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四

译○李贤、吕原、子常、岳正、彭时、商辂、刘定之 李贤，字原德，邓州人。乡试考取第一名，宣德八年考中进士。奉命到河津察看蝗灾，被授予验封主事。少师杨士奇想见他一面，李贤最终却没有前往。正统初年，他上言说：“居住在京师的塞外投降者有一万多人，指挥使每月俸禄三十五石，实际支取只有一石；投降者反而实际支取十七石五斗，这样一个投降者抵得上十七名半京官。应当逐步把他们遣出京城，节省冗费，并且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皇帝没有采纳。当时诏令规定，文武臣子的诰敕，不满九年不给予。李贤说：“限定九年，有的官员不能任满一秩，有的父母年老不能等待，因此不能得到诰敕的十有八九，这无法用来劝勉臣下。请仍旧三年便给予。”皇帝听从了。李贤升任考功郎中，改任文选郎中。随从皇帝北征，军队覆败后脱身返回。景泰二年二月，李贤进呈《正本十策》，内容是：勤于圣学，顾念箴言警戒，戒除嗜好欲望，杜绝玩物享乐，谨慎举止行动，崇尚节俭，敬畏天变，勉励贵近之臣，振兴士人的风气，凝聚百姓之心。皇帝认为很好，命翰林抄写后放在左右，以便随时省览。不久，李贤又陈述战车和火器的好处，皇帝很是采纳。这年冬天，李贤越级升任兵部右侍郎，转任户部侍郎。也先多次进贡马匹，李贤认为用金帛运送给强寇，反而使自己困敝，并不是良策。于是陈述边防废弛的情况，于谦请求下发他的奏章来严厉告诫各位将领。李贤转任吏部，采集古代二十二位君主的事迹，选取可以效法的，编成《鉴古录》，进呈皇帝。英宗复位后，命李贤兼任翰林学士，入值文渊阁，与徐有贞一同参与机务。不久，晋升为尚书。李贤气度端庄凝重，上奏和答对都符合机宜，皇帝非常宠信他。山东发生饥荒，发放国库钱财赈济仍然不足，皇帝召徐有贞和李贤商议。徐有贞认为发放的赈济物资大多被中间侵吞。李贤说：“顾虑被中间侵吞而不发放救济，坐看百姓死亡，这是因为噎住了就连饭也不吃。”于是皇帝下令增加银两。石亨、曹吉祥与徐有贞争夺权力，也嫉恨李贤。各位御史弹劾石亨、曹吉祥，石亨、曹吉祥怀疑是徐有贞、李贤的主意，便向皇帝申诉，把二人交付狱中。恰逢发生风雷灾变，二人得以释放，李贤被贬为福建参政。尚未出发，王翱上奏说李贤可以担任大用，于是把他留下任吏部左侍郎。过了一个月，又恢复为尚书，照旧入值内阁。石亨知道皇帝倾向信任李贤，十分恼怒，但又无可奈何，于是假装与李贤交好。李贤也深自隐藏锋芒，若不是皇帝召见便不入宫；而皇帝更加亲近李贤，几乎每天都召他询问政事。孛来逼近边塞打猎。石亨说传国玺在孛来那里，可以乘机夺取，皇帝听后脸色变了。李贤说，不能挑起事端，传国玺也不值得当作珍宝，这件事于是搁置。石亨更加憎恶李贤。当时皇帝也厌恶石亨、曹吉祥骄横专权，屏退他人后对李贤说：“这些人干预政事，四方进京奏事的人都先到他们的门下，这该怎么办？”李贤说：“陛下只要独断，他们的趋附自然会停止。”皇帝说：“过去曾经不采纳他们的话，他们就恼怒地表现出不满。”李贤说：“希望逐步制约他们。”石亨、曹吉祥掌权时，李贤顾虑重重，不敢把话全说出来，但每次从容地陈述和答对，都极力采取措施来裁抑他们。等到石亨获罪，皇帝又问李贤关于“夺门”的事情。李贤说：“称作‘迎驾’还可以，称作‘夺门’，怎么能留给后世作为示范？皇位本来就是陛下固有的，既然说‘夺’，就不是顺理成章。而且当时幸而成功了，假如事情提前泄露，石亨等人不足以可惜，却不知道将把陛下置于什么地步！”皇帝醒悟说：“对。”李贤说：“假如郕王果真不起，群臣上表请求陛下复位，哪里用得着如此扰乱奔忙？这些人又怎么能够借机请求升官受赏、招揽权力、收受贿赂并由此发迹？老成耆旧仍然在职，怎么会有杀戮、降职、贬黜之事，以至于触犯天象？《易经》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正是说这种情况。” 皇帝说：“对。”于是下诏，从今以后奏章中不得使用“夺门”二字，并议定革除四千多名冒领功劳者的官爵。到成化初年，那些被革除官爵的人纷纷申诉请求恢复。皇帝又根据李贤的意见，连太平侯张瑾、兴济伯杨宗的爵位也一并夺去，当时舆论更加称快。皇帝既然任用李贤，他所说的话全都得到听取。于谦曾经分派投降者参加南征，陈汝言迎合宦官的意旨，把他们全部召回。李贤竭力进言认为不可。皇帝说：“我也后悔了。如今他们已经上路，以后应当听任愿意离去的人自行离去。”皇帝忧虑军官领取俸禄过多，年收入不足以供给。李贤请求把老弱军官淘汰到外地任职，这样既可以节省费用，又不会让人察觉。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每年都有边境警报，天下发生大水，江南、江北尤其严重。李贤对外筹划边防计策，对内请求宽缓百姓，停止一切征收求取。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各地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天顺七年二月，空中有声响，皇帝想要禳解灾异，命李贤撰写青词。李贤说，君主不体恤百姓，天下怨恨反叛，这就是鼓妖作祟的原因。于是请求实行宽缓体恤的政令，又请求停止江南织造，清理锦衣卫狱案，停止边臣进贡，暂停宫内外采买。皇帝对此感到为难。李贤坚持争辩了好几次，同列大臣都感到害怕。李贤退下后说：“大臣应当知道没有什么不说，难道可以闭口不言而苟且保住职位吗？”天顺一朝终了，李贤担任首辅，吕原、彭时辅佐他，但皇帝对李贤的委任最为专一。起初，御史刘浚弹劾柳溥犯有败军之罪，触怒了皇帝。李贤说御史是皇帝的耳目之官，不应加以责罚。石亨诬陷李贤偏袒包庇。皇帝逐渐疏远李贤，不久醒悟过来，便像从前一样对待他。李贤每次单独进见，过了很久才出来。遇到事情皇帝一定召他询问可不可以，有时还派中官到李贤那里询问。李贤致力于把握大局，尤其把爱惜人才、开通言路作为急务。