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太平军两次攻占杭州亲历记首次在咸丰十年,岁次庚申,二月廿七日黎明破城。先将风俗谣传并设防御大略记录一二。杭州向称出过三仙二佛繁华胜地,城中难寻空地。东西二大街市面热闹,除三拨营在东小教场,在西二大空地,其余巷街充满房屋,皮昆连桥大街、荐硚大街、清河坊大街,皆是购买食物聚处,俗称推背街。南北大街分上中下三段。并满营中丁册,约称百万。先在咸丰年,发匪攻破南京,杭州大为震动,城中百姓纷纷逃避,约有十分之四。后传闻天王洪秀全坐落南京,俟攻破北京再制服南方诸省,所有各处尚觉太平,杭州逃难之人复原。到咸丰八年,谣言倭子造反,宁波已破,乍浦已到,传闻外国兵丁在民间秋毫不犯。为此杭城逃避之人不多。于是谣传发匪所为,奸杀过度,喜食小孩之肉,男女人等闻之惊惧。因数年以来,仍然太平气象,官民谣传,作为老僧常谈而已。杭州城中奢华过分,男女服式时样翻新。又称为月华裙、百幅裙、明暗八仙裙,非需百工一条不可。又女袄名为百花袄,满西厢、满罗汉,绣工必需数百工。又男服春夏秋冬单夹皮棉之外,每日应天时阴晴晨暮更变,随气象之色而更换耳。城中每日不是台戏,即是堂戏。每年中各庙之神圣诞无有间断,迎神赛会无奇不出。温元帅之日,年年五月十六出会。更或有紫微[薇]、乌龙、东岳等名目不一。绅民昏昏为醉,忘却发匪作乱之要事也。先于咸丰九年夏间先到衢州,缪梓在衢州守城甚好,未破而退。十年二月十九日,忽有如败兵者由梁渚、苟庄而来,欲冲进钱塘门,幸而守城满汉兵丁看出情形,即时闭城。而发逆遂退转武林门外大街杀人。以后遂至昭庆寺,意图攻城。抚台遂传令将钱塘门至昭庆寺一带民房烧毁尽净。不料忽于咸丰十年发匪逼近杭州,由常、玉山一路而来。城中官绅设防,用三丁抽一之法,民人皆要守望相助。大街小巷挨户门首插尖角小旗,一面青边白心,内写“协力同心”四字。高脚灯笼一管,亦号以上四字。竹钉枪一枝。日间上城墙数次。城上有插府杭四营守兵旗帜。各城门八旗兵丁,弓箭刀叉旗帜。城上炮台,各安大炮。城齿皆挂竹牌,以防火箭。夜间,民团均须上城助威。城上及城中街巷灯火照耀,犹如白日。不料发匪逼近,探马报称已至富阳,城中官民惊惶,抚藩臬学台、道台、运台、将军集议,抚台坐城观战,学台巡城,各司道弹压民团,上城助威。前有招募西湖水师营兵作为前锋,外调张玉樑统带小队营勇作为二队,臬台随带福建、广东招集蚱蜢汀骁勇作为三队,抚杭四营分半一千二百人作为四队,其余各城门站威,满营八旗兵丁分半八百人作为五队。将军压阵,都统守营。陷城之前数日,探马又报发匪到六和塔、乌龟山安营。城上暸望,满山皆插大小旗。发匪不常出队,沿山环绕,并未越至江干抢掳,是以城门不闭。十八日,城中愚民依旧按例至天竺山观音殿行香宿山。十九日,城中各官照古理出队迎战,前锋已至洋泮桥,发匪即率队冲突而来,未战溃散,压队之将军直脚飞跑而回城内,至营门吊桥,因吊桥年久,朽污未修,以致马失前蹄,插入破孔之中。将军随马而下,靴落马镫,帽坠河中,即有人说,将军已跌三段矣。自此,城门紧闭,吊桥抽起,照旧守城。发匪当时拔营至馒头山驻扎,用大城河船两只,合覆于地,用江山所掳开煤矿之工人,凿通地沟暗道于凤山门至清波门居中,土名黄泥潭,用棺木装火药,塞大炮台之底。