乃能力疾供事,忠勤可嘉,特加太子少保,如敕奉行。」贤即具本辞免。上曰:「官以酬劳,朝廷自有公论。卿宜承命,所辞不允。」明日,上召问曰:「先生何故恳辞?」贤曰:「臣实不敢受此加秩,乞容臣辞免。今再进本。」上曰:「先生劳心国事,非他人比,虽进本十次亦不允。」贤不得已,受之。客来必曰:「佥谓先生受此职视前任者士望尤未满也。」(「佥谓先生受此职视前任者士望尤未满也」,「满」原作「允」,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予曰:「朝廷名器不可多用,徒多兼美秩,不思所干之事称否。若能尽职务,虽不兼官亦有光,不然,虽兼十官亦非美,祇取士林之讥诮也。且景泰间,任其自择好官兼之,累至五官,太子太保一升十员,名爵之滥至于此,不三数年,革之一空,能免诛谪以礼去官者两三人耳。韩子所谓『必有天殃者也。』士大夫宜以此为戒,不可贪一时之荣,而忘远虑也。」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早,上召贤至文华殿,因说吉祥事曰:「此辈放纵,前日见吉祥败,稍收敛,近来又放纵。朕每戒曰:『汝等不可如此,且如吉祥,非无功劳,一旦犯法,不可留矣。且朕在南城时,汝辈如何过来?今日不可忘了。朕今在位五年矣,未尝一日忘在南城时。』此等言语,常时告戒,先生岂知?」贤曰:「古昔圣贤之君,正是如此。安乐不忘患难之时,又以此戒左右之人,最善。」上言:「朕一日之间,五鼓初起拜天,虽或足疾不能起,亦跪拜之。拜毕,司礼监奏本,一一自看。朝庙行拜礼,入庙皆然。出则视朝,退去,朝母后毕,复亲政务。既罢,进膳,饮食随分,未尝拣择去取。衣服亦随宜,虽着布衣,不以为非天子也。」贤曰:「 如此节俭,益见盛德。若朝廷节俭,天下自然富庶。前代如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皆能节俭,当时海内富庶。惟耳目玩好不必留意,自然节俭。」上曰:「然。如钟鼓司承应无事,亦不观听,惟时节奉母后方用此辈承应一日。闲则观书,或观射。」贤曰:「前圣经书惟书经是帝王治天下大经大法,最宜熟看。」上曰:「书经、四书,朕皆读遍。」贤曰:「此时正好玩味。况圣质聪悟,一见便晓,最有益。」上曰:「二典、三谟真是嘉言。」贤曰:「诚如圣谕。帝王修身齐家、敬天勤民、用人为政之事,皆在其中,贵乎体而行之。」上曰:「然。朕在正统年间,留心读书,惟不好写字。」贤曰:「帝王之学不在写字,惟讲明经书义理最是紧要。」因说景泰全然不理政务,或用人升官,明日谢恩,不知所以,文武大臣未尝接言,上下之情何如得通。贤曰:「自古明君,未尝一日不与大臣相接,商榷治天下之道。所谓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也。」上曰:「如此,天下岂不治安!」贤曰:「近闻外议,有二事不便。」上曰:「何事?」贤曰:「松潘羌民叛乱,已敕四川三司调兵剿杀。然三司官统兵鴶颃,难以成功,须得朝廷命一将官统之,庶得成功。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不可不虑。」上曰:「此虑极是。」闻都督许贵可用,遂取而用之。又湖广总兵兼统贵州,凡百军务,贵州将官不得专擅,行必遣人往湖广计议,山路险远,往来迟滞,以致事多耽误,未便。上曰:「然,此等事情诚非稳便。即日召兵部易之,令各镇守地方。」贤曰:「臣闻陛下夏不挥扇,冬不近炉,果然否?」上曰:「实然。暑虽极热,曾不挥扇,在宫内亦不令左右挥扇;冬虽极冷,曾不近火,亦不披暖耳。稍用之,双目即热。」贤曰:「陛下圣质,所禀坚厚如此,盖由体被中和之气。闻宋仁宗亦然。若臣等受气薄者,不用扇、不近炉,不能过也。」上顾谓贤曰:「今六部尚书庶皆得人,但虑吏部王翱老矣。」时翱年七十八岁。贤曰:「臣闻禄命之说,翱寿最高,尚有十年。」上喜曰:「如此,无虑矣。如户部年富,不易得。」贤曰:「若继翱,吏部非此人不可。」上曰:「然,朕意亦如此。惟礼部石瑁稍弱。」(「惟礼部石瑁稍弱」,「瑁」原作「■〈土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及本卷下文改。)贤曰:「此人居是位不满人望,早晚宜致仕。」上曰:「且留之,恐后来者未必过之。刑部陆瑜甚佳,都御史李宾亦可。如工部赵荣亦能办事。」贤曰:「此人可取。且如曹贼反时,文职皆畏缩逃避,况兵非己任,谁肯出前?惟荣自奋,披甲跃马呼于市,曰:『好汉皆来从我!曹家是乱臣贼子,当共剿杀。我辈是忠臣义士,不可退避!』于是,从者数十百人。能于阵前鼓舞奖励士卒灭贼成功,如此存心行事,人莫能及。」

译八月十六日,皇上敕谕吏部说:“学士李贤被贼人所伤,却还能勉强支撑病体办理政务,忠诚勤勉值得嘉奖,特加授太子少保,依敕令奉行。”李贤立即上奏请求免除这一加授。皇上说:“官职是用来酬劳功绩的,朝廷自有公论。卿应当接受命令,你所请求辞免的事不准许。”第二天,皇上召见并问他:“先生为什么恳切地请求辞免?”李贤说:“臣实在不敢接受这次加授官秩,请允许臣辞免。如今再次进呈奏本。”皇上说:“先生为国事劳心,不是别人可以相比的,即使进呈十次奏本也不准许。”李贤不得已接受了。客人来时一定说:“众人都认为先生接受这个职位,与前任相比,士林中的声望还远未充分。”(“佥谓先生受此职视前任者士望尤未满也”中的“满”字,原本作“允”,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我说:“朝廷的名位和器用不可滥加使用,不能只是增加许多兼任的优美官秩,却不考虑所担任的事务是否相称。如果能够尽到职务,即使不兼任官职也有光彩;否则,即使兼任十个官职也算不上美事,只会招来士林的讥笑。而且景泰年间,任由官员自行选择好官来兼任,最多达到兼任五个官职,太子太保一次就有十人升任,名位爵禄泛滥到了这种程度。不到三年,便全部革除,能够避免诛杀和贬谪、按照礼法离职的也只有两三个人罢了。韩子所说的‘必有天殃者也’,正是这个意思。士大夫应当以此为戒,不可贪图一时的荣华,而忘记长远的忧患。” 天顺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早晨,皇上召李贤到文华殿,因谈到吉祥的事情说:“这些人放纵无忌,前些日子看见吉祥败亡,稍微收敛了一些,近来又放纵起来。朕常常告诫说:‘你们不可这样。就像吉祥,并不是没有功劳,但一旦触犯法律,就不能留下了。而且朕在南城时,你们这些人是怎样过来的?今天不可忘记。朕如今在位已经五年了,没有一天忘记在南城时的情形。’这些话,朕平常常常告诫他们,先生难道不知道吗?”李贤说:“古代圣贤之君正是这样。处在安乐之中不忘记患难之时,又用这些话告诫身边的人,这是最好的做法。” 皇上说:“朕每天一早在五更初起身拜天,即使有时脚有疾病不能站起,也照样跪拜。拜完以后,司礼监进呈奏本,朕一一亲自阅看。到朝廷和太庙行拜礼,入庙时也都是这样。出来后临朝听政,退朝后去朝见母后,完毕再亲自处理政务。政务办完,进膳,饮食按照本分,从不挑拣取舍。衣服也随意合宜,即使穿布衣,也不认为这就不是天子了。”李贤说:“这样节俭,更能显示盛大的德行。如果朝廷节俭,天下自然会富裕。前代如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都能节俭,当时天下都很富庶。只要不把声色耳目和玩物爱好放在心上,自然就能节俭。” 皇上说:“是这样。钟鼓司承应的事务如果没有事情,朕也不观看不聆听,只有节日时侍奉母后,才让这些人承应一天。空闲时就读书,或者观看射箭。”李贤说:“前代圣人留下的经书,只有《书经》讲的是帝王治理天下的根本经常之道和基本法则,最应该熟读。”皇上说:“《书经》和《四书》,朕都已经读遍了。”李贤说:“现在正好进一步玩味其中的道理。何况圣上的资质聪慧,一看就明白,最为有益。”皇上说:“《二典》《三谟》真是美善的言论。”李贤说:“确实如圣上所说。帝王修身齐家、敬天勤民、任用人才和处理政务的道理,全都在其中,贵在亲自体会并实行。”皇上说:“是这样。朕在正统年间留心读书,只是不喜欢写字。”李贤说:“帝王的学问不在写字,只有讲明经书的义理才最为重要。”于是谈到景泰年间完全不理政务,有时任用人、给人升官,第二天接受谢恩,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文武大臣从来没有机会向他进言,上下之间的情况又怎么能够沟通呢?李贤说:“自古以来的明君,没有一天不与大臣接触,共同商议治理天下的道理。所谓与贤士大夫接触的时间多,与宦官宫妾亲近的时间少,就是这个意思。”皇上说:“这样一来,天下难道还会不太平吗!” 李贤说:“近来听到外面的议论,有两件事不便。”皇上说:“什么事?”李贤说:“松潘羌民发生叛乱,已经下敕令让四川三司调兵讨伐。但是三司的官员各自统领军队,彼此争强,难以成功,必须由朝廷任命一名将官统一指挥,或许才能成功。《易经》说:‘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这是不可不考虑的。”皇上说:“这个担忧非常正确。”听说都督许贵可以任用,于是便调来任用他。又有湖广总兵兼管贵州,所有军务,贵州将官都不能自行专断,每次行动都必须派人到湖广商议;山路险远,往来迟滞,以致许多事情耽误,实在不便利。皇上说:“是这样,这些事情确实不稳妥便利。立即召兵部来改换安排,命令各镇分别守卫本地。” 李贤说:“臣听说陛下夏天不摇扇,冬天不靠近火炉,果真如此吗?”皇上说:“确实如此。暑热即使极其炎热,朕也从不摇扇,在宫中也不让身边的人摇扇;冬天即使极其寒冷,朕也从不靠近火,也不披穿暖衣。稍微使用这些,双眼就会发热。”李贤说:“陛下的圣人资质,先天禀赋如此坚厚,大概是因为身体承受了中和之气。我听说宋仁宗也是这样。像臣等这样禀气浅薄的人,如果不摇扇、不靠近火炉,就无法撑过去。” 皇上回头对李贤说:“如今六部尚书大概都找到了合适的人,只是担心吏部尚书王翱已经老了。”当时王翱七十八岁。李贤说:“臣听说禄命之说,王翱寿命最长,还能活十年。”皇上高兴地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像户部尚书年富这样的人,并不容易得到。”李贤说:“如果要接替王翱,吏部尚书非这个人不可。”皇上说:“是的,朕的想法也如此。只是礼部尚书石瑁稍微弱一些。”(“惟礼部石瑁稍弱”中的“瑁”字,原本作“■〈土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及本卷下文改。)李贤说:“这个人担任这个职位,不能满足人们的期望,早晚应当退休。”皇上说:“暂且留着他,恐怕后来的人未必超过他。刑部尚书陆瑜很好,都御史李宾也可以。像工部尚书赵荣,也能办事。”李贤说:“这个人值得称取。比如曹贼叛乱时,文职官员都畏缩逃避,何况出兵又不是他们的职责,谁肯挺身向前?只有赵荣自己奋勇而出,披甲跃马,在市中呼喊说:‘好汉们都来跟随我!曹家是乱臣贼子,应当共同讨伐消灭。我们是忠臣义士,不可退避!’于是跟随他的人有几十、上百人。他能够在阵前鼓舞和奖励士卒,消灭贼人取得成功。像这样存心做事,别人没有能比得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上曰:「是亦忠臣。若吏部侍郎姚夔、崔恭亦佳。」(「若吏部侍郎姚夔崔恭亦佳」,「姚夔」原作「魏夔」,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及明史一七七姚夔传改。)贤曰:「二人才器异日皆尚书之选。」上曰:「然。」天顺六年三月,陕西管粮通政司参议尹旻奏:「贼退,河开, (「贼退河开」,「河开」二字原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军马众多,人民供输困极。」予谓:「出兵在外,可暂不可久,暂则为壮,久则为老。且达贼在边,安能保其不来侵犯?若虑其复来,不可退兵,更无休息之时。今陕西人民疲困已极,若不趁河开之时暂退军马,宽其供给,人民愈加逃窜,粮草极缺,大军亦难驻札。况今年不得耕种,明年益乏粮草。宁可暂去暂来,不可久留在彼,庶使民得乘间耕种,日后或再用兵,不致误事。此时莫若令彼处官军且耕且守,调去军马俱令回还,只留文武官各一员,提督彼处城堡军马,庶为允当。」上以为疑,意谓虏寇复来,又用调兵,乃命总兵、兵部尚书来阁下会议,卒从予言。天顺六年夏四月一日,奉天门奏事毕,静鞭罢,上起身召礼部尚书石瑁等。疾出班趋走,欲上右阶,鸿胪寺呼止,方转回御道,跪承旨, (「方转回御道跪承旨」,「跪」原作「跑」,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与敕书选妃事。上下金台,即召贤曰:「石瑁动止粗疏,失措如此,如何为礼部尚书?不自求退,朝廷难于遣逐。」贤曰:「诚如圣谕,令其自退,庶全大臣之体。」上曰:「若户部侍郎张睿可以代之。」贤曰:「张睿老成人,此职亦宜。」贤即报瑁疏乞致仕,瑁速上陈。上见瑁疏, (「上见瑁疏」,「见」原作「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意却不忍,曰:「瑁为人笃实,其可因此小失而退。」命太监牛玉敕吏部尚书王翱与贤议,贤等言:「石瑁一淳诚人,但动作迟钝耳。既留之,张睿可不动也。」上复令玉传旨:「睿历任三年,又办事勤劳,升户部尚书,仍管粮储。」已而命下,士论重瑁之求退,美睿之当升。若非先报,瑁亦不知上意不悦,必不求退,上怒未可测。及上疏求退,而上意遂解。士林且以瑁能见几而作,无贪位慕禄之心,声价倍增于前日,盖亦不虞之誉也。学者于圣贤之道贵乎知而能行,今之士谁不读书?讲明之功或有之,身体力行百无一二。要之,讲明者亦粗通大义,未能真知其理,望其能行难矣!宋朝理学最优于前代者,盖自濂、洛、关、闽诸大儒倡起,于是天下士大夫皆知为务。观其于诸先正书问往来,论辩不已,若渠不留心,宁有此?今则借为出身之阶,一得仕后,置之度外,更不相关,但任其天资而行之,于圣贤立身行己法度茫不在意,视理学不知为何物也,可胜叹哉!(「视理学不知为何物也可胜叹哉」,「叹」原作「惜」,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尝怪前元博雅之士,朝野甚多,以为时运如此。及观取士之法用赋,乃知所谓博雅者,上之使然也。今则革之,盖抑词章之习,专欲明经致用,意固善矣。窃谓作赋非博雅不能,而经义、策论拘于正意,虽不博雅可也。诚于二场中仍添一赋,不十数年,士不博雅者吾未之信也。吴草庐得弟子如虞伯生而不能传其道,其究安在?非草庐不悉其传也。意伯生初游其门,已无求道之志,不过欲正其文词而已。不然,以伯生之贤,果能刮去词章之习,一力从事道学,岂不得哉!顾乃躭于词章,观其作诗不下万余首,宜不及于道学也。本朝仕途中能以理学为务者,纔见薛大理一人,盖其天资美质。某尝欲从游,以官鞅弗果。斯人疏于处世,直道自见黜, (「直道自见黜」,「黜」原作「处」,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已就闲矣, (「已就闲矣」,「就」原作「熟」,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未知造诣何如也。吏部尚书郭琎出身早,不遑问学。然天资甚美, (「然天资甚美」,「然」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受气完厚,临事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精于吏事,简切不泛。为户曹属,文庙已知其名。正统初,侍臣因蝗旱言大臣不能尽职,久妨贤路,有旨回奏, (「有旨回奏」,「回」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众欲罢归田里,以谢天谴,琎独以为不可,云:「非是贪位,但主上幼冲,吾辈皆先帝简任,受付托,若皆罢去,谁与共理职?宜戴罪修省改过,以回天意。」众从其言,识者韪之。初见今之士大夫闻丧且求讨挽诗, (「初见今之士大夫闻丧且求讨挽诗」,「初」原作「切」,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数月延缓,哀戚之情甚略。

译皇上说:“这也是忠臣。像吏部侍郎姚夔、崔恭,也都很好。”(“若吏部侍郎姚夔崔恭亦佳”中的“姚夔”原本作“魏夔”,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及《明史》卷一七七《姚夔传》改。)李贤说:“这两个人的才干器识,日后都可以入选尚书。”皇上说:“是的。” 天顺六年三月,陕西管粮通政司参议尹旻上奏说:“贼人退去,河流解冻,(“贼退河开”中的“河开”二字原来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军马很多,百姓供应运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我说:“出兵在外,可以暂时,不能长久;时间短就强壮,时间长就衰老。况且达贼就在边境,怎么能保证他们不来侵犯?如果担心他们再次来犯,就不能撤退军队,那便永远没有休息的时候。如今陕西百姓已经疲困到了极点,如果不趁河流解冻之时暂时撤回军马,减轻他们的供应负担,百姓就会更加逃散,粮草极度缺乏,大军也难以驻扎。何况今年不能耕种,明年粮草会更加缺乏。宁可暂时撤去、以后再来,也不可长久留在那里,这样或许能让百姓趁空耕种,日后如果再次用兵,也不至于耽误事情。此时不如命令当地官军一边耕种一边防守,把调去的军马都命令返回,只留下文武官各一员,督察当地城堡和军马,这样或许比较妥当。”皇上对此有所疑虑,心里认为虏寇可能再次来犯,又要调兵,于是命总兵、兵部尚书到阁下议事,最终还是听从了我的意见。天顺六年夏四月一日,在奉天门奏事完毕、静鞭声停止之后,皇上起身召见礼部尚书石瑁等人。石瑁急忙出班趋走,想登上右侧台阶,鸿胪寺官员喊住他,他才转回御道,跪下听受圣旨,(“方转回御道跪承旨”中的“跪”字,原本作“跑”,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并接受了关于选妃之事的敕书。皇上下了金台,就召李贤说:“石瑁举止粗疏,像这样失措,怎么能做礼部尚书?他自己不请求退职,朝廷就难以将他斥退。”李贤说:“确实如圣上所说,让他自己退职,或许可以保全大臣的体面。”皇上说:“如果户部侍郎张睿可以代替他。”李贤说:“张睿是老成之人,也适合这个职位。”李贤随即把石瑁请求致仕的奏疏报了上去,石瑁很快也上奏陈述。皇上看到石瑁的奏疏,(“上见瑁疏”中的“见”字,原本作“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心里反而不忍,说:“石瑁为人笃实,难道可以因为这点小小的过失就退职吗?”便命太监牛玉传敕给吏部尚书王翱,与李贤商议。李贤等人说:“石瑁只是一个淳朴诚实的人,不过动作迟钝罢了。既然留用石瑁,张睿就可以不调动了。”皇上又命牛玉传旨:“张睿历任官职三年,又办事勤劳,升任户部尚书,仍然管理粮储。”命令下达后,士人舆论称重石瑁主动请求退职,赞美张睿应当升任。如果不是事先报告,石瑁也不知道皇上心中不满意,必然不会请求退职;那样皇上的怒意就难以预料了。等到石瑁上疏请求退职,皇上的心意于是消解。士林又认为石瑁能够察觉事机而采取行动,没有贪恋职位、羡慕俸禄的心,声望和身价比前一天倍增,这也算是意料之外的赞誉。学者对于圣贤之道,贵在既能知道又能实行。如今的士人谁不读书?在讲明道理上下功夫的或许有一些,但能够亲身实行、身体力行的,一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总的说来,那些讲明道理的人也只是粗略通晓大义,未能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指望他们能够实行就很难了!宋朝的理学之所以远远胜过前代,大概是因为周濂溪、二程洛学、张横渠关学、朱子闽学等大儒倡导兴起,于是天下士大夫都知道应当把它作为要务。看他们与各位前代正人往来的书信中不断辩论,如果不是留心于此,哪里会这样?如今却把理学当作求取出身的阶梯,一旦做了官,就把它置之度外,再也不加理会,只凭自己的天资行事,对于圣贤立身处世的法度完全不放在心上,把理学看得仿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真是令人不胜感叹啊!(“视理学不知为何物也可胜叹哉”中的“叹”字,原本作“惜”,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我曾经奇怪,前元博学雅正的士人,朝廷内外非常多,便以为是时运如此。等到看到当时选取士人的办法采用赋,才知道所谓博雅之士,是上面促成的。如今已经革除了这种办法,大概是要抑制沉溺词章的风气,专门希望士人通晓经义、用于实际,出发点固然是好的。我私下认为,作赋不是博雅之士就不能作;但经义、策论受到正确立意的限制,即使不博雅也可以。如果在第二场考试中仍然增加一篇赋,不出十几年,我不相信士人会不博雅。吴草庐得到虞伯生这样的弟子,却不能把自己的学说传给他,究竟原因在哪里?并不是草庐不曾详细传授。想来虞伯生当初到他门下求学时,已经没有求道的志向,不过想端正文辞罢了。否则,凭虞伯生的贤能,如果真能刮除专事词章的习气,全力从事道学,难道还会没有成就吗!只是他沉溺于词章,看看他所作的诗不下万余首,就应该知道他在道学方面有所不及了。本朝仕途中能够以理学为务的人,才只见到薛大理一人,大概是因为他的天资和本质都很好。我曾想跟随他游学,却因官务牵累未能实现。此人不善于处世,正直的品行显露出来后反而遭到排斥,已经退居闲职了,不知他的学问造诣如今怎样。原文“直道自见黜”中的“黜”字,原作“处”,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原文“已就闲矣”中的“就”字,原作“熟”,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吏部尚书郭琎很早就出仕,没有时间求学问。然而他天资非常好,禀性完整敦厚,遇到事情从容镇定,喜怒不表现在脸色上。他精通吏事,办事简明切实而不浮泛。他任户曹属官时,文庙已经知道他的姓名。正统初年,侍臣因蝗灾、旱灾上言,说大臣不能完全履行职责,长期阻塞贤能之人的仕进道路,皇帝下旨让他们回奏。众人都想辞职退归田里,以此谢罪并平息上天的谴责,唯独郭琎认为不可以,说:“这并不是贪恋职位,只是皇上年幼,我们这些人都是先帝选拔任用的,接受了先帝的托付;如果我们全都辞职离去,谁来共同治理政务?应当戴罪修身反省、改正过错,以挽回上天的意旨。”众人听从了他的话,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原文“然天资甚美”中“然”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原文“有旨回奏”中“回”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起初我看到如今的士大夫听到丧事,尚且还要索求挽诗;过了数月,仍拖延不办,哀痛悲伤的感情十分淡薄。原文“初见今之士大夫闻丧且求讨挽诗”中的“初”字原作“切”,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