他所荐举、引进的年富、轩輗、耿九畴、王竑、李秉、程信、姚夔、崔恭、李绍等人，后来都成为名臣。当时李贤劝皇帝延长召见大臣的时间；凡有人要推荐人才，必先同吏部、兵部二部议定。等到大臣入朝应对，皇帝询问文臣时，就请问王翱；询问武臣时，就请问马昂。二人彼此互相支持，所以所提出的意见没有不实行的，而人们也不以李贤专擅为害，只有群小之人同他为难。曹钦发动叛乱时，攻打李贤所在的东朝房，抓住李贤要杀他，逼迫他起草奏疏为自己开脱罪责。幸亏王翱营救，李贤才得以免死。李贤秘密上疏，请求擒捕叛贼的党羽。当时局势正混乱，没人知道李贤在哪里。皇帝得到奏疏后大为高兴。李贤包扎着伤口入宫见皇帝，皇帝慰问犒劳他，特意加授太子太保。李贤于是进言说，叛贼既然已经诛灭，应当立即诏告天下，停止不急迫的事务，并寻求直言，以疏通闭塞的言路。皇帝听从了。门达正当权时，锦衣卫的官员和校尉肆意横行，成为严重祸患。李贤多次请求禁止这种行为，皇帝召见门达加以告诫。门达仗恃宠信而更加骄横，李贤趁机再次详细陈述门达的罪行，皇帝又召见门达予以警戒。门达对李贤恨之入骨，后来借袁彬的案件陷害李贤，李贤几乎不能免祸，相关言论记载在《门达传》中。

译皇帝身体不适，卧病在文华殿。恰逢有人在皇帝面前离间东宫，皇帝颇受迷惑，秘密把这件事告诉李贤。李贤叩头伏地说：“这是大事，希望陛下三思。”皇帝说：“那么一定要把皇位传给太子吗？”李贤又叩头说：“宗庙社稷幸甚。”皇帝起身，立即召太子到来。李贤扶着太子让他行谢礼。太子道谢后抱住皇帝的脚哭泣，皇帝也哭了，那些谗言最终没有实行。宪宗即位后，晋升李贤为少保、华盖殿大学士，掌管经筵事务。这年春天，太阳昏暗无光，李贤与同僚上言：“太阳，是君主的象征。君主的德行光明，太阳的光芒就盛。希望陛下以敬慎来修养自身，以端正来统御臣下，以刚断来处理事务，以明察来洞察细微，并且坚持不懈，那么天变自然会消除，和谐之气自然会到来。”第二天又进言：“天时不和，是因为阴气太盛。自宣德至天顺年间，选入宫中的宫人太多，浣衣局中没入官府的妇女尤其愁苦怨恨，应当放她们回到自己的家中。”皇帝听从了，朝廷内外都感到欣喜。五月下大雹，大风吹落瓦片，拔起郊坛的树木。李贤说：“上天的威势令人畏惧，陛下应当凛然加以反省，不要亲近狎昵左右近幸之人。应当尊重信任老成之臣，共同谋划国家大事。”有关官署请求制造卤簿。李贤说：“内库中还有尚未使用过的卤簿器物，如今恩诏刚刚颁布，正要节省财用，为什么又要做这些东西呢？”皇帝当天就把这件事搁置了。每当遇到灾变，李贤一定和同僚极力陈述，毫不隐瞒；对于皇帝初期的政事，更反复告诫，格外恳切。门达被放逐后，他的党羽大多投递匿名书信来诬陷李贤。李贤请求罢职，皇帝下诏慰留。吴后被废，言官请求诛杀牛玉，话语牵连到李贤；又有人编造流言来诬陷李贤。皇帝命卫士住在李贤家中，保护他的出入。成化二年三月，李贤遭逢父亲丧事，皇帝下诏起复他。李贤三次辞谢，皇帝都不准许，并派中官护送他前去营办葬礼。返回京城后，李贤又辞职。皇帝派使者传达旨意，他才出来处理政事。这年冬天去世，享年五十九岁。皇帝震惊悲悼，追赠太师，谥号文达。李贤认为自己受到君主知遇，所以凡是所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尽数进言的。景帝去世时，原本要让汪后殉葬，因为采纳李贤的意见而停止。惠帝的幼子被幽禁已经六十年，英宗怜悯他，想要赦免他，便询问李贤。李贤叩头说：“这是尧、舜那样的用心啊！天地和祖宗实在会因此而降福凭依。”皇帝于是下定决心。皇帝曾经要到山川坛祭祀，因夜间出行不方便，想派官员代替祭祀。李贤引用祖训据理力争，最终完成了亲自祭祀的礼仪才回来。他曾说，内库多余的钱财，如果不拿来救济灾荒、供给军队，那么君主一定会生出奢侈之心，转而把钱财用于土木、祷祠、声色等方面。前后多次请求发放国库钱财赈济借贷、抚恤边境，次数多得无法计算。按照旧例，方面官由敕书规定的三品京官保举。李贤担心由此产生钻营竞争，便命吏部每逢职位空缺推荐两人，请皇帝选择任用。由此开始了并推的惯例。自三杨以来，得到君主信任的人没有能比得上李贤的。然而，他从郎署任职时便取得景帝的信任，景帝越级提拔他为侍郎，而他所著的书却反过来说景帝荒淫。他压制叶盛、排挤岳正、不援救罗伦，尤其为世人所惋惜。吕原，字逢原，秀水人。他的父亲吕嗣芳，任万泉教谕；哥哥吕本，任景州训导。吕嗣芳年老后，前往景州接受吕本供养，后来与吕本相继去世。家里贫穷，不能把遗体运回安葬，只能暂时安葬在景州；吕原经常到墓前悲痛哭泣。过了很久，他奉母亲南归，家境更加贫困。知府黄懋认为吕原的文章奇异，补为诸生，送他入学，后来乡试考取第一名。正统七年，考中进士，授任编修。正统十二年，他与侍讲裴纶等十人同时被选入东阁学习，入值经筵。景泰初年，升任侍讲，与同僚倪谦在文华殿东庑教授年幼的内侍读书。皇帝到来后，命倪谦讲解《国风》。吕原讲解《尧典》，所讲内容都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问他们担任什么官职，二人都回答说是中允兼侍讲。皇帝说：“品级相同罢了，为什么要相互兼任呢？”于是晋升二人为侍讲学士，兼任中允。不久，升任左春坊大学士。天顺初年，改任通政司右参议，兼任侍讲。徐有贞、李贤下狱的第二天，命他入内阁参与机要事务。石亨、曹吉祥掌权后，骄贵傲慢，唯独敬重吕原。吕原在朝会时穿青袍，石亨笑着说：“按你的身份，先生应该换一件衣服。”吕原没有回答。不久，他和岳正列举石亨、曹吉祥的罪状，上疏留在宫中未下发。两人发怒，摘取诏敕中的言语，说阁臣诽谤讥刺。英宗大怒，坐在便殿召见他们，严厉地说：“岳正竟敢如此大胆！吕原一向恭谨，为什么要附和岳正？”岳正被罢免，吕原得以留任。李贤恢复官职入阁掌政后，吕原辅佐他。不久彭时也入阁，三人相处得非常融洽。李贤通达事理，遇到事情立即决断；吕原以持重来辅助他，各项政务都处理得很妥当。这年冬天，升任翰林院学士。成化六年，吕原遭遇母丧，三天不饮水浆。