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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郧纪略 (明)高斗枢 撰
●序
读史而尝叹古人勋业,其彪焯不朽者,非独人之有异才,特遇以其时耳。世咸推韩、范以文臣而谙武略,胸罗甲兵,手捧天日,为能屹奠岩疆,铭功彝鼎。然在韩、范之时,亦易易也。若乃国步多艰,势成板荡,岂乏毅幹不二心之臣,枕戈饮血,力图定倾,而绌于事权,肘左右掣而不得舒,徒以身瘁。此其人之不幸,而实宗社之不幸也。亦孰非天为之哉?
中丞玄若高公,经纬学贯,杰然宪邦之才,而严气正性,尤世所莫及。筮仕由刑曹出恤楚狱,多平反;寻剖虎符,守荆州。褰帷风清,兴利除害,庶政厘举。戢宗藩之暴横,厚民拊翼,人咸爱戴之。时流寇从晋、豫渡河,屡逼荆城,公聚柝简稽,整修防御,使贼不敢近,已谂公壮犹克诘矣。嗣以副宪莅湖南,备兵长沙。楚郡在江北者,尽罹寇残躏,而临蓝衡湘间,群盗蜂起,公拮据戎务,于十二属邑之城堡,预加缮治。虑额兵单弱,捐俸召募,练习乡勇。沿江一带,上自都石,下至磊石,增造水舰,演熟哨法。贼果由衡山突攻湘潭,以有备,水陆齐发,俘斩无算,大创而去,遂得提兵同沅台合剿临蓝。大小十余战,蹋伏捣虚,皆以全胜居上功,此守长成效也。
晋臬长移治下荆南,驻郧阳,则闯献二贼逆焰益炽矣。郧属六邑,俱没蓬蒿,青磷遍野,独郧城弹丸六里,隍垒仅存。甫莅任,献贼忽自东来,公坚壁固守。贼知戒严,因引而西,郧幸无恙。未逾年,李贼据有荆襄承德诸郡,从陷均州后,悉力来攻,先后薄郧城者五。公身冒矢石,鼓率将士,倚辕而令。常以少击众,出奇制胜,贼始畏郧兵,相戒无犯。尝列营杨溪,贼有闻汉江水石相击声,夜大呼为郧兵至,相杀奔窜者,而郧乃获存。公因乘胜移师恢均州,是守麇功绩,较守长有加倍者。
夫流氛之肆毒全楚也,以洞庭、湘江之险,曾不闻扼要而御!版图辽阔,鞭长不及。凡议进剿,镇必会商于抚,抚必请命于督,为可卸罪地。而兵东则贼西,兵西则贼东,以致军机坐失,动遭败衄。若画地分界而守,得尽如公,以一道臣而殚心戮力,先事绸缪,兵不逾数千,敌贼百万,在长则长全,在郧则郧全,江汉咸倚公为固,贼虽狡劲,亦何难扑灭?且当日总阁部,建大牙者,每皆书生白面,不谙兵略之人。一有偾辕辄加逮系,屡易以新人无恃志。如公莅楚凡十五年,其于湖南北七道,山川要害,形胜所区,无不洞晓;而且挟纩投醪,威信素著,将士慑服。使之开府江夏,相机扫荡,合全楚之力,以扼贼吭背,贼必不能西袭全秦,长驱入北,天下事尽可为也。
忆辛巳,贼以八骑假督师符,诱破襄阳,亲藩遇害,举朝震动。余侍从经筵,先帝于进讲毕,言及楚事,悯念赤子涂炭,泫然挥涕。因拊髀而叹,谕大臣亟简在事历练知兵者,刻期迅剿,乃有颇牧如公,而不能用,良可悼也!公志扶社稷,于狂氛遍斥中,独保危城,嚼纸煮铠,绝乏救援,上疏痛陈时变,并乞师。隔岁而始得达,在揆路尚有阻挠之者!数千里外,孤臣泪洒,有衷莫诉,言之令人呜唈!
比甲申二月,迁公中丞,抚秦汉兴军,而秦地久陷,已无及矣。哭读啮血遗诏,公誓不与贼俱生。虽已谢郧麾,而值贼攻郧,挺身登陴,志不少懈。欲为南都一图恢造,而势竟莫挽。不得已,退耕沄洲,自甘埋遁。比年归里,同余栖迟林壑间,每谈及楚昔情状,辄抚膺太息,以有愿未展为憾。公功足媲韩、范,而勿殚厥成,惟天实为之!读公《守郧纪略》,凭吊往事,亦大堪悲已!
光溪逸史确庵葛世振拜题
●守郧纪略
崇祯丙子,予以湖广副臬,备兵长沙。庚辰,晋右参政。辛巳六月,闻报,晋臬长,移守下荆南,驻郧阳,故流贼出没,已十年矣。先是庚辰,阁部杨公既败张献忠,获其妻妾,及军师潘独鳌。不即杀,而置之襄阳狱中。献贼入蜀,李自成、罗汝才及老回回、革里眼诸贼继之,蜀抚邵公捷春力不能拒,致被逮。阁部统诸部兵追至蜀中,战守逾年,贼势愈炽。至辛巳正月,贼复奔楚,阁部迎战于楚蜀之交,兵大溃。献贼遂从巴归,间道驰至襄,襄有防守兵数百,贼啖以利,反为贼用。二月初三日半夜,城中四面火起。官民俱不知所繇,已而道臣张君克俭及郡邑各官俱被杀,襄王亦遇害,皆防守官兵所为也。至次早天明,献贼至,各兵迎之以入,遂取其妻妾及潘独鳌以去。报闻,天子大怒,为逮抚臣袁公继咸。然袁公先奉阁部檄驻竹山,去襄千里,实非其咎。郧道万君言策亦被黜。于是右参政王公永祚晋郧抚,予迁郧道,而襄道则调参议冒君起宗云。
译《守郧纪略》(明)高斗枢撰 序 读史时,我常常感叹古人的功勋事业,那些光明显著、流传不朽的人,并不只是因为本人有非凡才能,尤其是因为他们恰逢合适的时代。世人都推重韩、范,认为他们以文臣而通晓武略,胸中熟知军务,手中掌握权柄,因此能够牢固安定边疆,把功劳铭刻在彝鼎之上。然而在韩、范所处的时代,做到这些也并不困难。至于国家命运多艰、局势动荡的时候,难道缺少刚毅能干、忠贞不二的臣子吗?他们枕戈待旦、饮血奋战,竭力挽救倾覆的局势,却因事权不足,受到左右牵制而无法施展,最终徒然劳苦至死。这是这些人的不幸,实际上也是国家社稷的不幸。这难道又不是上天造成的吗?中丞玄若高公,学问贯通经纬,杰出地具备治理国家的才干;而他严正刚烈的气节和品性,更是世人所不能及的。他初任官职时由刑曹出任,前往楚地审理狱讼,平反了许多案件;不久又分掌虎符,镇守荆州。他揭开帷幕治理地方,风气清明,兴利除害,各项政务都得到整顿和推行。他抑制宗藩的暴横,厚待百姓、抚慰民众,百姓都爱戴他。当时流寇从晋、豫渡过黄河,多次逼近荆城,高公集合守夜巡逻、简阅稽察之事,整顿修缮防御,使贼军不敢靠近;到这里,已经可以知道高公的壮志和才能确实能够胜任了。后来他以副宪身份治理湖南,在长沙负责备兵。楚郡在江北的地方全都遭受贼军残害,而临、蓝、衡、湘之间群盗蜂起。高公辛劳处理军务,预先整修十二属邑的城堡。考虑到额定兵力单薄,他捐出俸禄招募人员,训练乡勇。