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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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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 段

《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 宋 许亢宗

《靖康稗史》之一种

金人既灭契丹,遂与我为敌国,依契丹例,以讲和好。每岁遣使,除正旦、生辰两番永为常例外,非常庆吊别论也。甲辰年,阿骨打忽身死,其弟吴乞买嗣立,差许亢宗充奉使贺登位,并关取《奉使契丹条例》案牍,参详增减,遵守以行。兼行人所须,皆在京诸司百局应办,纤悉备具,无一缺者,盖祖宗旧制也。

随行三节人,或自朝廷差,或由本所辟。除副外,计八十人:都幅一、医一、随行指使一、译语指使二、礼物祇应二、书表司二、习驭司二、职员二、小底二、亲属二、龙卫虞候六、宣抚司十,将一、察视二、节级三、翰林司二、鸾仪司一、太官局二、驰务槽头一、教骏三、后院作匠一、鞍辔库子虎翼兵士五、宣武兵士三十。冗仗则有杂载车三、杂载驼十、粗细马十二。礼物则有御马三,涂金银作鞍辔副之;象牙、玳瑁鞭各一;涂金大浑银香狮三只,座全;著色绣衣三袭;果子十笼;蜜煎十瓮;芽茶三斤。于乙巳年春正月戊戌陛辞,翌曰发行,至当年秋八月甲辰回程到阙。其行程:本朝界内一千一百五十里,二十二程,更不详叙。今起自白沟契丹旧界,止于虏廷冒离纳钵,三千一百五十里,计三十九程。

第一程:自雄州六十里至新城县。

离州三十里至白沟拒马河,源出代郡涞水,由易水界至此合流,东入于海。河阔止十数丈,南宋与契丹以此为界。旧容城县附雄州归信县寄里,自壬寅年冬于河北岸创筑容城县新垒。过河三十里到新城县。契丹阿保机入寇,唐庄宗以铁骑五千败之于新城,即此也。旧为契丹边面,自与宋朝结好,百余年间,楼壁仅存。《辽史》

第二程:自新城县六十里至涿州。

[涿州古涿郡],黄帝与蚩釉唤于涿鹿之野即此地。昔为契丹南寨边城,楼壁并存。及郭药师举城内属,不经兵火,人物富盛,井邑繁庶。近城有涿河、刘李河,合范河东流入海,故谓之范阳。

第三程:自涿州六十里至良乡县。

良乡乃唐德宗时赵德钧镇边幽州,岁苦契丹侵钞转饷,乃于盐沟置良乡,即此地,隶燕山府。经兵火之后,屋舍居民靡有孑遗。帅臣复加修筑,楼壁焕然一新,渐次归业者数千家。离城三十里过卢沟河,水极湍激,燕人每候水浅,深置小桥以渡,岁以为常。近年,都水监辄于此两岸造浮梁,建龙祠宫,仿佛如黎阳三山制度,以快耳目观睹,费钱无虑数百万缗。

第四程:自良乡六十里至燕山府。

府乃冀州之地,舜以冀州南北广远,分置幽州,以其地在北方,取其阴幽肃杀之义,杜牧言之略矣。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楼烦、白檀,西有云中、太原,南有滹沱、易水。唐置范阳节度,临制奚、契丹。自晋割赂北虏,建为南京析津府。壬寅年冬,金人之师过居庸关,契丹弃城而遁。金人以朝廷尝遣使海上,约许增岁币,以城归我,迁徒者寻皆归业,户口安堵,人物繁庶,大康广陌皆有条理。州宅用契丹旧内,壮丽夐绝。城北有三市,陆海百货萃于其中。僧居佛宇,冠于北方;锦绣组绮,精绝天下。膏腴蔬窳、果实、稻粱之类,靡不毕出;而桑柘麻麦、羊豕雉兔不问可知。水甘土厚,人多技艺,民尚气节。秀者则向学读书,次则习骑射、耐劳苦。未割弃以前,其中人与夷狄斗,胜负相当。城后远望,数十年间,宛然一带回环缭绕,形势雄杰,真用武之国,四明四镇皆不及也。癸卯年春归我版图,更府名曰燕山,军额曰永清。城周围二十七里,楼壁共四十丈,楼计九百一十座,地堑三重,城开八门。