城中军民人等如入梦中,毫无知觉。不料二十七日,于清晨勃然轰炸,炮台守台黄岩兵欲放大炮,炮炸台毁,一时死伤三百余人。发匪就此而入,后由三门而进,霎时间上城皆有发匪杀人放火,各街乱闯,耳中但闻鬼哭神号之声。当时旗营五小门之外,折毁近城房屋,恐防发匪藏匿。发匪亦即各要口筑土城,均用棺木、箱笼、大厨等物为之。每日掠取金银宝物,强奸妇女,又不攻打旗营,亦不越过众安桥之界。因下城锡箔铺、机坊二业中人齐心,亦筑土城抵御,因此钱塘、武林、良山、太平四门之人受害者少。
译亲历太平军两次攻占杭州的记述 第一次发生在咸丰十年,岁次庚申,二月廿七日黎明时攻破城池。先把当地风俗、民间传闻以及大致的防御设置记录一二。杭州一向被称为出过三仙二佛的繁华胜地,城中很难找到空地。东西两条大街市面繁华,除了三拨营在东小教场、西二大空地外,其余巷街全是房屋。皮昆连桥大街、荐硚大街、清河坊大街,都是购买食物的聚集处,俗称推背街。南北大街分为上、中、下三段。营中还登记着全部成年男丁,约有百万之数。此前在咸丰年间,发匪攻破南京,杭州大为震动,城中百姓纷纷逃避,约有十分之四。后来传闻天王洪秀全驻在南京,等攻破北京后再制服南方各省,大家觉得各处还算太平,杭州逃难的人又回来了。到咸丰八年,谣传倭人造反,宁波已经失守,乍浦也被攻到;又传闻外国士兵在民间秋毫不犯。因此杭城逃难的人不多。于是又流传发匪奸淫杀戮过度、喜欢吃小孩肉的说法,男女老少听了都十分恐惧。由于多年以来仍是一派太平景象,官民之间都把这些传闻当作老生常谈罢了。杭州城中奢华过度,男女服装式样不断翻新。又有月华裙、百幅裙、明暗八仙裙等名目,一条裙子非要用上百名工匠才能制成。女袄又称百花袄、满西厢、满罗汉,刺绣也必须用上百名工匠。男子服装除了春夏秋冬的单衣、夹衣、皮衣和棉衣外,每天还要根据天气阴晴、早晚的变化,随着气象的颜色更换。城中每天不是演台戏,就是演堂戏。每年各庙神明的诞辰接连不断,迎神赛会什么奇异的节目都有。温元帅诞辰那天,每年五月十六日都要出会。还有紫微[薇]、乌龙、东岳等名目,种类不一。士绅和百姓昏昏然沉醉其中,把发匪作乱这一要紧事情忘记了。咸丰九年夏天,发匪先到了衢州,缪梓守城守得很好,发匪未能攻破便退走了。咸丰十年二月十九日,忽然有像败兵一样的人从梁渚、苟庄一带来,想冲进钱塘门,幸亏守城的满汉兵丁看出了情形,立即关闭城门。发逆于是退到武林门外大街杀人,后来又到了昭庆寺,企图攻城。抚台便下令把钱塘门到昭庆寺一带的民房全部烧毁。没想到咸丰十年发匪忽然逼近杭州,沿常、玉山一路而来。城中官绅设置防御,采用三丁抽一的办法,百姓都必须守望相助。大街小巷每户门前都插着尖角小旗,一面青边白心,里面写着“协力同心”四个字;还备有一盏高脚灯笼,也写着这四个字;一杆竹钉枪。白天每天要上城墙数次。城上插着府杭四营守兵的旗帜。各城门有八旗兵丁,配有弓箭、刀叉和旗帜。城上的炮台各自安放大炮。城墙垛口都挂着竹牌,以防火箭。夜间民团都必须上城助威。城上和城中街巷灯火通明,犹如白昼。没想到发匪逼近,探马报告说已经到了富阳,城中官民惊慌不安。抚台、藩臬、学台、道台、运台和将军聚集商议:抚台坐镇城中观战,学台巡视城墙,各司道弹压民团,并上城助威。