诏令他葬礼完毕就立即起复任事。吕原请求服满丧制，不获准许。于是前往景州，启出父亲和兄长的棺柩运回安葬，在船中睡在草席上，因哀痛而形容憔悴。他平时身体肥壮，到这时却瘦弱不堪。回到家中，刚办完丧事便去世，享年四十五岁。追赠礼部左侍郎，谥号文懿。吕原内心刚正而外表和善，从不与人争竞。他生性俭朴，身上不穿绫罗绸缎。回乡时的行装只有皇帝所赐的几套衣服，还把俸禄分给宗族和姻亲以救济他们。他的儿子吕常，字秉之。因父亲荫庇补为国子生，在翰林院供事，升任中书舍人。他上疏请求参加科试，主管部门援引旧例坚持不许。宪宗特意准许他，于是考中顺天乡试。中书舍人能够参加科试，从吕常开始。历次升任礼部郎中。他好学能文，熟悉典章掌故。琉球请求每年入贡一次，回回贡使请求取道广东回国，吕常都以不合制度格式为由驳回。因荐举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按照旧例，太仆寺马匹的数量不让其他官员知道，因此文书磨灭，增损消耗都无法查考。吕常说：“其他官员不能参与知晓，这还说得过去；但主管此事的人，难道可以糊里糊涂吗？”于是议请每三年核对一次，著为定例。历次升任南京太常卿，辑录《典故因革》若干卷。正德初年，辞官归乡。岳正，字季方，漷县人。正统十三年，会试考取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任编修，升为左赞善。

译天顺初年，改任修撰，教授年幼的内侍读书。阁臣徐有贞、李贤下狱后，英宗已经任用吕原参与政务；不久薛瑄又辞官，英宗谋求替代人选。王翱推荐岳正，于是召他到文华殿见面。岳正身材高大，胡须漂亮，英宗远远看见他，面露喜色。他登上台阶后，英宗连声称好。问他年龄多少、家住哪里、哪一年考中进士，岳正都一一回答。英宗更加高兴，说：“你的年纪正当壮年，我是北方人，你又是我取中的士人，如今任用你进入内阁，你要尽力辅佐朕。”岳正叩头接受命令。他快步出来，在左顺门遇见石亨、张軏，两人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等他们进去后，英宗说：“朕今天亲自选了一名阁臣。”问是谁，英宗说：“岳正。”两人假意道贺。英宗说：“只是他的官职太小，应当让他兼任吏部左侍郎和学士。”两人说：“陛下既然得到人才，等他称职后再加官进秩也不晚。”英宗默然，于是仍命岳正以原官入阁。岳正一向豪迈，意气强盛，敢于进言。等到被英宗提拔后，更加感激，想着报效朝廷。掌管钦天监的侍郎汤序是石亨的党羽，曾上奏说有灾异，请求把奸臣全部罢免。英宗问岳正，岳正说：“没有指明奸臣是谁。如果追查，人人都会感到危险。而且汤序的术数浅薄，哪里值得相信呢？”于是英宗停止了这件事。有个僧人散布妖言，被锦衣卫校尉巡逻捕获，以谋反罪论处。中官牛玉请求给负责巡逻的人授官，岳正说：“事情即使查实，也不过按妖言律治罪，巡逻者给些赏赐罢了，不应授官。”僧人的同党几十人因此都获免。有人写匿名信列举曹吉祥的罪状，曹吉祥发怒，请求张榜悬赏捉拿。英宗让岳正拟定榜文，岳正和吕原入见说：“治理政事有一定体制：盗贼由兵部负责，奸邪由法司负责，哪有天子张榜悬赏缉捕的道理？况且事情缓办，罪犯自然会暴露；逼得太急，反而会更加隐藏，这是人情常理。”英宗认为他说得对，便不再追问。石亨的侄子石彪镇守大同，献上战捷报告，英宗下令内阁询问实情。使者说捕获、斩杀的敌人数不清，不能全部带来，都把首级悬挂在林木之间。岳正按着地图追问，说：“从某地到某地全是沙漠，你们把首级悬挂在什么地方？”那人无言以对。当时石亨、曹吉祥十分放纵，英宗也很厌恶他们。岳正从容地说：“这两人的权力太重了，臣请求设法离间他们。”英宗答应了。岳正出去见曹吉祥，说：“忠国公常常让杜清到这里来，是什么缘故？”曹吉祥说：“承蒙石公爱护，是来表达诚意的。”岳正说：“不是这样，他是奉命来窥探您的作为。”于是劝曹吉祥辞去兵权。又去见石亨，告诫他自行收敛。石亨、曹吉祥猜知岳正的意图，十分恼怒。曹吉祥见英宗时摘下帽子，哭泣请求处死自己。英宗心中惭愧，安慰劝解他，又召岳正来责问他泄露言语。适逢承天门发生灾变，岳正极力说石亨将要图谋不轨，并且说：“陈汝言是小人。如今既然做了尚书，可以任用卢彬为侍郎。这两个人都诡诈强悍，如果共事，必然互相排斥攻击，趁着他们发生嫌隙，就可以把他们一并罢免。”徐有贞再次下狱后，岳正又说：“任用徐有贞，就可以消除天变。”英宗都没有采纳。等到英宗下诏告谕廷臣，命岳正起草诏书。岳正起草说：“近来承天门发生灾变，朕心震惊，不知所措。是敬天事神还有没有做到尽善？祖宗制定的法令有没有没有遵守？善恶没有分明，任用和罢黜失当吗？曲直没有辨明，刑狱中有冤屈吗？征调四方，军队劳苦吗？赏赐没有节制，府库空虚吗？请托求见不止，官爵授予泛滥吗？贿赂公然流行，政事因此废弛吗？奸邪结党欺骗蒙蔽，依附权势吗？群吏玩弄法律，擅自施加威福吗？征收赋税、徭役太重，以致民间不得安宁吗？进谗谄媚、奔走钻营的人侥幸升进，而忠言正士不被任用吗？还是有关主管部门软弱无能、残酷暴虐、贪得无厌，以致军民不能各得其所吗？这些都是损伤和气、导致灾变的原因，而朕还有没有明察之处。现在朕反省过失，思考罪责，内心一直恐惧警惕。你们群臣应当同甘共苦，洗心革面，改正过错，不要重蹈以前的错误；凡是应当施行的，都要直言不讳。” 诏书下达后，整个朝廷都传诵它。但石亨、曹吉祥捏造流言，说岳正沽名直谏、诽谤讥刺。英宗发怒，命他仍去教授内侍读书。第二天，贬为钦州同知。途中经过漷县，因为母亲年老，岳正留下十多天。陈汝言让巡逻校尉报告他的情况，并且说岳正曾夺取公主的田地。于是岳正被逮捕关入诏狱，杖打一百，发配肃州戍守。走到涿州时，夜宿驿舍。他手上的刑具箍得很紧，气息急促，几乎要死。涿州人杨四因醉酒打死了卒，替岳正解下刑具，剖开其中的木头，并且重重贿赂押送的卒，于是岳正才得以到达戍所。石亨、曹吉祥被诛杀后，英宗对李贤说：“岳正确实曾经说中过他们。”李贤说：“岳正有老母，能够放他回乡务农，就是大幸。”