沿江一带,上自都石,下至磊石,增造水舰,演练熟悉巡哨之法。贼军果然从衡山突然进攻湘潭,由于已有准备,水陆军队一齐出击,俘获斩杀无数,贼军遭到重创后离去;于是高公得以率兵同沅台会合,合剿临、蓝。大小十多次战斗,或设伏袭击,或乘虚捣敌,全都取得全胜,居于首功;这就是守长时期取得的成效。晋升为臬长后,他把治所迁到下荆南,驻守郧阳;这时闯、献二贼的叛乱气焰更加炽盛了。郧属六县全都淹没在蓬蒿之中,青色磷火遍布原野,只有郧城这弹丸之地六里,城壕和壁垒仅仅保存下来。他刚到任,献贼忽然从东面而来,高公坚固壁垒,严密防守。贼军知道郧城戒备森严,便引兵向西,郧地幸而无事。不到一年,李贼占据荆、襄、承德等郡;在攻陷均州以后,集中全力前来进攻,先后逼近郧城五次。高公亲自冒着箭石,击鼓率领将士,倚着车辕发布命令。他常常以少击众,出奇制胜,贼军开始畏惧郧兵,互相告诫不要侵犯郧地。一次,郧军列营于杨溪,贼军听到汉江水石相击的声音,夜里大声呼喊说郧兵到了,因而互相残杀、奔逃窜散;郧城也因此得以保存。高公趁胜势移师收复均州;这项守郧的功绩,比守长时期的功绩更高出一倍。流寇的毒害蔓延整个楚地时,凭借洞庭湖、湘江的险要,竟然没有听说有人扼守要地、抵御贼军!疆域广阔,鞭长莫及。凡是商议进剿,镇守官一定要同巡抚会商,巡抚又一定要向总督请示,以便留下推卸罪责的余地。于是军队向东,贼军就在西面;军队向西,贼军又到了东面,致使军机坐失,动辄遭到失败。如果划定地界分别防守,能够全都像高公这样,以一道臣的身份竭尽心力,事先周密筹划,即使兵力不超过数千,对方贼军有百万之众,在长州就保全长州,在郧阳就保全郧阳,江汉地区都依靠高公作为坚固屏障,那么贼军即使狡猾强悍,又有什么难以扑灭的呢?况且当时总督、阁部中建立大纛、统领大军的人,往往都是白面书生,是不懂兵略的人。一旦军事行动失败,便立即加以逮捕拘禁,屡次更换新人,使人无所凭恃、没有斗志。像高公这样任职楚地共十五年,对于湖南、湖北七道的山川要害和地势险要之处,没有不洞悉的;而且他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平素威信显著,将士都敬畏服从。假如让他在江夏开府,见机扫荡,集合全楚的力量,扼住贼军的咽喉和后背,贼军一定不能向西袭击全秦、长驱进入北方;天下的事情完全可以有所作为了。回想辛巳年,贼军用八名骑兵假冒督师的符信,诱骗攻破襄阳,亲藩遭到杀害,整个朝廷震动。我当时在经筵侍从,先帝讲完经后谈到楚地的事情,怜悯百姓陷于战乱,流着眼泪拭泪叹息。于是拍着大腿感叹,命令大臣赶快选拔正在任职、历练丰富、懂得军事的人,限定日期迅速进剿;像赵奢、白起、廉颇、李牧这样的将才明明就在高公这样的人中,却不能任用,实在令人悲痛!高公立志扶助社稷,在狂乱的贼氛遍地扩散之中,独自保全危城,咀嚼纸张、煮铠甲充饥,完全没有救援;他上疏痛切陈述时局变化,同时请求发兵。隔了一年奏疏才得以上达,在宰执掌权的道路上竟还有人从中阻挠!身在数千里之外的孤臣洒泪,有苦衷却无处申诉,说起来令人呜咽悲泣!到了甲申年二月,高公升任中丞,巡抚秦、汉兴军;但秦地已经久陷,已经来不及了。他哭着读完咬破手指以血书写的遗诏,发誓不与贼军共同活在世上。虽然已经辞去郧阳镇守之职,但正遇贼军进攻郧阳,他仍挺身登上城墙防守,志气一点也没有懈怠。他想为南都筹划收复重建的办法,但形势终究无法挽回。不得已,他退隐到沄洲耕种,甘愿埋名隐遁。近年来他回到故里,和我一同隐居在山林之间,每当谈到楚地往昔的情形,总是抚胸长叹,把未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视为遗憾。高公的功劳足以比肩韩、范,却没有完成他的事业,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读高公的《守郧纪略》,凭吊往事,也实在令人十分悲痛!光溪逸史确庵葛世振拜题 守郧纪略 崇祯丙子年,我以湖广副臬的身份在长沙负责备兵。庚辰年,升任右参政。辛巳年六月,听到战报,升任臬长,调任下荆南守备,驻扎郧阳;当时流贼出没,已经十年了。在此以前,庚辰年,阁部杨公已经击败张献忠,俘获了他的妻妾以及军师潘独鳌,却没有立即杀掉他们,而是把他们关在襄阳狱中。献贼进入四川后,李自成、罗汝才以及老回回、革里眼等贼相继跟随而来;四川巡抚邵公捷春竭力也不能抵挡,以致被逮捕。阁部统领各部兵马追到四川境内,攻守了一年多,贼军的势力越来越强。到了辛巳年正月,贼军又逃回楚地,阁部在楚、蜀交界处迎战,军队大败溃散。献贼于是从巴地回来,取小路迅速赶到襄阳。襄阳有数百名守城士兵,贼军用利益诱惑他们,反而被贼军利用。二月初三日半夜,城中四面起火。官民全都不知道原因,不久,道臣张克俭以及郡、县各级官员都被杀害,襄王也遭杀害;这些都是守城官兵所做的。到第二天早晨天亮时,献贼来到,各营士兵迎接他入城,于是他带走了自己的妻妾和潘独鳌。战报传到朝廷,天子大怒,下令逮捕巡抚袁公继咸。然而袁公先前奉阁部檄令驻扎竹山,距离襄阳千里,实在不是他的罪过。郧道万君言策也被罢黜。于是右参政王公永祚升任郧抚,我调任郧道,而襄道则调参议冒君起宗担任。
予以七月初,于长沙解缆至荆,而卧疾数日,月尽达襄阳。城中一片焦土,向来廛市,止存颓垣败壁。居民十无二三,皆葺草以居,官署仅有新葺者。徘徊入郧,则八月初六。郧城四围仅六里,又半为瓯脱,居民不满四千,外六属俱为贼破,每年蹂躏四五次,惟郡城独全。然城外关厢俱毁,无一居民,田畴俱为蓬蒿者,数百里如一。惟近城之田,则城中人耕种以糊口。是年蝗飞蔽天,野无寸草。七月间,献贼复繇郧入秦,督师丁公与左镇尾之而至。左兵二三万,一涌入城,城中无一家无兵者。淫污之状不可言!数日启行,复罄洗其家以去。去十许日,而予至,米菜俱无可觅。士民相见,无不痛哭流涕,不恨贼而恨兵,真惨极矣!