此前招募西湖水师营的士兵作为前锋,另从外地调来张玉樑统领一小队营勇作为第二队;臬台带着从福建、广东招集来的蚱蜢汀骁勇作为第三队;抚杭四营抽出一半,共一千二百人,作为第四队;其余人员在各城门站岗助威,满营八旗兵丁抽出一半,共八百人,作为第五队。将军负责压阵,都统守卫营地。城池陷落前几天,探马又报告发匪已经在六和塔、乌龟山扎营。登城瞭望,只见满山都插着大小旗帜。发匪并不经常出队,只沿山环绕,并没有越过到江边抢掠,因此城门没有关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一千二百人、半八百人〕 十八日,城中的愚民仍旧按惯例到天竺山观音殿进香并住宿山中。十九日,城中各官按照旧例出队迎战,前锋已经到了洋泮桥,发匪立即率队冲来;还没交战,队伍便溃散了。压阵的将军拔腿飞跑回城,到了营门吊桥处,因为吊桥年久失修、腐朽破损没有修理,导致战马前蹄失足,插进破洞里。将军跟着马一起摔下,靴子掉在马镫上,帽子坠入河中,于是有人说,将军已经跌成三段了。从此城门紧闭,吊桥收起,照旧守城。发匪当时拔营到馒头山驻扎,把两只大城河船合起来倒扣在地上,又驱使从江山掳来的开煤矿工人,在凤山门到清波门中间、土名黄泥潭的地方挖通地沟暗道,并用棺材装上火药,塞到大炮台下面。城中军民全都像在梦中一样,毫无察觉。没想到二十七日清晨突然猛烈轰炸,炮台守兵中的黄岩兵想要发炮,炮弹爆炸,炮台被炸毁,一时间死伤三百余人。发匪便从这里攻入,后来又从三座城门进来。顷刻之间,城墙上到处都有发匪杀人放火,他们在各条街道横冲直闯,耳中只听见鬼哭神号的声音。当时旗营五个小门之外的近城房屋都被拆毁,以防发匪藏匿。发匪也在各个要口修筑土城,全都使用棺材、箱笼、大厨等物作为材料。每天掠夺金银财宝,强奸妇女,却不攻打旗营,也不过众安桥一带。由于下城锡箔铺、机坊两个行业的人齐心协力,也修筑土城抵抗,因此钱塘、武林、良山、太平四门一带受害的人较少。
如是者数日。忽于三月初三日闻得发匪尽退,城中胆大好事之人见富家屋内无人,即随手牵羊取物。旗营中知之,尽出所有之兵掠取民间,不分大小店铺、贫富居民之家,无物不要,口称非吾等打败发匪,尔等身家性命安得存全?如是者兵民抢夺约有十日。抚台罗遵[殿]破城时吞金而亡。杭州府麟趾策马携女冲出城外。运司缪梓被发匪杀于本衙门口太平社前,剖尸剜肠,掷于运司河内。臬台段光清逃避无踪,后闻逃至绍兴城中。贫民游手好闲之辈,登时家中雇有奴婢,轿马出入,居然有显者之荣。遇难之富室并平常之百姓,事后反避远乡僻井,以致市面寥寥。所有侥倖而富之人,不数月之间即见其显出现形,剃头、抬桥、作工、乞丐及狱中逃犯、官家隶役等辈,皆守原职,城中景象太平,所有避难诸人纷纷仍归故里,安居乐业。此乃发匪首次陷城之事,大略如是。克复之后,满营未破,张玉樑克复杭城,城中有瑞将军作主。段光清从绍兴回杭,将军即委彼暑[署]潘[藩]司。后因未守而逃被参。段光清在宁波官声甚好,有段青天之称,可惜遭了发匪之乱,人称之天青缎矣。未破城之先,城外每夜有火光通宵。破城之后近营门亦火光通宵,每日黄昏后即见有火光矣。又将二次发匪复陷杭城大略情形记录。说杭城复遭匪困,自癸亥“九月下旬由萧山而至钱塘江畔,又由下河塘西大关而进。