于是英宗释放岳正，作为平民。宪宗即位后，御史吕洪等人请求恢复岳正和杨瑄的官职。诏令岳正以原官在经筵值讲，并纂修《英宗实录》。起初，岳正获罪时，都督佥事季铎请求得到他的宅第；到这时，宪宗下敕令把宅第归还岳正。岳正回到朝廷，自以为应当受到重用，但李贤想任命他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岳正很不高兴。嫉妒他的人伪造了一份岳正弹劾李贤的奏疏草稿，李贤因此对岳正怀恨。成化元年四月，朝廷推举兵部侍郎清理贴黄，岳正和给事中张宁的姓名一同上报。宪宗认为这是徇私，便把岳正外放为兴化知府，张宁也补任外官。岳正到任后，修筑堤坝，灌溉田地数千顷，节省压缩浮费，经营预备仓，准备有所兴革。乡里的士大夫认为他的做法对自己不利，便散布诽谤。岳正也厌恶吏职，成化五年入朝觐见，随即辞官。又过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没有儿子，大学士李东阳、御史李经是他的女婿。岳正博学，擅长文章，对自己期望很高，气势刚强，不能屈居人下。他在内阁只任职二十八天，勇于任事，敢于进言，在便殿议论奏对时，甚至唾沫溅到了英宗衣服上。有人劝他应当取得信任后再进谏，他慨然说：“皇上这样厚待我，我唯恐没有办法报答，你竟把我当作谏官来对待吗？”英宗也完全了解他的忠心。他在戍所时，英宗曾想念他说：“岳正倒是很好，只是太大胆了。”岳正听说后，自己为画像题赞，叙述英宗当时的话，末尾说：“臣曾听说古人的话，大概是说即使将要死去也没有遗憾。”他就是这样自信而不改变。然而他志向宽广而才略不足，想用纵横之术离间、瓦解权贵集团，反而被他们反噬，人们都认为他迂阔而为他惋惜。嘉靖年间，追赠太常寺卿，谥号文肃。彭时，字纯道，安福人。正统十三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任修撰。第二年，郕王监国，命他和商辂一起入阁参与机要事务。彭时听说继母去世，竭力辞职，未获准许，于是接受任命。他脱去布衣、进入仕途还不到一年就参与国家大政，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不久升任侍读。景泰元年，因战事稍微平息，彭时获准请求服满丧制。但因此违逆了皇帝的旨意。服丧期满后，命他在翰林院供事，不再参与内阁事务。更换太子后，升任左春坊大学士。《寰宇通志》编成，升任太常寺少卿。这些职务都兼任侍读。

译天顺元年，徐有贞获罪后，岳正、许彬相继被罢免。英宗坐在文华殿召见彭时，说：“你不就是朕所擢用的状元吗？”彭时叩头。第二天仍命他入阁，兼任翰林院学士。自三杨之后，阁臣的进退礼遇十分轻慢。被英宗亲自提拔的，只有彭时和岳正两人。但英宗当时正重用李贤，多次单独召见李贤。李贤一向尊重彭时，每次退朝后必定向他咨询。彭时依据义理争论可否，有时争得脸色都变了。李贤起初稍有不满，时间久了也佩服他的诚实正直，说：“彭公真是君子。”慈寿皇太后上尊号，诏令告知天下。彭时想推恩，李贤认为一年之内不应再次赦免。彭时说：“这不是赦免，应该实行优待老人的典礼。朝臣的父母年满七十岁，赐给诰敕；百姓年满八十岁，赐给冠带，这就是‘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别人家的老人’。”李贤称善，立即上奏实行。英宗喜爱彭时的风度，选拔庶吉士时，命李贤全部任用北方人，南方人必须是像彭时这样的人才可以。李贤把这话告诉彭时。不久，中官牛玉传达圣旨，彭时对牛玉说：“南方士人中超过彭时的并不少，怎么可以压制他们？”最终选了十五人，其中有六名南方人。门达构陷李贤，英宗被他迷惑，说：“除去李贤，就实行专门任用彭时了。”有人把这话传给彭时，彭时惊惧地说：“李公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怎么可以罢免？”于是竭力为李贤辩白，并且说：“李贤如果被罢免，彭时也不能独自留在内阁。”这话传到英宗那里，英宗的想法才消解。英宗病重，口授遗命，确定后妃的名分，不许用嫔妃随葬，共四件事，交给阁臣润色。彭时读完后，眼泪流下，悲痛得不能自持。中官回去复命，英宗也为之流泪。宪宗即位后，商议给两宫上尊号。中官夏时迎合周贵妃的旨意，说钱皇后长期患病，不应称太后；而贵妃是皇帝的生母，应当单独上尊号。李贤说：“遗诏已经确定了，还多说什么？”彭时说：“李公说得对。朝廷之所以能够使天下臣服，在于纲常端正。如果不这样做，损害圣德可不小。”不久，中官又传达贵妃的旨意：“儿子做了皇帝，母亲就应当做太后，哪有没有儿子的却称太后的？宣德年间有旧例。”李贤脸色变了，看着彭时。彭时说：“今天的事情和宣德年间不同。胡皇后上表让位，退居别宫，所以正统初年没有加尊号。如今名分本来就已经确定，怎么能相提并论？”中官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草拟让位表？”彭时说：“先帝在世时尚且没有实行，如今谁敢草拟？如果臣下迎合旨意、顺从上意，就是万世罪人。”中官厉声说出威胁的话恐吓他。彭时拱手向天说：“太祖、太宗的神灵在上，谁敢有二心！钱皇后没有儿子，我争论此事又有什么可图谋的利益？臣按道义不忍沉默，是想保全皇上的圣德罢了。如果推广大孝之心，应当两宫一同尊崇。”李贤也极力进言，议论于是确定。将要进献宝册时，彭时说：“两宫同称太后就没有区别了，钱太后应该增加两个字，以便称呼。”于是尊钱皇后为慈懿皇太后，尊贵妃为皇太后。过了几天，中官覃包来到内阁说：“皇上的意思本来就是这样，只是迫于太后的压力，不敢自行作主；如果不是两位公卿急力争取，几乎误了大事。”当时阁臣陈文默不作声，听到覃包的话后，感到非常惭愧。礼仪完成后，彭时升任吏部右侍郎，兼任学士，同知经筵。成化改元，升任兵部尚书，其他兼任官职照旧。第二年秋天，请求回乡省亲。成化三年二月，诏令催促他回朝。《英宗实录》修成，加授太子少保，兼任文渊阁大学士。