第五程:自燕山府八十里至潞县。

是岁,燕山大饥,父母食其子,至有肩死尸插纸于市,售以为食。钱粮金帛率以供“常胜军”,牙兵皆骨立,戍兵饥死者十七八。上下相蒙,上弗闻知。宣抚司王安中方献羡余四十万缗为自安计,后奉朝廷令,支太仓漕粳米五十万石,自京沿大河由保、信、沙塘入潞河,以瞻燕军。回程至此,已见舳舻衔尾,舣万艘于水。潞河在县东半里许,曹操征乌丸、蹋顿,袁尚等凿渠自滹沱由涿水入潞河即此地。

第六程:自潞县七十里至三河县。

三河县隶蓟州,后唐赵德钧于幽州东置三河县以护转输即此。

第七程:自三河县六十里至蓟州。

蓟州乃渔阳也。因问天宝禄山旧事,人无能知者。

第八程:自蓟州七十里至玉田县。

县之东北去景州一百二十里,自甲辰年金人杂奚人入城刦虏,每边人告急,宣抚司王安中则戒之曰:“莫生事。”四月之内凡三至,尽屠军民,一火而去。安中则创新筑,此城改为经州。

第九程:自玉田县九十里至韩城镇。

镇有居民可二百家,并无城。

第十程:自韩城镇五十里至北界清州。

译《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 宋 许亢宗 《靖康稗史》中的一种。金人灭掉契丹后,就同我国成为敌对国家,依照契丹的旧例,来讲求和好。每年派遣使者,除了正旦、生辰两次永远作为常例外,其他非常规的庆贺、吊慰等使者另行计议。甲辰年,阿骨打忽然去世,他的弟弟吴乞买继位,便派许亢宗充任奉使,前去祝贺登位,同时索取《奉使契丹条例》的案牍,参考斟酌增删,遵照执行。兼且使者所需的一切物品,都由京城各司各局办理,细微之处也全都准备齐备,没有一样缺少,这大概是祖宗留下的旧制度。随行的三节人,有的由朝廷派遣,有的由本机构选任。除去副使,共八十人:都幅一人、医一人、随行指使一人、译语指使二人、礼物祇应二人、书表司二人、习驭司二人、职员二人、小底二人、亲属二人、龙卫虞候六人、宣抚司十人,将一人、察视二人、节级三人、翰林司二人、鸾仪司一人、太官局二人、驰务槽头一人、教骏三人、后院作匠一人、鞍辔库子虎翼兵士五人、宣武兵士三十人。杂役车辆有杂载车三辆、杂载驼十峰、粗细马十二匹。礼物有御马三匹,配有涂金银制鞍辔;象牙鞭、玳瑁鞭各一根;涂金大浑银香狮三只,连座;彩色绣衣三袭;果子十笼;蜜煎十瓮;芽茶三斤。乙巳年春正月戊戌日辞别皇帝,次日出发,到当年秋八月甲辰日回程抵达宫阙。全程中,本朝境内一千一百五十里,共二十二程,这里不再详细叙述。现在从白沟契丹旧界起,到金国朝廷冒离纳钵为止,共三千一百五十里,计三十九程。第一程:从雄州走六十里到新城县。离开雄州三十里到白沟拒马河。河源出代郡涞水,经易水界到这里汇流,向东流入海。河面宽不过十几丈,南宋与契丹以此为界。过去容城县附属于雄州归信县,寄治于此;壬寅年冬,在河北岸新筑了容城县城垒。过河三十里到新城县。契丹阿保机入侵时,唐庄宗率铁骑五千在新城击败了他,就是这里。过去这里是契丹的边境,后来同宋朝结好,一百多年间,楼台城壁只剩遗迹。《辽史》第二程:从新城县走六十里到涿州。涿州古代是涿郡,黄帝同蚩尤在涿鹿之野交战,就是这个地方。过去是契丹南寨的边城,楼台城壁都还存在。等到郭药师率全城归附宋朝后,没有遭受兵火,人口物产都很富盛,城镇村落十分繁荣。城附近有涿河、刘李河,汇合范河向东流入海,因此称为范阳。第三程:从涿州走六十里到良乡县。良乡是唐德宗时赵德钧镇守边境的幽州。当时每年苦于契丹侵掠、转运粮饷,于是在盐沟设置良乡,就是这里,隶属于燕山府。经历兵火之后,房屋和居民没有一个留下。帅臣又加以修筑,楼台城壁焕然一新,逐渐回来复业的有几千家。离城三十里渡过卢沟河,水势极其湍急,燕地人常常等候水浅时,在水深处架设小桥渡河,年年如此。近年以来,都水监总是在这里两岸修造浮桥,建立龙祠宫,仿照黎阳三山的制度,用来满足耳目观赏,耗费钱财动辄数百万缗。