发匪用意,竟非一日之功,而官场所得惊耗,隐而不宣,以致绅民绝不知之,所以民间仍然照常嫁娶、庆寿、交易,异常热闹。于癸亥年间民所见者,外兵过境如梭。亦闻得抚宪王有林委胡雪岩将牙厘局所存之银,出外购粮,以供军民之需。而官场早知发匪逼近杭城,或先暗使家眷而出。此次城中官民并无设防之意,为此,一得以上凶信,即将十门紧闭,用土袋塞堵,坐以待毙而已。故此合城人民只有官场眷属暗由坠[缒]城而出。城上不过满汉兵弁数人。绅民不得坠[缒]城而出。所有发匪已知各官守城不战,即迁营围之近城四方各要隘。诸匪至近城乡镇掳掠数日,出令安民,仍然交易往来。惟城中久困无粮,苦况情形不堪,言语形容仅可道及十之一二。城中向无积蓄之粮,故逐日所需之粮由长安运至湖墅珠儿潭米行,城中各米店每日贩就,故此城中贫富均摊不满五日之粮。目今亦然如此。然当时兵民各受饥馑,营官反令兵卒持刀向民索取粮草搜罗食物为名,以致翻笼倒箱,掳掠金银宝物,甚至天幕地板拆损,无所不至。缘此富室贫民屡受饥饿之苦,初则可购药材、南货等物充饥,既则可购芋蔴、草根、甘露、浮萍、杂草饱肚,再则家中所有皮箱、钉靴,凡属革类者,浸入水中,以待进口。更有枕中豆壳、米壳,煎汤饮之,惟酱园中喂猪之二酱并杂油可取代食。此时,日无雀鸟之音,夜无犬吠鼠扰之声。街上行人不分老幼,颈[筋]骨已倒其半。欲以金珠掉换可食之物,惜乎!往来之人不能昂首相见,以致对碰倒地蹶之,自不能起,傍人亦无力助之。不多数时,伸手躺脚,拍口呜呼,环视者不以为怪,明知彼此先后而已。如此凄惨情形,抚台无怜悯之心,仍然出示安民,说即日大兵可到,粮食已至钱江壁子门外;今有观音显圣梦示,在艮山门内有观音土,其色苍白,可暂充饥。于是乏食者搬取而回,以油酱烹烧,其味大可适口。凡食之者,安卧不得而起,魂归阴府矣,不下万千百人。遭此荼毒,不忍言状。街中所见稍有壮实者,人陷之为细作,取刀而杀之。予见于羊坎头西北拐角空地,为首割取者,向业点心生意,素识之,割取手脚股肉,剖腹取心肝肺而回,不多时,全身已不见矣。又见三桥趾庵堂后河门首有一老尼,手持柴刀,旁有瓦罐,在河边不知刷洗何物。有一同窗呼予快来观之,予即视之,乃一人旨,不见发辫,只见老尼以剪刀剪去皮毛后,以柴刀劈之,入罐而进。此乃初见食人之始也。城中却有通匪之人。每日发匪有中王之晓谕,谕及不忍以炮火攻城,恐伤人命,尔等官绅兵民献城者,立誓封刀,并带粮食而进,决不食言。官等拒之不允。如是者延至半月,发匪无奈,仍由馒头山旧道而进,其时十一月二十七日破城,共计围城两月有余。匪入城时,果不开刀,随带薄粥盐菜,沿途施舍。城外大庙,亦设粥厂。破城三日后,城中所有老弱男女,驱之城外粥厂。
译这样过了几天。忽然在三月初三日听说发匪已经全部退走,城中胆大好事的人见富家屋里没人,便顺手拿走财物。旗营得知后,所有士兵倾巢而出,掠夺民间,不论大小店铺还是贫富人家,只要有东西就没有不要的,还说:“要不是我们打败发匪,你们的身家性命哪里还能保全?”军民这样抢夺了大约十天。抚台罗遵[殿]在城破时吞金自尽。杭州府麟趾骑马带着女儿冲出城外。运司缪梓被发匪杀死在本衙门口太平社前,尸体被剖开、肠子被挖出,扔进运司河里。臬台段光清逃避后不知去向,后来听说逃到了绍兴城中。