当道者宜用人之长。今有人以谋荐者,见其人以势位临之,略而不接曰:「予既知之矣。」则訑訑之声音颜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予谓如此为国家计固疏矣,其自为计亦未为得也。何则?古之宰相惟不自用,而各尽人之所长,已而,事就成功,宰相独收其名向也,所长之人不与焉。唐之房、杜是矣。今虑不及此,必谓天下之人无踰于己者,呜呼!何见之晚也!昔者周公之圣,天下之士岂复有过之及之者?观其吐哺、握发之心,盖周公未尝自以为能,必谓天下之士高于己者多矣。今无周公之圣,而谓天下之士无踰于己,可发一叹!今之士大夫不求做好人,只求做好官,风俗如此,盖以当道者使然也。(「盖以当道者使然也」,「也」原作「巳」,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何则?有一人焉,平日位未显时,士林鄙之,一旦乞求得好官,人皆以为荣,向之鄙之者今则敬之爱之矣,欲人之不求做好官难矣!有一人焉,位未显时,士林重之,介然自守,耻于干人,好官未必得也。若所鄙之人一旦得好官,人反重之,而向之重者,今反轻之,欲人之求做好人难矣!今欲回此风俗,在当道者留意。若不由公论而得好官者不变前日之所鄙,不得好官而为好人者不变前日之所重,庶乎其可也。同年邹来学由户部郎中改通政司参议,不以此为美,谓:「此官何足荣?」予谓:「误矣!」且曰:「无才何敢当此?若才有余而位不足,公论以为亏,此是好消息。或才不足而得高位,公论以为非,此非好消息也。」遂悔谢。自后历显职而愈觉斯言有验也。惜乎今之士虑不及此,惟恐位之不高于才也。士在学时坐诵书史,有志圣贤之道者甚众,且曰:「穷经将以致用。异日临政当如此设施,做事业当如此立身行己。」一旦出身而授之以职,惑乱于利害,随时上下,任其天资而行之,无复留心,于向日所穷之经不知为何物也。户部尚书夏原吉有德量。冬,出使至馆。晨发,命馆人烘袜,误烧一只。馆人惧,不敢告。索袜甚急,左右请罪,笑曰:「何不早白?」欲以余廪易之,弗及,并存者弃之而行。馆人感泣曰:「他则无故加捶,若此,平生纔一遇也。」在部时,吏捧精微文书押之,因风为墨所污,更惊惧,即肉袒以候,公曰:「汝何与焉?」(「汝何与焉」,「与」原作「如」,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叱起,乃自袖其所污。吏犹惧莫测。明日,朝毕,至便殿请罪曰:「臣昨日不谨,因风起,笔污精微文书。」怀中出之。上命易之。既罢朝,吏犹莫测,寻出其所易,吏大感,免冠谢。大抵正统数年,天下休息,皆张太后之力,人谓女中尧、舜,信然。且政在台阁,委用三杨,非太后不能。正统初,有诏:「凡事白于太后然后行。」太后命付阁下议决,太监王振虽欲专而不敢也。每数日,太后必遣中官入阁,问连日曾有何事来商榷。(「太后必遣中官入阁问运日曾有何事来商榷」,「必」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即以帖开某日中官某以几事来议,如此施行。太后乃以所白验之,或王振自断不付阁下议者,必召振责之。由是,终太后之世,振不敢专政。初,宣庙崩, (「初宣庙崩」,「初」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太后即命将宫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务悉皆罢去, (「太后即命将宫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务悉皆罢去」,「将」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革中官不差。然蝗虫水旱讫无虚岁,或者天使民多难而不欲其安乐也。宣德初,许臣僚宴乐,以奢相尚,歌妓满前,纪纲为之不振。朝廷以通政使顾佐为都御史,罢刘观,遂黜贪淫。御史弹劾不廉者,禁用歌妓,纠正百僚,朝纲大振。天下想闻其丰采,藩臬郡邑莫不起敬。当时惟佐正色立朝,元勋贵戚俱惮之。陕西布政周景贪污无度,佐切齿欲除之,累置之法,为上累释之,不能伸其激浊之意。后又沮之者数次。正统初,以风疾乞归,赐敕褒嘉,优礼而去。其实用事者忌而阴排之也。后疾愈亦不复起,居家十余年而终。继居其位者莫及也。都御史陈智,性褊急躁,暴挞左右之人无虚日。洗面时用七人:二人揽衣、二人揭衣领、一人捧盘、一人捧漱水碗、一人执牙梳,稍不如意,便打一掌。至洗毕,必有三四人被其掌者。一日堂上静坐,因岸帽取簪剔指甲,失坠于地,怒其簪,不得已而起至自拾簪,触地砖数次,若惩其簪者。方静坐,若左右行过,履有声者即挞之。或谏以暴怒为诫,曰:「诺。」乃作木方,刻「戒暴怒」三字,挂之目前以示警。已而,怒其人欲挞之,辄忘其戒,取木方以击之。怒性既消,观其所戒,悔之弗及也。礼部尚书胡濙量亦宽,若有触其怒者,则不可免也。

译当权者应当任用人的长处。如今有人凭借谋求荐举的人前来,当权者见到他便以自己的权势地位压人,轻慢而不接待,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于是那种懒散傲慢的声调和脸色,把人拒于千里之外。我说,这样做,固然是替国家谋划得太疏忽了;就是替自己谋划,也不能算高明。为什么呢?古代的宰相只是不亲自任用人,而是让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长处;事情办成以后,宰相独自取得功名,而那些发挥长处的人反而没有份。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就是这样。如今的人却考虑不到这一点,一定认为天下的人没有超过自己的。唉!见识得多么迟钝啊!从前周公那样圣明,天下的士人难道还有超过、赶上他的吗?看他吐哺、握发时的心意,大概是周公从未认为自己有才能,一定认为天下比自己高明的士人还很多。如今没有周公那样的圣明,却认为天下没有超过自己的人,实在令人叹息!如今的士大夫不求做一个好人,只求做一个好官,风俗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当权者造成的。为什么呢?有这样一个人,平日地位还不显赫时,士林中人都鄙视他;一旦他求得了一个好官职,人人都以为光荣,先前鄙视他的人如今反而敬重、爱护他了。要让人不求做一个好官,实在困难!又有这样一个人,地位还不显赫时,士林中人都敬重他;他坚定自守,以向人求取官职为耻,未必能得到好官。假如那个被人鄙视的人一旦得到好官,众人反而敬重他;而先前被敬重的人,如今反而被轻视,那么要让人求做一个好人,也就困难了!如今想扭转这种风俗,关键在于当权者留心。如果不是依据公论而得到好官的人,不改变前一天所受的鄙视;没有得到好官却做了好人的人,不改变前一天所受的敬重,这样或许就可以了。原文“盖以当道者使然也”末“也”字原作“巳”,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同年邹来学由户部郎中改任通政司参议,并不认为这是美事,说:“这个官职有什么值得荣耀的?”我说:“错了!”并且说:“没有才能,怎么敢担当这个职位?如果才能有余而职位不足,公论认为这是委屈了他,这是好消息;如果才能不足却得到高位,公论认为这是不当,这就不是好消息了。”他于是悔悟并向我道谢。此后他历任显要职务,越发觉得这番话得到了验证。可惜如今的士人考虑不到这一点,只怕职位不高于自己的才能。士人在求学时坐在那里诵读书史,有志于圣贤之道的人很多,而且说:“穷究经书,是为了将来施行于实际。以后处理政务,应当这样安排;成就事业,应当这样立身处世、行事自持。”一旦出仕并授予官职,便被利害得失迷惑扰乱,随着时势高低变化,任凭自己的天资去行事,再也不留心于从前所穷究的经书,甚至不知道那些经书究竟是什么了。户部尚书夏原吉有德行和器量。冬天,他出使来到馆舍。早晨出发时,他命馆人烘袜子,馆人误把一只袜子烧坏了。馆人害怕,不敢告诉他。他急忙索要袜子,左右侍从请罪,他笑着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想用剩余的廪给换一只袜子,但已经来不及了,便把仅存的那只也丢下上路。馆人感动得哭泣说:“其他人遇到这种事,必定无缘无故加以鞭打;像这样的人,我一生才遇到一次。”他在户部任职时,属吏捧着精微文书请他署押,因风吹动,笔墨污损了文书,属吏更加惊恐,立即袒露上身等候处置。夏公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喝令他起来,便自己把那件被污损的文书收进袖中。属吏仍然害怕,猜不透他的意思。第二天,退朝后,夏公到便殿请罪说:“臣昨天不谨慎,因风吹起,笔墨污损了精微文书。”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份文书。皇上命人换掉它。退朝后,属吏仍然猜不透。过了一会儿,他拿出那份被替换的文书,属吏大为感动,脱帽谢罪。原文“汝何与焉”中的“与”字原作“如”,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大体说来,正统年间的数年,天下得以休养生息,都是张太后的力量;人们称她为女中的尧、舜,确实如此。而且政务掌握在台阁,委任三杨,如果不是太后也做不到。正统初年,有诏令说:“凡有事情,先向太后禀报,然后才能施行。”太后命令把事情交给内阁议论决定,太监王振虽然想专权,却也不敢。每隔几天,太后必定派宦官进入内阁,询问这几天曾有什么事情来商议。并且用帖子列明某日某宦官因几件事前来议论,照此施行。太后于是拿已经禀报的事情来核验;如果王振自行决定、没有交给内阁议论的事情,太后一定召王振来责备。因此,直到太后去世,王振始终不敢专擅政权。当初宣宗去世,太后立即命令把宫中一切供玩赏的物品和不急迫的事务全部废止。原文“太后必遣中官入阁问连日曾有何事来商榷”中“必”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原文“初宣庙崩”中“初”字原缺,据同上两本补;原文“太后即命将宫中一切玩好之物、不急之务悉皆罢去”中“将”字原缺,据同上两本补。革除了宦官差遣的制度。然而蝗灾、水灾、旱灾接连不断,没有一年空缺;也许是上天让百姓多遭苦难,不愿让他们安居享乐。宣德初年,允许臣僚举行宴饮娱乐,彼此以奢侈相夸尚,歌妓站满面前,朝廷纲纪因此衰弱。朝廷任命通政使顾佐为都御史,罢免刘观,于是贬黜了贪婪好色之人。御史弹劾不廉洁的人,禁止使用歌妓,纠察整顿百官,朝廷纲纪大为振作。天下都想听闻他的风采,藩、臬、郡、邑各级官员没有不肃然起敬的。当时只有顾佐以严肃正直的态度立于朝廷,开国元勋和贵戚都畏惧他。陕西布政使周景贪污没有限度,顾佐恨不得咬碎他的牙,屡次依法处置他,却因皇上多次替他释放,不能实现自己整治贪浊、激励清正的心愿。后来又有阻挠他的人数次从中作梗。正统初年,他因患风疾请求归乡,皇帝赐敕褒奖,厚礼相待后让他离去。其实是当权者嫉恨他,暗中排斥他。后来他的病痊愈了,也不再出仕,在家居住十多年后去世。后来接替他担任这一职位的人,没有谁能赶得上他。都御史陈智性情狭窄急躁,几乎没有一天不暴打身边的人。他洗脸时要用七个人:两个人牵住衣服,两个人揭起衣领,一个人捧着盘子,一个人捧着漱口水碗,一个人拿着牙梳;稍有不合心意,便打一个耳光。直到洗完脸,必定有三四个人挨他的耳光。一天,他在堂上静坐,因为帽子歪了,便取下簪子剔指甲,簪子掉到了地上;他恼怒簪子,不得已起身走过去亲自拾取,途中簪子几次碰到地砖,仿佛是在惩罚簪子。刚静坐下来,如果左右有人走过,鞋子发出声音,他就立即鞭打。有人劝他把暴怒作为戒惧,他说:“好。”于是做了一块木牌,刻上“戒暴怒”三个字,挂在眼前用来警戒自己。不久,他因恼怒某个人想要鞭打他,往往忘了自己的戒条,拿起木牌就打人。怒气消退后,看到木牌上所刻的戒语,后悔也来不及了。礼部尚书胡濙的器量也很宽厚,但如果有人触犯了他的怒气,也不能免于受罚。

石首杨先生在狱中十数年,家人供食,岁久,数绝粮不能继。又上命叵测,日与死为邻,愈励志读书不辍。同难者止之曰:「势已如此,读书何用?」答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五经、诸子读之数回,已而得释。晚年遭遇为阁老大儒,朝廷大制作多出其手,实有赖于狱中之功。盖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苦其心志,至玉成之如此。为人谦恭小心,接吏卒亦不敢慢。初,入乡试为首选,胡俨典文衡,批其所刻文曰:「初学小子,当退避三舍,老夫亦让一头地。」又曰:「他日立玉阶方寸地,必能为董子之正言,而不效孙弘之阿曲。」人以胡俨为知人。后胡俨历官祭酒,先生已在禁垣。既而,俨以病免。仁宣以来,先生位望益高,终身执门生礼,俨亦自任而不辞,士论两高之。俨为祭酒,以师道自重,文庙亦宠之,公卿莫不加敬,士由太学出至显位者执弟子礼益恭,俨遂名重天下。先后居是职者,皆莫能及。高庙看书议论英发,且排朱文公集注。每儒臣进讲论语等书,必有辩说。呼朱熹曰:「宋家迂阔老儒。」因讲「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辩曰:「夷狄,禽兽也,无仁义礼智之道。孔子之意,盖谓中国之无君长,人亦知礼义,胜似夷狄之有君长者。宋儒乃谓中国之人不如夷狄,岂不谬哉!」又讲「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辩曰:「攻是攻城之攻,已,止也,孔子之意,盖谓攻去异端,则邪说之害止,而正道可行也。宋儒乃以攻为专治,而欲精之,为害也甚,其不谬哉!」又讲「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辩曰:「自古圣君莫如尧、舜,天下向化莫如唐、虞之世,尚有皋陶为士师,明五刑。若当时无讼,何用设此官?且天下之广,居民相参,安得无讼?孔子之意,盖谓听人之讼,我无异于人,但能得人是非曲直之情,不至枉道,既断之后,便无冤者。宋儒乃谓正其本、清其源,则无讼也,岂不谬哉!」如此辩者甚多。汉唐以来,人君能事诗书如此留意者亦不多见。由其天资高迈,所以不袭故常,能将许多见识来说。(「所以不袭故常能将许多见识来说」,「常能」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文庙初甚宠爱解缙之才,置之翰林。缙豪杰敢直言,文庙欲征交趾,缙谓:「自古羁縻之国通正朔,时宾贡而已,若得其地,不可以为郡县。」不听,卒平之为郡邑。仁庙居东宫时,文庙甚不喜,而宠汉府,汉府遂恃宠而有觊觎之心。缙谓:「不宜过宠,致有异志。」文庙遂怒,谓离间骨肉。缙由此二谏得罪。于宣庙初,汉府果事发,交趾叛,悉如缙言。正统间,考功李茂弘先生尝言可忧者,谓君臣之情不通,经筵进讲文具而已,不过粉饰太平气象,未必无意外之祸。官满,年六十五, (「官满年六十五」,「官」字原缺,「满年」二字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改。)即抗章致仕而去。今果验。盖智者尝见于未然,茂弘有焉。为人恬淡少许可,与人不苟合,疾恶之心胜,故未至卿佐。区区尤加敬焉,为序以赠其去,至今不忘也。福建参政宋彰,交趾人,与中官多亲旧, (「与中官多亲旧」,「亲旧」原作「侵渔」,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侵渔所得以万计,馈送王振,遂升左布政。抵任计营所费,验户敛之,贫乏不堪者甚为所逼。于是,邓茂七聚众为盗,因势而起,遂不可遏。不两月间,天下震动,闻风而作,若火燎原不可扑灭,人心易摇如此。自王振专权,上干天象,灾异迭见。振略不惊畏,凶狠愈甚,且讳言灾异。初,浙江绍兴山移于平田,民告于官,不敢闻。又地动,白毛徧生,奏之如常。又陕西二处山崩,压折人家数十户,一处山移有声,叫三日,移数里,不敢详奏。又黄河改往东流于海,淹没人家千余户。又振宅新起于内府,讫方未踰时, (「讫方未踰时」,「方未踰时」原作「未几时」,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一火而尽。又南京殿宇一火而尽,是夜大雨,明日殿基上生荆棘二尺高,始下诏敕。盗不可遏,蝗不可灭,天意不可回矣!胡寇乘机大举犯边,声息甚急,日报数十次。按:宣庙以前,天子无日不御文华晋接羣臣,商榷政务,幽隐必达,天下号称太平。正统初,英庙幼冲,深居大内,不议朝政,王振肆志擅权,天变于上而不知,地震于下而不惧,水火为灾而略不警,飞蝗蔽天而且讳言,胡寇乘机,遂基土木之变。权奸误国,罪安道哉!

译石首杨先生在狱中十多年,家人供给他食物。时间久了,家中多次断粮,无法继续供给。加上皇上的命令难以预料,他每天都与死亡相邻,却更加勉励自己读书不停止。同狱受难的人劝他:“形势已经这样了,读书有什么用?”他回答:“早晨知道了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五经、诸子他都读了好几遍,后来获得释放。晚年他受到任用,成为阁老、大儒,朝廷许多重要制作大都出自他的手笔,实际上有赖于他在狱中的功夫。这正是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必定先使他的心志受苦,最终像这样把他磨炼成才。他为人谦恭谨慎,即使接待吏卒也不敢怠慢。起初,他参加乡试并列为第一名,胡俨主持考试,批评他所刻的文章说:“初学的小子,应当退避三舍,连老夫也要让出一头地来。”又说:“将来登上玉阶、立于方寸之地时,你一定能像董仲舒那样说正直的话,而不会效法公孙弘的阿谀曲从。”人们认为胡俨善于识人。后来胡俨历任官职做到祭酒,而杨先生已经在禁垣之中。不久,胡俨因病免职。仁宗、宣宗以来,杨先生的地位和声望更加显赫,但他终身仍按门生的礼节对待胡俨,胡俨也自己承担这种师生关系而不推辞,士人舆论认为他们二人都很可贵。胡俨任祭酒时,以师道自重,文庙也很尊宠他,公卿没有不更加敬重的;士人从太学出身而做到显贵职位的,行弟子礼更加恭敬,胡俨于是名重天下。前后担任这一职位的人,都没有谁能够赶得上他。高庙读书议论时意气风发,而且排斥朱文公的集注。每当儒臣进讲《论语》等书,他必定加以辨析议论。他称朱熹为:“宋朝那个迂腐空疏的老儒。”因讲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便辨析说:“夷狄是禽兽,没有仁义礼智的道理。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中原没有君长时,人们仍然懂得礼义,胜过夷狄虽然有君长的情形。宋儒竟说中原人不如夷狄,难道不是荒谬吗!”又讲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便辨析说:“‘攻’是攻城的攻;‘已’是停止。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攻去异端邪说,邪说的祸害就会停止,正道便可以施行。宋儒竟把‘攻’解释为专门研究,还想把它研究精深,这样造成的祸害就更大了,难道不是荒谬吗!”又讲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便辨析说:“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没有超过尧、舜的,天下受到教化也没有超过唐、虞时代的,尚且还有皋陶担任士师,明定五刑。如果当时没有诉讼,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个官职?况且天下如此广大,居民彼此杂居,怎么能没有诉讼?孔子的意思,大概是说听取人们的诉讼,我与常人没有不同,只是能够查明各人的是非曲直,不至于枉曲正道;案件判决以后,便不再有蒙受冤屈的人。” 宋儒竟说只要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就会没有诉讼,难道不是荒谬吗!”像这样辨析的地方很多。自汉、唐以来,君主能够像这样对诗书如此留心的,也不多见。他由于天资高明卓异,所以不因袭旧有常规,能够把许多见解讲出来。原文“所以不袭故常能将许多见识来说”中“常能”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文庙起初非常爱惜解缙的才华,把他安置在翰林。解缙是豪杰之士,敢于直言。文庙想征讨交趾,解缙说:“自古以来,对羁縻之国只要使它奉行正朔,按时前来朝贡就够了;即使得到它的土地,也不可以把它设置为郡县。”文庙不听,最终平定交趾,把它设置为郡邑。仁宗在东宫时,文庙非常不喜欢他,却宠爱汉王府,汉王府于是依仗宠爱而产生了觊觎之心。解缙说:“不应当过分宠爱,以致使他产生异志。”文庙于是发怒,认为解缙在离间骨肉亲情。解缙因此因两次进谏获罪。到宣德初年,汉王府果然事情败露,交趾也发生叛乱,全都如同解缙所说。正统年间,考功李茂弘先生曾经说起值得忧虑的事情,认为君臣之间的情意不相通,经筵进讲只是徒具形式,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气象,未必没有意外的祸患。他任期届满、年满六十五岁时,便上奏章请求退休离去。如今果然应验了。大概有智慧的人往往能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看见它,茂弘正是这样的人。他为人恬淡,很少赞许别人,不肯随便与人苟同,嫉恶之心很强,所以没有做到卿佐之位。我尤其敬重他,曾作序为他送行,至今没有忘记。原文“官满年六十五”中“官”字原缺,“满年”二字次序错误,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正。福建参政宋彰是交趾人,和许多宦官有亲旧关系,侵吞搜刮所得以万计,并把财物馈送给王振,于是升任左布政。到任后,他计算营办所需的费用,核验户籍向百姓征收,贫困无力承担的人受到他的严重逼迫。于是邓茂七聚集众人做盗贼,乘着这种形势起兵,终于无法遏制。不到两个月,天下震动,听到风声便纷纷起事,像火烧原野一样无法扑灭;人心就是这样容易动摇。原文“与中官多亲旧”中“亲旧”原作“侵渔”,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自从王振专权以来,上天触犯天象,灾异接连出现。王振一点也不惊惧,凶狠反而更加厉害,而且忌讳谈论灾异。起初,浙江绍兴有山移到平地田野,百姓报告给官府,官府不敢上报。后来又发生地震,遍地长出白毛,上奏时却像平常一样。又有陕西两处山崩,压坏、折毁几十户人家;一处山移动时发出声响,鸣叫了三天,移动了数里,也不敢详细上奏。又有黄河改道向东流入大海,淹没一千多户人家。又有王振在内府新建的宅第,刚建成还没有超过一段时间,便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又有南京的殿宇被一场大火烧尽;当夜下了大雨,第二天殿基上长出两尺高的荆棘,这才下诏敕令。盗贼无法遏制,蝗灾无法消灭,上天的意旨已经无法挽回了!胡人军队乘机大举侵犯边境,军情十分紧急,每天报告几十次。原文“讫方未踰时”中“方未踰时”原作“未几时”,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按语:宣宗以前,天子没有一天不亲临文华殿接见群臣、商议政务,幽隐难闻的事情也一定能够上达,天下号称太平。正统初年,英宗年幼,深居大内,不议论朝政,王振任意妄为、专擅权力;上天发生变异而不知道,地下发生地震而不害怕,水灾火灾造成灾害也丝毫不警惕,飞蝗遮蔽天空还要忌讳谈论。胡人军队乘机进犯,于是造成了土木之变。权奸误国,罪责究竟安在呢!