第四程:从良乡走六十里到燕山府。燕山府是冀州之地。舜认为冀州南北广大遥远,便分置幽州,因为它处在北方,取幽深肃杀的意义,杜牧已经大略说过了。东面有朝鲜、辽东,北面有楼烦、白檀,西面有云中、太原,南面有滹沱、易水。唐代设置范阳节度使,统辖并控制奚、契丹。自从后晋割让财物贿赂北方敌人后,建为南京析津府。壬寅年冬,金人的军队经过居庸关,契丹弃城逃走。金人因为朝廷曾派使者渡海,同他们约定答应增加岁币,于是把这座城归还给我们;迁徙的人不久都回来复业,户口安定,人物繁盛,大路宽阔,街道都有条理。州宅使用契丹旧内,壮丽高远,绝非寻常。城北有三处市场,陆地和海上的各种货物都汇集在那里。僧居佛寺,是北方最为冠绝的;锦绣、组绮,精美绝妙,天下无比。肥沃的土地所产的蔬菜、果实、稻粱之类,没有不齐全的;至于桑树、柘树、麻、麦以及羊、猪、雉、兔,也不用问就可以知道应有尽有。水甘美,土地肥厚,人们多有技艺,百姓崇尚气节。秀异的人便向学读书,次一等的便学习骑射、能够忍耐劳苦。在割让以前,这里的汉人与夷狄交战,胜负大致相当。从城后远望,数十里之间,山势宛如一条曲折环绕的带子,形势雄伟险要,真是用兵之国,四明、四镇都比不上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癸卯年春天,这里重新归入我国版图,改府名为燕山,军额为永清。城周长二十七里,楼壁共四十丈,楼有九百一十座,地堑三重,城开八门。第五程:从燕山府走八十里到潞县。这一年,燕山发生大饥荒,父母吃自己的孩子,甚至有人把死尸扛到街市上,插上纸条卖给人当食物。钱粮、金帛大多用来供给“常胜军”,牙兵都瘦得只剩骨头,戍兵饿死的有十分之七八。上下互相蒙蔽,上面根本不知道。宣抚司王安中当时正进献羡余四十万缗,打算为自己求得安稳;后来奉朝廷命令,支取太仓漕运的粳米五十万石,从京城沿大河经保、信、沙塘进入潞河,用来供给燕军。回程到这里时,已经看见船只首尾相接,停泊在水中的有一万艘。潞河在县城东面半里左右,曹操征讨乌丸、蹋顿、袁尚等人时,开凿渠道,从滹沱河经涿水进入潞河,就是这里。第六程:从潞县走七十里到三河县。三河县隶属于蓟州,后唐赵德钧在幽州东面设置三河县以保护转运,就是这里。第七程:从三河县走六十里到蓟州。蓟州就是渔阳。因而询问安禄山天宝年间的旧事,当地人没有一个能够知道。第八程:从蓟州走七十里到玉田县。玉田县东北面距离景州一百二十里。甲辰年,金人夹杂奚人入城劫掠,每当边地的人来告急,宣抚司王安中就告诫他们说:“不要惹事。”四个月内一共来了三次,每次都把军民全部屠杀,放了一把火就离开。王安中于是重新修筑城池,把此城改为经州。第九程:从玉田县走九十里到韩城镇。镇上有居民大约二百家,并没有城墙。第十程:从韩城镇走五十里到北界清州。

出镇东行十余里,至金人所立新地界,并无沟堑,惟以两小津堠高三尺许。其两界地东西阔约一里,内两界人户不得耕种。行人并依《奉使契丹条例》,所至州备车马,护送至界首。前期具国信使、副职位姓名关牒虏界,备车马人夫以待。虏中亦如期差接伴使、副于界首伺候。两界备有幕次。行人先令引接齎国信使、副门状过彼,彼亦令引接以接伴使、副门状回示,仍请过界。于例,三请方上马,各于两界心对立马,引接互呈门状,各举鞭虚揖如仪,以次行焉。四十里至清州,会食,各相劳问。州元是石城县,金人新改是名。兵火之后,居民万余家。

是晚,酒五行,进饭,用粟,钞以匕;别置粥一盂,钞一小杓,与饭同下。好研芥子,和醋伴肉食,心血脏瀹羹,芼以韭菜,秽污不可向口,虏人嗜之。器无陶埴,惟以木刓为盂楪,髹以漆,以贮食物。自此以东,每遇馆顿,或止宿,其供应人并于所至处居民汉儿内选衣服鲜明者为之。每遇迎送我使,则自彼国给银牌入,名曰“银牌天使”。