贫民中那些游手好闲的人,马上变得家中雇有奴婢、出入乘轿骑马,竟然享有显贵人家的荣华。遭难的富户和平常百姓,事后反而逃往偏远乡村,以致市面冷落。那些侥幸变富的人,不到几个月便显露出真实身份:剃头匠、抬轿夫、工匠、乞丐、狱中逃犯、官府差役等人,都仍旧操持原来的职业。城中恢复太平景象,所有逃难的人纷纷回到故乡,安居乐业。这就是发匪第一次攻陷杭州的事情,大致情况如此。收复之后,满营没有被攻破,张玉樑收复了杭城,城中由瑞将军主持事务。段光清从绍兴回到杭州,将军立即委任他署理藩司。后来因为没有守住城池而逃跑,被弹劾。段光清在宁波时官声很好,有“段青天”的称号,可惜遭逢发匪之乱,人们称他为“天青缎”了。城破以前,城外每晚都有火光通宵不灭。城破以后,营门附近也整夜有火光,每天黄昏后就能看见。又把发匪第二次攻陷杭城的大致情况记录下来。杭城再次遭到匪军围困:癸亥年九月下旬,发匪从萧山来到钱塘江边,又从下河塘西的大关进入。发匪的用意竟不是一天形成的,但官场得到的警报却隐瞒不说,以致士绅百姓完全不知道,所以民间仍照常嫁娶、庆寿、交易,异常热闹。癸亥年间,百姓所见只是外地军队像梭子一样经过。又听说抚宪王有林派胡雪岩把牙厘局存放的银子运到外面购买粮食,以供军民需要。其实官场早已知道发匪逼近杭城,有的官员暗中先把家眷送出去。这次城中官民根本没有设防的打算,因此一听到上面传来的凶信,便立即关闭十座城门,用土袋堵塞,只能坐以待毙。所以全城百姓中,只有官场家属暗中从城墙上缒下逃出,城上不过有几个满汉兵弁。士绅百姓不能缒城逃出。发匪已经知道各官守城而不战,便把营地移到城外四方各处靠近城池的要隘,包围城池。各路匪军在近城的乡镇抢掠了几天后,发布安民命令,民间仍然可以交易往来。只是城中长期缺粮,困苦不堪,惨状难以形容,用言语只能说出十分之一二。城中一向没有积存的粮食,所以每天所需的粮食都从长安运到湖墅珠儿潭米行,再由城中各米店每天买卖供应。因此城中无论贫富,所存粮食都不够五天的用量。如今也是这样。然而当时兵民都遭受饥荒,营官反而命令士兵拿刀向百姓索取粮草,并以搜寻食物为名,把箱笼翻得乱七八糟,掠夺金银财宝,甚至拆毁天花板、地板,什么都做得出来。因此富户和贫民屡屡遭受饥饿之苦。起初还可以购买药材、南货等物充饥;后来可以购买芋头、麻、草根、甘露、浮萍和杂草填饱肚子;再后来,家中所有皮箱、钉靴等凡是皮革制品,都浸入水中,准备拿来吃。还有人把枕头中的豆壳、米壳煎汤饮用,只有酱园里喂猪用的二酱和杂油可以代替食物。此时白天听不到雀鸟叫声,夜里也没有狗叫和老鼠骚扰的声音。街上的行人无论老幼,颈筋骨已经有一半支撑不住。有人想用金珠换取可以吃的东西,可惜往来的人连头都抬不起来相互照面,彼此一碰就倒在地上,自己也无法站起,旁人同样没有力气扶助。不一会儿,便伸着手、躺着腿,拍着嘴呼喊着死去;旁观者也不觉得奇怪,只知道彼此不过是先后而已。在如此凄惨的情形下,抚台却没有怜悯之心,仍然发布安民告示,说大军当天就可以到达,粮食已经运到钱江壁子门外;又说观音显圣托梦,艮山门内有观音土,颜色苍白,可以暂时充饥。于是缺粮的人把这种土搬回去,用油和酱烹煮,味道竟很适口。凡是吃了的人,都躺下后再也不能起来,魂归阴府了,人数不下万千百人。遭受这样的荼毒,惨状实在不忍描述。