大约自荆至襄,所经荆门,宜城,城邑无恙,而村落已空,然犹有十一二仅存者。自襄至郧,则城邑已不堪言,而出城竟不见一人。村落止存废址,欲觅一椽一瓦,俱不可得矣!若郧之六属,房县、竹山、竹谿、上津、郧西、保康,并城郭俱已平夷,城址俱一片蓬蒿,居民仅存者,俱觅山之高而上有平岗者,结砦以居。大县可三十砦,小县不过十余砦。砦之大者可二百人,小者不满百人,各垦砦下之田以自给。县令至者,亦居砦上。征输久停,民贫无讼,胥役尽逃,令与民大率并耕而食,不复能至郡参谒矣。
预以初八日履任,至十三日,忽接猛将军如虎檄,报献贼复东来,立可至郧。是时郧兵俱发往各路,盖因贼既西入秦,倘秦兵严守,必折而从北也,不意仍从西来。须臾猛将军至,兵仅百许。次早献贼至,预率垛夫登陴固守,贼亦不知城内无兵,而又虑督师在后,竟引而东。而城中士民复大恐,谓左兵当复经此也。预即遣役往迎督师,且恳其兵无入城。督师答书,已许不入城,而托予于城外觅数间小房,欲暂住以发疏。予先以督师书传示士民,人心始定。明日督师至,驻一关帝庙,湫隘殊甚,又十日始东。左镇意殊不怿,以沮其入城也。猛将军系外国降将,骁勇善斗,是冬战死于南阳城上。
郧城旧为治院所驻,是时澄川王公移镇襄阳,而郧中共事者,守徐君起元,倅陈君万家、李则朱君翊辩也。营将则房竹营游击李茂春,兵一千五百;均阳营游击胡廷聘,兵五百守均,其留郧者一千;而治标左营百总杨明起、余启凡各兵三百许人;又游击王光恩兵可三百许,则降丁也。
余因周视郧地,东与北俱山麓,而西与南俱汉江。贼善骑而不习舟楫,余谓战地必在东与北。离城仅丈许,行半里,遇一小山名西坛,遂折而西,绕西坛之外,复折而南,沿至东南城下,离城亦止丈许。予乃于西北及东南两隘,各缮一楼。一面倚城,一面倚汉水,各甃以砖。楼上多设铳炮,楼下开一门,以通出入。李茂春之兵即营于东南楼之内,沿南城外而居。西坛高出于城丈许,不可无兵,而山顶颇平,量可容兵数百名,则令杨明起居焉。西坛之下,地平如掌,当城之西南,则王光恩居焉。城东亦有二培塿。一曰四铺嘴,一曰青龙寺,离城甚逼。予令余启凡居四铺嘴,分均阳营兵二百名,居青龙寺。其均阳余兵,则居城中,备城上及他调发之用。均阳兵皆郧城人,与郧民俱亲族,在各营中独守法,故留之城中。其城北素无濠,城东虽有濠而浅,地势陡峻,不能畜水,余令东北离城丈许,各筑土墙,高八尺;每堵留一铳眼。凡阅三月,而四城防守之事俱备。其一切筑墙造楼,及葺盖兵房,皆用各营兵,而不烦一民云。
辛巳之冬、壬午之春,郧城幸无贼警。夏间忽接陕西兴安道檄,称川北有贼名摇天动,先时同群贼入蜀,厥后各贼东来,而此贼独留川北。今将从兴安趋竹山,以及郧襄,约有万余。予令房竹营千总漆尚友,均阳营千总高万锦,并杨明起,合兵御之。贼闻竹山有备,迁延不敢入境,仍归川北。至九月间,王光恩来云,有弟光兴在摇天动内,有众数百,情甘投顺,余未之许,而光恩请愈恳。余令光恩招之至,汰其老弱,得精壮百五十人,即隶光恩营;光兴改名光泰。后李贼犯郧,光泰战甚力。
先是张、李各贼,每陷一城,辄大掠以去。至壬午夏秋李自成、罗汝才每得一城辄分贼防守,且严禁抢掠,以笼络民心。时已得中州数郡,将取襄郧,而左大将军自开封溃后,久住樊城,全无赴贼之志。治台王公澄川,亦留左于樊以卫襄,谓大兵在,贼必不至也。及自成、汝才、繇汝宁趋襄,左闻风先遁,至荆州;又念荆以江为界,无路可逸,又改往武昌,而贼遂长驱抵樊。徘徊数日,以大炮击襄之北城,襄人大恐。一时文武,先取其家属登舟矣。贼复西去七十里,至白马滩渡江。王公澄川竟护福清王东下,贼遂入襄,时十二月初三日也。
译我在七月初从长沙解缆出发到荆州,途中卧病数日,月底到达襄阳。城中一片焦土,往日的店铺街市,只剩下残垣断壁。居民十家中只剩两三家,都搭草棚居住,官署也只有新近修葺的还存在。我徘徊进入郧阳,是八月初六日。郧城四周仅六里,而且有一半成为瓯脱地,居民不满四千人;城外六属都被贼军攻破,每年遭蹂躏四五次,只有郡城独自保全。然而城外的关厢全都毁坏,没有一个居民,田地都长满蓬蒿,数百里全都如此。只有靠近城的田地,才由城中人耕种以维持生活。这一年蝗虫飞起遮蔽天空,野外没有一寸青草。七月间,献贼又从郧阳进入秦地,督师丁公和左镇跟随追击而来。左镇的两三万士兵一下子涌入城中,城里没有一家不住着士兵。奸淫污辱的情形无法形容!几天后他们出发,又把百姓家中洗劫一空才离去。他们离开十多天后我才到达,连米和蔬菜都无处寻找。士民相见,没有不痛哭流泪的;他们不恨贼军,反而恨官兵,真是惨到了极点!大致从荆州到襄阳,所经过的荆门、宜城,城邑没有遭受祸患,但村落已经空了;不过仍有十分之一二的人家幸存。从襄阳到郧阳,城邑已经惨不忍言,出了城竟看不到一个人。村落只剩下废墟,想找一根椽子、一片瓦,都无法得到!至于郧阳的六属,即房县、竹山、竹溪、上津、郧西、保康,连城郭也都被夷平,城址全是一片蓬蒿;仅存的居民,都寻找山势高、山上有平坦山岗的地方,筑寨居住。大县可以有三十座寨,小县不过十多座。大的寨子可以容纳二百人,小的不足百人;各自开垦寨子下面的田地供自己生活。县令到任后,也住在寨上。征收输纳已经停顿很久,百姓贫困而没有讼事,胥吏和差役全部逃走,县令和百姓大多一起耕种谋食,再也不能到郡中拜谒了。我预定在初八日到任,到十三日时,忽然接到猛将军如虎的檄文,报告说献贼又向东而来,马上就可能到达郧阳。当时郧阳的军队都已经派往各路,大概是因为贼军既然向西进入秦地,如果秦兵严密防守,贼军必然转向北面;没想到仍然从西面而来。不久猛将军到达,兵力只有一百多人。第二天早晨献贼到来,我率领守垛的民夫登城坚守,贼军也不知道城内没有兵力,又担心督师在后面,竟然引兵向东而去。然而城中士民又非常恐慌,认为左镇的军队还会经过这里。我立即派差役去迎接督师,并且恳请他的军队不要进入城中。督师回信说已经答应不进城,但托我在城外寻找几间小房子,想暂时住下以便上疏。我先把督师的信传给士民看,人心才安定下来。第二天督师到达,驻扎在一座关帝庙中,地方十分低洼狭窄,又过了十天才向东行进。左镇的心情很不高兴,认为这是阻止他进城。猛将军如虎是外国降将,勇猛善战;这一年冬天,他战死在南阳城上。郧城原来是治院驻扎的地方,当时澄川王公把镇守之地迁到襄阳;在郧阳共同办事的,有守徐君起元、倅陈君万家,以及李则朱君翊辩。营将方面,房竹营游击李茂春,兵力一千五百人;均阳营游击胡廷聘,率五百人守均州,留在郧阳的一千人;治标左营百总杨明起、余启凡,各有三百多人;另有游击王光恩,兵力约三百人,是投降的士兵。我于是全面察看郧阳的地形:东面和北面都是山麓,西面和南面都是汉江。我认为战场必定在东面和北面。距离城墙仅一丈多,走半里路,遇到一座名叫西坛的小山,于是转向西面,绕过西坛外侧,又转向南面,沿路到达东南城下,距离城墙也只有一丈多。我便在西北和东南两处险要关隘各修建一座楼。一面依靠城墙,一面依靠汉水,各自用砖砌成。楼上多设置铳炮,楼下开一扇门,以便出入。李茂春的军队就驻扎在东南楼内,沿着南城外居住。西坛高出城墙一丈多,不能没有兵力防守;山顶颇为平坦,估计可以容纳数百名士兵,于是命杨明起驻守那里。西坛下面地面平坦如掌,在城的西南面,便让王光恩驻守。