第十一程:自清州九十里至滦州。

滦州古无之。唐末天下乱,阿保机攻陷平、营,刘守光据幽州,暴虐,民不堪命,多逃亡依阿保机为主,筑此以居之。州处平地,负麓面冈。东行三里许,乱山重叠,形势险峻。河经其间,河面阔三百步,亦控扼之所也。水极清深,临河有大亭,名曰濯清,为塞北炎绝郡。守将迎于此,回程锡宴是州。

第十二程:自滦州四十里至望都县。

民既入契丹依阿保机,即于所居处创立县名,随其来处乡里名之,故有“望都”、“安喜”之号。唐庄宗以铁骑五千退保望都,即此县也。

第十三程:自望都县六十里至营州。

营州,古柳城,舜筑也。乃殷之孤竹国,汉唐辽西地。金国讨张觉,是州之民屠戮殆尽,存者贫民十数家。是曰,行人馆于州宅,古屋十数楹,庭有大木十数株。枯腐蔽野,满目凄凉,使人有吊古悼亡之悲。州之北六七里间,有大山数十,其来甚远,高下皆石,不产草木。峙立州后,如营卫然。恐州以此得名,而前人谓地当营室,故名营。

第十四程:自营州一百里至润州。

离州东行六十里至榆关,并无堡障,但存遗址,有居民十数家。登高回望,东自碣石,西彻五台,幽州之地沃野千里。北限大山,重峦复岭,中有五关:居庸可以行大车,通转粮饷;松亭、金坡、古北口止通人马,不可行车。外有十八小路,尽兔径鸟道,止能通人,不可走马。山之南,地则五谷百果、良材美木无所不有。出关来才数十里,则山童水浊,皆瘠卤。弥望黄云白草,莫知亘极,盖天设此限华夷也。夷狄自古为寇,则多自云中、雁门,未尝有自渔阳、上谷而至者。昔自石晋割弃,契丹以此控制我朝,第以社稷威灵、祖宗功德,保守信誓,而禽兽无得以肆其毒尔。前此经营边事,与金人岁币加契丹之倍,以买幽、蓟五州之地,而平、滦、营三州不预其数,是五关我得其三,而金人得其二也。愚谓天下视燕为北门,失幽、蓟五州之地,则天下常不安。幽、燕视五关为襟喉,无五关则幽、燕不可守,五关虽得其三,纵药师不叛,而边患亦终无宁岁也。比来言者论列当时主议大臣,有云,以营、平、滦要害控扼之地捐之金人,蜂蝎迁窠,虎兕出槛,盖指此也。出榆关以东,山川风物与中原殊异。所谓州者,当契丹全盛时,但土城数十里,民居百家,及官舍三数椽,不及中朝一小镇,强名为州。经兵火之后,愈更萧然。自兹以东,类皆如此。

第十五程:自润州八十里至迁州。

彼中行程并无里堠,但以行彻一曰即记为里数。是曰行无虑百余里。金人居常行马率皆奔轶,此曰自早饭罢,行至螟方到。道路绝人烟,不排中顿,行人饥渴甚。自兹以东,类皆如此。

第十六程:自迁州九十里至习州。

迁州东门外十数步即古长城,所筑遗址宛然。

第十七程:自习州九十里至来州。

无古迹可云。

第十八程:自来州八十里至海云寺。

离来州三十里海东岸,俯挹沧溟,与天同碧,穷极目力,不知所际。寺去海半里许,寺后有温泉二池。望海东有一大岛,楼殿、〓(上穴下辛)堵波,之上有龙宫寺。见安僧十数人。是夜,行人皆野盘。