街上稍微显得健壮的人,便被人怀疑是奸细,抓住用刀杀死。我在羊坎头西北拐角的空地上见过这种事:带头割取的人,原来以做点心为业,我一向认识他;他割取人的手脚和大腿肉,剖腹取出心、肝、肺带回去,没过多久,整个人的身体就不见了。我又在三桥趾庵堂后面的河门口见到一个老尼姑,手里拿着柴刀,旁边放着瓦罐,在河边不知清洗什么。有个同窗叫我快去看,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人[尸];看不见发辫,只见老尼姑用剪刀剪去皮毛,再用柴刀劈开,放进罐里煮。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吃人的情形。城中却有与匪军相通的人。每天发匪都有中王发布的晓谕,说明不忍用炮火攻城,怕伤害人命;你们这些官绅、兵民如果献出城池,就立誓封刀,并带着粮食进城,绝不食言。官员等拒绝,不肯答应。这样拖延了半个月,发匪没有办法,仍然从馒头山旧道进攻。当时是十一月二十七日,城池被攻破,共计围城两个多月。匪军进城时,果然没有开刀杀人,还带着稀粥和咸菜,沿途施舍。城外的大庙也设置了粥厂。城破三天后,城中所有老弱男女都被驱赶到城外的粥厂。
城中满营,第七日破之。营中旗兵官弁,将军、都统预出号令,发出火药,每家兵丁给发三斤,官弁衙门每给一桶,将、都二衙门,每给四桶火药,候发匪破营时将军号炮一响,众家齐放火药,彼此身殉。此时营外观者见有四十七处火头,所以营中变为瓦砾之场。只有钱塘门一带旗兵不愿殉难,自开城而逃。不料发匪截路,死伤凌辱者不知其数。故于克复后,杭城旗兵第存三十一人耳。发匪进城时,予遂被掳。至鼓楼湾帽铺内,有发匪云:快饮薄粥。见有被掳者六十余人。至夜间,另有一房,呼之一一而进。標间挂绳索一条,即将所掳之人将两手足大指缚住,面向地,抽索而起。或有未捆而招出金银藏于某处,或吊打实有藏者。知此半夜之中吓诈吊打已有四十余人,惟裁缝、小孩概不受辱。内有本铺一瘖者,吊之甚久,发匪揣其店中所有银洋,尽托彼藏之,故只一人管店,不致露风也。次日,发匪随所招之人起藏之物而回者有之,或受刑不住讹招者亦有之,仍然发辫绳索穿之,拴于柱脚。至夜间,发匪中有善者释之。至第三日,所在者不过十余人而已。因中王出令,令老弱男女尽驱逐城外。此次城中发匪并无烧毁房屋,皆择大产[屋]居住,小屋拆之代柴。二日之后,城乡出示安民。城中发匪欲出城取什物,各署均给牌示,须执牌与守城者,回时仍将此牌收回。中王当即坐落苏州,杭州全归听王把守。过三月, [听王]调至嘉兴,杭州调桂王署理。发匪所为者,或城中无粮草,不常往乡掠取食物等等,俗名谓打抽风;城中缺柴,或至近城孤庙、乡间房屋拆毁而回,名曰打柴火。所有城中发匪,无差不得擅自而出城门,关防甚严。有所进者,盘查详细来历,才得入城。城中日暮时,必先诵赞美诗句,名为敬天福。匪首蹲上位,堂中两旁排列位子,老匪新匪务须至堂,分列两旁。堂中设案桌一张,皆挂桌帏,案上签筒笔架俱全。匪首出声,众匪随之。词曰:
赞美上帝 为天圣父
赞美耶稣 为救世圣祖
赞美真神 风为圣灵