城东还有两座小土丘,一座叫四铺嘴,一座叫青龙寺,距离城墙很近。我命余启凡驻守四铺嘴,分拨均阳营二百名士兵驻守青龙寺。均阳营其余士兵则住在城中,负责守城和供其他调遣使用。均阳营士兵都是郧城人,同郧阳百姓都是亲族,在各营中只有他们最守法,所以把他们留在城中。城北一向没有护城壕,城东虽然有壕沟却很浅,地势陡峻,不能蓄水;我命令在东北方向距城一丈多处各筑土墙,高八尺;每堵土墙留一个铳眼。经过三个月,四面城防守御的事务全都准备完毕。所有筑墙、造楼以及修葺盖造兵房的工程,都使用各营士兵完成,没有劳烦一个百姓。辛巳年冬天、壬午年春天,郧城幸而没有贼军警报。夏天忽然接到陕西兴安道的檄文,说川北有一股名叫摇天动的贼军,先前曾同其他贼军一起进入四川,后来各股贼军向东而来,只有这股贼军留在川北。现在将从兴安赶往竹山,再到郧阳、襄阳,约有一万多人。我命房竹营千总漆尚友、均阳营千总高万锦,以及杨明起,合兵抵御他们。贼军听说竹山已有防备,拖延不敢入境,仍然返回川北。到了九月间,王光恩来报告说,他的弟弟光兴在摇天动部下,有数百名部众,真心愿意投降归顺;我没有答应,但光恩请求得更加恳切。我命光恩把他招来,淘汰老弱,得到精壮一百五十人,就隶属于光恩营;光兴改名为光泰。后来李贼进犯郧阳,光泰作战非常奋力。在这以前,张、李各股贼军每攻陷一座城,就大肆抢掠后离去。到了壬午年夏秋之间,李自成、罗汝才每攻下一座城,便分派贼军防守,并且严禁抢掠,以笼络民心。当时他们已经取得中州数郡,准备攻取襄阳、郧阳;而左大将军自从开封溃败后,长期驻扎樊城,完全没有前往进攻贼军的意图。治台王公澄川也把左大将军留在樊城,以守卫襄阳,认为有大军在此,贼军一定不会到来。等到李自成、罗汝才从汝宁赶往襄阳,左大将军听到风声便先逃走,到了荆州;又想到荆州以江为界,没有可以逃走的道路,便改往武昌,而贼军于是长驱直抵樊城。贼军徘徊了几天,用大炮轰击襄阳北城,襄阳人非常恐慌。一时间文武官员已经先把家属带上船了。贼军又向西走七十里,到白马滩渡江。王公澄川最终护送福清王向东而下,贼军于是进入襄阳,当时是十二月初三日。
初八,贼分股攻均州,时降丁惠登相在焉。登相隶左大将军,而分居于均,素狂悍难驯,不属郧镇节制。至是敛兵登武当,依险自完,贼遂入均。守将高万锦自溺汉江以死。十二日,贼抵郧城,予率各营战于城外。时王光恩、光泰、杨明起、余启凡,战甚力,贼攻四铺嘴、青龙寺,昼夜不休,启凡等以火罐掷之,焚死者相踵,而攻不止,然终不能登。贼又分股直抵北城,予于土墙内,先伏鸟枪手击之,百发百中,贼不能近。至十五日,贼始退。是月荆州承天,相继俱陷。
方贼繇白马滩渡江,郧襄路断,故郧中久不知襄已陷也。至攻郧而退,兵追之,获贼三十余人,始言襄阳情形。李茂春素恇怯,始有惧色;且谓治院已东去,郧兵月饷将安出!而惠登相在武当,贻书劝其远避,否则贼再来,必不能支。茂春遂于十七日夜,拔营西去,予亲往留之,竟不能得。次日,茂春将往金漆潦,会参将徐勇,先奉治台檄守滩,茂春不能过;而营内船少,各兵多步行,兵妇无不嗟怨。又四乡无一居民,兵无所得食,于是茂春大窘,复统其兵来归。予下令各营,谓:“茂春罪在不赦,而裨将及各兵,则不妨招之入营,茂春必须擒获议罪。”于是王光恩、杨明起、余启凡,各招房竹营兵,兵尽降,而茂春就擒。余缚送徐参将勇,令其羁于营内,以候请旨。后勇亦去金漆潦至兴安,茂春随之以去,又数月,茂春病死,光恩等三人,既分招房竹营兵,又各有召募,三营之兵各盈千;而高万锦死后,其兵亦归郧,仍入均阳营,于是郧兵有四千余云。
癸未春,李自成与罗汝才(即曹操)同驻襄阳,时已据襄、荆、承德并汝宁、南阳,河南及开封诸郡矣。自成志图僭立,欲先吞并各贼。时献贼在安庐、黄州一带,自成每与书檄,皆用上司临属吏体,献贼大怒。然畏自成之强,不敢与较,亦不敢复与自成合营矣。老回回、革里眼各股,自成以计除其魁帅,并将其众。惟汝才势力相敌,自成潜欲除之。忽于三月初六夜自统精贼百余,直至其营,排闼而入,斩汝才于卧榻之上。汝才部下,初多不服,自成百计笼络,半月始定。于是中原为难,一凭自成所为矣。
惠登相在武当,自成屡招之,登相见其诛锄同辈,惧而不往。自成大怒,令贼刘某统兵三万往擒登相,随攻郧城。登相闻之,逃往兴安。贼追之不及,遂于白河一带,劫往来之船,欲从汉江顺流犯郧。予念郧城外西南,为各营所居,独倚汉江为险,若贼得顺流而来,各营何以自固?又计自兴安至郧,船数不多,因急令水哨马之服,领兵船十余,溯流而上,驱捍民船。将至白河,贼已得船五只。然船户已先逃,贼在船中,不能自驾。之服擒船一,贼十二人;其四船皆走,覆水者二,登岸而逃者二。之服并获其四空船以归。贼仍从陆路于均州渡汉而北,竟薄郧城。
时,郧兵止四千有余,又益以卫军三百,及民间丁壮二千,以青衿能事者领之,尽出城搏战。城上仅留老弱守垛,及均阳营兵二百主炮而已。贼势甚勇,先用均州静乐宫内门扇约百余片,列于东北城,以绳捆缚,如木城。我兵直抵其营,连用火罐击之,火起,贼走,各兵尽撤其木城以入。次日,贼用木梯六十余条,复抵城下,各营齐出奋击,杀贼数百,尽夺其梯,贼始退而营于杨溪铺,离城十里。予因与各将约曰:“贼众五倍于我,且有马贼二千余,我兵出战,不可远追。倘贼用马绕我兵后,则城与兵不能相顾矣。今后兵出城,以一里为止;又兵与贼相持,倘贼不能遽退,则城上击大锣三声为号,兵即两边疾驱,以开铳路。城上大小铳三百,一齐俱发,则贼未有不伤者。如又不退,而近土墙,则墙内鸟枪齐发,又佐以城上之炮,必无能为也。”
自三月杪至四月初,贼伤死甚众。忽一夜,城上哨者见二十余丈外,贼暗中往来,彻夜不休,不审其所为。至晓视之,则已筑台十许座矣。其台用土一层,即用麦一层平铺之,层累而上,高与城等。每台长二丈,阔丈余,仍用砖石砌垛其上,架铳击城。凡三夜,成台三十六座,亘于城之东北二面矣。又十余日,予料台上之贼,久而必倦,约各营及民兵尽出攻台,民之老弱者,尽携锄钯以髓,攻破一台,辄锄平之,并携其麦以归。自晨至午,已锄廿二台。预料各兵饥倦,即令归营。次日休息又次日复出兵,尽锄其台。贼大窘,复退至杨溪铺,然尚无去志也。
译初八日,贼军分兵进攻均州,当时降丁惠登相在那里。惠登相隶属于左大将军,却分驻均州,一向狂悍难以驯服,不受郧镇节制。到这时,他收拢兵力登上武当山,凭借险要地势自保,贼军于是进入均州。守将高万锦投汉江自尽。十二日,贼军抵达郧城,我率领各营在城外作战。当时王光恩、光泰、杨明起、余启凡作战都非常奋力。贼军进攻四铺嘴、青龙寺,昼夜不停,余启凡等人向他们投掷火罐,贼军被烧死的接连不断,但进攻仍不停,然而最终不能登城。贼军又分兵直抵北城,我在土墙内预先埋伏鸟枪手攻击他们,百发百中,贼军不能靠近。到了十五日,贼军才撤退。这一月,荆州、承天相继陷落。贼军从白马滩渡江时,郧阳、襄阳之间的道路已经断绝,所以郧阳很久不知道襄阳已经陷落。等到贼军进攻郧阳后撤退,官兵追击他们,俘获贼军三十多人,这才听说襄阳的情况。李茂春一向胆怯,这时开始显出害怕的神色;并且说治院已经向东去了,郧阳军队的月饷将从哪里筹集!而惠登相在武当山写信劝他远远避开,否则贼军再次到来,一定无法抵挡。李茂春于是于十七日夜间拔营向西离去,我亲自前去挽留他,最终也没能留住。