第十九程:自海云寺一百里至红花务。

此一程尽曰行海岸。红花务乃金人煎盐所,去海一里许。至晚,金人馈鱼数十枚,烹作羹,味极珍。

第二十程:自红花务九十里至锦州。

自出榆关东行,路平如掌,至此微有登陟。经由十三山下,欧阳文忠叙胡峤所说十三山即此。

第二十一程:自锦州八十里至刘家庄。

是后,行人俱野盘。

第二十二程:自刘家庄一百里至显州。

译出镇向东走十多里,到达金人新立的边界,那里没有沟堑,只立着两座小津堠,高约三尺。两国边界之间东西宽约一里,边界内两国百姓都不得耕种。使者一行都依照《奉使契丹条例》办理:所到的州准备车马,护送到界首;事先把国信使、副使的职务和姓名写在关牒上送入敌境,准备车马、役夫等待。敌境中也按期派接伴使、副使在界首等候。两边都备有幕次。使者先让引接人员携带国信使、副使的门状送过去,对方也让引接人员把接伴使、副使的门状送回来,并请我们过界。按惯例,邀请三次后才上马;双方在两界中间相对立马,引接人员互相呈递门状,各自举鞭作虚揖行礼,然后依次前进。走四十里到清州,会面用饭,双方互相慰劳问候。清州原来是石城县,金人新近改了这个名称。经历兵火之后,居民有一万多家。这天晚上,饮酒五巡,进饭,用的是粟米,用匕首取食;另放置一碗粥,用一把小勺取食,和饭一起端上来。他们喜欢研磨芥子,拌醋佐肉食;又把心、肝等内脏煮成羹,用韭菜调味,污秽得让人无法入口,但敌人很喜欢。器皿没有陶制的,只用木头削制成碗、碟,涂上漆来盛放食物。从这里向东,每逢住宿或停留,供应使者的人都在所到之处的汉人居民中挑选衣服鲜明的人来担任。每逢迎送我国使者,就由他们国家发给银牌才能进入,名叫“银牌天使”。第十一程:从清州走九十里到滦州。古代没有滦州。唐朝末年天下大乱,阿保机攻陷平州、营州,刘守光占据幽州,残暴无道,百姓无法忍受,很多人逃亡投靠阿保机,以他为主,在这里筑城居住。滦州处在平地,背靠山麓,面向山冈。向东走三里左右,乱山重叠,地势险峻。河流经过其中,河面宽三百步,也是扼守要地。水非常清澈深邃,河边有一座大亭,名叫濯清,是塞北炎热最盛的郡。守将到这里迎接,回程时在此州赐宴。第十二程:从滦州走四十里到望都县。百姓进入契丹投靠阿保机后,就在他们居住的地方创设县名,按照他们原来来的乡里命名,所以有“望都”“安喜”这样的名称。唐庄宗率铁骑五千退守望都,就是这个县。第十三程:从望都县走六十里到营州。营州,古代称柳城,是舜所筑之地。这里原是殷代孤竹国,汉、唐时属辽西。金国讨伐张觉时,营州百姓几乎被杀尽,留下的只有十几户贫民。这天,使者住在州宅,那里有十几间古屋,庭院里有十几棵大树。枯朽腐败之物蔽满荒野,满眼都是凄凉景象,使人产生凭吊古迹、哀悼亡者的悲愁。州北六七里之间,有几十座大山,山脉来势很远,高低处全是石头,不生草木。它们耸立在州城后面,好像营垒卫护一样。恐怕州名就是因此而得,而前人说这里的位置正当营室,所以取名为营。