赞美三位 位合一真神真道启谕 世道相同能救人灵 享福无穷智者踊跃 极至为福悟者心悟 天堂路通天父宏恩 广大无边不惜太子 千降万劫人知悔改 魂得升天杀尽妖魔 天子万年即将此诗编为暗号,每日更换其中字句,或—二字,或一句或二句。人若见之问及今日有何口号,答者一半,问者亦须一半,杜防奸细混入其中。出兵号亦然如是。此号出于一王之口,众头目听令而归,即授于属下,男女老幼无不知之。设有王渝,出兵大头目择隙地登台宣讲道理,谓此次出差,尔等务须奋勇,得胜而回可得奖赏,或给凭照,匪称妃子,准尔等配妻之据,匪号称为贞人奶奶;更有金银宝物分赠,升官进爵,享受无穷之福矣。出队时亦须敬天福,或杀人祭旗而出。匪首升官,所称不一而足。或称司马、百长、军帅、旅帅、通政司,皆有文武之分。其上或称某天侯,或称燕,或称福,或称御,或称安,或称曹将、主将、天将,其上或称某天侯,属天王所管。匪时风俗,难以言尽。服式男女均系绿黄色者重之,头目可用黄绸包首,著长袍,穿龙靴。平等者红绿短衣,赤足蔴草鞋,须用布扎腿,冬夏黑色单裤。女人服式如常。王之服式,黄绸巾裹首,拖至脚后,黄袍或绣龙图。王妻匪称王娘,又以黄巾包额,边缀珠宝,短黄袄绣凤,裙亦绣凤,不论颜色,足登凤鞋。男女皆拖鞋而行。王娘出临,用黄巾兜轿杠上,前后或立童女八人,多少不定。适逢新正,王府以及属下居住署宅门首均贴春联,彼此道贺,即不相识者亦可往来。供客皆用茶点。最喜行灯,扎出异样灵巧,各式不一,或小孩歌唱跳舞,或高跷显技,或旋绕高低,或隐或现,奇妙不测。尽春季而了,各得其赏。所有最可恶者,匪云若不食人肉者不猛勇。故人肉暗搀在杂肉之中,使人食之。更有取人心熬油谣传。人心最喜金银,有藏者以此油点之,火花射于所藏之处而可得之。匪之所犯,不循天理人情,虽横行十三省地界,—旦忽然涂地之结局也已!
译城中的满营到第七天才被攻破。营中的旗兵官弁、将军和都统预先发布命令,发下火药:每家兵丁发三斤,官弁衙门每处发一桶,将军、都统两个衙门各发四桶火药,等发匪攻破营地时由将军鸣炮一响,各家同时引爆火药,与营地一起殉难。当时营外观看的人看见有四十七处火头,因此营中变成了一片瓦砾场。只有钱塘门一带的旗兵不愿殉难,自行打开城门逃跑。没想到发匪截断道路,死伤和受凌辱的人数无法统计。所以收复以后,杭城的旗兵只剩下三十一人。发匪进城时,我就被掳走了。到了鼓楼湾的帽铺里,有个发匪说:“快喝稀粥。”我看见被掳来的人有六十多个。到了夜里,他们把人叫到另一间房里,一个个进去。房间里挂着一条绳索,便把被掳者的双手和双脚大拇指绑住,使脸朝下,再用绳索吊起来。有的人还没捆绑就招认金银藏在某处;有的人被吊打,逼问确实藏有金银。听说半夜里已经有四十多人遭到恐吓、诈取和吊打,只有裁缝和小孩一概不受辱。其中有本铺一个哑巴,被吊了很久。发匪估计店里所有银元都托给他藏着,所以只让他一个人管店,不会泄露消息。第二天,发匪有的带着招供的人去取回藏物后回来;有的因受刑不过而胡乱招认,仍然把发辫穿过绳索,拴在柱脚上。到了夜里,发匪中有善良的人把他们释放。到第三天,留在那里的人已经只有十多个了。因为中王下令,把老弱男女全部驱逐到城外。这次城中的发匪没有烧毁房屋,都选择大宅院居住,小房屋则拆下来当柴烧。两天以后,发匪在城乡发布安民告示。城中的发匪想出城取用各种物品,各署都发给牌示,必须拿牌给守城的人查验,回来时仍要把牌收回。中王当时驻在苏州,杭州全归听王负责守卫。