第二天,李茂春准备前往金漆潦,正遇到参将徐勇;徐勇先已奉治台檄文守卫渡滩,李茂春不能通过。营中船只又少,各营士兵大多只能步行,士兵的家属没有不叹息怨恨的。并且四乡没有一个居民,士兵没有地方取得食物,于是李茂春十分窘迫,又率领他的军队回来归附。我向各营下令说:‘茂春的罪行不可赦免,但他的副将和各营士兵,不妨招入营中;茂春必须擒获后议罪。’于是王光恩、杨明起、余启凡分别招降房竹营士兵,士兵全部投降,李茂春也被擒获。我把他捆绑后送给徐参将勇,命令徐勇把他拘押在营中,等待请旨处理。后来徐勇也离开金漆潦到了兴安,李茂春跟随他一同前往;又过了几个月,李茂春病死。光恩等三人既分头招收了房竹营士兵,又各自招募人员,三营兵力各自都超过一千人;高万锦死后,他的部队也归入郧阳,仍编入均阳营,于是郧阳的兵力有四千多人。癸未年春,李自成与罗汝才(即曹操)一同驻扎襄阳。当时他们已经占据襄阳、荆州、承德以及汝宁、南阳和河南、开封各郡。李自成有意图谋僭越称帝,想先吞并其他各股贼军。当时献贼在安庐、黄州一带,李自成每次写信发布檄文,都采用上司对下属官吏的文体,献贼对此非常愤怒。然而他畏惧李自成势力强大,不敢同他较量,也不敢再与李自成合营。老回回、革里眼各部,李自成用计除掉他们的首领,并兼并了他们的部众。只有罗汝才的势力与他相当,李自成暗中想除掉他。忽然在三月初六日夜里,李自成亲自率领一百多名精锐贼兵,直抵罗汝才的营地,推门闯入,在床榻上将罗汝才斩杀。罗汝才的部下起初大多不服,李自成用尽各种办法笼络他们,半个月后才安定下来。于是中原的局势变得艰难,完全任凭李自成所作所为了。惠登相驻在武当,李自成多次招揽他,登相见李自成诛杀同辈,害怕而没有前往。李自成大怒,命贼将刘某统率三万兵马去捉拿登相,随即进攻郧城。登相听说后,逃往兴安。贼兵追赶不上,便在白河一带劫夺往来船只,想从汉江顺流而下进犯郧城。我想到郧城外西南一带是各营驻地,郧城独自依靠汉江作为险要;如果贼兵能够顺流而来,各营靠什么自守?又估计从兴安到郧城的船只不多,于是急忙命水哨马之服率领十多艘兵船逆流而上,驱逐并保护民船。将要到达白河时,贼兵已经夺得五只船。但船户早已逃走,贼兵在船中无法自行驾驶。马之服俘获一只船和十二名贼兵;其余四只船都逃走了,其中两只翻沉,另有两船的贼兵登岸逃跑。马之服一并缴获那四只空船返回。贼兵仍从陆路在均州渡过汉江向北,终于逼近郧城。当时,郧城的兵力只有四千多人,又增加卫军三百人,以及民间壮丁两千人,由有功名而能办事的人统领,全部出城交战。城上只留下老弱守卫城垛,以及均阳营二百名士兵负责炮火。贼兵气势非常勇猛,先把均州静乐宫内的门扇约一百多片列在城东北面,用绳子捆扎起来,像一座木城。我军直逼贼营,接连用火罐轰击,火势燃起,贼兵逃走,各营士兵全部拆除他们的木城并带回城内。第二天,贼兵使用六十多架木梯,再次抵达城下,各营一齐出击奋战,杀死贼兵数百人,全部夺下木梯,贼兵才退到杨溪铺扎营,距城十里。我于是同各位将领约定说:“贼兵人数是我们的五倍,而且有两千多名骑兵。我军出战,不可追赶太远。倘若贼兵用骑兵绕到我军后方,那么城池和军队就无法相互照应了。今后军队出城,以一里为限;军队同贼兵相持时,倘若贼兵不能立即退走,城上就敲三声大锣作为信号,军队立即从两侧迅速推进,打开铳火射击的通道。城上大小火铳三百门一齐发射,贼兵没有不受伤的。如果还不退,又靠近土墙,那么墙内的鸟枪一齐发射,再加上城上的火炮,贼兵一定无法抵挡。” 从三月底到四月初,贼兵伤亡很多。忽然有一天夜里,城上放哨的人看见二十多丈外,贼兵在黑暗中来来往往,整夜不停,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到天亮察看时,才发现他们已经筑成十多座台。那些台每筑一层土,就铺一层麦子,层层累积而上,高度与城墙相等。每台长二丈、宽一丈多,又在台上用砖石砌成垛口,架设火铳攻击城墙。三夜之内,筑成三十六座台,横亘在城东北两面。又过了十多天,我料想台上的贼兵日久必然疲倦,便约令各营和民兵全部出动攻台;百姓中的老弱之人,全都带着锄、钯等农具前去,把台攻破一座,就用锄头铲平一座,并把台上的麦子带回来。从早晨到中午,已经铲平二十二座台。我预料各兵已经饥饿疲倦,便命令他们回营。第二天休息,第三天又出兵,把那些台全部铲平。贼兵十分窘迫,又退到杨溪铺,但仍然没有离去的打算。
先是治台标下游击刘调元,当襄阳陷时,统众入山,素欲归郧,而苦郧无粮,至是予遣人邀调元,统其所部六百人来郧。贼闻之,辄分贼渡汉,邀击调元,予亦发兵千许往援,贼大败,调元始得至郧,时五月初一也。予以调元远来,应休息一日,初三黎明当尽发城内外官民各兵,往杨溪扑贼。至初二午,遥见贼营火起,如欲遁状,而大雨适至,复不果去。初三日,予起发兵,则贼已遁矣。贼之攻郧,先后凡四次,而最勇者惟此,官民各兵无不捐躯自效者。
当四月初,予遣一健兵往陕西,请援于督师孙公,且言旬日以来,杀贼三千。孙公笑曰:“尔郧杀贼已盈万,而止报三千,何也?”去兵不能应。孙公复曰:“昨有贼来降,自言攻郧不破,已死一万兵。”应曰:“方兵兴贼战时,见一贼倒地,即纪一功,故云三千。至贼伤于阵上,回营而死者,郧中亦不能知,故贼云‘满万’也。”孙公首肯之。随发中军高杰,统兵援郧,杰未至而贼已退。郧之将士,自此知贼可御,城可守,人人自奋,无离心矣。而治标降丁苗时化亦在南漳,因统众来归。时化骁勇善斗,郧兵势稍振矣。
五月杪,自成闻督师治兵西安,将出关而南,遂至邓州,忿郧之坚守,复发兵来攻。予戒严以待,数日,贼抵龙门,离郧八十里,顿而不进,众不解其故。予曰:“此必畏而不来,又迫于自成之命,不敢归也。今当每日黎明,发兵五百,营于杨溪山上,日入而归,次日复然。”又戒之曰:“倘贼悉众而来,尔即归郧,不可轻战。”如是三日,而遁贼。后问彼地居民,曰:“贼甚畏郧,不敢前,见杨溪山上有兵,即欲远去,会五更时,汉江水发,有水石相击声,贼于梦中大呼曰:‘郧兵至矣!’遂大乱相杀,或奔或伏。至天明,贼将曰:‘未见郧兵,已作此状,奈何欲攻郧乎?’遂引去。”
均州去郧仅一百二十里,为贼所据。郧兵哨探,不能逾均而东。六月间,予令王光恩、苗时化、刘调元往攻之。贼闻兵至,辄遁,遂复均州。
督师孙公驻西安,将出关讨贼,自成驻邓州以待之。予请于孙公,谓:“大兵出关,自成必悉众迎战,请以郧兵直趋光化、谷城,以捣襄阳,乞密示兵期。”孙公约以八月上旬,至七月杪,惠登相、徐勇繇兴安直趋均州,奉孙公檄,会郧兵同攻光、谷,予谓:“督师兵未出关,而自成在邓,离郧止三百里,郧兵不宜远出,且姑待之。”登相不听,与徐勇径趋谷城。予不得已,先令刘调元、苗时化往,俟自成离邓,再发兵。八月初,惠、徐、刘、苗竟抵谷城之下,贼不料官兵猝至,仓皇无措。然登相不携攻城之具,贼欲走而兵已傅城,贼不敢出。城上寂无一人,而兵亦束手不能登。至次日,登相等始得木梯锄钯等具,而城上垛夫,及铳炮矢石,排列亦定矣。又数日,襄阳发贼来援,登相与时化迎击之,斩首数百,生擒一百四十余人,余贼奔回,然谷城竟坚守不下,调元为登相所侵侮,遂渡汉水而北,独抵光化,书谕守贼傅某,遂以城降。至九月初十,闻督师已出关,自成亦离邓,予乃发王光泰、杨明起,又分均阳营兵,亲统往谷。谷坚守如故,予谓必得内应乃可。又旬日,而伪知县陈知密请降,约以次早,兵从西南角登城,城遂破。各贼或斩或奔,城内居民,先为献贼所屠,不满二百人。登相复肆掳掠,余力禁乃止。又次日而督师败报至。