己巳秋七月,振不与大臣议,挟天子率师亲征。明日朝罢,使上宣谕出师,又明日即行。大臣仓卒不及言,各退以待。予与验封郎中赵敏谓:「虏势猖獗,驾不可出。」白于冢宰,乃约大臣上章留之,不从。明日驾出,总兵官以下亦弗预知,军士俱无备,文武大臣皆匆匆失措而随之。天时、人事极不顺。至龙虎台扎营,方一鼓,即虚惊,众以为不祥。明日,过居庸关,又明日,过怀来,又二日,至宣府。连日非风则雨,人情汹汹,声息愈急。随驾文武连上章留之,振益怒,俱令略阵。明日,当过鸡鸣山,众皆惧,无不叹息怨恨者。予不胜其怒,与三五御史约,谓:「今天子蒙尘,六军丧气,无不切齿于振,若用一武士之力,捽而碎其首于驾前,数其奸雄误国之罪,即遣将领兵诣大同,而驾可回也。」欲谋于英国公,不得间,竟行,人人自危。未十日,兵士已乏粮矣。方秋,禾稼徧野,所过一空。将至大同,僵尸满野,寇亦开避待我深入。至大同,又欲北行,因镇大同中官郭敬密言其势决不可行, (「因镇大同中官郭敬密言其势不可行」,「因」原作「同」,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振始有回意。明日班师,大风,至晚雷雨,满营人畜惊惧益甚。又连日雷雨满营,过宣府,寇追至。明日于土木驻营。宣府报至,遣成国公率五万兵迎之。勇而无谋,冒入鹞儿岭,胡寇于山两翼邀阻夹攻,杀之殆尽,遂乘胜至土木。明日巳时,合围大营,不敢行。八月十五日也,将午,人马一二日不饮水,渴极,掘井至二丈,深无泉。寇见不行,退围。速传令台营南行就水,行未三四里,寇复围,四面击之,竟无一人与斗,俱解甲去衣以待死,或奔营中,积迭如山。幸而胡人贪得利,不事于杀,二十余万人中伤居半,死者三之一,骡马亦二十余万,衣甲兵器尽为胡人所得,满载而还。自古胡人得中国之利未有盛于此举者,胡人亦自谓出于望外,况乘舆为其所获,其偶然哉?英国公张辅为文庙功臣,平交趾回,进爵为公,位羣臣上。宣庙时,汉府密遣人与谋,公即缚其人,白于宣庙,得此早觉,而易扑灭。宣庙得此愈重之。洎顾佐拜都御史,谓宜保全功臣,去辅兵权,而宠赉无虚日。正统时亦不衰,安享福禄荣名二十余年,天下倚以为重,四夷莫不知名。自余勋戚、文武贵臣莫敢与并而抗礼者。洎王振专权,视勋戚大臣如属吏, (「自余勋戚文武贵臣莫敢与并而抗礼者洎王振专权视勋戚大臣如属吏」,原无「自余勋戚文武贵臣莫敢与并而抗礼者洎」,「专权视」原作「自余」,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改。)独加礼于辅而不敢慢,仍戒子侄致敬于辅之昆弟。辅既衰老,亦屈节于振以避祸,竟与土木之难,以衣衾葬焉。辅为人寡言笑,膂力过人,重章缝之士,为本朝武臣之冠。老泉论汉高祖命平、勃斩哙一事,谓帝不以女子斩天下功臣,但欲除吕氏之党,亦未必然。戚夫人宠冠后宫,又生子如意,岂寻常比邪?虽以吕氏结发之妻,亦由此见疏,以太子正名东宫,尚欲易之,夫帝之宠爱戚氏,如意如虎之乳子,犯之者立见齑粉。(「犯之者立见虀粉」,「立见」原作「竟」,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今乃闻哙党于吕氏,欲俟其宴驾尽诛戚氏、如意之属,宜乎发怒而立欲斩哙。当时若闻吕氏、太子有此谋,恐亦不能保也,况樊哙乎?帝崩,戚氏母子竟遭吕氏之毒,吾知高帝之目不能瞑于地下矣。正统十四年春,北虏遣使二千余人进马,报作三千人。权臣怒其诈,减去马价,虏使回报,遂失和好。秋七月,虏将也先等大举入寇,其锋不可犯,大同失利,边将有弃城走者。权臣挟天子亲出师,百官上章恳留不从,迫促而行。至大同,见虏势猖獗,始惧,旋师至土木。会兵将无斗志,人马饥困,虏众来袭,前锋莫当。追而围之,我师大溃,遂获乘舆,羁于虏庭,八月十五日也。天下闻之,惊惧不宁。赖今上皇帝以大弟即位,尊兄为太上皇,人心始安。然上皇在虏,音问不通者一载余,有自虏营脱回者,方知无恙。虏亦遣使来通,俱谲诈不可信为真,未可以使往报。左都御史杨善慨然欲往,上从之。人皆危惧,善曰:「上皇在虏庭,食君之禄者于心安乎?此为臣者效命之秋也。」遂行。

译己巳年秋七月,王振不与大臣商议,挟持天子率军亲征。第二天退朝后,派人传达皇上的谕旨,宣布出兵;又过一天便出发。大臣们仓促之间来不及进言,各自退下等待。我和验封郎中赵敏说:“敌人的势力猖獗,皇上的车驾不能出征。”我们把这话报告给冢宰,于是冢宰约集大臣上章请求留住皇帝,但没有得到同意。第二天车驾出发,总兵官以下也都事先不知道,军士全都没有准备,文武大臣都匆忙失措地跟随而去。天时、人事都极为不顺。到龙虎台扎营,刚刚击了一通鼓,便发生虚惊,众人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第二天,经过居庸关;又过一天,经过怀来;再过两天,到达宣府。连续多日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人心汹汹,军情更加紧急。随驾的文武官员接连上奏章请求皇帝留下,王振更加愤怒,下令把这些奏章都搁置不理。第二天将要经过鸡鸣山,众人都害怕,没有谁不叹息、怨恨。我无法抑制愤怒,便同三五名御史约定,说:“如今皇上蒙受尘辱,六军士气丧失,人人都对王振恨之入骨;如果借用一名武士的力量,在车驾前揪住他砸碎脑袋,数说他这个奸雄误国的罪行,然后派遣将领率兵前往大同,皇上的车驾就可以回去了。”我们想找机会向英国公谋划,却没有得到机会,最终还是继续前行,人人都感到自身危险。还没到十天,士兵已经缺粮了。正值秋天,庄稼遍布田野,军队所经过的地方全都被抢掠一空。将要到达大同时,遍野都是僵尸,敌寇也故意避开,等待我们深入。到了大同,又想继续向北进军,因镇守大同的中官郭敬秘密说此行势必不能成功,(“因镇大同中官郭敬密言其势不可行”一句,原文作“因镇大同中官郭敬密言其势不可行”,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于是张振才有了回师的意思。第二天班师,大风刮起,到了晚上雷雨交加,营中人畜更加惊恐。此后又连日雷雨,经过宣府时,敌寇追了上来。第二天在土木扎营。宣府的报告送到后,朝廷派成国公率领五万军队迎击敌寇。成国公勇敢却没有谋略,冒险进入鹞儿岭,胡寇在山的两翼拦截夹击,几乎把他的军队杀尽,于是乘胜进至土木。第二天巳时,敌寇包围大营,军队不敢行动。那天是八月十五日,接近午时,军马已经一两天没有喝水,渴到了极点,挖井挖到二丈深仍没有水。敌寇见军队无法行动,便撤退了包围。于是赶快传令台营向南行进寻找水源,走了还不到三四里,敌寇又重新包围,从四面发起攻击,竟然没有一个人迎战,全都脱下铠甲和衣服等待死亡,有的逃奔到营中,尸体重重叠叠堆积如山。幸亏胡人贪图获取财物,不专门进行杀戮;二十多万人中,受伤的占了一半,死亡的占三分之一。骡马也有二十多万,衣服、铠甲和兵器全都被胡人夺去,装满车辆后才返回。自古以来,胡人从中原得到的利益,没有比这次行动更大的;胡人自己也说这是意外所得,何况连皇帝的车驾都被他们俘获,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英国公张辅是文庙功臣,平定交趾回来后晋爵为公,地位在群臣之上。宣宗在位时,汉王府秘密派人来同他谋划,张辅立即把那人捆绑起来,向宣宗报告,使宣宗及早察觉,从而较容易将其扑灭。宣宗因此更加看重他。等到顾佐被任命为都御史时,认为应当保全功臣,于是解除张辅的兵权,而对他的宠信赏赐没有一天停止。正统年间,这种待遇也没有衰减;张辅安享福禄和荣誉二十多年,天下人都倚重他,四方夷族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声。其余勋戚以及文武贵臣,没有人敢与他并列而行抗礼。等到王振专权,把勋戚大臣看作属吏,唯独对张辅格外礼敬而不敢怠慢,还告诫子侄要向张辅的兄弟致敬。张辅已经衰老,也向王振屈节以躲避祸患,最终与土木之难一同遭难,只能用衣服和被褥收殓安葬。(“自余勋戚文武贵臣莫敢与并而抗礼者洎王振专权视勋戚大臣如属吏”一句,原文缺“自余勋戚文武贵臣莫敢与并而抗礼者洎”,且“专权视”原作“自余”,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改。)张辅为人少言少笑,体力超过常人,敬重读书人,是本朝武臣中的第一流人物。老泉评论汉高祖命令陈平、周勃诛杀樊哙一事,认为汉高祖并不是因为不愿让女子杀害天下功臣,而只是想铲除吕氏的党羽,这种说法也未必正确。戚夫人的宠爱冠绝后宫,又生下赵王如意,哪里是寻常妃嫔可以相比的呢?即使吕氏是高祖结发的妻子,也因此逐渐被疏远;高祖已经为太子确定东宫的名分,尚且还想改立他人,可见高祖宠爱戚夫人和如意,就像老虎哺育幼虎一样,谁要触犯他们,立即就会被碾成齑粉。(“犯之者立见虀粉”一句,“立见”原作“竟”,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如今高祖听说樊哙与吕氏结党,想等自己去世后把戚夫人、如意一党全部诛杀,难怪会发怒并立即想杀樊哙。当时如果他听说吕氏和太子有这样的谋划,恐怕也不能保全他们,何况是樊哙呢?高祖去世后,戚夫人母子最终果然遭到吕氏的毒害,我知道高帝即使死后也不能瞑目了。正统十四年春,北方虏族派两千多人来进献马匹,却上报为三千人。权臣恼怒他们欺诈,削减了马价;虏族使者回去报告后,两方于是失去了和好关系。秋七月,虏族将领也先等大举入侵,敌军锋芒不可抵挡;大同战败,边将中还有弃城逃跑的。权臣挟持天子亲自出征,百官上奏章恳请挽留,天子不听,权臣催逼着出发。到了大同,见虏军势力猖獗,才开始害怕,随即回师到土木。正好军队和将领都没有斗志,人马又饥饿困乏,虏军前来袭击,前锋无人能够抵挡。虏军追赶并包围他们,我军于是大败,皇帝的车驾也被俘获,拘留在虏族朝廷中;那天是八月十五日。天下听到这个消息,都惊恐不安。幸亏今上皇帝以弟弟的身份即位,尊兄长为太上皇,人心才开始安定。然而太上皇被扣留在虏地,音信不通一年多,直到有人从虏营逃回来,才知道他平安无恙。虏族也派使者来通报消息,但他们的话全是欺诈,不能相信为真,因此还不能派使者前往答复。左都御史杨善慨然想去,皇上同意了。众人都为他感到危险,杨善说:“太上皇在虏族朝廷,享受君主俸禄的人,内心能够安然吗?这是做臣子的效命之时。”于是便出发了。

至其境,虏将也先密遣人黠慧者由是来迎,且探其意,相见云:「我亦中国人,被虏于此。」因问:「向日土木之围,南朝兵何故脱衣甲而走?」答曰:「太平日久,将卒相安,况此行只是扈从随驾,初无号令对敌。因四方无虞,只修营寺宇而已,何曾操习?被尔虏兵陡然冲突,如何不走?虽然,汝虏幸而得胜,未见为福。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纳谏如流,有一人献策云:『虏人敢入中国者,只凭好马,扒山过岭,越关而来,若令一带守边者俱做铁顶橛子, (「若令一带守边者俱做铁顶橛子」,「令」原作「今」,「守」原作「过」,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上留一空安尖头锥子,但系人马过的山岭,遍下锥橛,来者无不中伤。』即从其计。又一人献策云:『如今大铜铳止用一个石炮,所以打的人少。若装鸡子大石头,一斗打去,迸开数丈阔,着人马即死,打中最多也。』从其计。又一人献策云:『广西、四川等处射虎弩弓毒药最快,若箭头搽此毒药,一着皮肉,人马即死。』亦从其计。已取的药来,天下选了三十万有力能射者演习,曾将有罪人试验,箭去着皮就死。又一人献策云:『如今放火鎗者,虽有三四层,他见放了又装药,便放马来冲躧。若做大样两头铳,装铁弹子数个,擦上毒药,排放四层,候马来齐发,俱打穿肚。』曾试验,三百步之外者皆然。献计者皆赏官、加赏,天下有智谋者闻知,莫不皆来,操练的军马又精锐, (「操练的军马又精锐」,「的」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可惜无用了。」虏人曰:「如何无用?」答曰:「若两家讲和了,何用?」虏人闻此言,潜去报知。次日至营,见也先,问曰:「你是何官?」答曰:「都御史。」曰:「两家和好许多年,今番如何拘留我使臣,减了我马价?与我缎疋,一疋剪为两疋,将我使臣闭在馆中不放出,这等计较关防如何?」答曰:「此先汝父差使臣,则我太宗、宣宗皇帝前进马不过三十余人,所讨对象十与二三也,无计较,一向和好。如今差来使臣多至三千余人,一见皇帝,每人便赏织金衣服一套,十数岁孩儿也一般赏赐。殿上筵宴为何?只是要官人面上好看。临回时又加赏宴,差人送去,何曾拘留?或是带来的小厮到中国为奸为盗,惧怕使臣知道,从小路逃去,或遇虎狼,或投别处,中国留他何用?若减了马价一节,亦有缘故。先次官人寄书一封着使臣王喜送与中国某人,会喜不在,误着吴良收了,进与朝廷,后某人怕朝廷疑怪,乃结权臣,因说曰:『这番进马不系正经头目,如何一般赏他?』以此减了马价、缎疋。及某人送使臣去,反说是吴良诡计减了,意欲官人杀害吴良,不想果中其计。」也先答曰:「者,者。」胡语云「者」,「然」辞也。又说买锅一节,「此铁锅出在广东,到京师万余里,一锅卖绢二疋。使臣去买,止与一疋,以此争斗。而卖锅者闭门不卖,皇帝如何得知?譬如南朝人问使臣买马,价少便不肯卖,岂是官人分付他来?」也先笑曰:「者。」又说:「剪开缎疋是回回人所为,他将一疋剪做两疋,送与官人充做课程,若不信去搜他行李,好的都在。」也先曰:「者,都御史说的皆实。如今事,已往都是小人说坏。」(「已往都是小人说坏」,「坏」原作「原」,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因见说的意思和了,又曰:「官人为北方大将帅,掌领军马,却听小人言语,忘了大明皇帝厚恩,便来杀掳人民。上天好生,官人好杀,将无罪人掳去,有想父母妻子脱逃者,拿住便剜心摘胆,高声叫苦, (「高声叫苦」,「苦」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上天岂不闻知?」答曰:「我不曾着他杀,是下头人自杀。」又说:「今日两家和好如初,可早出号令,收回军马,免得上天发怒降灾。」也先笑曰:「者,者。」问:「皇帝回去还做否?」答曰:「天位已定,难再更换。」也先曰:「尧、舜当初如何来?」答曰:「尧让位于舜,今日兄让位于弟,正与尧、舜一般。」有知院伯颜帖木儿说:「将这使臣留下,再差人去问来,还着这皇帝做,然后放去。不然,不要放去。」也先曰:「当初问他要大臣来迎,既差来,又去问,是我失信也。着他迎皇帝去罢。」有平章昂克说:「汝来取皇帝,将何物来?」答曰:「若将物来,后人说官人爱钱了。若空手迎去,见得官人有仁义,能顺天道,自古无这等好男子。我监修史书,备细写上,使万代人称赞。」也先笑曰:「者,者,都御史写的好者。」

译到了虏族境内,虏族将领也先秘密派了一个机敏聪慧的人从那里来迎接杨善,同时探问他的意图。那人相见时说:“我也是中国人,只是被虏族拘留在这里。”于是问道:“前些日子土木被围时,南朝军队为什么脱下衣甲逃跑?”杨善回答:“太平日子长久了,将领和士卒彼此安逸,何况这次出行只是随从皇帝护驾,起初根本没有下令与敌人作战。因为四方没有忧患,只修建营房寺宇罢了,哪里曾经操练过?被你们的虏兵突然冲击,怎么能不逃跑?不过,你们虏族侥幸取胜,也未必就是福气。如今皇帝即位,聪明英武,采纳谏言像流水一样迅速,有一个人献策说:‘虏人敢于进入中国,只是凭借良马,翻山越岭、越过关隘而来。如果让边境一带的守军都制作铁顶木橛,上面留一个空孔以安放尖头锥子,只要是人马经过的山岭,就遍地埋下锥橛,来者没有不受伤的。’皇帝立即采纳了他的计策。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如今大铜铳只使用一枚石炮,所以能够击中的人少。如果装入鸡蛋那么大的石头,一次发射一斗,石头迸散开来有数丈宽,打中人马就会立即死亡,这样击中的数量最多。’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广西、四川等地射虎所用的弩弓,毒药效力最强;如果把这种毒药涂在箭头上,一旦射中皮肉,人马就会立即死亡。’皇帝也采纳了他的计策。已经把这种药取来,天下选出三十万名有力而能射箭的人进行操练,还曾用罪犯作试验,箭射出去只要碰到皮肤,人就会死亡。又有一个人献策说:‘如今使用火铳的人,虽然有三四层火铳,但敌人见到一轮发射后正在装药,便会放马冲来践踏。若制作大号的两头铳,装入数枚铁弹,再涂上毒药,分四排发射,等马匹一起冲来时同时射击,就能全部打穿马腹。’曾经试验过,三百步以外的目标也全都如此。献计的人都授予官职并加以赏赐,天下有智谋的人听说后,没有不赶来的;操练出来的军马也更加精锐,(“操练的军马又精锐”一句,“的”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可惜已经用不上了。”虏族人问:“为什么说用不上了?”杨善回答:“如果两家已经讲和,还用它做什么?”虏族人听到这番话,暗中离去,把这些话报告了上面。第二天,杨善到了营中,见到也先,问道:“你是什么官职?”也先回答:“都御史。”也先问:“两家和好已经很多年了,这次为什么拘留我的使臣,减少我的马价?送给我的缎匹,一匹剪成两匹;还把我的使臣关在馆舍里不让出来,这样计较和防范又是为什么?”杨善回答:“从前你的父亲派使臣来时,我们太宗、宣宗皇帝在位,你们进献的马不过三十多人,所索取的物品只有十件中的两三件,彼此没有计较,一向和好。如今派来的使臣多到三千多人,他们一见皇帝,每个人就赏赐一套织金衣服,连十几岁的孩子也同样赏赐。殿上的筵宴是为了什么?只是要让使臣脸面上好看罢了。临走时又增加赏赐,派人送他们离开,何曾拘留过他们?有时是他们带来的小厮在中国做奸犯盗,害怕使臣知道,便从小路逃走;有的遇到虎狼,有的投奔别处,中国留下他们又有什么用?至于减少马价,也有原因。上一次有位官人寄了一封信,交给使臣王喜送给中国某人,恰好王喜不在,误被吴良收到,转呈朝廷。后来某人害怕朝廷疑怪,便结交权臣,并趁机说:‘这次进献马匹的不是正式头目,怎么能一律赏赐给他?’ 因此便减少了马价和缎匹。等到某人送使臣回去时,反而说是吴良的诡计导致减价,意图让你杀害吴良,没想到你果然中了他的计。”也先回答:“是,是。”胡语中说“者”,就是表示“是”的语气词。杨善又谈到购买铁锅一事:“这种铁锅产在广东,运到京师有一万多里,一口锅要卖两匹绢。使臣去买时,卖家只给一匹绢,因此发生争执。卖锅的人关门不卖,皇帝怎么会知道?譬如南朝人向使臣买马,嫌价格少便不肯卖,难道也是官人吩咐他们这样做的吗?”也先笑着说:“是。”杨善又说:“把缎匹剪开的,是回回人所做的。他把一匹剪成两匹,送给官人充作课程;如果不信,可以去搜他的行李,好的缎匹都在那里。”也先说:“是,都御史说的全是实情。如今这些事情,过去都是小人把它们说坏了。”(“已往都是小人说坏”一句,“坏”原作“原”,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因见杨善所说的意思是希望和好,也先又说:“官人是北方的大将帅,掌管军队,却听信小人的话,忘记大明皇帝的厚恩,于是前来杀戮掳掠百姓。上天爱惜生命,官人却喜欢杀戮;你们把无罪的人掳走,那些思念父母妻子而逃跑的人,抓住后就剜心挖胆,让他们高声呼喊痛苦,(“高声叫苦”一句,“苦”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上天难道听不见吗?”也先回答:“我没有下令让他们杀人,是下面的人自己杀的。”杨善又说:“如今两家和好如初,应该立即发布号令,收回军队,免得上天发怒降下灾祸。”也先笑着说:“是,是。”也先问:“皇帝回去后还继续做皇帝吗?”杨善回答:“皇位已经确定,很难再更换。”也先说:“那么尧、舜当初是怎么做的?”杨善回答:“尧把帝位让给舜,今天兄长把帝位让给弟弟,正和尧、舜一样。”有知院伯颜帖木儿说:“把这个使臣留下,再派人去询问;还要让这个皇帝继续做,然后再放他回去。否则,就不要放他回去。”也先说:“当初我要求他们派大臣来迎接,既然已经派来了,又再去询问,是我失信。让他去迎皇帝吧。”有平章昂克说:“你来迎接皇帝,带了什么东西来?” 杨善回答:“如果带着财物来,后人会说官人爱钱。如果空手迎接皇帝回去,就能看出官人有仁义、能够顺应天道;自古以来还没有这样好的男子。我负责修撰史书,一定把这些事详细写上,使万代的人都称赞你。”也先笑着说:“是,是,都御史写得好。”

次日,方见太上皇帝。明日,也先设筵宴与上皇送行,也先自弹琵琶,妻妾奉酒。也先曰:「都御史坐。」上皇曰:「太师着坐便坐。」对曰:「虽居草野,不敢失君臣礼。」也先顾羡曰:「好礼数。」宴毕,也先送上皇去。明日,又设筵宴与使臣送行,至午而罢。又明日,伯颜与上皇送行。又明日,与使臣送行。次日,驾启行,也先率众头目罗拜而别。伯颜帖木儿领大军护送至野狐岭,痛哭回去,仍命大头目率五百骑送至京师。行未数里,忽有五十余骑追来,上皇失色大惊。及至,乃是平章昂克,因猎射获一獐来献,受而去。驾入关,送的头目紧随上皇不离左右,至东华门,住乘舆,揭帘,视见候入大内,然后就馆。此事虽是也先辈累受朝廷恩惠,一念之善不可遏,向非使臣负忠义之气,发于言词, (「向非使臣负忠义之气发于言词」,「于」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应对不穷,有以竦动观听,因折凶恶而开其向善之心,则彼未必不犹豫迟留,以索利于再四,安得一旦慨然首肯无疑,以回乘舆于不可出之境。前代若晋,若宋,数帝陷入者迎之不得,祇见其辱耳。嗟夫!使臣若此,千载一人而已!古今人所见亦有略同者。予尝疑天以为有极,不知极外又是如何?以为无极,凡物岂有无尽之理?曾质疑于薛瑄先生,以为不必疑也,但曰:「圣贤云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又予谓彼以理之无形者言,此以气之有形者言,薛仍以为不必疑。及见朱子语略,云其六七岁已忧此事,至今未见如何,可见其疑终不释也。且天一日运转一遭,岂有无边际俱转之理?必有限也。既曰有限,不知限外又是何物?虽再有千万亿个天,也无了期,诚不可知而可疑也。予尝又疑穆姜言「随之四德」,时孔子未生,而孔子又言为「干之四德」,可疑。又尝见汉儒上疏每引易语曰:「正其本,万事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易经中无此语,可疑。又尝见左氏言:「绛县老人历甲子有『亥』字之义,」 (「又尝见左氏言绛县老人历甲子」,「人历」二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不能解。及看刘元城语录,乃见前辈亦尝致疑留意,于此「四德」,知非孔子语;于「正其本」数句,知为古太傅之言;于「亥」字之义,推之甚明白。由此观之,学者读书不可草草。李时勉在翰林,直言进谏,仁庙怒,命力士打数瓜,不死。洎宣庙即位,察其忠,复召入翰林,拜学士,自后不闻直言矣。按:仁庙自临御以来,孜孜以求言纳谏为务,以讳言拒谏为戒,而将终乃有此举,何耶?昔者帝谕士奇曰:「朕有过不难于改,虽一时不能容,然终知悔。」时勉之得罪,使帝非弥留不远,其翻然而改必矣。抑愚犹致恨于当时诸臣,何嫌何疑而不为时勉一申救也?如西杨,号得君,称能言,而当此亦默默,虚受图书之赐,于是益怀惭矣。有君无臣,不能不动千载志士之一慨云。正统时为国子祭酒,仿胡季安定教条, (「仿胡季安定教条」,「胡季安」原作「胡安」,据明太祖实录卷二三0,弇山堂别集卷六三国子监祭酒年表改。)随其器而造就之,诸生勃然兴起,人材遂盛于一时。待诸生恩义兼尽,有病者委医调治,死者助其棺衾,为文以祭之。后王振怒其持儒礼,构以罪,枷于监门,诸生不忍,愿代者众。获免未几,乞归,士林高之,亦可谓明哲保身矣。锦衣指挥马顺,正统初欲作威,被御史讼之。洎王振擅权,顺乃媚附之,以为爪牙。翰林侍讲刘球进言:「权不可下移。」振怒,欲置之法,顺阿之。适有翰林官董璘亦进言,愿为太常卿以事神。顺即阿振意苦拷,令招球画此谋,当朝捽去,支解其体。由是,人益惮顺,自府部台宪而下,莫敢谁何,听其指挥。奔竞之徒请托者满门,贿赂苞苴,殆无虚日。振益宠爱之。洎振土木之败,众情切齿,劾其擅权误国状,顺犹回护,当阙扬言。众怒不可忍,直前捽之,乱殴至死,人情始舒。顺体肥,暴其尸于长安门外,恨者犹殴之不释。众欲没其产,属中官沮之。可为附权者之戒。刑部尚书魏源,为人倜傥,豪迈不羣。尝为河南布政,临事直前当之,民感其惠。凡出巡者亦让之。在刑部不刻,其时僚属有所见或不合,即盛怒若不可解,既过,或别事相合,即嬉笑与语,若未尝怒者。僚属以此敬之。但为御史时,被同出巡者搜得私物,收击于京。后数十年,其人以别罪谪配,人以罪解部,犹报怨,决而辱之,清议以此少之。然亦名材大夫之流也。