过了三个月,听王调到嘉兴,杭州改由桂王署理。发匪有时因为城中没有粮草,便到乡间抢取食物,这种行为俗称“打抽风”;城中缺柴时,有时到近城的孤庙或乡间拆毁房屋带回,称为“打柴火”。城中所有发匪,没有差事不得擅自出城,关防十分严密。凡是进城的人,都要详细盘查来历,才准许入城。城中每天日暮时,必须先诵念赞美诗句,名为“敬天福”。匪首蹲坐在上位,堂中两旁排列座位,老匪、新匪都必须到堂,分列两旁。堂中设置一张案桌,挂着桌帏,案上签筒、笔架一应俱全。匪首开口领诵,众匪跟随。歌词如下:赞美上帝,他是天上的圣父。赞美耶稣,他是拯救世人的圣祖。赞美真神,风是圣灵。赞美三位,三位合为一位真神。真道启示世人,使世道归于相同。能够拯救人的灵魂,享受无穷的福分。有智慧的人欢欣踊跃,达到极致便是福。觉悟的人心中觉悟,通往天堂的道路就打开了。天父的宏大恩德广大无边。不惜让太子千次降临、经历万般劫难。人若知道悔改,灵魂就能升天。杀尽妖魔,愿天子万年长存。又把这首诗编成暗号,每天更换其中的字句,有时换一两个字,有时换一句或两句。人们如果见面询问当天有什么口号,回答的人说一半,询问的人也必须说一半,以防奸细混入其中。出兵时的号令也是这样。号令由一位王说出,众头目听令后返回,再传达给属下,男女老幼没有不知道的。若有王谕,出兵的大头目就选择空地登台讲解道理,说这次出差,你们务必要奋勇作战,胜利回来就可以得到奖赏,或者获得凭照;匪军称为妃子的女人,准许你们凭此凭据娶为妻子,匪军把这种凭据称作“贞人奶奶”。还会分赠金银财宝,升官进爵,享受无穷的福分。出队时也必须敬天福,有时杀人祭旗后出发。匪首升官,称号多种多样。有的称司马、百长、军帅、旅帅、通政司,并且都有文职、武职之分。其上有的称某天侯,有的称燕、福、御、安,有的称曹将、主将、天将;再往上有的称某天侯,隶属于天王管辖。匪徒当时的风俗,很难一一说尽。男女的服装都以绿色、黄色为贵重;头目可以用黄绸包头,穿长袍、龙靴。普通人穿红色或绿色短衣,赤脚穿麻草鞋,腿上必须用布包扎,冬夏都穿黑色单裤。女人的服装和平常一样。王的服装是用黄绸巾包头,巾尾拖到脚后,穿黄色袍服,或穿绣有龙纹的袍服。王妻,匪徒称为“王娘”,也用黄巾包住额头,边缘缀着珠宝;穿绣有凤纹的短黄袄,裙子也绣凤纹,不论什么颜色,脚穿凤鞋。男女都拖着鞋走路。王娘出行临驾时,用黄巾覆盖轿杠,前后有时站着八名童女,人数并不固定。正值新年,王府以及属下居住的署宅门口都贴春联,互相道贺,即使彼此不认识也可以往来。招待客人都用茶点。最喜欢的是闹花灯,扎制出的花灯样式奇异精巧,各不相同:有小孩唱歌跳舞的,有表演踩高跷的,有旋转盘绕、忽高忽低、时隐时现的,奇妙得难以预测。整个春季结束后,各自都能得到赏赐。最令人憎恶的是,匪徒说如果不吃人肉,就不勇猛。因此,他们把人肉暗中掺在杂肉中,让人吃下去。还有传言说,他们取人的心熬油。人心最喜欢金银,藏有金银的人用这种油点燃,火花就会射向藏金银的地方,从而可以找到它。匪徒所犯下的罪行,违背天理人情;即使他们横行十三省地界,也终究会有〔—旦:原文疑为“一旦”〕突然覆灭、倒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