督师出关,自成率贼于襄城、郏县之间待之,由陕至郏,凡郡邑城俱不置守具。督师至一城,辄入。迨至襄、郏间,去关已远,粮运颇艰。而自成坚守不战,分贼万余,绕出督师之后,饷道遂绝,督师大惊。总兵白广恩先降于贼,余兵遂溃云。
译此前,治台标下游击刘调元在襄阳陷落时,率领部众进入山中,一向想归附郧城,却苦于郧城没有粮食。到这时,我派人邀请调元,让他率领所属六百人来到郧城。贼兵听说后,便分兵渡过汉江,拦截攻击调元;我也派一千多兵力前去救援,贼兵大败,调元这才得以到达郧城,当时是五月初一。我认为调元远道而来,应当休息一天,于初三黎明应当把城内外官民各路兵马全部派出,前往杨溪进攻贼兵。初二中午,远远看见贼营燃起火来,像是要逃跑,但恰逢大雨降下,他们又没有能够离开。初三日,我起身调发兵马时,贼兵已经逃走了。贼兵攻打郧城,前后一共四次,其中最勇猛的就是这一次,官民各路兵马没有不舍身奋战、竭力效命的。四月初,我派一名精壮士兵前往陕西,向督师孙公请求援兵,并且说近十天以来已经杀贼三千人。孙公笑着说:“你们郧城杀贼已经超过一万人,却只报告三千人,这是为什么?”那名士兵无法回答。孙公又说:“昨天有贼兵来投降,自称攻打郧城没有攻破,已经死了一万士兵。”那名士兵回答说:“正值兵乱兴起、贼兵交战之时,看见一个贼兵倒地,就记作一份战功,所以说杀了三千人。至于贼兵在阵上受伤,回营后死亡的,郧城方面也无法知道,所以贼兵才说‘超过一万’。”孙公点头认可。随即派中军高杰率兵援助郧城,高杰还没有到,贼兵已经退走。郧城的将士从此知道贼兵可以抵御,城池可以守住,人人都奋发自强,再没有离心。治台标下的降丁苗时化当时也在南漳,于是率领部众前来归附。时化骁勇善战,郧城的兵势稍稍振作起来。五月末,李自成听说督师正在西安整顿军队,将要出关南下,于是到了邓州,因恼恨郧城坚守,又派兵前来进攻。我严加戒备以等待敌军。几天后,贼兵抵达龙门,距郧城八十里,停驻不再前进,众人都不明白原因。我说:“这一定是他们害怕而不敢来,又受到李自成命令的逼迫,不敢返回。现在应当每天黎明派兵五百人,在杨溪山上扎营,日落时返回,第二天照旧。”我又告诫他们说:“倘若贼兵全军前来,你们就立即返回郧城,不可轻易交战。”这样过了三天,贼兵便逃走了。后来询问当地居民,他们说:“贼兵非常害怕郧城,不敢前进,看见杨溪山上有兵,就想远远离开。恰好五更时分,汉江涨水,水石撞击发出声响,贼兵在梦中大喊:‘郧兵来了!’于是大乱,互相残杀,有的奔逃,有的躲藏。天亮时,贼将说:‘还没有看见郧兵,就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怎么还想攻打郧城呢?’于是带兵离去了。” 均州距离郧城只有一百二十里,被贼兵占据。郧城的侦察兵不能越过均州向东。六月间,我命王光恩、苗时化、刘调元前去进攻均州。贼兵听说官兵到来,立即逃走,于是官兵收复了均州。督师孙公驻在西安,将要出关讨伐贼兵,李自成驻在邓州等待他。我向孙公请求说:“大军出关后,李自成一定会率全军迎战,请让我率郧城兵直奔光化、谷城,以攻打襄阳,请秘密告知出兵日期。”孙公约定在八月上旬出兵。到了七月末,惠登相、徐勇从兴安直奔均州,奉孙公檄文,会同郧城兵攻打光化、谷城。我说:“督师的军队还没有出关,而李自成在邓州,距郧城只有三百里,郧城兵不宜远出,姑且等待。”登相不听,和徐勇径直奔向谷城。我不得已,先命刘调元、苗时化前往,等李自成离开邓州后再出兵。八月初,惠登相、徐勇、刘调元、苗时化终于抵达谷城城下,贼兵没有料到官兵突然到来,仓促慌乱,不知所措。但登相没有携带攻城器具,贼兵想逃走时官兵已经逼近城墙,贼兵不敢出城。城上寂静无一人,而官兵也束手无策,无法登城。到第二天,登相等才得到木梯、锄、钯等器具,但城上的守垛人员,以及铳炮、箭矢、滚石等,也已经布置妥当。又过了几天,襄阳派贼兵前来援救,登相和时化迎战,斩首数百人,生擒一百四十多人,其余贼兵逃回;但谷城最终坚守不降。调元受到登相欺凌侮辱,于是渡过汉水向北,独自抵达光化,写信劝告守城贼将傅某,傅某于是献城投降。到九月初十,听说督师已经出关,李自成也离开邓州,我于是派王光泰、杨明起,又分出均阳营的兵力,亲自率领前往谷城。谷城像以前一样坚守,我认为一定要有内应才可以攻下。又过了十多天,伪知县陈知秘密请求投降,约定第二天早晨,官兵从西南角登城,谷城于是被攻破。各贼兵有的被斩杀,有的逃走;城内居民先前已经被献贼屠杀,剩下不到二百人。登相又大肆抢掠,剩余的官兵竭力制止后才停止。第二天,督师战败的消息传到。督师出关后,李自成率领贼兵在襄城、郏县之间等待他;从陕西到郏县,所有郡邑的城池都没有设置守备设施。督师到达一座城,往往就能进入。等到抵达襄城、郏县之间时,距离关隘已经很远,粮食运输十分困难。而李自成坚守不战,分出一万多贼兵绕到督师军后方,粮道于是断绝,督师大为惊慌。总兵白广恩先向贼兵投降,其余军队于是溃败。”},{
督师败报至,谷城诸将皆色沮,而登相、徐勇更甚。预亦未审自成行止,未便攻襄,而谷离郧远,遂旋师入均,以探自成消息。又一月,知自成入关,且至西安,又遣贼来襄,尽护其妻妾以北。予始统各营攻襄,登相与勇竟不行。襄贼为李之纲、路应标、杨捷等,闻兵至,开门出战,苗时化、王光恩奋击,大破之,斩贼二百余,贼奔入城。城既高,而北面临汉江,东西南三面皆濠,深广难渡,贼又恐郧兵顺流而下,乃于汉江当城之西北处,以大船填巨石,沉于江底,自南至北,横截江流。预令各营,于三更时,多负小舟,至东南一带,渡濠薄城。而城外亦有短墙,墙时连时断。贼初藏于墙内,见有小舟间渡,齐出墙外,铳箭齐发,舟不能近。预诱贼出战,而贼终不出。预欲坐困之,而郧守徐,郧理朱,各以牍来,称:“自成已破西安,徇地至汉中,并商、雒一带,俱为贼有。贼已近郧,而兵乃远出,乞加详审。”予然其言。遂于腊月望日,收兵归郧,而勇与登相,遂各率所部取道襄阳之北界,疾驰而东,奔至武昌投左镇矣。左驻武昌,拥重兵,糜重饷,而逍遥竟岁,使孙公出关讨贼时,左亦从郢入襄,使自成腹背受敌,则必不能猖獗若此也。
甲申春,自成已据全秦,将北犯京师,而恨郧之攻襄也,复发贼三万,令路应标,冯养珠等,统之以攻郧。郧时有胡廷聘、刘调元、王光恩、苗时化、杨明起、余启凡六营,兵力未减于前。但自崇祯六年,流寇渡黄河而南,无岁不扰郧襄,遂奉旨停征,饷无可措,帑藏如洗。癸未四五月,贼围城,城外二麦俱无收,稻亦不及栽秧。入冬至春,郧城大舰,营中兵将,各从汉江溯舟至房竹,贸杂粮以自给。其贫者采食草树根叶,遇贼傅城,兵民齐奋,大概如癸未四五月。然贼结营杨溪铺,每三四日,一至城下,不至如前次之势猛矣。予探贼粮运颇艰,各处征集杂粮,运至均州,复自均饷攻郧之贼,亦有不继之时。予与各营议曰:“贼倚均为窟穴,均城之贼,谓郧自守不给,必不备我兵之往袭。吾间道袭均,杀其魁帅,烧其积聚,亦退贼之一策也。”遂发兵千余,杨明起领之。日入时,渡汉江,从南岸往均,黎明而至,均贼果不为备。各兵奋勇入城,逢人便斫,复烧其聚粮之所而还,贼不知兵何从至,报至郧城下,城下之贼,遂退三十里,欲与均稍近也。复数日,以粮不继而去。自正月二十至三月尽云。