译第二天,杨善才见到太上皇帝。又过一天,也先设筵宴为太上皇送行,也先亲自弹琵琶,妻妾奉酒。也先说:“都御史请坐。”太上皇说:“太师让你坐,你就坐吧。”杨善回答:“我虽然身处草野,也不敢失去君臣之间的礼节。”也先看着他称羡说:“礼数真好。”宴会结束后,也先为太上皇送行。第二天,也先又设筵宴为使臣送行,到中午才结束。又过一天,伯颜为太上皇送行。再过一天,也先为使臣送行。第二天,皇帝车驾启程,也先率领众多头目列队跪拜告别。伯颜帖木儿率领大军护送到野狐岭,痛哭着回去,并命令大头目率领五百骑兵护送到京师。走了还不到几里路,忽然有五十多名骑兵追来,太上皇脸色大变,非常惊慌。等他们赶到,原来是平章昂克,因为打猎射到一只獐子,特意来进献;太上皇接受后,他便离去了。车驾进入关隘,送行的头目紧跟在太上皇左右片刻不离。到了东华门,车驾停下,揭开车帘,看见太上皇等候进入大内后,他们才回到馆舍。这件事虽然是因为也先一族历来多次接受朝廷恩惠,但一念善心也不可遏制;假如不是使臣具有忠义之气,并把这种气节表现在言辞上,问答应对接连不断,能够震动旁观者和听闻者,使凶恶之心受到挫折而开启他向善的心,那么也先未必不会犹豫拖延,再三索取利益。又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慨然首肯、毫无疑虑,把皇帝车驾从无法出离的境地迎接回来呢?前代如晋、如宋,几位皇帝陷入敌境,迎接他们都没有成功,只能眼看着他们受辱。唉!像这样的使臣,千年也只有一个罢了!古今人物的见解也有大致相同的地方。我曾经疑惑:上天既然被认为有边际,那么边际之外又是什么呢?如果认为没有边际,那么万物难道会有无穷无尽的道理吗?我曾向薛瑄先生提出疑问,他认为不必疑惑,只说:“圣贤说过,最大的东西没有外面,最小的东西没有里面。”我又说,他讲的是无形的“理”,我讲的是有形的“气”;薛瑄仍然认为不必疑惑。后来看到《朱子语略》,其中说朱子六七岁时就为这件事忧虑,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找到答案,可见他的疑惑始终没有消除。况且天一天运转一周,难道会有无边无际的东西一起运转的道理吗?一定是有限的。既然说它有限,又不知道边界之外是什么东西。即使再有千万亿个天,也仍然没有终点,这实在是无法知道却可以怀疑的事情。我还曾疑惑,穆姜说“随之四德”时,孔子还没有出生,而孔子又说是“乾之四德”,这值得怀疑。我又曾看见汉代儒臣上疏时常常引用《易》中的话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但《易经》中没有这句话,值得怀疑。我又曾看见《左氏传》说:“绛县老人经历甲子,其中有‘亥’字的含义……”(“又尝见左氏言绛县老人历甲子”一句,“人历”二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 我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等到阅读刘元城的语录,才发现前辈也曾对此提出疑问并加以留意:关于“四德”,由此知道并非孔子所说;关于“正其本”等几句,由此知道是古代太傅的话;关于“亥”字的含义,也推究得十分明白。由此看来,学者读书不能草率从事。李时勉在翰林院任职时,直言进谏,仁宗发怒,命令力士打他几下,他仍未死。等到宣宗即位,察知他的忠心,又召他进入翰林院,任命为学士;从此以后,却再也没有听到他直言进谏了。按:仁宗自从即位以来,一直勤勉地把求取意见、采纳劝谏作为要务,以忌讳别人进言、拒绝劝谏为戒,可是到了临终时却有这样的举动,这是为什么呢?从前仁宗曾对杨士奇说:“我有过错,不难改正;即使一时不能容忍,最终也知道悔改。”李时勉获罪时,假如仁宗不是已经病危、离去不远,那么他一定会很快醒悟改正。或者我仍然要责怪当时的各位大臣:他们有什么嫌疑和顾虑,竟不替李时勉申辩救助一次呢?比如西杨,号称得到皇帝信任,也以善于进言著称,可是在这种时候却默默无言,白白接受了皇帝赐给他的图书,因此更加感到惭愧。有贤明的君主,却没有贤能的臣子,不能不使千百年来的志士产生感慨。正统年间,李时勉任国子祭酒,仿照胡季安的教条,(“仿胡季安定教条”一句,“胡季安”原作“胡安”,据《明太祖实录》卷二三〇、《弇山堂别集》卷六三《国子监祭酒年表》改。)按照学生各自的资质加以培养造就,诸生因此振奋兴起,人才便在一时之间盛极一时。他对诸生恩义兼尽:有人生病,就请医生为其诊治;有人死亡,就帮助置办棺木和殓衾,并撰写文章祭奠。后来王振恼怒他坚持儒者礼制,罗织罪名,把他枷锁在国子监门前;诸生不忍看他受辱,愿意代替受刑的人很多。他获释不久,便请求退休归乡,士林都推重他,也可以说是明智地保全了自身。锦衣指挥马顺,正统初年想要逞威作势,被御史上疏弹劾。等到王振专权,马顺便谄媚依附他,成为他的爪牙。翰林侍讲刘球进言说:“权力不可向下转移。”王振大怒,想依法处置刘球,马顺便迎合王振的意思,严刑拷打刘球,逼他招认这是刘球策划的阴谋,并在朝廷上揪出刘球,将其肢解。因此,人们更加畏惧马顺,从府部、台宪以下,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都听从他的指挥。那些奔走钻营、前来请托的人挤满了他的家门,贿赂和馈赠几乎没有一天间断。王振更加宠爱他。等到王振在土木之变中失败,众人对马顺恨得咬牙切齿,弹劾他专权误国的罪状,马顺仍然替王振回护,还在宫阙前扬言。众人的愤怒再也无法忍受,径直上前揪住他,乱打至死,人们的情绪才得到舒缓。马顺身体肥胖,尸体暴露在长安门外,痛恨他的人仍不停地殴打。众人想没收他的家产,但被宦官阻止了。这可以作为依附权势者的警戒。刑部尚书魏源,为人洒脱豪迈,不同凡俗。曾任河南布政使,遇到事情总是挺身而出承担,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凡是出巡的人也都让着他。他在刑部任职时并不刻薄,当时同僚有所见解与他不合,他就勃然大怒,仿佛不可化解;但事后如果因别的事情意见相合,他又嬉笑着和对方交谈,像从来没有发过怒一样。同僚因此敬重他。只是他任御史时,被一同出巡的人搜出私人物品,收押后押解到京。几十年后,那个人因别的罪名被贬谪发配,魏源作为主管案件的官员,仍因旧怨将他杖决并加以侮辱,清议因此稍稍贬低他。然而,他也仍属于有名望、有才干的大夫一类。

植物亦有知觉,试观有蔓者必附物而缠绕之,物有远近,则舍远而就近物,或远者必斜长而附之,若有见焉。然则人岂有无知觉邪?人物各有所能,而不能相通。但人为最灵,其所能者非物之能比,然物之所能者,人亦不能为。如蜘蛛吐丝结网,人岂能为?其为网也,布置不紊,今日拂去,明日又成,其速如此。且以两树并列,枝干参差,亦能高牵于两树梢端,结网于中间,甚可怪也。以此推之,物皆有能,山川之生俱有理。予尝遍历蜀川,登高而望,万山杂乱,诚不可辨。若沿川而行,亦如树之枝干然,各有条理,以此溪涧之水未尝有壅阻而不流者。且岷江自岷而出,以至于海,数千里之远,若非山川自有条理,岂能通达?(「岂能通达」,「达」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大禹疏凿,不过因其自然之势,而去其两旁石之阻者。予尝经三峡,见两山壁立万仞,而中则通焉,此造化之玅有非人力所能也。且众水之流俱来附合,初无障蔽而不附者,此见得有理存焉。(「此见得有理存焉」,「存」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读书有三到:「眼到,口到,心到。」大抵以「心到」为要。心苟到矣,眼、口未有不到者。若眼、口到而心不到,所谓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者也。予每尝读书,心忽思念他事,眼虽看书,口虽念书,只茫然过去,却收心复看,如未尝见者。孟子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无他」二字原无,「求」原作「收」,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改。)即此可验。过则相规,善则相勉,惟朋友能然。(「惟朋友能然」,「然」原作「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今之交友尽此道者绝少,士习所以卑陋也。且人之不幸,莫大乎不闻过,若如子路闻过而喜,人犹肯告,若恶闻者,如讳病忌医,谁肯告?而况在高位者乎!都御史洪恩,福建人,原中会元,为文选主事。辞藻新奇,迁考功郎中,士林重之。寻升山东左布政,历转都台,未曾至,京中官不识其人。洎往浙江考察官员,被黜者妄诉之,且加谤毁,朝廷不及察而罢之,令致仕。二三大臣虽知其故,莫能扶持,朝士皆后进,不知其为人。既去,方惜之。真儒雅君子,动履似迂而处世若泛然者,以此见笑于谲智云。刑部尚书王质,始由教官荐授御史,历升参政、布政、侍郎,俱纔一考,或未及者。在蜀以廉称,出巡惟蔬食而已,蜀人呼为「王青菜」。在山东有惠及民,召拜地官,舆论欢然。及迁刑部,僚属不乐,言行或少变于前,未几,以失囚左迁。其学甚博,为文或滞,论者谓如蜂采花,不能酿成蜜也。吏部尚书魏骥,浙人,初为松江教官,汲汲成就人材。诸生在学居者,候一更尽,必携茶往视之,见书声者,供茶一瓯而反。至三更将尽,必携粥以随,尚有诵书者,供粥一碗,且嘉其勤。如此者亦不频数,间旬一行,士子咸感激。后出其门者显宦甚盛。为考功员外郎,有声,迁太常少卿,拜吏部侍郎,寻至太宰。笃尚斯文,惟好吟咏,臞然若不胜衣。中官王振亦重之,呼为「先生」。贽见,惟帕一方,振亦不较。以引年致仕,士林嘉之。(「士林嘉之」,「嘉」原作「喜」,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陈鉴为人忠厚端谨,为都御史镇陕西,民赖以安者十余年。见其美髭髯,呼为「胡子爷爷。」每还朝, (「每还朝则遮道送之」,「每」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必遮道送之,不能舍。及赴镇,必欢忻鼓舞,迎之数程。或久旱必得雨,饥必赈济,民益戴之。但其心仁恕,流为私恩,同列少之,亦不与较。居台端而激扬之志缓,不失为长者。而以疾致仕,识者羡之。学者先要去一「矜」字,能去者百无二三。大抵天质美者自然谦下,不自夸大,不然鲜有不矜者。(「不然鲜有不矜者」,「有不」二字原本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静观接谈者必言己所行事如何,往往言其所行之美事,而过恶之事则不肯言,与古之君子善则称人,过则称己者异矣。

译植物也有知觉,试看有藤蔓的植物,必定依附物体并缠绕它;物体有远有近,它就舍弃远处而趋向近处的物体;有时远处的物体无法舍弃,它便一定斜着生长去依附它,仿佛有所看见一样。既然如此,人难道会没有知觉吗?万物各有所能,但彼此不能相通。只是人最为灵秀,人的能力不是物类所能相比的;然而物类所能做到的事,人也未必能做到。比如蜘蛛吐丝结网,人难道能做到吗?它结网时,布置得井然有序;今天把网拂去,明天又重新结成,速度就是这样快。况且即使两棵树并列,枝干高低交错,蜘蛛也能把丝牵到两树梢头,在中间结网,实在令人惊异。由此推想,万物都有自己的能力,山川草木的生成都自有道理。我曾遍历蜀川,登高远望,只见万山错杂纷乱,确实无法辨认。如果沿着河川行走,也会发现它如同树的枝干一样,各有条理,因此溪涧中的水从来没有因为阻塞而不能流动的。(“岂能通达”中的“达”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岷江从岷山发源,一直到大海,距离数千里;如果山川不是自有条理,怎么能够通达呢?大禹疏通开凿河道,不过是顺应它自然的形势,除去两旁阻碍水流的石头罢了。我曾经过三峡,看见两座山壁立万仞,而中间却有通道,这种天地造化的奇妙,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况且各处的水流都来汇合,起初没有水流因受到阻挡而不能汇合的;由此可见,其中自有一定的道理。(“此见得有理存焉”中的“存”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 读书有三到:“眼到、口到、心到。”大体说来,以“心到”最为重要。心如果专注了,眼和口没有不到的。假如眼和口虽然到了而心没有到,就是所谓看了却没有看见,听了却没有听见,吃了却不知道味道。我每次读书时,心里忽然想到别的事情,眼睛虽然看着书,嘴里虽然念着书,却只是茫然地读过去;等到收回心思重新阅读,就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一样。孟子说:“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中,“无他”二字原来没有;“求”原作“收”,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改。)这件事正可以验证这句话。有过错就互相规劝,有善行就互相勉励,只有朋友之间能够这样做。(“惟朋友能然”中的“然”原作“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如今交朋友而完全遵循这条道理的人极少,这就是士人习气之所以卑下浅陋的原因。况且人的不幸,没有比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更大的了。假如像子路那样听到过错就高兴,别人还肯告诉他;如果厌恶听到过错,就像忌讳疾病、拒绝医生一样,谁还肯告诉他?更何况处在高位的人呢!都御史洪恩,福建人,原本考中会试第一名会元,任文选主事。他的文辞新颖奇特,升任考功郎中,士林很看重他。不久升任山东左布政使,历次转任都台官职,但还没有到任,京中的官员并不认识他。等到他前往浙江考察官员时,被罢黜的人胡乱申诉,还加以诽谤诋毁,朝廷来不及查明情况便罢免了他,命令他退休。两三位大臣虽然知道其中的缘故,却没有人能够扶助他;朝廷官员都是后来任用的后进,不知道他的为人。他离开以后,大家才感到惋惜。他实在是儒雅的君子,举止行动似乎迂缓,处世却显得漫不经心,因此被那些诡诈机巧的人讥笑。刑部尚书王质,起初由教官推荐授任御史,历次升任参政、布政使、侍郎,每个职位都只任满一考,有的甚至还没有任满一考。在蜀地以廉洁著称,出巡时只吃蔬菜,因此蜀人称他为“王青菜”。在山东任职时给百姓带来恩惠,朝廷召他任地官,舆论一片欢悦。等到他升任刑部后,同僚都不高兴,说话和办事有时比从前稍有改变。不久,他因囚犯逃失而被降职。他学问十分广博,写文章有时却不流畅,评论者说他像蜜蜂采花,不能酿成蜜。吏部尚书魏骥,浙江人,起初任松江教官,急切地培育人才。在学馆寄居的诸生,等到一更结束,他一定带着茶前去探视;看见有人读书,就供给一盏茶后返回。到三更将尽时,他一定带着粥前往;如果还有人诵读,就供给一碗粥,并且称赞他们勤奋。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经常发生,而是间隔十天左右实行一次,士子们都很感激。后来出自他门下而显贵任官的人很多。他任考功员外郎时颇有声望,升任太常少卿,授任吏部侍郎,不久升至太宰。他笃实地尊崇斯文,只喜欢吟咏,身体清瘦,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宦官王振也很敬重他,称他为“先生”。别人带着见面礼来拜见时,他只送一方手帕,王振也不计较。他以年老请求退休,士林称赞他。(“士林嘉之”中的“嘉”原作“喜”,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陈鉴为人忠厚端正谨慎,任都御史镇守陕西,使百姓赖以安定了十多年。人们见他胡须漂亮,就称他为“胡子爷爷”。每次回朝,(“每还朝则遮道送之”中的“每”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百姓一定拦道为他送行,舍不得他离开。等到他前往镇守之地,百姓一定欢欣鼓舞,迎接他数程。有时久旱必定能得到降雨,发生饥荒必定得到赈济,百姓更加拥戴他。只是他的内心仁慈宽恕,流于偏私施恩,同列因此轻视他,他也不与之计较。他身居台端而激励振作的志向有所缓慢,但仍不失为一位长者。他后来因病退休,有见识的人都羡慕他。求学的人首先要去掉一个“矜”字,能够去掉它的,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个。大体说来,天资优良的人自然谦逊卑下,不自我夸耀,不这样做的人很少有不自负的。(“不然鲜有不矜者”中,“有不”二字原本次序颠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静静观察与人交谈的人,一定会说自己所做的事情如何如何,往往只说自己做过的好事,而过错和恶行却不肯说,这与古代君子的做法不同:有善行就称说别人,有过错就归在自己身上。

物我无间之心学者,诚不能存。亦尝体验自己,每有家人买物之多者则喜,或有亏者则怒,是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也。虽欲勉强平心,云不要亏人,未尝嫌其多也。此等克己功夫诚欠,若更不勇力行之,望入圣贤之域难矣。尝于静时体验自己,所思偏要思在富贵、利达上去,情意乐然。有时觉得所思是人,欲转思向道德上去,终是勉强,以此觉得遏人欲存天理之功甚难。且所思不正,便能知之,即奋然欲止之,只在心上驱遣不去,急引正道思之,亦不能夺,以此觉得素无存养之功,大抵中人以下之资皆如是也。古之豪杰之士所见未尝不同,诸葛武侯曰:「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范文正公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韩魏公曰:「人臣当尽力事君,死生以之。至于成败,天也,岂可预忧其不济, (「岂可预忧其不济」,「其不」二字原本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遂辍不为哉!」李忠定公曰:「吾知事君之道,不可则全进退之节,祸患非所恤也。」由是观之,则四公之心合而为一者也。奈何今之事君者惟顾利害,事有当为者稍涉于害,即止而不为,自以为得计;或有不宜为者,有利存焉,则勇于必为,由无四公之见故也。嗟夫!若四公者,真所为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者也。霸州守张需,长于治民。先佐郑州,有声。渠有淤者,废水田数十年, (「废水田数十年」,「十」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守相继者莫能疏。需甫至,守言及此,惮于动众。需往相之,曰:「若得人若干,三日可毕。」守怪以为妄。需乃聚人得其数,各带器物,分量尺数,争效其力,三日遂毕。守往视之,大惊,以为有神助。洎守霸,见其民游食者多,每里置一簿,列其户,每户各报男女大小数口,派其合种粟、麦、桑、枣,纺绩之具、鸡豚之数,徧晓示之。暇则下乡,至其户簿验之,缺者罚之。于是民皆勤力,无游惰者,不二年,俱有恒产,生理日滋。盖以生道使人,其易如此。后以觐礼至京,遂受旌异之典。寻畿内蝗作,捕之有法,吏部侍郎魏公巡至其郡, (「吏部侍郎魏公巡至其郡」,「魏公」原作「伍公」,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异之,下其法于诸郡,人皆便之。有牧马者扰其民,需笞之,领牧者谮于宦官王振,捕之下狱,捶■〈▯楚〉几至于死,竟谪戍边城,人咸惜之而莫能救也。(「人咸惜之而莫能救也」,「能」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兵部尚书邝埜,初任陕西臬司副使,有声。其父家教至严,尝以俸易一红褐寄之,父大怒曰:「此子不才如此!汝掌一方刑名,不能洗冤泽物以安其民,乃索此不义之物污我!」即封还,以书责之。埜欲见其父不可得,以父为教职居闲, (「以父为教职居闲」,「居」原作「不」,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因秋闱聘典文衡者谋于僚友,往请其父。(「谋于僚友往请其父」,「请」原作「谓」,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父大怒,曰:「此子无知,汝居宪司,吾为考官,何以防范?且将遗诮于人。」又以书骂之。埜一念之孝为此举,不恤其它,迎书跪诵,泣受其教而已。后为府尹,益励其操,声价愈高。召为兵部侍郎,端谨小心,行事缜密。没于土木,士林惜之,清议无所贬云。(此段后原脱一段文字,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录于下:「予榜状元曹鼐,为人疏通俊爽。初为教官,不乐,愿得繁剧一职。改泰和典史,益进学不倦,复修举子业,遂登进士第。西杨先生嘉其志,荐入经筵。复入阁与政,士林荣之。自东杨没后,议大事多决于鼐,明敏之才多相类焉。虽王振恣横,亦曲加礼敬。没于土木之难。」)刘子钦,江西人,为举子业最工。由省元至会元,将殿试,解缙在翰林会间称之曰:「状元属子矣。」子钦自负,略不逊避。缙少之,密以题意示曾棨。明日廷对,棨策最详,殆及万言,遂为状元。列十人之后,方及子钦,压其负也。后子钦终于教职,名位淹不显云。曹端为教职,留心穷理之学,在霍庠造就士子,务躬行实践。弟子出门者,亦循循雅饬,遵其教不忍违。后调蒲庠,霍庠士子争之不释,竟终于霍。一郡人罢市巷哭,童子亦悲泣。座下足着两砖处皆穿,静专之功多。方岳重职不敢以属礼待,至其郡必敬谒之。凡考校诸庠生,必请端主其去取,事毕而还。父好善信佛,洎闻端言圣贤之道,即从之,于是作夜行烛一书,与父诵之。所著四书详说、太极图解、诗文数十卷,传于世。

译学者不能真正保持物我无间的心态。我也曾经体验自己:家人买东西买得多时,我就高兴;有时买亏了,我就发怒。这说明只知道有自己,却不知道还有别人。即使勉强使心平静,说不要让别人吃亏,却从来没有嫌家人买得多。这种克制自己的功夫实在欠缺;如果再不勇敢用力地去实行,想要进入圣贤的境界就困难了。我曾在安静时体验自己,发现心里所想总偏要往富贵、显达方面去,情绪还感到快乐。有时察觉自己所想的是这些,想把念头转到道德上去,终究觉得勉强;由此可见,遏制人欲、保存天理的功夫非常困难。而且念头一旦不正,便能察觉;即使奋然想制止它,也只能在心中驱赶,却无法驱除;赶紧引导自己去思考正道,也不能把原来的念头夺去。由此可见,自己平素毫无涵养存守的功夫,大体上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都如此。古代豪杰之士的见解从未有不同,诸葛武侯说:“我恭敬谨慎,竭尽心力,到死才停止;至于事情的成败和利钝,并不是我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范文正公说:“凡是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就应当这样去做;事情能否成功,有些因素不在自己掌握之中,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韩魏公说:“做人臣的应当尽力侍奉君主,生死都以此为准。至于成败,那是天意,难道能预先忧虑它不能成功,便停止不做吗!”(“岂可预忧其不济”中,“其不”二字原本次序颠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李忠定公说:“我懂得侍奉君主的道理:事情如果不可行,就完整保全进退的节操;至于祸患,不是我所顾虑的。”由此看来,四位公的心志合起来就是同一个道理。为什么如今侍奉君主的人只顾利害,事情有应当做的,只要稍微涉及祸害,就停止不做,还自以为得计;有些事情本来不应该做,只要有利益存在,便勇于一定去做?这是因为没有四位公那样的见识。唉!像四位公这样的人,才真正是所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周文王,也仍然会兴起。霸州守张需,长于治理百姓。起初辅佐郑州时,就很有声望。渠水淤塞,水田荒废了几十年,(“废水田数十年”中的“十”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历任守令都不能疏通。张需刚到任,守令谈到这件事,害怕动用太多百姓。张需前去察看,说:“如果给我若干人,三天就可以完成。”守令惊讶,认为他是在说大话。张需于是召集百姓,人数正好足够,每人带着器具,分别测量、丈量,争相出力,三天就完成了。守令前去查看,大为惊异,以为有神灵相助。等到张需镇守霸州,看到当地游荡谋食的百姓很多,就每里设置一本簿册,登记各户;每户分别申报男女老幼的人数,分派应当种植的粟、麦、桑、枣,以及纺织所需器具、鸡和猪的数量,并把这些要求普遍告知百姓。有空闲时就下乡,到各户对照簿册检查,缺少的便处罚。于是百姓都勤力劳作,没有游荡懒惰的人;不到两年,家家都有固定产业,生计日益兴旺。这是用使人获得生计的办法来治理百姓,竟然如此容易。后来他因觐见礼到京城,于是接受了表彰他的典礼。不久京畿地区发生蝗灾,他制定捕蝗的方法,吏部侍郎魏公巡行到他的辖郡,(“吏部侍郎魏公巡至其郡”中的“魏公”原作“伍公”,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魏公认为此法奇异,将它下达到各郡,人们都觉得便利。有牧马的人扰害百姓,张需将其笞打;负责牧马的人便向宦官王振进谗言,王振逮捕张需下狱,用刑具捶打他,几乎打死,最终把他贬谪戍守边城。人们都为他惋惜,却没有人能够救他。(“人咸惜之而莫能救也”中的“能”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 兵部尚书邝埜,起初任陕西按察司副使时就很有声望。他的父亲家教极严。邝埜曾用俸禄买了一件红褐色衣服寄给父亲,父亲大怒说:“这个儿子竟然如此不成材!你掌管一方的刑名事务,不能洗雪冤屈、施恩于百姓使他们安定,却索取这种不义之物来玷污我!”父亲立即将衣物封好退回,并写信责备他。邝埜想见父亲却见不到,因为父亲担任教职,闲居无事,(“以父为教职居闲”中的“居”原作“不”,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他便借秋闱聘请考官主持考试的机会,同僚商议后前去请父亲出任考官。(“谋于僚友往请其父”中的“请”原作“谓”,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父亲大怒说:“这个儿子无知!你身居宪司,我担任考官,怎样防范?况且还会给别人留下讥议。”又写信斥骂他。邝埜只是出于孝心才这样做,其他事情一概不顾;收到信后,他跪着诵读,哭泣着接受父亲的教诲罢了。后来他任府尹,更加砥砺操守,声望和身价越来越高。朝廷召他任兵部侍郎,他端正谨慎,小心行事,办事缜密。他死于土木之变,士林为之惋惜,清议也没有贬低他。(这一段之后原来脱落了一段文字,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抄录如下:“我所主考的状元曹鼐,为人疏朗通达、俊秀爽利。” 起初任教官时,他不喜欢,想得到一个事务繁重的职位。改任泰和典史后,更加勤奋学习不倦,又重新修习举子业,终于考中进士。西杨先生赞赏他的志向,推荐他进入经筵。他又入阁参与政务,士林以此为荣。自东杨去世以后,重大政事多由曹鼐决断,他明敏的才干大多与东杨相似。虽然王振专横放肆,曹鼐也仍委婉地对他表示礼敬。他死于土木之难。” 刘子钦,江西人,最擅长举子业。由省元考至会元,将要参加殿试时,解缙在翰林院会集时称赞他说:“状元归你了。”刘子钦因此自负,丝毫不谦让回避。解缙轻视他,暗中把试题的意思透露给曾棨。第二天殿试对策,曾棨的策文最为详尽,几乎达到万言,于是考中状元。名次排在十人之后,才轮到刘子钦,这压制了他的自负。后来刘子钦终身任教职,名声和地位长期不能显达。曹端任教职时,留心于穷究事理的学问;在霍庠培养士子,致力于亲身实行、实践所学。弟子们离开他门下后,也都循序渐进、文雅严谨,遵守他的教诲,不忍违背。后来调任蒲庠,霍庠的士子争相挽留,舍不得他离开,他最终死在霍庠。全郡人停止集市,走巷哭泣,连儿童也悲伤哭泣。他座位下双脚所踏的两块砖都磨穿了,可见其静心专一的功夫很深。方岳重臣不敢以属官的礼节对待他,到他的郡中一定恭敬拜访。凡是考核各庠的生员,一定请曹端主持取舍,事情办完后才回去。他的父亲喜好行善、信奉佛教,等听到曹端讲圣贤之道后,便跟从他学习;于是曹端写成《夜行烛》一书,与父亲诵读。曹端所著《四书详说》《太极图解》以及诗文数十卷,流传于世。