成化四年，慈懿太后去世，诏令商议陵墓。彭时和商辂、刘定之进言：“太后配享先帝，正位中宫；陛下尊她为太后，并诏告天下。先帝保全了夫妇之伦，陛下尽到了母子之爱，在道义上都无不合宜。如今太后的梓宫应当与先帝合葬于裕陵，神主应当附祀太庙，这是不可改变的礼制。近来听说想另行选择葬地，臣等实在疑惑恐惧。臣私下认为，皇上之所以迟疑，一定是因为现在的皇太后百年之后，也应当与先帝同受尊崇，担心两位皇后同时配享，不合祖宗制度。考察古代，汉文帝尊崇自己的生母薄太后，但吕后仍附祀长陵；宋仁宗追尊生母李宸妃，但刘后仍附祀太庙。如今如果陵墓和宗庙的制度稍有不合，就会违背前代的美好做法，给后世留下讥讽。”于是众位大臣相继进言。英宗仍然不愿违背太后的意思，彭时和朝臣一起伏在文华门哭泣请求。英宗和太后都受到感动，才采纳彭时的意见。彗星出现在三台星附近，彭时等人进言：“朝廷外部的大政固然应当优先处理，宫中的根本问题尤其紧急。俗话说‘儿子出生得多，是因为母亲多’。如今嫔妃众多，却没有生育的征兆，一定是陛下的宠爱有所偏专，而专受宠爱的妃子已经过了生育年龄的缘故。希望陛下平均施予恩爱，这是为了宗庙社稷的大计。”当时英宗专宠万贵妃，贵妃年纪已经接近四十岁，彭时所以这样说。又进言：“大臣的升降，应当由圣上亲自裁断，或者召集群臣共同议论。不能全都交给臣下，以免大权旁落。”英宗虽然不能采纳，但心里赞许他的忠诚。都御史项忠征讨满四没有取得胜利。朝廷商议命抚宁侯朱永率领京军前往支援。朱永本来就对出兵感到为难，提出了许多要求。彭时厌恶他把事情夸大，而且估计军队可以不必出动，只命令整装待命。适逢项忠骑马飞驰上奏，说已经包围了贼军占据的石城。英宗派中官怀恩、黄赐和兵部尚书白圭、程信等到内阁商议。彭时说：“贼军四处攻打抢掠，锋芒确实不可抵挡。如今他们进入石城自保，而我军包围得很牢固，这就像困兽，很容易擒获。”程信说：“怎么知道项忠不会撤军？”彭时说：“他的部署已经确定了，为什么要自行撤退？况且现在出兵，估计什么时候能到？”程信说：“明年春天。”彭时说：“这样就更加迟缓，来不及应付事情了。事情的成败，冬天就会决定。”程信恼怒，出来说威胁的话：“如果项忠失败，一定要斩一两个人，然后再出兵。”众人都感到危险，问彭时有什么看法。彭时说：“看项忠奏疏中的曲折情形，就知道他有才能。如果他听说另派禁军，就会退避而不敢承担责任，那贼军的情况就无法预料了。”当时只有商辂认为他说得对。到了冬天，贼军果然被平定，众人才完全佩服彭时。改任吏部尚书。

译成化五年，彭时得病，请假在家。过了三个月，英宗催促他到内阁处理政事，并免除朝参。这年冬天，没有下雪。彭时上疏说：“光禄寺采办物品，各城门抽取分利，盘剥得令人不能忍受；而进献珍珠宝石的人，物品估价和增加的价格都翻倍，搜刮得府库枯竭。请求革除这些弊端，以惠及小民。”英宗下优厚的诏书褒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畿辅、山东、河南发生旱灾，彭时请求免除夏税和盐钞，以及太仆寺赔偿征课的马匹，英宗都听从了。京师米价昂贵，彭时请求发放仓储中的五十万石粮食平价出售，英宗也采纳了。彭时作为旧臣受到倚重，遇到事情便争辩执奏，从不回避。但这时英宗怠于政事，大臣很少能够见到他。万安和彭时同在内阁，结交受宠的宦官和外戚，使上下隔绝，彭时对此很忧虑。成化七年，疾病再次发作，彭时请求辞官退休。英宗慰留他，不许离职。这年冬天，彗星再次出现，彭时谈论政务根本问题七件事：第一，不要迷信佛事，浪费钱财；第二，传达圣旨专门交给司礼监，不要让其他人经手，以防止欺诈伪造；第三，召见大臣商议政事；第四，近臣受到的赏赐太多，工匠冒充官员而没有法纪，重囚该死或该流放的，法律又不能完全覆盖其罪行。应当戒止滥用刑罚和越级赏赐；第五，虚心接受谏言，不要憎恶尖锐正直的进言；第六，告诫朝廷大臣不要模棱两可、观望违从，凡政令失当，都要直言上奏；第七，清理牧马草地，减少退还给权势要人的庄田。这些意见都切中了当时的弊病。宁晋伯刘聚替他的从父、太监永诚请求追封谥号，并请求赐给祠堂匾额，礼部援引旧例予以拒绝。皇帝特赐匾额“褒功”，命内阁拟定封号和谥号。当时商辂等说：“如果答应永诚，将来守边的内臣都会援引此例来请求，这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改变祖宗的法度了。”有人说宋代童贯曾被封王，商辂说：“童贯被封王是在宋徽宗末年，难道那是太平盛世的事情吗？”于是此事被搁置。商辂常常因灾异上疏进言，有的被留在宫中不发，有的交给有关部门办理，但大多受到阻隔，因而郁郁不得志。成化五年以后，他先后七次因病请假，皇帝总是命医生前去诊视，并多次派内臣赐给他财物。成化十一年正月，他因任职期满升为少保。过了一个月去世，享年六十岁。追赠太师，谥号文宪。商辂在朝廷任职三十年，勤勉不懈地奉行国事，坚持正道而顾全大局；退朝以后，从不把政事谈给子弟听。他有所论荐时，也不让被推荐的人知道。闲居时从没有懒散的神态，衣服车马都很俭朴，不享用音乐歌舞，不合义理的东西一概不取，颇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商辂，字弘载，淳安人。乡试考取第一名。正统十年，会试、殿试都考取第一名。明朝一代，三次考试都得第一的，只有商辂一人。授官修撰，不久与刘俨等十人到东阁学习。商辂仪表魁伟，皇帝亲自选他为展书官。郕王监国时，陈循、高谷推荐他进入内阁，参与机密事务。徐珵倡议迁都南方，商辂竭力阻止。这年冬天，升为侍读。景泰元年，奉命到居庸关迎接上皇，升为学士。景泰三年，锦衣卫指挥卢忠命校尉上报变故，告发上皇与少监阮浪、内使王瑶图谋复位。皇帝震怒，逮捕阮浪、王瑶，交诏狱严加审讯。卢忠曾向术士同寅占卜，同寅以大义斥责他，并说：“这是大凶之兆，即使死也不足以赎罪。”卢忠害怕了，假装发疯，希望免罪。商辂和中官王诚向皇帝说：“卢忠患有疯病，不值得相信，不应听信妄言而伤害君臣亲亲的大伦。”