自壬午冬,襄阳陷后,朝廷用李公乾德为郧抚,复用郭公景昌,俱以路绝,不能入郧。有讹传郧城久陷者,遂置郧抚不推矣。至癸未六月,予具疏请兵,于是京师知郧尚在,复议郧抚,廷议皆谬及于予,会揆路有憎予者持之。此时郧城万死一生,尚视为美转也!于是以郧守徐君为郧抚,而加予太仆少卿,司李朱君加佥事,路阻不通。至甲申四月,有郧城旧弁帅干城,自京师伏行归郧,具言其状。于是徐君莅郧抚任,予以疾迁居别署,朱佥事摄道事云。
是年三月间,予差役往武昌乞援,朱司理亦差役往襄郢,皆贼所据,去役俱破衣行乞以前。至七月,司理所遣役先归,得楚抚何公手书,知三月京师已陷,前先帝宾天,并闻南都之事。于是城中文武诸臣,俱为前先帝发丧,哭临如礼,无不尽哀。又数日,予所遣役归,始知二月间,予已迁秦抚。盖自成破西安,廷议欲守汉中兴安,以固蜀之门户,而不知汉兴俱久陷矣。次日,襄城路应标复来攻郧。
贼以七月望后至郧,攻守之状,大率如前。予虽谢郧麾,每日登陴,与诸君协力,贼分马贼千余,每日巡哨于汉江之南,盖恐郧兵复袭均也。郧兵固疲极,而贼亦艰于粮运,俱欲散去,惟应标不许。至十二月初七,众贼杀应标而星散矣。
乙酉三月,清兵抵襄,郧抚徐令王光恩诣襄投顺。
乙酉丙戌二岁,予往沄州,耕种自给,故乡路绝。丁亥春,先大夫遣仆来郧,始知清兵已定浙东,且具闻家难,遂买舟东归。
右《守郧纪略》一卷,先君子守郧时所手纪也。先君子一生宦迹,俱在于楚,最后移节郧阳,时荆襄已陷,全楚沦亡,郧阳以斗大孤城当贼冲,力战苦守,而李自成入秦,恐郧阳之梗其后,发贼数万,围困经年。时外无蚍蜉螘子之援,而内有析骸绝粒之苦,及请救之疏得达,旋膺抚秦之命,俱阻隔不闻,自成败而围始解。时启尚在襁褓中,至丁亥归里,越二十五年而见背。居恒述此命启,未尝不感叹呜咽也!今圣朝搜录遗隐,先代微臣之轶事,或得幸被采择,庶不至泯没。因付剞劂,以图不朽云。男宇启敬识。
○附录·施太儒人八袠寿序
吾里中丞玄若高公,当有明之季,力守危疆,以抑狂寇,而卒保孤城于运去物移之后,其弘勋苦节,世固已皆知之矣。至其庭闱家人之际,则更有可称道者。
译督师战败的报告传来,谷城的各位将领都面露沮丧,登相、徐勇尤其严重。我也还没有查明李自成的行踪,不便进攻襄阳;况且谷城离郧阳很远,于是撤军进入均州,以探听李自成的消息。又过了一个月,得知李自成已经入关,并且到了西安,又派贼兵来进攻襄阳,把他的妻妾全部护送向北。我这才统率各营进攻襄阳,登相和徐勇却始终没有出兵。襄阳的贼军由李之纲、路应标、杨捷等统领,他们听说官兵到来,便打开城门出战。苗时化、王光恩奋力攻击,大败贼军,斩杀贼兵二百多人,贼军逃回城中。襄阳城既高,北面又临汉江,东西南三面都有壕沟,深而且宽,难以渡过;贼军又担心郧阳的官兵顺流而下,于是在汉江靠近城西北的地方,用大船装填巨石,沉入江底,从南到北横截江流。我命令各营在三更时分,多带小船,前往城东南一带,渡过壕沟逼近城池。城外还有一道矮墙,时而相连,时而断开。贼军起初藏在墙内,看见有小船陆续渡来,便一齐冲出墙外,铳和箭一齐发射,小船无法靠近。我诱使贼军出战,但贼军始终不肯出来。我想围困他们,使他们坐困城中,可是郧守徐、郧理朱分别送来公文,说:‘李自成已经攻破西安,正在分兵攻取各地,已经到了汉中,连同商、雒一带,全都被贼军占有。贼军已经逼近郧阳,而官兵却远出在外,请求对此加以周详审察。’我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到了腊月望日,收兵返回郧阳;徐勇和登相也各自率领所部,取道襄阳北部边界,快速向东奔驰,赶到武昌投奔左镇。左镇驻扎在武昌,拥有关兵重兵,耗费大量军饷,却逍遥度日直到年终。假如孙公出关讨贼时,左镇也从郢州进入襄阳,使李自成腹背受敌,那么他一定不会像这样猖獗。甲申年春,李自成已经占据整个秦地,将要向北进犯京师;他又恨郧阳曾经进攻襄阳,于是再次派出三万贼兵,命路应标、冯养珠等人统率,进攻郧阳。当时郧阳有胡廷聘、刘调元、王光恩、苗时化、杨明起、余启凡六营,兵力并不比以前减少。但是自崇祯六年流寇渡过黄河向南以来,没有一年不侵扰郧阳、襄阳,于是奉旨停止征收赋税,军饷无从筹措,府库已经空空如洗。癸未年四五月间,贼军包围城池,城外两季麦子都没有收成,稻子也来不及栽秧。入冬直到次年春天,郧阳城中大船以及营中的兵将,都沿汉江逆流乘船到房竹,购买杂粮来维持生活。贫困的人采食草木的根和叶;贼军逼近城墙时,军民一同奋力抵抗,大体上与癸未年四五月间相同。不过贼军在杨溪铺扎营,每隔三四天到城下骚扰一次,不像上一次那样猛烈。我探知贼军运粮十分艰难,各处征集的杂粮运到均州后,还要从均州供给进攻郧阳的贼军,也有接济不上的时候。我与各营商议说:‘贼军把均州作为巢穴,均州城中的贼军以为郧阳只能自守、物资供应不足,一定不会防备我军前去袭击。我们从偏僻道路袭击均州,杀掉他们的首领,烧毁他们的粮食积聚,这也是击退贼军的一条策略。’ 于是派出一千多名士兵,由杨明起率领。日落时渡过汉江,从南岸前往均州,黎明时抵达,均州的贼军果然没有防备。各营士兵奋勇入城,遇到人就砍杀,又烧毁贼军聚积粮食的地方后返回。贼军不知道官兵是从哪里来的,消息传到郧阳城下后,城下的贼军便退后三十里,想要与均州稍微靠近一些。过了几天,又因粮食接济不上而离去。从正月二十日一直到三月底,情况都是这样。自壬午年冬天襄阳陷落以后,朝廷任用李公乾德为郧抚,又任用郭公景昌,两人都因为道路断绝,不能进入郧阳。后来有谣传说郧阳城早已陷落,于是朝廷便不再推举郧抚。到了癸未年六月,我上疏请求援兵,京师这才知道郧阳还在,于是重新商议郧抚人选。朝廷议论都错误地牵涉到我,恰好有位执掌揆路、憎恨我的人从中阻挠。当时郧阳城已经到了万死一生的境地,却还把这种任命看作美事!于是任命郧守徐君为郧抚,加授我太仆少卿,司李朱君加授佥事,但道路阻塞,任命都无法通达。到了甲申年四月,有一名郧阳城旧日的弁帅干城,从京师躲避追兵徒步返回郧阳,详细说明了京师的情况。于是徐君到郧抚任上任职,我因病迁居到别署,朱佥事代理道事。这一年三月间,我派差役前往武昌请求援兵,朱司理也派差役前往襄阳、郢州;这些地方都被贼军占据,所派差役回来时都已经衣服破烂,只能一路行乞。到了七月,司理派出的差役先行回来,带回楚抚何公的亲笔信,由此得知三月时京师已经陷落,先帝此前已经宾天,并且听说了南都的事情。于是城中的文武各位官员,都为先帝发丧,依礼哭临,无不竭尽哀痛。又过了几天,我派出的差役回来,这才知道二月间我已经调任秦抚。原来李自成攻破西安后,朝廷商议想要守住汉中、兴安,以巩固蜀地的门户,却不知道汉中、兴安早已一同陷落了。第二天,襄阳城的路应标又来进攻郧阳。贼军在七月望日以后到达郧阳,攻守的情形大体与前次相同。我虽然已经辞去郧阳的军事职任,每天仍登上城墙,与诸位共同协力守城。贼军分出一千多名骑贼,每天在汉江以南巡逻侦察,大概是担心郧阳官兵再次袭击均州。