襄城伯李隆,丰资凝重,器宇宏远。守南京数十年, (「守南京数十年」,「十」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镇之以静。最识大体,富贵尊严拟于王者。雅重斯文,接儒者之礼尤恭,以此上下官僚无不敬畏。若祭酒陈敬宗先生造宅,务欵留之,无醉无休,士林嘉之,仰慕丰采。三杨学士极爱重之。正统中,以得人心见疑,召来京师,始近声妓为自安计,数年终于第。自后代者数易其人,终莫能继。都御史轩輗,天性廉介。初为进士,往淮上催粮,时冬寒,舟行忽落水,即救出,衣尽湿,得一绵被裹之不能出。有司急为制衣一双,却之,只待旧衣干。后为御史,独振冰蘗之声,用当道者荐,为浙江按察使。前使林实在任,富贵拟于王者,服食器用极其精巧。洎輗在任,一切供给皆罢之,俸资之外,一毫不取。自着青布一袍,无间于四时,破则补之。蔬食不厌,午则烧饼一枚而已。与僚属约,三日各以廪米特置买肉一斤,口数多者亦如此, (「口数多者亦如此」,「亦」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皆不能堪。有减回故乡者, (「有减回故乡者」,「减」字原本空缺,据明古穰文集本补。)或故旧经游会晤者,留供一饭,至厚者杀一鸡,僚属见之惊异,此举不易得也。自余盘肉一味而已。忽闻丧,明日就行,虽僚属尚有未知者。及夺情复任,颇以廉自负,又嗜酒,或公筵,或僚友相燕乐,必至醉,弄酒詈人,士林以此少之。及居台宪, (「及居台宪总理南京粮储」,「台宪」二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总理南京粮储,清操愈坚,张都宪设席会诸僚,独不赴,既以桌食馈之,亦不纳,人皆以为僻。盖古者狷介之流,虽或过中,有激贪风,嗟夫,今之仕途中,若此真鸟中之孤凤也。(此段后原脱一大段文字,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录于下:「处士吴梦,字与弼,抚州人。司业溥之子。读书穷理,累辟不就。不教人举业,弟子从游者讲道而已。父在京师,命还乡毕姻而来。及至亲迎后,不行合卺之礼,另舟赴京,拜父母毕始入室。禁酒胡俨,父执也,自京还家,梦往谒之。至大门,四拜而退。明日又造其宅,方请见。曰:『昨日已行拜礼,今惟长揖。』问其故,曰:『先生,父执也,若面拜,恐劳尊。』凡行类此。有来从学者,不纳贽见之礼。或极其诚敬,姑收之,不动,后或有过,即以所收者还之,辞而不教。非其力不食,一介不以取于人。或亲农事,弟子亦随而助之,多不能堪。躬行书践,乡人化之。往时闽中盗起,四方摇动,闻抚之贫者亦欲乘机劫富家,梦早觉之,即晓其富家曰:『宜散积粮。』于是皆从之,一方遂安。能自重,不妄交人,师道尊严。好书,字奇古,自成一家。不立文字,暇则咏物运兴,胸襟高迈,凡经史子集、天文兵法、阴阳医卜,无不晓悉。杨溥先生深重之,两荐不起。尝曰:『宦官、释民不除而欲天下治,难矣。必除之,吾可出。』人皆笑其迂。曾见咏桃一诗云:『灵台清晓玉无瑕,独立东风玩物华。春气夜来深几许,小桃又放两三花。』有吾与点也,气象方岳。名公皆重其为人,分巡至,多造其宅。」)运使韩伟,温州人,魁梧端重,为御史有声。获妖盗有功,酬以男妇数口。出巡河南,镇静有体,一方倾赖,阖省上下咸谓前出巡者十数辈,或过于刻,或猛而严,或贪而懦,或矜而眩,或佻而轻,或奸而谲,或愚而暗,未有如伟者。自后继者十数辈,亦莫能及。后迁运使于河东,清操甚着,多所建明。创立学官,得师儒,择其属户子弟之秀者教之,继登科第,人材遂兴。天性至孝,以母垂白在堂,屡乞致仕,兼以软疾,两足不能行,朝廷亦不释,终于任所。士林惜其位不满德。予往蜀中考官,恒以此心对天地鬼神,平心应物,鉴自此而物形莫遯, (「鉴自此而物形莫遯」,「遯」原作「迁」,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妍丑自分。亦必询访于前,方能如此自谓黜退者庶几不枉。或其过恶未甚,但量轻重,决责惩戒,俾之改过自新。中间或有黜未尽者,自分宁失于宽,况世无全才,有取其所长而弃其所短者。奈何小人犹有不足者,妄加是非,大抵去人之爵,不能无怨故也。(「大抵去人之爵不能无怨故也」,「怨」原作「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以此观之,当权无谤者甚难,虽曰:「所行无愧于心」,而情不能无愠也。(「而情不能无愠也」,「情」原作「行」,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第以于彼秋毫无犯,不但蜀中士民知之,其山川鬼神莫不鉴临。

译襄城伯李隆,资质丰厚,性情凝重,器量气度宏大深远。镇守南京几十年,(“守南京数十年”中的“十”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以沉静持重来镇抚那里。他最懂得大体,富贵尊严几乎可以与王者相比。他一向尊重斯文,尤其以恭敬的礼节接待儒者,因此上下官僚没有不敬畏他的。比如祭酒陈敬宗先生到他宅中,他一定竭力挽留,让陈敬宗不醉不休;士林称赞他,仰慕他的风采。三杨学士非常爱重他。正统年间,因为他深得人心而被怀疑,朝廷召他到京城;他开始亲近声妓,把这作为自我安顿的计策,几年后终于死在宅第。此后继任者多次更换,始终没有人能够接替他。都御史轩輗,天性廉洁正直。起初考中进士,前往淮上催征粮赋。当时天气寒冷,乘船行进时忽然落水,虽被救出,但衣服全湿,只能用一条棉被裹着,无法脱身。有关部门急忙为他制作了一套衣服,他却拒绝,只等旧衣服晾干。后来任御史,独自振作起清廉刚正的声誉;因得到当权者推荐,任浙江按察使。前任按察使林实在任时,富贵几乎可与王者相比,衣服、饮食、器物和日用品都极其精巧。等到轩輗任职,一切供给全部取消,俸禄资财以外一丝一毫也不取。自己只穿一件青布袍,四季都不更换,破了就缝补。吃蔬菜也不厌烦,中午只吃一枚烧饼而已。他与同僚约定,每三天各自用廪米特意买一斤肉,即使家中人口多的也是如此,(“口数多者亦如此”中的“亦”字原来缺失,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大家都不能忍受。有减省费用回故乡的人,(“有减回故乡者”中的“减”字原本空缺,据明《古穰文集》本补。)或者有旧交经过而会面,他便留下来供一顿饭;关系最亲厚的,杀一只鸡款待。同僚见了都感到惊异,认为这种举动实在难得。除此之外,盘中只有一种肉食。忽然听到丧事的消息,第二天就动身了,虽然同僚中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后来他因父母丧而夺情复任,很以廉洁自负,又嗜好饮酒;有时参加公宴,有时与同僚朋友宴饮作乐,一定喝到醉,借着酒意辱骂别人,士大夫因此轻视他。等到任台宪、总理南京粮储时,他的清廉操守更加坚定。张都宪设宴会集各位同僚,唯独他不去;后来把宴席上的食物送给他,他也不接受,众人都认为他性情孤僻。这大概就是古代狷介之士一类的人,虽然有时做得过分,却能激发廉洁之风。唉!如今的仕途中,像这样的人,真是鸟中的孤凤啊。(这一段之后原来脱落了一大段文字,现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抄录如下:“处士吴梦,字与弼,抚州人。司业溥的儿子。他读书探究义理,多次被征召都不肯就任。不教人学习科举应试的文章,跟随他求学的弟子,只讲论道理而已。他的父亲在京师,命他回乡完婚后再来。他迎亲后,到了合卺礼时却不举行,另乘一条船赴京,拜见父母之后才进入内室。胡俨禁酒,是他父亲的朋友。吴梦从京城回家后,前往拜访胡俨。” 到了大门口,行了四拜便退下。第二天又到他家,这才请求相见,说:‘昨天已经行过拜礼,今天只作长揖。’问他原因,他说:‘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如果当面下拜,恐怕会使您劳累。’凡是行事,大多如此。有人来跟他学习,他不接受拜见时所送的礼物。有的人诚意极其恭敬,他姑且收下,但并不因此改变态度;后来那人如果犯了过错,他就把所收的礼物退还,并辞谢不再教他。他不靠自己的劳动就不吃饭,也不拿取别人一丝一毫的东西。有时亲自从事农事,弟子也跟着帮忙,但多数人不能忍受。吴梦亲自实行自己所写所说的道理,乡里人受到他的教化。从前闽中盗贼兴起,四方动荡,听说抚州贫困的人也想趁机劫掠富家,吴梦很早察觉到这一点,便告诫当地富家说:‘应当把积存的粮食分散出去。’于是富家都听从了他,一方因此安定下来。他能够自重,不随便与人交往,师道尊严。他喜欢读书,书法奇特古雅,自成一家。他不专门著述立说,闲暇时就吟咏事物、寄托兴致,胸襟高远旷达;凡是经、史、子、集、天文、兵法、阴阳、医卜,没有不通晓的。杨溥先生十分器重他,两次推荐他出仕,他都没有应召。他曾说:‘宦官、释民不除掉,却想使天下得到治理,难啊!一定要除掉他们,我才可以出仕。’人们都笑他迂腐。曾经见过他咏桃的一首诗,诗中说:‘灵台清晨澄澈如玉没有瑕疵,独立在东风中欣赏万物的光彩。春天的气息一夜之间又加深了多少,小桃树又开出了两三朵花。’真有‘吾与点也’那样的气象,又有方岳般的气度。名公们都器重他的为人,巡按分巡经过时,多半到他家拜访。”},{ 运使韩伟,是温州人,身材魁梧,仪表端庄稳重,担任御史时很有声望。他因捕获妖盗有功,获赐男妇数人作为酬劳。出巡河南时,他处事镇静而有法度,整个地区都依赖他,全省上下都说:此前出巡的十几个人,有的过于苛刻,有的勇猛而严厉,有的贪婪而懦弱,有的自负而炫耀,有的轻佻而轻率,有的奸诈而诡谲,有的愚昧而昏暗,从来没有像韩伟这样的。后来接任的十几个人,也没有谁能赶得上他。后来他调任河东运使,清廉操守更加显著,提出并办理了许多有益的事情。他创立学官,聘得儒师,挑选属户子弟中优秀的来教育,后来这些人相继考中科第,人才于是兴盛起来。他天性极其孝顺,因为母亲年近年老还在堂上,多次请求辞官,又加上患软疾,两腿不能行走,朝廷仍不准许,最终死在任所。士林都惋惜他的官位不能与他的德行相称。我到蜀中主持考试时,总是用这种心态面对天地鬼神,公平地处理事情;只要内心如明镜,万物的形态就没有能够隐藏的,美丑自然能够分辨出来。也一定要事先向人询问了解,才能做到这样。我自认为,被黜退的人大概不会受到冤枉。有的人过错并不严重,只是衡量轻重,决定给予责罚和惩戒,使他改过自新。其中有时也有黜退得不够彻底的人,我自认为宁可失之于宽厚;何况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有些人可以取用他的长处而舍弃他的短处。无奈小人仍然感到不满足,妄加评论是非,大抵是因为剥夺了人的爵位,不能没有怨恨的缘故。由此看来,掌权而不遭受诽谤是非常困难的,虽然可以说“所做的事对自己的内心没有愧疚”,但感情上不可能没有恼怒。只是因为我对他们没有侵犯丝毫,不仅蜀中的士民知道这件事,那里的山川鬼神也没有不明察监临的。

向使稍涉于私,何以自改?及观冥行妄作之人饱载而还者,反无是非之恼,又不知其何如也?定西侯蒋贵,起自行伍,一卒之微,以功历升至此。其为将也,能与士卒同甘苦。凡出境捣贼巢穴,衣粮器械不役一人,亲带而行,与兵士无异。及临战阵,必当先直冲,敌皆披靡,子弟及士卒如蚁追随,以死向敌,用是往往取胜。其胜也,未尝不亲手杀数十人。所恨者不识字耳,以此短于谋略,必得军师而后成功。然天性朴实,能忘己之势,听人指挥,略不较也,不止于为勇将而已。威镇边夷,西羌、北虏莫不畏仰,而麓川之绩亦伟,参之名将,抑其次也!户部主事王良,机谋过人,有御众之才。文庙知名,委督口外粮饷,以威声大振,凡军卫有司无不畏服。一出境,边卫自指挥以下数百里来迎,为前驱负弩,边将亦敬惮之。(「边将亦敬惮之」,「敬」原作「畏」,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英国公莫有抗礼者,出师在边亦屈势相接。后虽有尚书、侍郎继理其事者,名位徒高,人不如此畏服也。后与主事刘良遘怨相讼,卒白其枉。惜乎,位止于斯,以老疾致仕。盖奇特之豪士云。昌平侯杨洪,起行伍,生长在边,有机变,用诡道累立边功,历升将帅。能用奇兵,如遇胡虏兵,必捣其虚,或出其不意,善于劫营。胡人畏之,称为「杨王。」然自宣德以来,胡人与中国和好,每岁进马货卖,薄来厚往,未尝大举入寇,或有扰边者,不过朵颜之类,或猎或掠,多不过百余骑,少或十数骑而已。洪以此得立边功,大抵用谲道取之。洎正统十四年,虏酋也先大举入寇,洪在宣府,惊惶无措,闭门不出。若土木之围,洪能以后冲之,必无是败。及胡人得上皇至城下呼之,亦不出救,视君父之难略不为急,所存可知矣。后至京师,适虏势猖獗之际,人心惊疑,念以边之旧将,遂进侯爵用之,终不能挫贼锋,寻以疾卒。然在边,校之诸将纪律颇严,士卒用命,为一时之巨擘焉。户部尚书王佐,山东人,仪表凝重,器宇深厚。初为给事中,奏对洪亮,擢户部侍郎。得大臣体,立心忠恕,有爱民之心,士林重之。与人相接,开心见诚,坦然无疑,光明正大。虽政务丛集,未尝废学,恒以不若人为耻。书义不通者,必请教于阁下先生。后卒土木之难,盖有笃实君子之风,人咸惜之。户部侍郎焦宏,初父为萍乡县丞,尝以出身不由科目为恨。一日,与僚友宴乐,邑之宦游归老者亦在,论其出身高下,其父大惭而归,谓其子宏辈曰:「汝兄弟当努力务学,求科目出身,为汝父争气。」宏以此奋发,遂登进士,乡人荣之。宏为御史出色,见重于阁老,荐副臬司,寻迁方伯, (「荐副臬司寻迁方伯」,「寻」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任江西,人畏而爱之。及任户部,声名益着。为人爽恺变通,和气溢于接谈之际,尤笃厚于乡人。宽亦继为御史。宏子钝又中进士,任兵部主事。论吾郡今世门第阀阅,无出其右也。(「论吾郡今世门第阀阅无出其右也」,「论」原作「语」,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先儒谓心有主则实,外患不能入;心有主则虚,外邪不能入。又谓有主于中谓实,外邪不能入谓虚。若以愚见,有主则实,外邪不能入;有主则虚,不可言外邪不能入。且凡物安有虚而不能入者?如人之身体虚弱者,邪气便能侵入。盖有主则虚,以虚明而言,于物无不照耳,若伊川之意,谓心体虚明主敬而言,方可说外邪不能入也。吏部郎中常中孚出身甚微,初为巡检,得异术,能煮白金,凡宝玉之器有损者,能补之如旧。宣庙知之,召见试其术,果然,乃授是职。每用其术,必引入宫内为之,虽中官至狎者亦不可得造其处,赏赉颇多。已而罢之。宣庙初,思用旧人,召蹇义等数人宠待之, (「召蹇义等数人宠待之」,「待」原作「试」,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皆依违承顺之不暇, (「皆依违承顺之不暇」,「承」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惟户部尚书黄福持正不阿。命观戏,曰:「臣性不知戏。」命围棋,曰:「臣不会着棋。」(「臣不会着棋」,「着」原作「看」,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问「何以不会?」曰:「臣幼时父师严,只教读书, (「只教读书」,「教」原作「知」,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不学无益之事,所以不会。」上意不乐。居数日,敕:「黄福年老,不烦以政, (「敕黄福年老不烦以政」,「以」原作「于」,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译假使稍微涉及私心,我又凭什么能够自我改正呢?等到看到那些暗中行事、任意妄为的人满载而归,反而没有遭受是非责难的烦恼,又不知道他们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了。定西侯蒋贵,从军队中的普通士卒起家,最初只是一个微末士卒,凭借战功逐步升到这个地位。他做将领时,能够和士卒同甘共苦。凡是出境捣毁贼人的巢穴,衣服、粮食和器械都不役使一个人来搬运,而是亲自带着走,和士兵没有区别。到了临战时,他一定身先士卒直冲上去,敌人全都溃散,子弟和士卒像蚂蚁一样跟随在后,拼死冲向敌人,因此往往能够取胜。他每次取胜,都没有不亲手杀死几十人的。遗憾的是他不识字,因此在谋略方面有所欠缺,一定要有军师之后才能成功。然而他天性朴实,能够忘掉自己的地位,听从别人指挥,丝毫不计较,也不只是一个勇将而已。他的威名震慑边境各族,西羌、北虏没有不畏惧仰慕他的;而且麓川的功绩也很伟大,把他列入名将之中,大概还在其次吧!户部主事王良,机谋超过常人,具有统御众人的才能。他在文庙那里很有名声,被委任督理口外粮饷,威望声势大振,凡是军卫和有司没有不畏惧服从他的。他一出境,边卫从指挥以下,几百里之内的人都来迎接,有人背着弓弩为他前导,边将也敬畏他。英国公没有敢对他不以礼相待的,出兵驻守边地时也放低身段与他交往。后来即使有尚书、侍郎接替办理这件事,虽然名位只是更高,别人却不像对王良那样畏惧服从。后来他与主事刘良结怨而互相诉讼,最终证明了他的冤屈。可惜他的官位止于此,因年老患病而退休。他大概是奇异卓越的豪士。昌平侯杨洪,从军队中的普通士卒起家,在边地长大,富有机变,凭借诡诈的战法多次建立边功,逐步升任将帅。他能够使用奇兵,遇到胡虏军队时,一定攻击其空虚之处,或者出其不意,尤其擅长劫掠军营。胡人害怕他,称他为“杨王”。然而自宣德以来,胡人与中国和好,每年进献马匹并进行货物贸易,中国对他们薄来厚往,从未大举入侵;有时骚扰边境的,不过是朵颜之类的人,有时打猎,有时抢掠,多的不过一百多骑,少的有时只有十几骑而已。杨洪凭借这些情况建立边功,大抵是用诡诈的办法取得的。到了正统十四年,虏酋也先大举入侵,杨洪在宣府惊慌失措,闭门不出。如果土木之围时,杨洪能够从后面冲击敌军,这次失败一定不会发生。等到胡人押着上皇到城下呼喊他,他也不出兵救援,对君主和父亲的危难一点也不当作急事,他所存的心思就可想而知了。后来他到了京师,正好赶上敌虏势力猖獗之时,人心惊恐疑惧,考虑到他是边地的旧将,于是晋封侯爵并任用他;但他始终不能挫败贼军的锋芒,不久便因病去世。不过,他在边地时,比照其他将领,纪律相当严明,士卒都听命作战,是一时的杰出人物。户部尚书王佐,是山东人,仪表凝重,气度深厚。他最初任给事中,奏对时声音洪亮,于是升任户部侍郎。他有大臣的风范,立心忠诚宽厚,怀有爱民之心,士林都敬重他。他与人交往时,敞开心扉,坦诚相见,毫无疑虑,光明正大。即使政务纷繁集中,也从未荒废学习,常常以不如别人为羞耻。遇到书义不通的地方,一定向阁下先生请教。后来他死于土木之难,大概具有笃实君子的风范,人们都为他惋惜。户部侍郎焦宏,起初他的父亲任萍乡县丞,曾经因为自己的出身不是通过科目取得而感到遗憾。一天,他和同僚朋友宴饮娱乐,县里那些出仕在外后回乡养老的人也在场,大家谈论出身的高低,他的父亲非常惭愧地回家,对焦宏兄弟说:“你们兄弟应当努力专心学习,争取通过科目取得出身,为你们的父亲争口气。”焦宏因此发奋努力,后来考中进士,乡里人都以此为荣耀。焦宏担任御史时表现出色,受到阁老重视,被推荐任副臬司,不久升为方伯,在江西任职时,人们既畏惧他又爱戴他。等到任户部后,声名更加显著。他为人爽朗和乐,善于通达变通,交谈之间充满和气,对乡里人尤其忠厚。焦宽也接着任御史。焦宏的儿子焦钝又考中进士,任兵部主事。要评论我们郡当今的门第和阀阅,没有哪一家能超过他们。先儒说,心中有主宰就是实,外来的祸患不能进入;心中有主宰就是虚,外来的邪气不能进入。又说,心中有主宰叫作实,外邪不能进入叫作虚。依我的浅见,有主宰就是实,外邪不能进入;有主宰就是虚,却不能说外邪因此不能进入。况且凡是事物,哪里有空虚了却不能进入的呢?例如人的身体虚弱,邪气就能侵入。大概所谓有主宰就是虚,是从虚明的意义来说的,因为这样对万物没有不能照见的;如果按照伊川的意思,是说心体虚明而以主敬为主,这样才可以说外邪不能进入。吏部郎中常中孚出身非常卑微,起初任巡检,后来得到一种奇异的技术,能够熔炼白金;凡是宝玉器物有损坏的,都能修补得和原来一样。宣庙知道这件事后,召见他并试验他的技术,果然如此,于是授予他这个官职。每次使用这种技术,都一定把他带入宫内制作,即使是最受亲近的中官也不能到达他的处所,所获赏赐很多。不久这件事便停止了。宣庙初年,想起用旧臣,召见蹇义等几个人并优厚地宠待他们,他们全都忙于模棱两可地顺从迎合;只有户部尚书黄福坚持正道而不阿谀奉承。皇帝命他观看戏曲,他说:“臣天性不懂戏曲。”皇帝命他下围棋,他说:“臣不会下棋。”皇帝问:“为什么不会?”他回答:“臣小时候父亲和老师管教严格,只教我读书,不学无益的事情,所以不会。”皇帝心里很不高兴。过了几天,皇帝下令说:“黄福年老了,不必再让他处理政务,