皇帝的怒意稍稍缓解。于是把卢忠也关进狱中，以其他罪名定罪，降为事官，令其立功赎罪。王瑶被杀，阮浪被禁锢在狱中，此事最终没有办到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太子更换以后，商辂升任兵部左侍郎，仍兼任左春坊大学士，赐给他南熏里的宅第。边塞上的肥沃田地大都被有权势的豪强侵占，商辂请求查核后归还军队。开封、凤阳等府的饥民流徙在济宁、临清一带，却被有关官府驱逐。商辂担心他们变乱，请求招募他们开垦京畿内八府的闲置田地，并发给粮食和种子，使百姓都有归宿。钟同、章纶被捕入狱，商辂竭力营救，使他们免于死罪。《寰宇通志》编成后，加兼太常卿。景帝身体不适，群臣请求册立东宫，皇帝不答应。商辂将要再次上奏时，提笔写道：“陛下是宣宗章皇帝的儿子，应当立章皇帝的子孙为太子。”听到这话的人都受到感动。由于天色已晚，奏疏还没有呈上去，当天晚上石亨等人已经迎接上皇复位。第二天，王文、于谦等被逮捕，皇帝召商辂和高谷进入便殿，用温和的口气晓谕他们，命他们起草复位诏书。石亨秘密告诉商辂，赦免文书不要另外列出条款。商辂说：“这是旧制，我不敢更改。”石亨等人不高兴，暗示言官弹劾商辂结党奸邪，把他交入狱中。商辂上书申诉，说《复储疏》还在礼部，可以查验，但皇帝没有理会。中官兴安稍稍替他解说，皇帝却更加愤怒。兴安说：“从前这些人倡议迁都南方，不知道把陛下置于什么地步。”皇帝的怒意才逐渐消解，于是把商辂斥退为民。但皇帝每每独自想起：“商辂是朕亲自选取的士人，曾与姚夔侍奉东宫。”终究不忍弃用他。由于有人忌恨他，他最终还是没有再被起用。成化三年二月，皇帝召商辂到京城，命他以原来的官职进入内阁。商辂上疏辞谢，皇帝说：“先帝已经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不要再推辞。”商辂首先陈述勤奋学习、采纳谏言、储备将领、防守边境、裁减冗官、设置社仓、尊崇先圣称号、推广造士之法八件事。皇帝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他谈到采纳谏言时，请求召回元年以后因进言而被斥退的人。于是罗伦、孔公恂等全部恢复官职。第二年，彗星出现，给事中董旻、御史胡深等弹劾不称职的大臣，并牵连到商辂。御史林诚诋毁商辂曾参与更换太子，不应当任用，皇帝没有听从。商辂于是请求辞职。皇帝发怒，命令在朝廷审讯各位进言者，想加重惩罚。商辂说：“臣过去曾请求优待宽容进言的人，如今他们弹劾臣，反而要受到责罚，这还怎么能体现公论呢？”皇帝听后高兴了，董旻等各自受杖刑后恢复职务。不久，商辂升任兵部尚书。过了很久，又升任户部尚书。《宋元通鉴纲目》编成后，改兼文渊阁大学士。皇太子册立后，加太子少保，升任吏部尚书。成化十三年，升任谨身殿大学士。商辂为人平和纯厚、简朴稳重，宽厚而能容人；到了面对大事、裁决重大议题时，却意志坚定，没有人能够改变他。仁寿太后的庄田同百姓争夺田地，皇帝想把百姓迁到塞外。商辂说：“天子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哪里还需要皇庄呢？”这件事于是搁置了。干清宫宫门发生火灾，工部请求到川、湖地区采伐木材。商辂说应当稍微缓办，以保存警戒畏惧之心，皇帝听从了。悼恭太子去世，皇帝为继承人忧虑。纪妃生的皇子已经六岁了，但身边的人畏惧万贵妃，没有人敢说。过了很久，皇帝才听说这件事。皇帝大喜，想把这件事告诉外廷，派中官到内阁传达旨意。商辂请求命礼部拟定皇子的名字，于是朝廷大臣相继前来称贺。皇帝随即命皇子出来会见廷臣。过了几天，皇帝再次驾临文华殿，皇子侍立在旁，召见商辂和各位阁臣。商辂叩头说：“陛下登基已经十年，储君还没有册立，天下人伸长脖子盼望已经很久了。应当立即册立他为皇太子，以安定内外人心。”皇帝点头同意。这年冬天，于是册立皇子为皇太子。

译起初，皇帝召皇子入宫留居，而纪妃仍住在西内。商辂担心发生其他祸患，但难以明说，便和同僚一起上疏说：“皇子聪明颖悟，关系到国家的根本。加上贵妃对他保护抚养，恩爱超过亲生母子。但外间议论说，皇子的母亲因为生病而另居一处，很久不能相见。应当把她迁到近处，使母子早晚能够相见，同时皇子仍由贵妃抚养，这对宗庙社稷来说是最大的幸运。”因此纪妃迁到永寿宫。过了一个月，纪妃病重。商辂请求说：“如果发生不幸，礼制上应当从厚办理。”并且请求命司礼监护送皇子，经过纪妃宫中前去问候，并为她制作衰服行礼。皇帝都认为他说得对。皇帝准备恢复郕王的王位和封号，把此事交廷臣议论。商辂极力说郕王有保卫社稷的功劳，王位和封号应当恢复，皇帝的意向于是确定下来。皇帝在宫城北面修建玉皇阁，命内臣主持事务，礼仪规格同郊祀相等，商辂等人争论请求停止。出现黑色灾异后，商辂上疏提出消除灾异的八件事：番僧、国师、法王，不要滥赐印章；四方除常规贡品以外进献的玩好之物，一概不要接受；允许各位大臣直言；分别派遣各部官员审察囚犯，减少冤狱；停止不急需的营造，把物资充实到三边军储；守卫沿边关隘；设置云南巡抚。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褒奖并采纳了这些意见。中官汪直负责西厂时，多次制造大狱。商辂率同僚列举汪直的十一条罪状，说：“陛下把审理裁决之权交给汪直，汪直又把耳目安插在韦瑛等一帮小人中间。他们都自称奉有密旨，得以专擅刑杀，擅自作威作福，残害善良。陛下如果认为这是侦察奸邪、禁止祸乱，依法不得不这样做，那么在这以前的几年里，为什么天下安然无事？况且曹钦的叛乱，是由逯杲刺探事情激成的，可以作为惩戒借鉴。自从汪直掌权以来，士大夫不能安于职守，商人不能安稳行走，百姓不能安于生业；如果不赶快罢免他，天下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皇帝恼怒地说：“任用一个宦官，怎么会马上危及天下？是谁主张上这道奏疏的？”命太监怀恩传旨，严厉诘问责备。