第十四程:从营州走一百里到润州。离开营州向东走六十里到榆关,没有堡垒障塞,只剩遗址,有十几户居民。登高回望,东边从碣石起,西边直到五台,幽州的土地沃野千里。北面以大山为界,重重山峦和复叠山岭之间有五关:居庸关可以通行大车,运输粮饷;松亭关、金坡关、古北口只通行人马,不能走车。外围还有十八条小路,全是兔子出没的小径和鸟才能通行的道路,只能通人,不能走马。山的南面,五谷、百果、优良木材无所不有。出了关才几十里,山就变得光秃,水也浑浊,全是贫瘠盐碱地。极目望去,黄云白草,不知延伸到哪里,大概是上天设置这道界限来区分华夏和夷狄。夷狄自古入侵,多从云中、雁门而来,从未有从渔阳、上谷而来的。过去自石晋割让土地后,契丹凭借这里控制我朝,只是靠社稷的威灵、祖宗的功德,守住诚信誓约,才使禽兽般的敌人不能肆意施加毒害罢了。此前经营边事,答应给金人的岁币加到契丹岁币的两倍,用来购买幽、蓟五州之地,而平、滦、营三州不在其中;所以五关中我们得到三关,金人得到两关。我认为天下把燕地看作北门,失去幽、蓟五州之地,天下就会常常不得安宁。幽州、燕山把五关看作咽喉,没有五关,幽州、燕山就无法守卫;五关即使得到其中三关,即使郭药师不叛乱,边境祸患也终究不会有安宁的年月。近来议论此事的人列举当时主持谋议的大臣,有人说,把营、平、滦这些要害控制之地捐给金人,就像蜂蝎迁移巢穴、虎兕冲出牢笼,这大概指的就是这里。出了榆关向东,山川风物同中原不同。所谓州,在契丹全盛时,也不过是几十里土城、百户人家和三数间官舍,还比不上中原的一个小镇,却勉强称为州。经历兵火之后,更加萧条。从这里向东,大多都是这样。第十五程:从润州走八十里到迁州。那里计算行程没有里堠,只以走完一天所经过的路程记作里数。这天走了大约一百多里。金人平时骑马赶路,大多奔驰疾行;这天从早饭后出发,走到黄昏才到。道路上断绝人烟,也不安排中途用饭,使者饥渴得厉害。从这里向东,大多都是这样。第十六程:从迁州走九十里到习州。迁州东门外十几步就是古长城,所筑的遗址依然清楚可见。第十七程:从习州走九十里到来州。没有什么古迹可说。第十八程:从来州走八十里到海云寺。离来州三十里,在海的东岸,俯身可以饮取沧海之水,海天一色,都是碧蓝的,极目远望,也不知道边际在哪里。寺院离海约半里,寺后有两处温泉。向东望海,有一座大岛,岛上有楼殿和一座“〓(上穴下辛)堵波”,上面有龙宫寺。看见在那里安居的僧人十几位。这天晚上,使者们都在野外架锅做饭。第十九程:从海云寺走一百里到红花务。这一程全都沿海岸行走。红花务是金人煎盐的地方,距离海约一里。到晚上,金人送来几十条鱼,煮成羹,味道非常鲜美。第二十程:从红花务走九十里到锦州。从出了榆关向东走起,道路平坦如手掌,到这里才稍微有登山攀高之处。经过十三山下,欧阳文忠记述胡峤所说的十三山,就是这里。第二十一程:从锦州走八十里到刘家庄。从此以后,使者们都在野外架锅做饭。第二十二程:从刘家庄走一百里到显州。