转任南京户部优闲之。」实疏之也。向使蹇、夏诸公皆如此持正,其势未必尽疏之,则君德可修,天下可肥矣。初文庙命学士解缙评大臣十人如何, (「初文庙命学士解缙评大臣十人如何」,「初」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缙每用八字断之,首许黄福,自余互有得失,人以为确论,具载缙传。(此段后原脱一段文字,今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录于下:「杨文贞,于本朝大臣属巨擘,侧于宋之公卿,终有愧焉,试以一二较之。王文正以张师德两造其门,恶其奔竞,终身不用;文贞必以造门者举之,甚至人举所知,自以为不知而沮之,宜恬退自守者不出其门也。文彦博以唐介攻己被谪,再三申救,后卒举用;文贞以攻己者为轻薄生事,必欲黜之,禁锢终身也。与二公所行何相远哉!」)胡颐庵急流中勇退,非有高尚志,实不欲居等辈下耳。观其居乡,犹倚当道,反声势自尊, (「犹倚当道反声势自尊」,「反」原作「友」,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宦其地者避之不较。其于诗文有作即刊,又未至好处,以此传世,果何益哉?适自暴其浅深而已。(「适其暴自浅深而已」,「自」原作「其」,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文庙过江时,湖广、金幼孔、黄淮、胡俨、解缙、杨士奇、周是修辈俱在朝。惟是修具衣冠诣应天府学拜宣圣遗像毕,自为赞系于衣冠,自缢于东庑下,可谓从容就死者矣。诸公初亦有约同死,已而,俱负约,真有愧于死者。后缙为志,士奇为传,且谓其子曰:「当时吾亦同死,谁与尔父作传?」识者笑之。诸公不死建文之难,与唐之王珪、魏征无异,后虽有功,何足赎哉!缙才独高,使遇唐太宗,其所论谏岂下于魏征,若留于仁宣时,事业必有可观者。(「事业必有可观者」,「必」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士奇辈远不及也。士奇晚年溺爱其子,莫知其恶,最为败德事。若藩臬郡邑、或出巡者,见其暴横,以实来告,士奇反疑之,必与子书曰:「某人说汝如此,果然,即改之。」子稷于是得书反毁其人,曰:「某人在此如此行事,男以乡里故挠其所行,以此诬之。」士奇自后不信言子之恶者,有阿附誉子之善者,即以为实然而喜之,由是子之恶不复闻矣。及被害者连奏其不善状,朝廷犹不忍加之罪,付其状于士奇,乃曰:「左右之人非良,助之为不善也。」已而,有奏其人命数十,恶不可言,朝廷不得已付之法司。时士奇老病不能起,朝廷犹慰安之,恐致忧。后岁余,士奇终,始论其子于法, (「士奇终始论其子于法」,「终始」二字原本误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斩之。乡人预为祭文数其恶,天下传诵。高庙亦难受谏,翰林编修张姓者能直言,至不能容,黜为山西蒲州学正。例撰庆表,高庙阅之,识其名,见其表词有曰:「天下有道。」又曰:「万寿无疆。」发怒曰:「此老还谤我以『疆道』二字。」(「此老还谤我以疆道二字」,「我」原作「乃」,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疑之,即差人逮来,引见,曰:「送法司问,汝更何说?」张曰:「臣有一言,说毕就死。陛下有旨,表文不许杜撰,务出经典。臣谓『天下有道』,乃先圣孔子之格言;臣谓『万寿无疆』,乃诗经臣子祝君之至情。今谓臣诽谤,不过如此。」闻其说,良久曰:「此老还嘴强。」放去竟不问。左右相谓曰:「数年以来,纔见容此一人而已。」文庙过江之日,初即位,欲诏示天下,问姚广孝举代草者,曰:「必须方孝孺。」召之数次,不来。以势逼之,不得已,孝孺持斩衰而行见。文庙即命草韶,乃举哀大哭曰:「将何为辞?」敕左右禁其哭,授以笔,既投之地,曰:「有死而已,诏不可草。」文庙大怒,以凌迟之刑刑之,遂夷其族。谨按:方正学之忠至矣,然独恨其不死于金川不守之初,宫中自焚之际,与周是修辈为伍,斯忠成而不累其族也。考阅至此,令人有余悲焉。尝暨即建文诸臣论之,周氏之死,从容就义者也;方氏之死,殆昔人所谓屈死之忠,忠而过者也。一时行遯诸臣亦各行其志,其在忠与智之间乎?下此无论矣。孝孺受业于宋景濂,其文章滂沛,议论波澜,类东坡之才,而忠义之气凛然不可犯,景濂不及也。

译调任南京户部,担任清闲优裕的职务。”这实际上是疏远他。假使蹇义、夏原吉等诸位都这样坚持正道,他们的处境未必会完全被疏远;这样一来,君主的德行可以得到修养,天下百姓也可以得到富足。起初,文庙命学士解缙评论十位大臣怎么样,解缙每次都用八个字来下断语,首先称许黄福,其余的人各有所得也各有失,人们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详细记载在《解缙传》中。杨文贞在本朝大臣中属于杰出人物,若拿他和宋代公卿相比,终究还是有惭愧之处,姑且拿一两件事来比较。王文正因为张师德两次登门拜访,厌恶他奔走钻营,终身不任用他;杨文贞却一定举荐登门求见的人,甚至别人推荐自己所认识的人,他反而以自己并不认识为由加以阻挠,所以应当恬淡退处、自守的人都不出自他的门下。文彦博因为唐介攻击自己而被贬谪,仍多次上奏申救,后来终于举荐任用唐介;杨文贞却把攻击自己的人视为轻薄无聊、制造事端,必定想把他黜退,使他终身受到禁锢。他与这两位公卿的作为相差多么远啊!) 胡颐庵在形势正盛时急流勇退,并不是因为有高尚的志向,实际上是不愿意处在同辈之下。看他居住乡里时,还要倚仗当权者,反而依靠声势抬高自己的身份;在当地任职的官员都避开他而不与他计较。他写成诗文就立即刊刻,但作品又没有达到好境界,靠这些流传后世,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只不过是自行暴露自己的浅薄深厚罢了。文庙渡江时,湖广、金幼孜、黄淮、胡俨、解缙、杨士奇、周是修等人都在朝廷。只有周是修穿戴好衣冠到应天府学,拜过宣圣的遗像后,亲自写了一篇赞文系在衣冠上,在东廊下自缢,可以说是从容赴死的人了。各位大臣起初也曾约定一同死去,后来却都违背了约定,实在对不起死者。后来解缙替他写墓志,杨士奇替他写传记,还对他的儿子说:“当时我也一同死去,谁来替你父亲写传记呢?”有见识的人听了都讥笑他。各位大臣没有在建文之难中死去,和唐代的王珪、魏征没有什么不同;后来即使建立了功劳,又哪里足以赎清当时的罪过呢?解缙的才华独高,假使遇到唐太宗,他所提出的论议和劝谏难道会低于魏征吗?如果让他留在仁宣时期,他的事业一定会有可观之处。杨士奇等人远远比不上他。杨士奇晚年溺爱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他的恶行,这是最败坏道德的事情。他所管辖的藩臬郡邑,或者出巡的人,见到他儿子横暴不法,便据实来报告,杨士奇反而怀疑他们,一定写信给儿子说:“某人说你这样做,如果确实如此,你就改正它。”他的儿子杨稷于是收到信后反过来诋毁告发他的人,说:“某人在这里这样行事,因为是乡里人而妨碍我办事,所以用这种话诬陷我。”杨士奇从此不再相信那些说他儿子坏话的人;有人阿谀依附,称赞他儿子的好处,他就认为确实如此,并因此高兴。于是他儿子的恶行再也听不到了。等到受害者接连上奏,陈述他儿子的不法情状,朝廷仍不忍心加罪于他,便把这些奏状交给杨士奇,他却说:“是身边的人不好,帮助他做了坏事。”不久,又有人上奏说此人杀了几十人,罪恶不可胜言,朝廷不得已把他交给法司处理。当时杨士奇年老多病,不能起身,朝廷仍然安慰他,担心使他忧虑。过了一年多,杨士奇去世,朝廷才依法审论他的儿子,将他斩首。乡里人预先写好祭文,列举他的罪恶,天下传诵。高庙也难以接受劝谏。翰林编修中有一位姓张的人能够直言,到了高庙不能容忍的程度,便将他贬为山西蒲州学正。按照惯例撰写庆贺表文,高庙阅看时认出了他的名字,看到表文中有“天下有道”一句,又有“万寿无疆”一句,便发怒说:“这个老家伙还用‘疆道’两个字来诽谤我。”高庙心中怀疑,当即派人把他逮来,引见后说:“送交法司审问,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张某说:“臣有一句话,说完就死。陛下有旨,表文不许凭空杜撰,必须出自经典。臣说‘天下有道’,是先圣孔子的格言;臣说‘万寿无疆’,是《诗经》中臣子祝愿君主的至诚之情。如今说臣诽谤,不过就是因为这些。”高庙听完他的话,过了很久才说:“这个老家伙还强嘴。”于是放他离去,最终没有追究。身边的人互相说:“这么多年以来,才见到容忍了这样一个人而已。” 文庙渡过长江的那一天,刚刚即位,想要发布诏书晓谕天下,便问姚广孝推举代拟诏书的人,姚广孝说:“必须是方孝孺。”文庙多次召他,他都不来。文庙用权势逼迫他,他不得已,只得身穿斩衰前来拜见。文庙当即命令他起草诏书,他于是举哀大哭道:“这将要写什么辞文呢?”文庙命令左右禁止他哭泣,把笔交给他;他接过笔后却把它扔在地上,说:“不过一死罢了,诏书不能由我起草。”文庙大怒,便用凌迟之刑处死他,于是诛灭了他的家族。谨慎考察:方正学的忠诚已经达到极点了,但我唯独遗憾他没有在金川失守之初、宫中自焚之时死去,不能与周是修等人同死。若那样,他的忠诚就成全了,也不会连累他的家族。考察读到这里,令人感到无尽的悲痛。我曾经和人一起评论建文帝的那些臣子:周氏之死,是从容就义;方氏之死,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含屈而死的忠诚,是忠诚却又超过了限度。当时那些出走隐遁的臣子,也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他们所作所为,或许介于忠与智之间吧?至于比这更低下的,就不必说了。方孝孺曾向宋景濂学习,他的文章气势盛大,议论跌宕起伏,具有类似苏东坡的才华;但他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忠义之气,是宋景濂所不能及的。

麓川初叛时。沐晟尚在,若彼时只遣人宣布朝廷恩威, (「若彼时只遣人宣布朝廷恩威」,「若」字和「布」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赦其罪,抚安之,未必不从。遂轻动举兵,又不委晟而另遣将,以致王师失利。适王振操柄之初,乃逞其忿。阁下议,谓远夷不足较,且为耕守计。振不从,且与兵部尚书王骥谋,骥阿其意。举兵,以骥督军,起东南兵十五万,给饷者倍之,穷其巢穴,而寇首恶人终不可得,焚寨而还,杀无辜十数万。且以为功,骥封靖远伯,以次升者万余。未几,寇势复盛,骥再往,起兵如前,来东南骚扰。军民疲惫殆不可言,复穷其所寇首,亦不可得而还,又有功升秩半前。然麓川不如中国一大县,纵得其地与人,又何利益?而连岁兴兵, (「而连岁兴兵」,「连岁」原作「遂」,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军需所费万万不可计,而升秩之俸又万万不可计,皆出于民,以所得较所失,诚不忍言,兵连祸结,致有今日。人以骥为功之首,不知为罪之魁也。予在验封日,南阳郡守陈正伦考绩来见西老,道及予名。西老欲一见,陈公约予偕造,予终不从。自思此一见无他,即是求知。既而以事相关入阁,问知其名,因话良久。未几,孔目以祭人之文呈, (「未几孔目以祭人之文呈」,「孔」原作「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见予名,笑曰:「我不识此人,冀予一见。」竟不往,与王文正恶人造门者不同也。予在学读圣贤书,知佛为异端,同类有挂其像者,即斥其非,以为名公巨儒决不如此。后居验封, (「后居验封造冢宰宅」,「居验封」三字原无,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造冢宰宅,见正寝东严整一室,疑必家庙,问之,则曰:「佛堂也。」不觉骇叹。又以为文章名世者必不尔。既而,见石首先生庭中高悬一幅,视之乃观音像也,不觉失意。呜呼!人其人,火其书,果谁望耶?平江伯陈豫,以白金彩币之类求西杨为其父作墓志,西杨却之不许。固请,辞益坚。不得,乃减金币三分之一求于东杨,即纳而为之,称许过实。或见西杨曰:「以平江之父,先生不为志,何也?」曰:「彼安得知彼曾祖?吾为墓碑,虽未识其人,以子封爵非积德之厚不能致,吾按状而发扬之,必有实也。彼祖,吾复为之,以委都漕运而有行实功绩可纪,所以发扬之。若佐无可述者,苛称之过实,非所以取信于后世也,吾何以金帛为哉!」予因思唐之张说爱姚崇之玩物而得之,盛为称许之辞于碑,盖有愧于西杨者也。东杨天资明敏,有果断之才。中官有事来阁下议,必问曰:「东杨先生在否?」知不在,即回。凡议事未尝不逊。西杨或执古以断不可行也,已而卒断于东杨,灼然可行而无碍也。每秋敕文武大臣赴宪台审录重囚,自英国公而下俱逊避,候二杨先生决之。西杨讯之未尝决,至不可了,东杨一问即决,庶几子路片言折狱之才,众皆叹服。文庙英武,羣臣奏对少能称旨,惟爱东杨先生之才。自编修同解缙、胡广等入阁议国政,未尝一日离左右,凡大事密计必参与焉。或大臣谋事未决,文庙不乐至发怒,东杨一至辄霁威,事亦随决。有济人利物之仁,而不忍却人之馈,人以为爱钱。文庙亦知之,每遂其所欲,盖用人之仁,去其贪也。(「盖用人之仁去其贪也」,「仁」原作「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或乡人来馈者,必访询贫富何如,若知其贫,亦不却其馈,但以别物与所馈相称酬之;若富者以十分为率,亦答其一二。或坐法乞救,或在卑求荐, (「或在卑求荐」,「卑」原作「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必留意焉,报者相继而不厌也。自五府、六部、都察院,无不畏其威,听其说,使百职不能持正,亦由于此。大抵居仕途者安能一向遂意?盖天有乘除之数,默行乎其间,早年得意,晚必坎坷;少年蹇滞,老必通显;或首尾多难,而中则安乐。若东杨由入仕即得君,无日不在宠荣之中者四十余年,历事四朝,曾无数日之恙,生荣死哀,始终全美,不可以常数论也,或者间气所生而禀得完厚如此。其辅理之功在文、仁、宣时亦寻常,在正统数年,天下休息颇有力焉。至于格君心之非,引之当道,则概乎未有闻也。按:以冻杨之才敏,于决事间遇难处事,上不怿,怒见于色,东杨至辄为霁威,事亦随决,得君可谓专矣。独是多欲,不却人馈,使王振得以捃摭内阁之失,而操弄威福,益肆无忌,不满人意为多。后以受宗室之馈,为振发觉,东杨闻报,兼程入都,触冒瘴疠而中道病死,卒亦为欲所累,而受振之窘害也,可胜慨哉!

译麓川最初叛乱时,沐晟还在。如果当时只派人宣布朝廷的恩德与威严,赦免他们的罪过,安抚他们,他们未必不会顺从。(“若彼时只遣人宣布朝廷恩威”一句中,“若”字和“布”字原文没有,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后来却轻率地出兵,又不任用沐晟而另派将领,致使王师失利。恰逢王振刚开始掌权,于是借机发泄他的愤怒。内阁商议时,有人认为远方夷人不值得计较,而且应当为耕种和防守作打算。王振不听,又与兵部尚书王骥谋划,王骥迎合他的意图。于是出兵,以王骥督军,征发东南地区的军队十五万,供给军饷的人数又是军队的两倍,想要穷尽搜索他们的巢穴,但叛寇首领和主要恶人最终还是没有抓到,只得焚烧营寨回来,却杀死了十几万无辜百姓。王振还把这当作功劳,王骥被封为靖远伯,因这件事依次升迁的有一万多人。不久,叛寇的势力又强盛起来,王骥再次前往,征发军队如同上次一样,致使东南地区遭到骚扰。军民疲惫不堪,几乎无法形容;他又穷尽搜索叛寇首领所在之处,仍然没有抓到,只得回来,却又因有功而升迁,所得官秩为上次的一半。然而,麓川还不如中国的一个大县,即使得到它的土地和人口,又有什么利益呢?可是却连年兴兵。(“而连岁兴兵”一句中,“连岁”原文作“遂”,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军需所耗费的钱财多得无法计算,升迁官秩后所增加的俸禄也多得无法计算,这些全都出自百姓。把所得与所失相比,实在不忍心说;战争接连不断,祸患相互交结,以至于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人们把王骥看作功劳最大的人,却不知道他其实是罪责最大的首犯。我任验封司官员时,南阳郡守陈正伦来京考核政绩,前去拜见西杨,谈话时提到了我的名字。西杨想见我,陈公约我一同前往,我始终没有答应。自己想来,这一见面没有别的意义,就是求得知遇。不久,我因有关事务进入内阁,西杨问起并知道了我的姓名,于是和我谈了很久。没过多久,孔目把祭文呈上来,西杨看见我的名字,笑着说:“我并不认识这个人,正想见他一面。”但他最终没有前往,这与王文正厌恶别人登门拜访不同。 (“未几孔目以祭人之文呈”一句中,“孔”字原文作“此”,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我在学校读圣贤之书时,知道佛教是异端;同学中有悬挂佛像的,我就斥责这种做法,认为有名望的公卿大儒决不会这样。后来任验封司官员,前往冢宰的宅邸,看到正寝东边有一间庄严整洁的屋子,猜想一定是家庙,问了以后,才知道是佛堂。不禁惊愕叹息。又以为文章闻名天下的人一定不会这样。不久,我看见石首先生庭院中高高悬挂着一幅画像,仔细一看,原来是观音像,不禁感到失望。唉!让人仍然成为人,把他的书烧掉,果真还能指望谁呢?(“后居验封造冢宰宅”一句中,“居验封”三字原文没有,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 平江伯陈豫用白金、彩币之类的财物,请求西杨为他的父亲撰写墓志,西杨拒绝了,不答应。他再三请求,西杨推辞得更加坚决。请求不得,陈豫于是减少金帛的三分之一,去请求东杨;东杨当即接受,并替他撰写,称颂得超过了实际情况。有人见到西杨,问道:“对于平江伯的父亲,先生为什么不替他写墓志呢?”西杨说:“他怎么会知道他曾祖父的事呢?我替他写墓碑,虽然没有见过那个人,但他的儿子能够获得封爵,如果不是由于祖先积德深厚,是不可能达到的。我根据墓志状所载来加以发扬,必定有实际根据。他的祖父,我也替他写,是因为他曾任都漕运,并且有实际功绩可以记载,所以加以表彰。至于他的父亲,没有什么可以叙述的,如果勉强称颂而超过事实,就不是用来取得后世信任的做法。我难道是为了金帛才这样做吗?”我因此想到唐代的张说,因为喜爱姚崇的玩物而得到它,便在碑文中大肆写赞美之辞,大概在西杨面前是感到惭愧的。东杨天资聪明敏捷,具有果断的才能。中官有事到内阁商议时,一定会问:“东杨先生在吗?”知道他不在,就立即回去。凡是商议事情,他从来没有不谦让的。西杨有时拘守古法,断定事情绝对不可行;过后最终由东杨裁决,却明显可行而没有妨碍。每年秋天,敕令文武大臣到宪台审录重囚,从英国公以下都退让回避,等候二位杨先生裁决。西杨审讯后始终不能决断,到了无法处理的时候,东杨一询问立即就能裁决,差不多具有子路只凭片言便能断狱的才能,众人都赞叹佩服。文庙英明威武,群臣奏对很少有人能够符合他的旨意,只有东杨先生的才干受到他的喜爱。东杨自任编修时与解缙、胡广等人一起入内阁议论国政,从来没有一天离开文庙左右,凡是重大事务和机密谋划,都一定参与其中。有时大臣谋划事情没有定论,文庙不高兴,甚至怒形于色;东杨一到,他的威怒立即平息,事情也随即得到解决。东杨有救济他人、使万物获利的仁心,却不忍拒绝别人送来的馈赠,因此人们认为他贪爱钱财。文庙也知道这一点,常常满足他的要求,大概是为了任用他的仁厚,同时去除他的贪欲。(“盖用人之仁去其贪也”一句中,“仁”字原文作“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 有乡里人来送礼,他一定会询问对方的贫富状况;如果知道对方贫穷,也不拒绝他的馈赠,只是另拿与所送礼物价值相当的东西回赠;如果对方富有,就以所送礼物价值的十分之一为标准,也回赠其中一两分。有的人犯法后请求救助,有的人身居低位而请求推荐,(“或在卑求荐”一句中,“卑”字原文作“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他都一定留心办理,前来求托的人接连不断,而他也不感到厌烦。从五府、六部到都察院,没有不畏惧他的威势、听从他的意见的,这使各部门官员不能坚持公正,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大体说来,处在仕途上的人,哪里能够始终事事顺心?大概上天有盈亏消长的规律,暗中运行在其中:早年得意,晚年必然坎坷;年轻时困顿,年老后必定显达;有的人一生前后多有艰难,中间却安乐。像东杨这样,一入仕就得到皇帝的知遇,四十多年没有一天不处在宠信荣耀之中,历事四朝,竟没有多少日子遭遇祸患;活着享有荣华,死后得到哀荣,一生始终完美,不能用通常的规律来评论。或许他是天地间特殊的元气所生,所以禀赋完整厚重到了这样的程度。他辅佐治理国家的功劳,在文帝、仁宗、宣宗时期也只是平常;到了正统年间,却对天下得到休养生息颇有助力。至于纠正君心的错误,把君主引向正道,却完全没有听说他有这方面的作为。考察起来:以东杨才思敏捷的资质,在裁决事务时遇到难办的事情,皇上不高兴,怒色显露在脸上;东杨一到,皇上的威怒就立即平息,事情也随即得到解决,可说是特别得到皇帝的知遇了。只是他欲望很多,不拒绝别人送来的馈赠,使王振得以搜集内阁的过失,操纵威权和恩宠,越来越肆无忌惮;这些事情多半不能令人满意。后来东杨因接受宗室的馈赠,被王振察觉。东杨听到消息后,日夜兼程进入京城,冒着瘴疠之气赶路,中途因病去世;最终还是被欲望所连累,并受到王振的困害,怎能不令人感慨啊!