商辂正色说：“朝廷官员无论大小，犯了罪都要请旨逮捕审问；汪直却擅自抄没三品以上京官的家产。大同、宣府是边境重镇，守备片刻也不能缺少，汪直一天就给好几个人戴上刑具。南京是祖宗的根本之地，留守大臣也被汪直擅自逮捕。各位近侍都在皇帝身边，汪直却任意调换安置。汪直不罢免，天下怎么能没有危险？”万安、刘珝、刘吉也一同答对，引经据义，慷慨陈词，怀恩等人理屈折服。商辂回头向同列致谢说：“各位都这样为国，我商辂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适逢九卿项忠等人也弹劾汪直，这一天西厂于是被撤销。汪直虽然不再管理西厂事务，宠幸却依旧如故。有人诬陷商辂曾接受指挥杨晔的贿赂，想使杨晔脱罪。商辂心中不安，而御史戴缙又歌颂汪直的功劳，请求恢复西厂，商辂于是竭力请求离职。皇帝下诏加授他少保，赐敕书让他乘驿传回乡。商辂离开以后，士大夫更加低头侍奉汪直，再没有人敢同他抗争了。钱溥曾因没有升官，写《秃妇传》来讥讽商辂。高瑶请求恢复景帝的王位和封号，黎淳上疏驳斥，极力诋毁商辂。商辂都不和他们计较，仍像平常一样对待他们。万贵妃很看重商辂的名望，拿出她父亲的画像，嘱托商辂为画像作赞，并送给他非常丰厚的金帛。商辂竭力推辞，使者告诉他这是贵妃的意思。商辂说：“不是皇上的命令，我不敢接受。”贵妃很不高兴，但商辂始终不改。像这样既和厚待人又坚持原则。商辂辞去政务后，刘吉去拜访他，看见他的子孙众多，感叹说：“我刘吉同您共事多年，从没有见过您在笔下任意杀死一个人，上天应当厚厚报答您。”商辂说：“我只是正不敢让朝廷任意杀死一个人罢了。”闲居十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追赠太傅，谥号文毅。他的儿子良臣，成化初年考中进士，官至翰林侍讲。刘定之，字主静，永新人。幼年时就有非凡的天资。他的父亲教他读书，他每天诵读数千字。父亲不让他作文，有一天偶然看见他所作的《祀灶文》，大为惊异。正统元年会试考取第一名，殿试登第，授官编修。京城发生大水，刘定之应诏陈述十件事，说：“号令应当出于大公之心，用至正之道裁定，不能苟且行事而屡次更改。公卿和侍从，应当经常召见，考察他们的才能和心术，据此决定进退。投降后分散居住在京畿的人员，应当逐渐迁往南方。郡县官职应由京朝官补任，使内外官员轮流出任，不要使内外职位畸重。荐举之法，不应限定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推荐。可以仿照唐代制度，朝臣升迁时，推荐一人来代替自己，吏部登记其姓名后选择任用。武臣的子孙，应当教给他们韬略。守令应把养民作为首要事务，不要只求办事干练。群臣遭逢丧事，请求永远停止起复制度，以此教导孝道。僧尼危害国家，应当严格禁绝。富民输送粮食而授官的，如有犯罪，应当追夺其官职。”奏疏送入后被留在宫中。十三年，刘定之的弟弟寅之同乡人互相诋毁，言辞牵连到刘定之。他被下狱，最终获释昭雪。任期届满后，升为侍讲。景帝即位，刘定之又上疏陈述十件事，说：自古以来，像晋怀帝、晋愍帝，宋徽宗、宋钦宗，都是因为边塞在外被攻破，藩镇在内溃败，救援不能及时会合，逐渐导致播迁流离。没有像今天这样，凭天下之大、数十万军队，却把上皇奉送在漠北，任由他同敌寇相处的。晋、宋遭遇祸乱，抛弃旧有土地，偏安于一隅，尚且还能在国势衰弱之后振作起来，抵御正在强盛的敌人。没有像今天这样，也先乘胜一直抵达都城。凭借众多武臣和军队，既不能奋勇作战击破敌寇，又不能约定和议迎接上皇，只是听任敌人自行来去。国家势力的衰弱，虽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增强的，难道可以不思考自强的办法并努力实行吗？臣愚昧，斗胆略陈所见。近来京军作战，只知道坚守营垒、持重应战，却不能出奇制胜。以至于前军败退，后军不救援；左军出动，右军不跟随。臣认为应当仿照宋代吴玠、吴璘的三叠阵法，彼此依靠，轮流救护。至于铁骑冲击，必须凭借刀斧来制服。郭子仪击破安禄山的八万骑兵时，使用一千人手持长刀，像墙一样推进。韩世忠击破兀术的拐子马时，使用五百人手持长斧，上面刺人的胸膛，下面砍马的腿。这说明刀斧挥动灵活便捷，优于火枪。紫荆、居庸两关，名义上是关塞，实际上却是平坦通道。如今应当增加士兵，修缮亭障，堵塞小路和隧道。陆地上纵横挖掘壕沟，称为“地网”；水方面则把“氵猪泉”加深，称为“水柜”。或者多种植榆树、柳树，以遏制敌骑突进；或者多招募乡勇，以帮助官军。这些都是古人曾经实行过的办法，并且已经有明显成效。过去奉命出使的大臣，往往由驿卒、驵夫充任，因此招致事端、开启战祸，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应当选择内心蕴含忠诚、对外又善于应对专门交涉的人，像陆贾、富弼这样的人，作为正式使臣的候选，或许就不会因言辞不当而辱没国家。

译臣在上皇朝时，曾请求迁徙漠北的投降人，因见识谋略短浅，没有得到采纳。近来他们趁国家有危机，逃回故土，屡次有人报告说他们劫掠京畿。应当趁大军聚集之时，把他们迁往南方，使他们同中原的军民杂居，以便加以牵制和改变其状况。而且还可以节省俸禄供给，减少漕运搬运，这件事十分便利。天下的农民生产粮食，妇女织造布匹，用来供养军队；军队从仓库领取粮食，从库府领取布匹，用来保卫国家。从前士兵在公门领取粮食布匹，却把每月的钱交给私人。于是手上不熟悉击刺的技法，脚下不熟悉进退的法则，只是把物资转手做商贩，把技能用来做工，再用经商做工所得来补交每月的钱。百姓的膏血、士兵的气力，全都变成金银来便宜奸宄之徒。一旦把他们统率起来面对敌人，就像赶羊去抵挡狼，哪有不败的道理！如今应当彻底革除这种弊端，全面更新训练整顿军队的政令，将帅中沿袭旧习的，杀无赦。这样做了以后，如果军威还不能振作，是从来没有过的。守令剥削百姓，就像将帅剥削士兵一样。应当严格纠察考核，慎重决定官员的黜陟。