郧阳官兵固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贼军也苦于粮运艰难,双方都想散去,只有路应标不允许。到了十二月初七,众贼杀死路应标后,便四散逃走。乙酉年三月,清兵抵达襄阳,郧抚徐令王光恩前往襄阳投顺。乙酉、丙戌两年,我前往沄州,靠耕种来供给自己,因为回故乡的道路已经断绝。丁亥年春天,先大夫派仆人来到郧阳,我才知道清兵已经平定浙东,并且详细听说了家中的灾难,于是买船向东归去。以上《守郧纪略》一卷,是先君子守卫郧阳时亲手记录的。先君子一生做官的经历,都在楚地;最后调任郧阳时,荆襄已经陷落,全楚都已沦亡。郧阳凭着一座斗大般的孤城,正当贼军进攻的要冲,奋力作战、艰苦守城;而李自成进入秦地后,担心郧阳阻碍他的后路,派出数万贼兵,围困郧阳长达一年。那时外面没有微小援兵,内部又有劈取尸骨充饥、粮食断绝的苦难;等到请求救援的奏疏得以上达,随即又接到调任秦抚的命令,但这些命令都因阻隔而无法传达,直到李自成兵败,包围才得以解除。当时启还在襁褓之中,到了丁亥年回到故乡,过了二十五年先君子便去世了。他平日里常常向启讲述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哽咽流泪的。如今圣朝搜集记录遗逸、隐没之事,先代微臣的逸闻或许有幸被采录,也希望不至于湮没。因此交付刊刻,以求流传不朽。儿子宇启恭敬记述。○附录·施太儒人八袠寿序 我们乡里的中丞玄若高公,在大明末年竭力守卫危急的疆土,以遏制猖狂的贼寇,最终在国运衰败、世事变迁之后保全了孤城。他的宏大功勋和艰苦操守,世人本来都已经知道了。至于他在家庭内外、侍奉父母和家人相处方面,则更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予友上舍高君允大,公之仲子也。今年十一月朔,为其母施太孺人八十寿辰,允大张乐设宴,而亲朋咸属予言以侑觞。
予惟坤顺之道,以柔为尚,而精明强固,乃寿之理,二者似不可以相并也,而抑知太孺人之淑德懿行,则有兼之者矣!当太孺人之从公出守荆也,荆郡号称烦剧,公昼夜治事不得休,而徐夫人素奉乾竺,一切家政,悉以畀太孺人。太孺人约束僮傔,躬亲劳勚,凡所以佐公者无不周挚,而内外肃然。造公秉宪湖南,值山寇猝起,攻围郡城,公擐甲登陴,誓不内顾。时太孺人独处署中,家人咸欲出避,太孺人曰:“吾岂离此跬步!”令积薪於门,脱有不测,纵火自焚耳;而城卒以全。此其卓识定力,固有丈夫之所不能及者。
至郧阳当贼冲,献、闯二贼每岁攻围,公在镇数年,备极战守之劳。太孺人脱簪珥佐军需,至尽出衣裳以犒士,有仅得半幅者,持之感泣,用命益力。房竹营参将李茂春以粮竭叛去,公追擒之,分隶其卒于各营,而收其符契。及公督兵攻襄阳,留守者贿左右以求之,太孺人不与,辄执兵以詾。盖欲得之以收召散卒,事有不可知者矣。太孺人曰:“此朝廷符契,岂吾妇人所可轻畀?”令集将士及有司来,以符契封付府库,其计遂沮。此于仓卒应变之中,持大体以折奸谋,其意计度越为何如哉!
公征襄阳时,闻督师兵败,李贼徇地近郧,因撤兵而归,是夕太孺人梦壮缪神告之曰:“尔主帅归,吾往援之!”比晓,太孺人即命发兵往迎,众皆不信,至中途而公至,其诚敬足以格神而邀天之相又如此。若夫佐公躬耕力穑以自全,澹泊俭约以偕隐,则又其绪余耳。
今年跻八袠,气充体和,康宁寿考。允大方筮仕伊始;诸孙季植,复蜚声黉序;曾孙振振绳绳。白首高堂,优游燕喜,岂非贞固之德,协以柔顺,识力意计,有不止于无非无仪者!宜其享无疆之休,而茂膺多祉也。宾朋杂沓,洗爵奠斝,不必为冈陵纯嘏之辞,试第与太孺人追道曩昔,俯仰往事,有不怡然尽觞者乎?
余史官,今方有事于编纂,中丞之弘勋苦节,固已昭垂千古,而太孺人之淑德懿行,毗辅中丞,班班若此,干以彰彤管而炜篇章,虽古之贤淑,又何加焉?为之执笔,所不辞也!敢先述之以为寿。康熙戊辰岁仲冬朔年家眷侍生仇兆鳌顿首拜撰。
守郧纪略
译我的朋友上舍高君允大,是高公的次子。今年十一月初一,是他母亲施太孺人的八十岁寿辰。允大奏乐设宴,亲朋好友都请我作文章来助酒兴。我认为,坤顺之道以柔顺为崇尚,而精明、强健、坚定才是长寿的道理,这两者似乎不能同时具备;但哪里知道太孺人的美好德行,却正是兼有二者呢!当太孺人跟随高公出守荆州时,荆州郡号称事务繁杂,公日夜处理政务不得休息,而徐夫人一向奉行乾竺,把一切家政全都交给太孺人。太孺人约束僮仆和侍从,亲自承担劳苦,凡是用来辅佐高公的事情,无不周到恳切,因此内外秩序严肃安定。后来高公任湖南宪司长官时,正遇到山寇突然兴起,攻打包围郡城。高公披甲登上城墙,发誓绝不顾虑自身安危。当时太孺人独自留在官署中,家人都想出城躲避,太孺人说:‘我难道要离开这里半步吗!’于是命人把柴薪堆积在门边,万一发生不测,就放火自焚;而这座城最终得以保全。她这种卓越的见识和镇定的意志,确实有些男子也比不上。郧阳地处贼军进攻的要冲,献、闯二贼每年都来攻围。公在镇守郧阳的几年中,竭尽了防守作战的劳苦。太孺人摘下簪子和耳饰资助军需,甚至把衣裳全部拿出来犒劳士卒,有人只得到半幅衣料,拿着它感动得流泪,因此更加奋力效命。房竹营参将李茂春因粮食用尽而叛逃,公追赶并擒获了他,把他的部卒分别编入各营,同时收缴了他的符契。等到公督兵进攻襄阳时,留守的人便贿赂公身边的人来索取符契,太孺人不肯给,他们就拿着兵器威胁她。这大概是想得到符契来收拢散失的士卒,后果实在难以预料。太孺人说:“这是朝廷的符契,哪里是我一个妇人可以轻易交出去的?”于是命令召集将士和有关官吏前来,把符契封存交付府库,他们的阴谋便被挫败了。在仓促应变之际,她能顾全大局而挫败奸谋,她的心思谋略究竟高明到了什么程度啊!公进攻襄阳时,听说督师的军队战败,李贼攻取的地盘已经接近郧阳,便撤兵返回。这天晚上,太孺人梦见壮缪神告诉她:“你的主帅回来了,我去援助他!”等到天亮,太孺人立即命令发兵前去迎接,众人都不相信;走到半路,公果然到了。她的诚心敬意足以感动神灵并得到上天的帮助,又是这样。至于她辅助公亲自耕作、努力务农来保全自身,过着淡泊俭约的生活,与公一同隐居,那还只是她德行事迹的余绪罢了。今年她年届八十,精神充沛,身体调和,安康长寿。允大方正开始通过筮仕出任官职;孙子季植又在学校中声名远播;曾孙们也都兴盛有序。白发之年安居高堂,悠闲地享受宴饮欢娱,这难道不是由于她坚贞坚定的德行,又兼有柔顺的品性,以及见识、力量、心志和谋略吗?这些远不止于没有过错、没有失仪而已。她理当享有无穷的福祉,并且得到众多福庆。宾客纷纷而来,洗涤酒爵,陈设酒杯,不必吟作祝颂长寿的套语,只试着同太孺人追述往昔,俯仰回顾往事,难道会有谁不怡然尽饮一杯吗?我任史官,如今正从事编纂工作。中丞的宏大功勋和艰苦守节,本来已经昭然垂示于千古;太孺人的美善德行和高尚操守,像这样辅助中丞,也清清楚楚。凭此足以使彤管更加显耀,使篇章更加光辉,即使是古代贤德淑善的妇人,又有谁能超过她呢?为她执笔撰述,我绝不推辞!谨先叙述这些,作为祝寿之辞。康熙戊辰岁仲冬朔日,年家眷侍生仇兆鳌顿首拜撰。守郧纪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