宣庙时三杨用事,思天下之士不由己进退,敕方面、风宪、郡守令,在京三品堂上官举保。且薄吏部尚书郭琎不学无术,但以老成至此,寻敕今后御史、知县,许在京五品以上官保举。由是,天下要职吏部不得除。已而,奔竞之风大作,以赃露者甚众。寻有以弊言者,遂罢御史、知县举保之例,郡守以上仍旧出于三杨之门,皆由其操去取之权也。西杨虽偏而无私,尤持公论,当时天下方面颇亦得人。正统六、七年以后,张太后崩,三杨相继而亡,进退天下人才之权遂移于中官王振,邪正倒置矣。按:祖宗朝用人,皆吏部具缺,上亲简除,非内阁与中官所敢专也。至宣德末,权归内阁,三阳尤持公道,颇亦得人。迨正统中,三杨相继亡矣,王振用事,进退人才之柄遂移中官,而邪正其倒置乎!景泰而后,始令吏部会推,而实司礼监阴主其柄,用人之得失随监官之贤否矣。陈敬宗由翰林拜南京祭酒,美须髯,容仪端正,步履有定则,望之者起敬。尝会食诸生, (「尝会食诸生」,「会」原作「饮」,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稍有失仪者,即待罪不轻容也。或有事禀,严于对君之礼。然待诸生少告病者,必以为诈,务出而验之,因而亡者亦不恤也。以故诸生一登仕途必远之,遇诸途者不识也,徒怅恨而莫能自省。对客善饮,襄城伯重斯文,或盛设延宾,既罢,必留敬宗再饮。主至酩酊,犹俨然若未尝饮者,人皆服其量。何文渊守温州时,廉静寡欲,一郡大治,当时浙守称为第一。既而,召为刑部侍郎,民有馈金者,却之。好事者为之立「却金馆。」在刑部虽有深刻意,以尚书主之,弗克,遂人亦未之知也。后以故乞病归。正统十四年,朝廷多事,士大夫乞起之,召为吏部侍郎,遂进尚书、太子太保。其于擢用人材之际, (「其于擢用人材之际」,「于」原作「余」,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诡谲之迹已露,而居言路者不能容矣。(「而居言路者不能容矣」,「路」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虽百计固位, (「虽百计固位」,「计」原作「位」,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奈何攻之者众,目为奸邪而暴其情状,终于斥去,不能留矣。向使病去不出,作郡清名必然传后,不失为廉谨之人。今也虽得高爵,而丧其美,何足羡哉!予在铨司时,或所见不当者,必面执之不行,以此见忌。洎予选兵部,若属任其所行,莫敢谁何,竟至颠踣而后已。按:何文渊后擢居冢宰,爵位崇高,诡谲毕露,攻之者佥以奸邪目之。而初为郡守,声名冠于一时,召为刑部,而却金誉于众口,所以然者,由当时君相持鼓舞明作之权,得激昂劝沮之道,所以虽中材之士而皆争自濯磨,奋励相观,而善深刻者变为仁煦,舞文者变于循良也。大抵天下惟中人最多,上智与下愚不常有,中人可与为善,可与为不善,顾在上之人所以驾驭之者何如耳。工部尚书吴中,奏对声音宏亮,丰姿笃厚,望之者知是享爵禄之器。贪财巨万,嬖妾数十人。厥妻严正,中惮之,不敢犯。宣庙知之,尝宴臣僚,命伶人作惧内戏以笑之,虽中愧而不能免也。一日关诰,迎于家,其妻拜毕,呼子曰:「将吴中一轴诰来,宣之我听。」问左右曰:「此诰词是主上自言欤?是翰林代草欤?」曰:「亦翰林代草也。」叹曰:「翰林先生果不虚妄,且吴中一篇诰文正说他平生为人,何尝有『清廉』二字。」中闻之,虽恚,强笑容而已。吏部侍郎洪玙接人疏慢,好褒贬人,以才学自负,大言不惭,自矜其高。初为主事,督陕西边税,而回见西杨学士,大言其设施之法,西杨不考其实,异之,荐为侍讲经筵。洎吏部侍郎缺,力荐玙。众知不可,莫敢抗。既入吏部,骄矜愈甚,士林咸恶之,以西杨在,不敢攻。及西杨没,遂郁郁得病而卒。士之行己当自卓立,不可倚恃他人之势,一旦失其所倚,遂至如此,可为戒也。

译宣庙时,三杨掌握政事,考虑到天下士人不应由他们任意决定升降,于是下敕命令各方面官员、风宪官、郡守和县令,以及在京三品堂上官,都可以举荐保任人才。又认为吏部尚书郭琎没有学问和才能,只是因为老成才做到这个职位,不久便下敕规定,从今以后御史、知县允许由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保举。由此,天下的重要职位都由吏部不能自行任命。不久,奔走钻营的风气大盛,因贪赃暴露而获罪的人很多。后来有人把这种弊端上奏,朝廷于是废除了御史、知县由官员举保的制度;郡守以上的官员仍旧出自三杨门下,都是因为他们掌握着取舍人才的权力。西杨虽然有所偏向,却没有私心,尤其坚持公正的舆论,当时天下各地的方面官员也颇多得人。正统六、七年以后,张太后去世,三杨相继死亡,决定天下人才升降的权力于是转移到宦官王振手中,邪正颠倒了。按语:祖宗朝任用官员,都是由吏部列出缺额,皇帝亲自选择任命,不是内阁和宦官敢于独自专断的。到了宣德末年,权力归于内阁,三杨尤其坚持公道,也颇能选用得人。等到正统年间中期,三杨相继去世,王振掌权,升降人才的权柄于是转移到宦官手中,邪正岂不是颠倒了吗?景泰以后,才命令吏部会同推举,但实际上司礼监暗中掌握着这一权柄,任用人才的得失便随着司礼监官员贤能与否而变化。陈敬宗由翰林官拜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胡须漂亮,仪容端正,走路有一定的规矩,看到他的人都会产生敬意。他曾经与诸生会餐,(“尝会食诸生”中的“会”,原文作“饮”,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稍有仪容失当的人,立即让他待罪,丝毫不宽容。有人来禀报事情,他要求的礼节比面见君主还严格。然而诸生中稍有称病不来的,他一定认为是欺诈,务必要他们出来查验,因此即使有人因而死亡,他也不加以体恤。所以诸生一旦进入仕途,必定远离他;在路上遇见他也装作不认识,只是暗自怅恨,却不能自我反省。陈敬宗很善于陪客饮酒,襄城伯重视文士,有时大摆宴席招待宾客,宴席结束后,必定留下陈敬宗再饮。主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陈敬宗仍然庄严自若,好像从来没有喝过酒一样,众人都佩服他的酒量。何文渊任温州知府时,清廉安静、欲望很少,全郡治理得非常好,当时浙江的郡守称他为第一。后来他被召为刑部侍郎,有百姓赠送金钱,他拒绝接受。好事之人为此给他建立了“却金馆”。他在刑部时虽然有严厉苛刻的意图,但因为尚书主持其事,未能实行,因此别人也没有知道。后来因故称病请求归乡。正统十四年,朝廷事务繁多,士大夫请求起用他,朝廷召他为吏部侍郎,后来升任尚书、太子太保。他在提拔任用人才的时候,(“其于擢用人材之际”中的“于”,原文作“余”,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诡诈机变的行迹已经暴露,而身处言官之职的人不能容忍他。(“而居言路者不能容矣”中的“路”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他虽然想尽办法保住职位,(“虽百计固位”中的“计”,原文作“位”,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但攻击他的人很多,把他视为奸邪之人,并揭露他的真实情况,最终他还是被斥退,不能留任。假如他当初因病辞官后就不再出仕,那么他在郡守任上的清廉名声一定会流传后世,也不失为一个廉洁谨慎的人。如今他虽然得到高爵,却丧失了美名,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我任职铨司时,对有些我认为不恰当的事情,一定当面制止,不让它实行,因此被人忌恨。等到我任兵部官员后,如果下属任意行事,便没有人敢于过问,最终竟至于失败跌倒才停止。按语:何文渊后来升任冢宰,爵位崇高,诡诈机变全部暴露,攻击他的人都把他视为奸邪。但他当初任郡守时,声名冠绝一时;被召为刑部官员后,又因拒绝金钱而得到众人的称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君主和宰相掌握着倡导、鼓励、表彰和惩罚的权力,能够运用激励和劝止的方法;所以即使是中等才能的人,也都争相自我磨炼,奋发努力,彼此观摩,而喜好严厉苛刻的人变得仁慈温和,玩弄文法的人变成奉行善政的人。大体说来,天下人中只有中等资质的人最多,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并不常有。中等资质的人可以跟着做善事,也可以跟着做坏事,关键只在于上位者怎样驾驭他们罢了。工部尚书吴中奏对时声音洪亮,体态丰厚端正,看到他的人就知道他是一个能够享受爵禄的人。他贪财达到数万,宠爱的妾有几十人。他的妻子严肃正直,吴中害怕她,不敢违犯她的意旨。宣庙知道这件事,曾经宴请群臣,命令伶人演一出惧怕妻子的戏来取笑他;吴中虽然内心惭愧,却无法回避。一天,传达诰命的人到他家中迎接诰命,他的妻子拜谢完毕,呼唤儿子说:“拿一轴吴中的诰书来,宣读给我听。”她又问左右的人:“这篇诰词是皇上亲自说的吗?还是翰林代为起草的?”左右回答:“也是翰林代为起草的。”她叹息说:“翰林先生果然没有胡说,而且吴中的这一篇诰文正好说的是他平生的为人,什么时候有过‘清廉’两个字呢?”吴中听见后,虽然恼怒,也只能勉强作出笑容罢了。吏部侍郎洪玙待人疏远傲慢,喜欢褒贬人物,以才学自负,说话夸大而不知惭愧,自夸自己的高明。他最初任主事,督办陕西边地的税收,回来后拜见西杨学士,大肆夸谈自己施行的办法。西杨没有考察实际情况,却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推荐他担任经筵侍讲。等到吏部侍郎出现空缺时,西杨又极力推荐洪玙。众人都知道他不行,却没有人敢反对。进入吏部后,他更加骄傲自负,士大夫都厌恶他;因为西杨还在,没有人敢攻击他。等到西杨去世,洪玙便郁郁成病而死。士人立身行事应当自己卓然自立,不能倚仗别人的势力;一旦失去所依靠的人,便落到这种地步,这可以作为警戒。

户部尚书金濂,初为御史有声。自永乐以来,巡接广东者满载而归,自濂去,一毫不取,广人至今德之。在陕西臬司亦出色,用是累升副都御史,边储赖以充足。后归京师,奏对宏壮,上伟之,拜刑部尚书,颇号深刻。福建盗起,遂参军务,往平之, (「遂参军务往平之」,「往」字原本不清,据明古穰文集本补。)加太子太保,迁户部。然喜结权贵,士林少之,人以为奸则过矣。(「人以为奸则过矣」,「人以为」三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但性猜忌求利,欲充国课,商货微矣。(「商货微矣」,「货微」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民或困弊, (「民或困弊」,「民」原作「臣」,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亦不暇恤焉。所学亦正,语论风采动人。接下多暴怒,僚属不能堪。大抵亦豪杰之士也。工部尚书周忱,江西人。初苏、松一带税粮有五、六年未完者,朝廷遣官催促相继,终未能完,遂举忱为侍郎往。忱为人谦恭,言若不出诸口,谋虑深长。一切破崖岸, (「一切破崖岸」,「切」原作「■〈王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为之虚心访问, (「为之虚心访问」,「为之虚」三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兼采众论,不一二年累欠数皆完,羡余之贮,日见充溢, (「羡余之贮日见充溢」,「羡余之贮」四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小民赖以周恤,岁凶无虑,岁输京师之米,甲于诸省,朝廷每劳其能。亦善于附势中官,王振极重之。宦游其地者无虚日,人得其所欲,释子见造者必往求之,所获必过望。然自出粟千石旌其门,又令子纳马得官,士林以此少之。山东参政铁铉,初为五军断事,奏对详明,高庙喜之,字之曰:「鼎石。」凡法司有疑狱未决者,必属铉而成。文庙潜邸时, (「文庙潜邸时」,「潜」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有诉违法状者,召至,属法司问之。(「召至属法司问之」,「属法」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数日狱未成,高庙怒,属铉鞫之,片时而成,以此益爱之。未几,擢山东参政。文庙兵至城下,围之月余不得下。时城有攻破者随完之,以计诈开门,降用板,候其入下之,几中其计。后复出战,文庙被其窘甚,知不能克,乃弃去。及过江登位,用计擒至,正言不屈,令其一顾,终不可得。去其耳鼻亦不顾,碎分其体,至死詈声方已。后思忠烈不可挠者,惟铉一人而已, (「惟铉一人而已」,「惟铉」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平氏有愧焉!张太后崩,王振始弄权。正统某年,雷击奉天门殿鸱吻,敕羣臣言得失,翰林侍讲刘球上言十事。一言主上宜亲政务,权不可移于下。振览之, (「振览之怒」,「览」原作「觉」,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怒,以锦衣卫指挥马顺为爪牙,令以他事牵之陛前捽去。球不知所谓,见刑但曰:「死诉太祖、太宗。」遂支解其体。自是人缄口不能言。球魂附顶子,数顺之罪,顺颇不安, (「数顺之罪顺颇不安」,「颇」原作「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命缁流诵经度之。按:此时生杀予夺,尽出于王振,以太□□□断而不能制,且支解刘球以成其凶恶,卒酿土木之难,国祚几危,识者以为胚胎于此日矣。时王振得权,喜人趋附,廷臣初不知,数以微谴见谪,始惧。兵部尚书徐唏、工部侍郎王佑,憸邪小人,首开趋附之路,百计效勤,极尽谄媚之态,遂宣言于众曰:「吾辈以某物送振。振大喜,以为敬己,待之甚厚。」且言:「振意不进见致礼者为慢己,必得祸。」众闻知益惧,皆具礼进见,从此以为常。初惟府部院等大臣, (「初惟府部院等大臣」,「初」原作「物」,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以后百执事俱行,在外方面俱见之。当朝觐日,大开其门,郡邑庶职能具礼者无不进见,以百金为寻常,重千两者始得一醉一饱而出。由是以廉者为拙,以贪者为能,被其容接者若登龙门,上下交征利,如水去堤防,势不可止,君子付之太息而已。太庙鉴前代宦官之失,尝置铁牌高三尺许,上铸「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八字在宫门内,宣德中尚存。英宗时,王振专恣,因失所在。

译户部尚书金濂,最初任御史时就有声望。自永乐以来,巡视接管广东的官员都装满财物而归;自从金濂前往后,一丝一毫也不取,广东人至今还感念他的恩德。他在陕西按察司任职时也很出色,因此屡次升为副都御史,边地的储粮依赖他而充足。后来他回到京师,奏对时声音洪大有气势,皇帝认为他很不寻常,任命他为刑部尚书,他颇以严厉苛刻著称。福建盗贼兴起,于是让他参与军务,前往平定,(“遂参军务往平之”中的“往”字,原本不清,据明《古穰文集》本补。)加任太子太保,后来调任户部。然而他喜欢结交权贵,士大夫因此轻视他;若说他是奸邪之人,那就过分了。(“人以为奸则过矣”中的“人以为”三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只是他性情猜忌而又求利,想增加国家的赋税收入,使商业货物日益减少。(“商货微矣”中的“货微”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百姓有时陷于困苦,他也无暇顾及。(“民或困弊”中的“民”,原文作“臣”,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他的学问也很正,言谈议论和风采都能打动人。他接见下属时常常暴躁发怒,同僚和属官都无法忍受。大体说来,他也是一位豪杰之士。工部尚书周忱,是江西人。起初苏州、松江一带有五六年的税粮没有缴清,朝廷接连派官员催促,始终不能收完,于是举荐周忱为侍郎前往办理。周忱为人谦恭,说话仿佛不出于口,谋划思虑深远。他完全抛弃矜持,(“一切破崖岸”中的“切”,原文作“■〈王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改。)为此虚心访问,(“为之虚心访问”中的“为之虚”三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兼采众人的意见,不到一两年,历年拖欠的数额全都缴清,羡余粮食的储藏也日益充足,(“羡余之贮日见充溢”中的“羡余之贮”四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百姓依靠这些粮食得到周济,遇到灾荒年份也无须忧虑;每年输送京师的米,在各省中居于首位,朝廷常常称赞他的才能。他也善于依附宦官的势力,王振极其看重他。宦官出游经过当地时没有一天空闲,他总能满足其所欲;僧人前来拜访,也一定前往求取馈赠,所得必定超过他们的期望。然而他自己拿出一千石粮食为家门求取旌表,又让儿子纳马取得官职,士大夫因此轻视他。山东参政铁铉,起初任五军断事。他奏对详尽明白,高庙很喜欢他,给他取字“鼎石”。凡是法司遇到有疑点、尚未判决的案件,一定交给铁铉审理结案。文庙还在潜邸时,有人控告他违法,文庙召他来,交给法司审问。过了几天案件仍未审结,高庙发怒,命铁铉审讯,片刻之间便结案,因此更加喜爱他。不久,铁铉升任山东参政。文庙的军队到了城下,围城一个多月也不能攻下。当时城墙有被攻破的地方,随即修复;又设法诈开城门,投降的人用木板作为掩护,等敌人进入后再把他们压下去,文庙几乎中了这个计策。后来铁铉又出城交战,文庙被他困窘得非常厉害,知道不能取胜,便撤走了。文庙渡江登位后,使用计谋把铁铉擒来。铁铉正直地申辩,始终不屈服;命他回头看一眼,他最终也不肯。即使割掉他的耳朵和鼻子,他也毫不顾念;把他的身体碎割分裂,直到他死去,辱骂之声才停止。后来想起忠贞刚烈、不可屈服的人,只有铁铉一人而已。[“文庙潜邸时”,“潜”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召至属法司问之”,“属法”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惟铉一人而已”,“惟铉”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平氏对此也应感到惭愧啊!张太后去世后,王振开始专权。正统某年,雷击奉天门殿的鸱吻,皇帝下诏让群臣陈述政治得失,翰林侍讲刘球上奏十件事。其中一件说,皇上应当亲自处理政务,权力不能转移到臣下手中。王振看后大怒,便以锦衣卫指挥马顺为爪牙,命他借别的事情把刘球牵连到殿前,揪走。刘球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受刑时只说:“死后我也要向太祖、太宗申诉。”于是王振把他的身体支解了。从此人们都闭口不言,不敢进谏。刘球的魂魄附在屋脊顶端的装饰物上,数说马顺的罪过,马顺很不安,便命僧道诵经为他超度。[“振览之怒”,“览”原作“觉”,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按:当时生杀予夺的权力全都出自王振;由于太□□□断而不能制止他,而且还支解刘球来成就他的凶恶,最终酿成土木之变,国运几乎危亡。有见识的人认为,祸乱的胚胎就在这一天埋下了。当时王振掌握权力,喜欢别人趋附自己。朝廷大臣起初不知道这一点,几次因受到轻微责罚而被贬谪,才开始害怕。兵部尚书徐唏、工部侍郎王佑,都是奸邪小人,首先开创了趋附王振的道路,想尽办法献勤效劳,极尽谄媚之态,便公开对众人说:“我们这些人用某种东西送给王振。王振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尊敬他,所以待我们很优厚。”又说:“王振认为不来进见、不送礼的人是在怠慢他,一定会遭祸。”众人听说后更加害怕,都准备礼物前去拜见,从此成为惯例。起初只有府、部、院等大臣这样做,后来百官都这样做,在外任职的方面官也都去拜见他。每逢朝觐之日,他大开府门,郡邑中凡是能备礼的大小官员没有不来拜见的;以一百金作为寻常礼物,礼物重到一千两的人,才可以让他喝醉吃饱后离开。于是把廉洁的人看作无能,把贪婪的人看作有本事;能够得到他接待的人,好像登上了龙门。上下都争相谋利,如同洪水冲破堤防,势头再也无法遏止,君子对此只能付之一声叹息而已。[“初惟府部院等大臣”,“初”原作“物”,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太庙鉴于前代宦官专权的过失,曾设置一块约三尺高的铁牌,上面铸有“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八个字,立在宫门之内,宣德年间还存在。英宗时,王振专横放肆,这块铁牌便不知去向了。

按:祖宗时,每有重大关节,必置牌示警。今午门所竖红牌,上亦书八字:「官员人等说谎者斩。」戒内臣牌即此类也。然内臣预政之戒,视官员说谎所系尤重,故不以木刻,而以铁铸,不置外朝,而置宫门。圣祖之意深矣,而不知权珰适犯所忌也。圣明在上,此牌宜复置,宦官专恣之祸须救得一半。宣德间,吏部官属多因请托而得,盖以承平之世,官于此者享富贵尊荣,人所羡慕故也。正统初,予以进士选验封主事,人以为异。初不知者,疑其必有为之先容者,已而,察知出于公道。方审选时,尚书郭琏、侍郎郑诚命予作诗,以「嘉禾」为题,予作七言八句一诗,亦不知其何如也。既又查在户部观政,访予平日为人如何,予不知也。命下之日,予方悟其作诗之意有在。但以孤寒之士与富贵气象之人并处,虽不相类,予惟敬慎自持,彼亦不敢慢焉。文选郎中吴敬,自重自高,阖部官僚莫敢与之抗礼,而效勤谄事者皆然。予惟以正道接之, (「惟以正道接之」,「以」原作「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不谄不慢,久之,反重予为人而见许焉。予同司员外李源,凡百专取利,予见势不可与较,惟闭门看书而已,源恣气乘之, (「源恣气乘之」,「恣」原作「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予处之安然。已而势去,却相亲厚,予亦处之如常。予每自谓未必于己无益也,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自可有动心忍性之意。且因此以予为好学,而有手不释卷之称,正孟子所谓「不虞之誉」也。(「正孟子所谓不虞之誉也」,「不」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宣德初,学士杨士奇辈以方面大职一任吏部自举,未尽得人,乃令在京三品以上官各举所知,当时以为美事。行之既久,公道者少,时人有「拜官公朝,受恩私室」之讥。景泰初,遂罢此例,乃从吏部自具。时予在铨司,乃将六部郎署年深者第其才之高下为一帖,御史为一帖,给事中为一帖,南京者附之,方面有缺,持此帖于尚书王直前斟酌用之。将尽,复增之。其推用之时,人皆不知,命下,令人传报,彼方惊喜。正谓各官举时,有九年将满者,以其自守,不求知于人,耻为奔竞,至此不得已而亦造人之门,况其素行奔竞者会举方退, (「会举方退」,「会」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其所举之人已预知之,不俟命下而职位地方无不晓悉。且又不知所举之人才能高下,但以举主官大列名在前者,其所举之人官亦大,以此舆论不平。及吏部自擢,较量长短,多惬舆论。然各举所知,本是良法,若皆存荐贤为国之心,岂有不善,但各出于私情,反不若吏郎自具,虽不能尽知其人,却出于公道故也。景泰时,少保于谦在兵部,侍郎项文曜附之。内议患其党比,欲因事以开别用, (「欲因事以开别用」,「开」原作「闻」,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持正者佐之。会予被荐,遂转兵部,迁文曜于吏部,复附何文渊。言官劾其憸邪,赖于谦力保存之。已而,谦败,文曜卒见斥谪。当时以文曜为于谦妾,士林非笑之。每朝待漏时,文曜必附谦耳言,不顾左右相视,及退朝亦然,行坐不离,既在吏部亦如是。王直先生一儒者,于谦初甚尊敬之, (「于谦初甚尊敬之」,「初甚尊」三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已而被文曜谮毁,以为无用腐儒,谦遂慢之。谦初尝谓予曰:「东王先生,君子儒也,可敬可爱。」每经筵之宴得连坐,必与之相劝多饮数杯。及文曜转吏部之后,忽谓予曰:「吏部老者何如不告归?」予曰:「告几次矣,朝廷不允。」谦曰:「第无实意耳。」予曰:「观其意亦实。」谦曰:「果有实意,病卧不起一两月,必放归矣。」予谓:「老先生至诚,使之假卧,必不肯为。」后渐闻其所谮之言,方知谦之不敬王先生乃由此耳。(「方知谦之不敬王先生乃由此耳」,「知谦之不」四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当时文曜亦有代为之意,谦知之,未遂其谋也。天顺初,众论荐予入内阁,翰林黄谏即来见予,曰:「恭喜先生入阁。」予曰:「此何喜也?」谏曰:「何谓不喜乎?」予曰:「昔寇准问王嘉佑『外议何如?』对曰:『丈人早晚入相,以我观之,不如不相之愈也。』准曰:『何如?』曰:『丈人负天下之望,即入相,天下以太平责之,丈人自料君臣宁若鱼之有水乎?』准深服之,以为高见远识。今虽无相,犹以入阁为内相,时事如此,入阁何为?未见其可喜也。」