犯有贪赃罪的官员，其举主也应一并受罚；这样以后，贪污的人就会减少，推荐官员的人也会谨慎，百姓安定，国家的根本就稳固了。古代贩卖丝织品的人、屠狗的人，都足以帮助成就帝业。如今于谦、杨善也不是出身将门。然而将领应当了解将领，应该让各人推荐自己所了解的人，不限于门第。公卿、侍从也应当推荐勇猛有力、懂得谋略的人，以储备将领人才。这样或许能够广泛搜罗人才，在抵御外侮时有人可用。从前汉朝谋求恢复疆土，所依靠的是诸葛亮；南宋抵御金国，所依靠的是张浚。他们都早已以忠义著名，功业也已经建立。可是街亭一败，诸葛亮就辞去丞相职务；符离没有取胜，张浚就解除都督职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赏罚分明，将士才会奋勇作战。昨天德胜门下的战斗，没有听说击溃强敌，只是胜负交替，双方互有杀伤而已。即使不值得处罚，也不值得奖赏。可是石亨却由伯晋升为侯，于谦却由二品升为一品。天下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功劳，只看见他们得到赏赐，难道不会使忠臣义士寒心吗？可以让他们仍按原来的品秩任职，不要越级升到新的阶级；以后功勋名声显著了再加爵加赏，正也不算晚。已经给予而不忍夺回，是姑息的政策；已经升进而不肯退下，是患得患失的心理。上面不实行姑息的政策，下面不怀有患得患失的心理，那么天下的治理安定就可以指日而待了。从前御史提出建议，想让大臣入宫议政，奏疏被搁置而没有实行。君主应当总揽威权，亲自裁决机密事务。政事在早朝没有决定的，每天应到便殿召见大臣，让他们详细奏报。言官考察其邪正并加以纠劾，史官如实写入史册，用来显示惩罚和劝勉。这是前代的旧例，也是祖宗形成的法度，希望陛下遵照实行。如果只是把奏章封好送入，而由外面传出宫中的旨意，恐怕会造成偏听偏信、独断专任，导致奸邪和祸乱产生，那就很难实现良好的政治教化了。君主的德行，应当像日月一样明察，以辨别正直和冤枉；像天地一样仁厚，以覆盖养育众生；像雷霆一样勇猛，以收拢威权。因此司马光告诫君主时，以仁、明、武为言，这就是《中庸》所说的知、仁、勇。知、仁、勇难道不是通过学习就能做到的吗？经书没有比《尚书》《春秋》更重要的，史书没有比《通鉴纲目》更正当的。请陛下留心阅读。对于君主来说，既知道禹、汤、文王、武王兴盛的原因，又知道桀、纣、幽王、厉王衰败的原因，那么该趋近什么、避开什么就清楚了。对于驾驭内臣，既知道吕强、张承业的忠诚，又知道仇士良、陈弘志的罪恶；对于驾驭廷臣，既知道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的贤良，又知道李林甫、杨国忠的奸邪，那么任用谁、舍弃谁就会适当。这样一来，对于知、仁、勇的德行，难道不是大有帮助吗？如果只是像从前儒臣进讲那样，诵说善行，避讳恶行，就如同害怕道路上有陷阱，闭着眼睛走过去，这样还能有多少可能不在昏暗中行走而跌倒呢？如今天下虽然遭受重大创伤，但还像没有破损的金瓯一样完整。如果确实能够以圣学为根本，把它落实到政治上，臣认为国势可以增强，仇恨和耻辱可以洗雪，兄弟之间的恩情可以保全，祖宗的制度可以恢复，又有什么可害怕而不去做的呢？奏疏上呈后，皇帝下达优厚的诏书答复他。景泰三年，升任洗马。也先的使者请求派遣答谢使，皇帝坚决不答应。刘定之上疏援引旧例请求，皇帝交廷臣议论，最终没有派遣。过了很久，升任右庶子。天顺改元，调任通政司左参议，仍兼侍讲。不久升为翰林学士。宪宗即位，升为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负责经筵讲读。成化二年十二月，他以原任官职入文渊阁值班，升任工部右侍郎，兼任翰林学士。江西、湖广发生灾害，有关部门正要征收百姓的赋税。刘定之说，国家储藏充足，粮仓多得甚至容纳不下粮食；可是这些张口等待哺养的百姓，却还要责令他们缴纳租税，这并不是圣明君主体恤百姓的本意。皇帝听了这番话深受触动，当即下令停止征收。成化四年，升任礼部左侍郎。万贵妃独受宠爱，皇后很少能够见到皇帝，太子的出生还没有征兆。郕王的女儿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却还没有出嫁。刘定之因久旱不雨，又把这些事一并论奏。他还请求在经筵中兼讲太祖亲自撰写的各部书籍，斥责异端邪教，不要让它们危害政事、耗费财力。皇帝将他的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成化五年，刘定之任职期间去世。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安。刘定之谦逊恭谨，质朴正直，凭借文学才华在当时闻名。他曾经接到宫中直接传出的诏令，命他撰写元宵诗；宦官退到一旁站着等候，他便靠着案几展开纸张，当场写成七言绝句一百首。他又曾在一天之内起草九道制书，笔不停写。有时有人向他询问宋人的姓名，他就立即列出他们的世代次序，像列家谱一样，人们都佩服他的敏捷和博学。史臣赞曰：英宗复辟时，正处在战争和饥荒之后，民众的元气还没有恢复，权臣奸党又在内部争斗，国家栋梁动摇，朝廷内外多有变故，时局也非常危急。李贤凭一己之力支撑其中，处理起来从容自如，仿佛力量绰绰有余。他奖励、激励人才，整顿振作纲纪。到了宪宗、孝宗时期，名臣接连出现，其中仍有许多人是李贤所识别和提拔的。宰相的才干真是伟大啊！彭时、商辂刚正不阿地守持道义，竭尽忠诚进谏献策，纯粹而完全出于正道。他们在慈懿典礼方面的作为，难道不就是所谓善于成就君主德行的人吗？商辂的科举声名与宋代的王曾、宋庠相当，德行声望也无愧于他们。吕原、岳正、刘定之虽然宰相事业并不出色，但吕原的品行义行、岳正的气节风概、刘定之的建言陈说，都有值得称道之处，所以按照彭时、商辂之后的先后次序，一并列在这一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