出榆关以东行,南濒海,而北限大山,书皆粗恶不毛。至此,山忽峭拔摩空,苍翠万仞,全类江左,乃医巫闾山也。成周之时,幽州以医巫闾作镇,其远如此。契丹兀欲葬于此山,离州七里别建乾州以奉陵寝,今书为金人毁掘。

第二十三程:自显州九十里至兔儿涡。

第二十四程:自兔儿涡六十里至梁鱼务。

离兔儿涡东行,即地势卑下,尽皆萑苻沮洳积水。是曰,凡三十八次渡水,多被溺。[有河]名曰辽河。濒河南北千余里,东西二百里,北辽河居其中,其地如此。隋唐征高丽,路皆由此。秋夏多蚊虻,不分昼夜,无牛马能至。行以衣包裹胸腹,人皆重裳而披衣,坐则蒿草薰烟稍能免。务基依水际,居民数十家环绕。弥望皆荷花,水多鱼。徘徊久之,颇起怀乡之思。

第二十五程:自梁鱼务百单三里至没咄[孛堇]寨。

“没咄”,小名;“孛堇”,汉语为官人。

第二十六程:自没咄寨八十里至渖州。

第二十七程:自渖州七十里至兴州。

自过辽河,以东即古之辽东地。金人方战争之际,首得辽东五十一州之地,乃契丹阿保机渤海国建为东京路地也。

第二十八程:自兴州九十里至咸州。

未至州一里许,有幕屋数间,供帐略备,州守出迎,礼仪如制。就坐,乐作,有腰鼓、芦管、笛、琵琶、方响、筝、笙、箜篌、大鼓、拍板,曲调与中朝一同,但腰鼓下手太阔,声遂下,而管、笛声高。韵多不合,每拍声后继一小声。舞者六七十人,但如常服,出手袖外,回旋曲折,莫知起止,殊不可观也。酒五行,乐作,迎归馆。老幼夹观,填溢道路。次曰早,有中使抚问,别一使赐酒果,又一使赐宴。赴州宅,就坐,乐作,酒九行。果子惟松子数颗。胡法,饭酒食肉不随盏下,俟酒毕,随粥饭一发致前,铺满几案。地少羊,惟猪、鹿、雁。馒头、炊饼、白热、胡饼之类最重油煮。麦食以蜜涂拌,名曰“茶食”,非厚意不设。以极肥猪肉或脂润切大片一小盘子,虚装架起,间插青葱三数茎,名曰“肉盘子”,非大宴不设,人各摧以归舍。虏人每赐行人宴,必以贵臣押伴。是曰,押伴贵臣被酒,辄大言诧金人之强,控弦百万,无敌于天下。使长掎之曰:“宋有天下二百年,幅员三万里,劲兵数百万,岂为弱耶?某衔命远来,贺大金皇帝登宝位,而大金皇帝止令太尉来伴行人酒食,何尝令大臣以相罔也?”辞色俱厉,虏人气慑,不复措一辞。及赐宴毕,例有表谢,有曰“祗造邻邦”,中使读之曰:“使人轻我大金国。《论语》云‘蛮貊之邦’,表辞不当用‘邦’字。”请重换方肯持去。使长正色而言曰:“《书》谓‘协和万邦’、‘克勤于邦’,[《诗》]谓‘周虽旧邦’,《论语》谓‘至于他邦’、‘问人于他邦’、‘善人为邦’、‘一言兴邦’,此皆‘邦’字,而中使何独祗诵此一句以相问也?表不可换!须到阙下,当与曾读书人理会,中使无多言!”虏人无以答。使长许亢宗,饶之乐平人,以才被选。为人 醖藉似不能言者,临事敢发如此,虏人颇壮之。

第二十九程:自咸州四十里至肃州,又五十里至同州。

离咸州即北行,州地平壤,居民所在成聚落。新稼殆遍,地宜种黍。东望天山,金人云彩,此新罗山,山内深远,无路可行。其间出人参、白附子,深处与高丽接界。山下至所行路可三十里。

第三十程:自同州三十里至信州。

回程锡宴于此。

第三十一程:自信州九十里至蒲里孛堇寨。

第三十二程:自蒲里四十里至黄龙府。

契丹阿保机初攻渤海,射黄龙于此地,即建为府。是曰,州守迎迓如仪。有中使抚问,赐酒果、锡宴一如咸州制。自此东行。

第三十三程:自黄龙府六十里至托撤孛堇寨。

府为契丹东寨。当契丹强盛时,虏获异国人则迁徙杂处于此。南有渤海,北有铁离、吐浑,东南有高丽、靺(从韦从末)鞨,东有女真、室韦,东北有乌舍,西北有契丹、回纥、党项,西南有奚,故此地杂诸国风俗。凡聚会处,诸国人语言不能相通晓,则各以汉语为证,方能辨之,是知中国被服先王之礼仪,而夷狄亦以华言为证也。

第三十四程:自托撤九十里至漫七离孛堇寨。

道旁有契丹旧益州、宾州空城。

第三十五程:

自漫七离行六十里即古乌舍寨,寨枕混同江湄,其源来自广汉之北,远不可究。自此南流五百里,接高丽鸭绿江入海。江面阔可半里许,寨前高岸有柳树,沿路设行人幕次于下。金人太师李靖居于是,靖累使南朝。此排中顿,由是饮食精细绝佳。时当仲夏,藉树荫俯瞰长江,凉飚拂面。盘礡少顷,殊忘鞍马之劳。过江四十里,宿和里间寨。