译按:祖宗时期,每逢有重大关节,都一定设置牌子来警示。如今午门所竖的红牌,上面也写着八个字:“官员人等说谎者斩。”用牌子告诫内臣不得干预政事,正属于这一类。不过,告诫内臣干预政事所涉及的后果,比官员说谎严重得多,所以不用木头雕刻,而用铁铸成;不放在外朝,而放在宫门内。圣祖的用意深远,只是不知道后来掌权的宦官恰好触犯了他所忌讳的事情。圣明的君主在上,这块牌子应该重新设置;宦官专横放肆的祸患,或许可以挽救一半。宣德年间,吏部的官员大多因请托而得到任用,大概是因为处在太平时代,在这里做官可以享有富贵尊荣,是人们所羡慕的缘故。正统初年,我凭进士身份被选任、考验后担任验封主事,人们认为很奇怪。起初不了解内情的人,猜疑我一定有谁事先替我说情;后来调查得知,这完全出于公正。正当考察选任时,尚书郭琏、侍郎郑诚命我作诗,题目是“嘉禾”。我作了一首七言八句的诗,也不知道写得怎么样。后来他们又查知我在户部观政,打听我平日为人如何,我自己并不知道。任命下达那天,我才明白他们让我作诗是另有用意。不过,我以一个孤寒之士同富贵气象的人相处,虽然彼此并不相像,我只是恭敬谨慎、自我持守,他们也不敢轻慢我。文选郎中吴敬自负自高,整个吏部的官僚没有谁敢与他抗礼;那些向他献勤谄媚的人也都如此。我只按正道同他相处,不谄媚,也不怠慢。时间久了,他反而看重我的为人,认可我。我同司的员外李源,凡事只知道谋取利益。我见形势上无法同他争较,只是闭门读书罢了;李源放纵意气,便乘机欺压我。[“惟以正道接之”,“以”原作“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源恣气乘之”,“恣”原作“怒”,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我对此安然处之。后来他的势力衰落了,却反过来同我亲近厚待;我也像平常一样对待他。我常常自己说,这件事未必对我没有益处,大概正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自然能使人有所触动,并且锻炼心志。又因为这个缘故,人们认为我喜欢学习,获得了手不释卷的称誉,这正是孟子所说的“不期望得到的声誉”。[“正孟子所谓不虞之誉也”,“不”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宣德初年,学士杨士奇等人以方面大职一任吏部自行荐举,没有完全做到选得其人,于是下令在京三品以上的官员各自荐举自己所了解的人,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好事。实行久了,出于公道的人很少,当时有人讥讽说:“官职是在公朝拜授的,恩惠却是在私室接受的。”景泰初年,便废除了这一惯例,改由吏部自行选任。当时我在铨司,于是把六部郎署中任职年头较久的官员,按才能高下列成一份名单;御史列成一份名单;给事中列成一份名单;南京的官员附列其中。方面官有缺员时,就拿着这些名单到尚书王直面前斟酌任用。名单快用完时,再补充进去。推举任用时,人们都不知道;任命下达后,派人传报,他们才惊喜。正是因为各官荐举时,有些人的九年任期将满,他们一向自守,不向别人求知,不屑于奔走竞争,到这时不得已也要登门求见;何况那些平素就热衷奔竞的人,等到荐举将要结束才退下,他们所荐举的人早已预先知道了,不等命令下达,任职地点和官职便无不已经传遍。况且人们并不知道被荐举者才能的高下,只看荐举者官职大、名字列在前面,被荐举者的官职也就大,因此舆论很不平。[“会举方退”,“会”字原本空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等到由吏部自行提拔时,比较各人的长处和短处,大多符合舆论。然而,各自荐举所知的人,本来是良好的办法;如果人人都怀着为国家推荐贤能的心,怎么会不好呢?只是各人都出于私情,反而不如吏部郎官自行选定。虽然这样不能完全了解每一个人,却是出于公道的缘故。景泰年间,少保于谦在兵部任职,侍郎项文曜依附他。朝廷内部有人担心他们结党,想借事情发端,另行任用别人,于是让持正的人来辅佐。正好我被荐举,便调任兵部,又把项文曜调到吏部;他在那里又依附何文渊。言官弹劾他奸邪,幸赖于谦竭力保全他。后来于谦失败,项文曜最终也被斥退贬谪。当时人们把文曜比作于谦的妾,士林都嘲笑他。每天上朝等待漏刻时,文曜一定靠近于谦耳边说话,不顾左右的人彼此对视;退朝后也是这样,行走坐立都不离开于谦;即使到了吏部,也仍然如此。王直先生是一位儒者,于谦起初很尊敬他;后来王直被文曜进谗诋毁,说他是无用的腐儒,于谦便怠慢了他。于谦起初曾对我说:“东王先生,是君子之儒,值得敬爱。”每逢经筵宴饮时能够同席,他一定同王直互相劝饮,多喝几杯。等到文曜调任吏部之后,于谦忽然对我说:“吏部那位老先生,为什么不告老还乡呢?”[“欲因事以开别用”,“开”原作“闻”,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于谦初甚尊敬之”,“初甚尊”三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我说:“他已经请求过几次了,朝廷没有批准。”于谦说:“只是没有真心实意罢了。”我说:“看他的意思,也是真心的。”于谦说:“如果真有实意,让他装病躺着不起床一两个月,一定就会准许他告老还乡。”我说:“老先生为人至诚,即使让他假装卧病,他也一定不肯这样做。”后来我逐渐听到于谦诋毁王直的话,这才知道于谦不敬重王直,原因就在这里。[“方知谦之不敬王先生乃由此耳”,“知谦之不”四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当时文曜也有代替王直的意图,于谦知道了,但没有让他的谋划得逞。天顺初年,众人的议论推荐我进入内阁,翰林黄谏立即来见我,说:“恭喜先生入阁。”我说:“这有什么可喜的呢?”黄谏说:“怎么能说不可喜呢?”我说:“从前寇准问王嘉佑:‘外面的议论怎么样?’王嘉佑回答:‘您早晚会入相;依我看来,倒不如不做宰相更好。’寇准问:‘为什么?’王嘉佑说:‘您承载着天下人的期望,一旦做了宰相,天下人就会以天下太平来要求您。您自己想想,君臣关系难道能像鱼有了水那样吗?’寇准非常佩服这番话,认为他见识高远。如今虽然没有宰相这一职位,仍把入阁看作内相。时局如此,入阁又是为了什么?还看不出有什么可喜的地方。”

翰林实儒绅所居,非杂流可与。景泰间,陈循辈各举所私非进士出身者十将四五, (「景泰间陈循辈各举所私非进土出身者十将四五」,「私非进」三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率皆委靡、昏钝、浮薄之流,无由而退。因上欲将通志重修颁行,惟择进士出身者,此辈自知不可居此, (「此辈自知不可居此」,「此」原作「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托阁院达其意,愿补外职。贤乃言于上,命吏部除之,因其才而高下其秩,无不自遂,翰林为之一清。初景泰不豫,图富贵者因起异谋。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欲取襄王之子立为东宫,其事渐泄。既而,景泰病亟,太监兴安讽羣臣请复立东宫,命谓上皇子固宜复之,惟王文意不在此,阁下陈循辈亦知之。贤因会议,问学士萧镃, (「贤因会议问学士萧镃」,「问」原作「间」,「萧镃」原作「萧鈂」,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及明史卷一六八萧镃传改。)乃曰:「既退,不可再。」贤始觉其有异谋也。文又对众曰:「今只请立东宫,安知朝廷之意在谁?」贤益知其必然。明日早,观奏词曰:「早选元良。」人皆曰:「此非复位之意。」遂驾其说于石亨辈曰:「王文、于谦已遣人赍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去也。」(「王文于谦已遣人赍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去也」,「已」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既于十七日早,带兵入朝,诣南城,请上皇复位。是时景泰不朝已四日矣。先一二日,又驾其说于石亨辈,云:「景泰命太监张永等行拿数人,掌兵者某谋立上皇。」中官吉祥、蒋冕辈白于太后,写敕旨与亨辈成此事, (「写敕旨与亨辈成此事」,「敕旨」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遂以王文辈为大逆奸恶。然王文初谋,于谦辈未必知,亨辈不过因于谦平日为总督军务,一切兵政专而行之,亨不得遂其所私,而乘此机而图之。其余皆因平日不足者而中伤之,未必皆知王文之初谋也。况王文之谋,其实未发,所以诛戮者多非其罪。(「所以诛戳者多非其罪」,「罪」原作「福」,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乃曰:「臣等舍命举此大事。」以为有社稷之功,上益信之,极其报典之隆。而亨等遂招权纳贿,擅作威福,冒滥官爵,恣情妄为,势焰赫然,天下寒心矣。按:正统己巳之变,于谦以社稷为重,力排羣议,选将练兵,坐拥强虏,光辅中兴,厥功非细。当时天下之人皆知以身佩安危,功在社稷,而岂虞其有杀身亡家之祸于后哉!何于公效用之日,正小人侧目之秋,而石亨擅威福之权,操生杀之柄,故事机一变,于公于是乎难免矣,可寒心哉!又按:于肃愍此举有功社稷甚大,真所谓曲突徙薪,不然难保无西晋陆沉之祸矣。初,徐有贞亦与迎驾之谋,特命入阁。有贞以陈循辈在前,不得自尊,乃助亨除去循辈。未几,有贞亦为亨所嫉而出之,人以为天道好还。不意亨复遭烈祸,益见天道之好还矣。景泰欲易太子,恐文武大臣不从,先啖其左右,于阁下诸学士各赐金五十两,银倍之,陈循辈惟知感惠,遂以太子为可易。于是假以外僚陈奏,谋易太子,乃会文武羣臣议其可否。有执以为不可者,即以利害怵之,无一人敢异辞,于是,择日立之。即以宫僚美秩付之阁下,任其所取,文武大臣与者十七八,自公孤而下数十人,为太保者十人,名爵之滥,一至于此。惟贤等侍郎四、五人不与。一易之后,人情怅然不平,贪其利者扬扬,自以为荣幸,不知识者已知其非善后之计。已而,天道一还,尽革无遗,因而谴谪者亦多,回视不与者,反有愧焉。荣辱相寻如此,士之立身不可不审也。景泰初,予进正本十策,且乞留中朝夕省览,少助身心之学。不省,竟发出。越数日,户科给事中李侃因灾异上言:「近日李某所言有关圣躬,略不省览,无恐惧修省之实。灾异迭见,殆由于此」览此奏,却将予奏疏取入,誊写一本观看。礼部尚书杨宁见之叹息,一日见予曰:「吾读崇节俭一事,殆欲下泪,乃逐条为前鉴,以为当留意行之。」本部尚书何文渊求稿一看,曰:「忠鲠之言也。」少保于谦见之曰:「人所难言者。」南京祭酒陈敬宗曰:「闻其题目,知为至论矣。」后颁君鉴于羣臣,予复采二十二君善行, (「予复采二十二君善行」,「君」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每君不过三四事最切要者,乞体而行之。景泰览之亦不省,曰「此奏欲何为?」中官王诚曰:「欲上学此数君耳。」(「欲上学此数君耳」,「此数」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乃颔之。但流于荒淫,不复介意。

译翰林院是儒士名流任职的地方,不是杂流出身的人可以参与的。景泰年间,陈循等人各自荐举亲近的非进士出身者,十人中将近有四五人;他们大多是委靡、昏庸、浮薄之流,没有办法把他们撤退。适逢皇上想要把《通志》重新修订后颁行,便只选择进士出身的人。这些人自知不能留在翰林院,于是托阁臣和院臣转达他们的意思,希望改任外职。贤便把这件事向皇上报告,皇帝命吏部任用他们;吏部根据他们的才能确定品秩高低,没有一个人的愿望不能得到满足,翰林院因此为之一清。[“景泰间陈循辈各举所私非进士出身者十将四五”,“私非进”三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此辈自知不可居此”,“此”原作“所”,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起初景泰帝身体不适,谋求富贵的人便乘机策划异谋。学士王文同太监王诚谋划,想迎立襄王的儿子为东宫太子,这件事逐渐泄露。后来景泰帝病势危急,太监兴安暗示群臣请求重新册立东宫,说上皇的皇子本来就应当恢复太子地位;只是王文的用意并不在此,阁下陈循等人也知道这一点。贤趁着议事,询问学士萧镃,萧镃说:“既然退位了,就不能再恢复。”贤这才察觉他们有异谋。王文又当面对众人说:“现在只请求册立东宫,怎么知道朝廷的意思是要立谁?”贤更加知道事情一定如此。第二天早晨,贤看奏疏上的文辞写着:“早日选择元良。”众人都说:“这不是恢复原来太子地位的意思。”于是贤便把这个说法加在石亨等人身上,说:“王文、于谦已经派人带着金牌、敕符去取襄王世子了。”[“贤因会议问学士萧镃”,“问”原作“间”,“萧镃”原作“萧鈂”,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及《明史》卷一六八《萧镃传》改。][“王文于谦已遣人赍金牌敕符取襄王世子去也”,“已”字原缺,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到了十七日早晨,石亨等人带兵入朝,前往南城,请求上皇复位。这时景泰帝已经四天没有上朝了。在此前一两天,石亨等人又听信了这样的说法:“景泰帝命太监张永等人捉拿几个人,掌兵的人某某正在谋划拥立上皇。”宦官吉祥、蒋冕等人向太后禀报,太后写下敕旨,交给石亨等人促成此事,于是把王文等人说成大逆不道的奸恶之徒。然而,王文起初的谋划,于谦等人未必知道;石亨等人不过因为于谦平日总督军务,把一切兵政都专断办理,使石亨不能遂行自己的私意,便趁此机会图害他。其余人也都是因为平日有所不满而加以中伤,未必都知道王文当初的谋划。况且王文的谋划实际上还没有发动,所以被诛杀的人大多并不是他们应得的罪名。于是石亨等人说:“我们舍弃性命来举行这件大事。”他们把自己看作有安定社稷的功劳,皇上更加相信他们,给予了极为优厚的报赏。[“写敕旨与亨辈成此事”,“敕旨”二字原本不清,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所以诛戮者多非其罪”,“罪”原作“福”,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改。]于是石亨等人便招揽权势、接受贿赂,擅自施行威权和恩惠,冒滥授予官职爵位,任意胡作非为,气焰显赫,天下人都为之寒心。按:正统己巳之变时,于谦以社稷为重,竭力排除群臣的议论,选拔将领、训练军队,使强大的敌虏被牵制,光大辅佐中兴,他的功劳并不小。当时天下人都知道他以一身系着国家安危,功劳在于社稷,哪里料到后来竟会有杀身亡家的灾祸呢!为什么偏偏在于公发挥作用的时候,正是小人侧目之时;而石亨又擅自掌握施行威福的权力,操持生杀大权,一旦事机发生变化,于公于是便难以幸免了,真令人寒心啊!又按:于肃愍这次举措对社稷的功劳极大,真可以说是预先防止祸患;否则很难保证不会发生西晋覆亡、天下沉沦的灾祸。起初,徐有贞也参与迎接上皇复位的谋划,特别被命令进入内阁。徐有贞因为陈循等人在前面,不能显示自己的尊贵,便帮助石亨除掉陈循等人。不久,徐有贞也被石亨嫉恨而排挤出内阁,人们认为这是天道喜欢反复报应。没想到石亨又遭遇大祸,更加显见天道确实喜欢报应。景泰帝想更换太子,担心文武大臣不服从,便先用利益诱导身边的人,给阁下各位学士每人赏赐黄金五十两,白银加倍。陈循等人只知道感激恩惠,于是认为太子是可以更换的。于谦便借外廷官员上奏的名义,谋划更换太子,召集文武群臣议论可不可以。有坚持认为不可以的人,就用利害关系恐吓他们,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同的话,于是选定日期册立新太子。又把宫僚的优厚官秩交给阁下诸臣任意选择,文武大臣中参与此事的有十分之七八;从公孤以下有数十人,其中任太保的有十人。官名爵位滥授到这种程度,只有贤等四五名侍郎没有参与。更换太子以后,人心怅惘而不平;贪图利益的人得意洋洋,自以为荣幸,却不知道有见识的人早已看出这不是善后的办法。后来天道反转,所有这些任命都被革除,一个也没有留下,因此受到谴责贬谪的人也很多。回头看那些没有参与的人,反而感到惭愧。荣辱就是这样接踵而来,士人立身处世不能不审慎。景泰初年,我进呈《正本十策》,并请求留在宫中,供皇帝早晚省览,多少有助于修养身心的学问。皇帝没有省览,竟退还出来。过了几天,户科给事中李侃因灾异上疏说:“近来李某所说的事情关系到皇上的身体,却一点也没有加以省览,恐怕并没有真正做到畏惧和反省。灾异接连出现,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皇帝看到这份奏疏,才把我的奏疏取进去,抄写了一本观看。礼部尚书杨宁见到后叹息,有一天见我说:“我读到《崇节俭》这一条,几乎想要流泪;于是逐条列为前人的鉴戒,认为应当留意实行。”本部尚书何文渊请求看一看稿子,说:“这是忠诚耿直的言论。”少保于谦见到后说:“这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南京祭酒陈敬宗说:“只听到它的题目,就知道一定是至理之论了。”后来皇帝把《君鉴》颁给群臣,我又选取二十二位君主的善行,(“予复采二十二君善行”中的“君”字,原本不清楚,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出。)每位君主不过选三四件最为切要的事情,请求皇帝体察实行。景泰帝看后仍不省悟,说:“这份奏疏想要做什么?”中官王诚说:“是想让皇上学习这几位君主罢了。” (“欲上学此数君耳”中的“此数”二字,原本不清楚,据明朱氏《国朝典故》本、明《古穰文集》本补出。)景泰帝于是点了点头。但他后来流于荒淫,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士大夫行己交人不可不慎,若徐有贞,素行持公者少,而所交者亦然。及其当道,予辈持公以助之,有贞遂改前辙,不复徇私。其所交者,犹以平昔素情望之,多拂其意,遂以有贞为改常,从而媒孽其短者甚众。向使素持公道,岂有此乎?十二月,大学士李贤卒,赠太师,谥文达。按:国朝自三杨后,相业无如李贤,其得君最久,亦能展布才猷,然在当时亦以贿闻。岳正自内阁出贬后召还,与贤不协,都给事张宁有时名,因言事失贤意,吏部拟二人京堂,皆补之于外,二人自是不振。叶盛巡抚广东,或谗之曰:「盛自负,其文常訾公文为不善。」贤因以韩雍易之。敕曰:「无若韩雍之杀降也。」罗伦疏贤夺情,贤怒甚,贬之于外,王翱劝其依文彦博故事疏留之,贤谢曰:「吾不能。」矫情如此。

附录:

天顺曰录一卷(浙江汪启淑家藏本)

明李贤撰贤字原德邓州人宣德癸丑进士景泰初由文选郞中超拜兵部右侍郞转吏部英宗复位兼翰林学士入眞文渊阁厯官华葢殿大学士谥文达事迹具明史本传是录随手纪载于天顺时事颇详史称自三杨以来得君无如贤者然自郞署结知景帝超擢侍郞而所著书顾谓景帝为荒淫今观此录于景帝一则曰荒淫失度再则曰流于荒淫毁诋颇为失实史之所讥葢卽指此又谓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取襄王子为东宫冒平侯杨洪不急君父之难当寇薄宣府惊惶无措闭门不出颇与正史不合至于叶盛岳正罗伦诸人之事讳而不言其它事亦槩未纪及皆未免爱憎之见然曰久论定是非亦曷可掩也(四库全书总目卷?史部?杂史类存目)

李贤(1408—1466),字原德,明邓州(今邓州市)人。明宣德七年(1432年),举乡试第一,次年中进士。到河津等地视察蝗灾后,授吏部验封主事。正统十年(1445年),升任考功郎中,后任文选郎中。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之变”后,英宗被掳,李贤脱难回京。景泰二年(1451年),上正本十策,代宗视为座右铭。又论述战车火器好处,被提升为兵部右侍郎,转户部侍郎,次年又迁吏部右侍郎。李贤博采古代君王治政经验,编为《鉴古录》,给代宗作为施政参考。天顺元年(1457年),英宗复辟后,迁贤为翰林学士,入内阁,升吏部尚书。天顺五年(1461年),加太子太保。李贤举贤任能,以惜人才开言路为急务,为人耿介忠直,英宗遇事必召李贤,李贤意见多被采纳。天顺八年(1464年),英宗病重,召李贤委以托孤重任。成化元年(1465年),宪宗即位,晋贤为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知经筵事。李贤经常规劝宪宗,要亲贤远奸,勤政爱民。成化二年(1466年)五月,李贤染病不起,十二月病故。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李贤所著《鉴古录》、《体验录》等均已不存。《天顺日录》、《古穰文集》等书收入《四库全书》,尚留传于世。

列传第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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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士大夫立身处世、与人交往,不能不谨慎。像徐有贞这样的人,平素奉行公道的时候很少,而他所交往的人也是如此。等到他掌权时,我们这些人坚持公道来帮助他,徐有贞于是改掉了过去的做法,不再徇私。他过去所交往的人,仍然按照平日的交情来对他有所期待,徐有贞多次违背他们的心意,于是他们便认为徐有贞改变了常态,跟着挑拨、罗织他的过失,这样的人很多。假如他平素一直坚持公道,哪里会有这种事呢?十二月,大学士李贤去世,追赠太师,谥号文达。考察本朝自三杨之后的宰辅功业,没有能比得上李贤的;他得到皇帝信任的时间最长,也能够施展才智谋略。然而在当时,他也因受贿而闻名。岳正从内阁出任贬官后被召回,与李贤不和;都给事中张宁一时颇有声望,因进言办事失去李贤的欢心。吏部拟定让二人担任京堂,李贤都把他们补派到外地,二人从此再也没有振作起来。叶盛巡抚广东,有人诬陷他说:“叶盛自负,他常常指责您的文章写得不好。”李贤于是用韩雍替换了叶盛。敕书说:“不要像韩雍那样杀害投降的人。”罗伦上疏弹劾李贤夺情,李贤大怒,把他贬到外地。王翱劝李贤依照文彦博的旧例上疏挽留罗伦,李贤推辞说:“我做不到。”他的矫饰虚情竟到了这种地步。附录:《天顺日录》一卷(浙江汪启淑家藏本)。明代李贤撰写。李贤字原德,邓州人,宣德癸丑年进士。景泰初年,由文选郎中越级升任兵部右侍郎,转任吏部侍郎。英宗复位后,兼任翰林学士,入值文渊阁,历任华盖殿大学士,谥号文达。事迹详见《明史》本传。这部书随手记载天顺年间的事情,颇为详细。《明史》称,自三杨以来,得到君主信任没有比得上李贤的;然而李贤从郎署任职时便取得景帝的信任,景帝越级提拔他为侍郎,而他所著的书却反过来说景帝荒淫。现在看这部书,对景帝一处说“荒淫失度”,另一处说“流于荒淫”,毁谤诋毁颇为失实。《明史》所讥刺的,大概就是指这些。书中又说,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划要取襄王之子作为东宫;说冒平侯杨洪在君父遭难、敌寇逼近宣府时不急于救援,惊惶失措,闭门不出;这些说法都与正史不相符合。至于叶盛、岳正、罗伦等人的事情,书中避讳而不谈,其他事情也大都没有记载,不能免于带有个人爱憎的偏见。然而,经过时间久了,议论自然会定下来,是非又哪里能够永远遮掩呢?(《四库全书总目》卷?史部?杂史类存目) 李贤(1408—1466),字原德,明代邓州(今邓州市)人。明宣德七年(1432年),乡试考取第一名,次年考中进士。到河津等地视察蝗灾后,被授予吏部验封主事。正统十年(1445年),升任考功郎中,后来任文选郎中。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之变”后,英宗被俘,李贤脱险回到京城。景泰二年(1451年),进呈《正本十策》,代宗把它视为座右铭。他又论述战车和火器的好处,被提升为兵部右侍郎,转任户部侍郎,第二年又升任吏部右侍郎。李贤广泛采集古代君王治理政事的经验,编成《鉴古录》,送给代宗作为施政参考。天顺元年(1457年),英宗复辟后,升李贤为翰林学士,入内阁,升任吏部尚书。天顺五年(1461年),加官太子太保。李贤举荐贤能、任用人才,把爱惜人才、开通言路作为当务之急;他为人耿介忠直,英宗遇到事情一定召见李贤,李贤的意见大多得到采纳。天顺八年(1464年),英宗病重,召见李贤,把托付孤儿的重任交给他。成化元年(1465年),宪宗即位,晋升李贤为少保、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掌管经筵事务。李贤经常规劝宪宗,要亲近贤能、远离奸邪,勤于政事、爱护百姓。成化二年(1466年)五月,李贤染病卧床不起,十二月病逝。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李贤所著《鉴古录》《体验录》等都已经散失。《天顺日录》《古穰文集》等书收入《四库全书》,至今还流传于世。列传第六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