第三十六程:自和里间寨九十里至句孤孛堇寨。

译出了榆关向东行走,南面靠近大海,北面以大山为界,山岭都粗陋丑恶,不生草木。到了这里,山势忽然陡峭高耸,直冲天空,苍翠高达万仞,完全像江左的山,这就是医巫闾山。成周时期,幽州以医巫闾山作为镇山,它距离竟然这样遥远。契丹兀欲葬在这座山中,离州七里另建乾州来供奉陵寝,如今听说已被金人毁坏挖掘。第二十三程:从显州走九十里到兔儿涡。第二十四程:从兔儿涡走六十里到梁鱼务。离开兔儿涡向东走,地势就变得低洼,到处都是芦苇、荆草、泥泞和积水。这天总共渡水三十八次,多次险些被淹。河名叫辽河。辽河南北沿岸绵延一千多里,东西宽二百里,北辽河处在其中,就是这样的地势。隋唐征伐高丽,行军道路都经过这里。秋夏时蚊虻很多,昼夜不分地叮咬,牛马都无法到达。行走时要用衣服包裹胸腹,人人都穿着厚衣、披着衣服;坐下时就用蒿草熏烟,才能稍微免受侵扰。梁鱼务的地基靠近水边,居民有几十家环绕而居。放眼望去全是荷花,水中鱼很多。徘徊停留了很久,颇为引起思念故乡的情绪。第二十五程:从梁鱼务走一百零三里到没咄〔孛堇〕寨。“没咄”是小名;“孛堇”用汉语说就是官人。第二十六程:从没咄寨走八十里到渖州。第二十七程:从渖州走七十里到兴州。渡过辽河以后,向东就是古代的辽东地区。金人正处在战争期间时,首先得到辽东五十一州的土地;那里原是契丹阿保机建立的渤海国,后来成为东京路的辖地。第二十八程:从兴州走九十里到咸州。距离州城还有一里多,有几间帐篷,供帐大致齐备。州守出来迎接,礼仪都按制度进行。入座后,音乐响起,有腰鼓、芦管、笛、琵琶、方响、筝、笙、箜篌、大鼓、拍板,曲调与中朝相同,只是腰鼓击打时下手太宽,声音便低沉;管和笛的声音却很高。音韵多不协调,每一拍之后还接着一个小声。舞者有六七十人,都穿着平常服装,手伸出袖外,回旋曲折,让人看不出起止,实在不好看。饮酒五巡,音乐响起,迎接我们回馆。老少都夹道围观,把道路挤得满满当当。第二天早晨,有中使前来慰问,另有一名使者赐酒和果品,又有一名使者赐宴。我们到州宅,入座后奏乐,饮酒九巡。果品只有几颗松子。胡人的规矩是,吃饭、饮酒、吃肉不随着酒杯一道送上,等酒喝完后,才把粥饭一并送到面前,铺满几案。当地羊少,只有猪、鹿、雁。馒头、炊饼、白热、胡饼之类都用很多油煮。麦食用蜜调拌,叫作“茶食”,不是特别厚重的情意不会设置。把极肥的猪肉或脂肪润足的肉切成大片,装在一个小盘里,空架起来,中间插上三五根青葱,叫作“肉盘子”,不是大宴不会设置,每人各自拿回住处。虏人每次赐给行人宴席,都一定让贵臣押伴。这一天,押伴的贵臣喝醉了,便大肆夸耀金人的强盛,说有控弦之士百万,天下无敌。使长牵制他说:“宋朝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疆域三万里,精锐士兵数百万,难道能说是弱小吗?我奉命远道而来,是祝贺大金皇帝登上宝位;而大金皇帝只让太尉来陪行人饮酒吃饭,何曾命大臣来欺罔我们呢?”言辞神色都很严厉,虏人受到震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赐宴结束后,按惯例有谢表,其中有“祗造邻邦”一句。中使读后说:“这使人轻视我们大金国。《论语》说‘蛮貊之邦’,表文措辞不应使用‘邦’字。”要求重新换写后,才肯带走。使长神色严正地说:“《尚书》说‘协和万邦’、‘克勤于邦’,《诗经》说‘周虽旧邦’,《论语》说‘至于他邦’、‘问人于他邦’、‘善人为邦’、‘一言兴邦’,这些都用了‘邦’字,为什么中使偏偏只背诵这一句来责问我们?表文不能更换!到了宫阙之下,应当和读过书的人理论,中使不要多说!” 虏人无话可答。使长许亢宗,是乐平人,因为有才干而被选用。他为人含蓄稳重,平时像是不善言辞,但遇到事情竟敢这样发言,虏人很是称许他。第二十九程:从咸州四十里到肃州,再五十里到同州。离开咸州后立即向北走。州境土地平坦,居民所在都形成聚落。新种的庄稼几乎遍地都是,这里的土地适宜种黍。向东望见天山,金人说这就是新罗山。山中深远,没有道路可以通行。其中出产人参、白附子,深处与高丽接界。从山脚到所走的道路约有三十里。第三十程:从同州三十里到信州。回程时在这里举行赐宴。第三十一程:从信州九十里到蒲里孛堇寨。第三十二程:从蒲里四十里到黄龙府。契丹阿保机当初进攻渤海时,在这里射黄龙,于是把这里建立为府。这一天,州守按照礼仪迎接。有中使慰问,赐酒和果品、赐宴,都和咸州的制度一样。从这里向东走。第三十三程:从黄龙府六十里到托撤孛堇寨。这座府是契丹的东部寨堡。契丹强盛时,俘获其他国家的人,就迁徙到这里杂居。南面有渤海,北面有铁离、吐浑,东南有高丽、靺鞨,东面有女真、室韦,东北有乌舍,西北有契丹、回纥、党项,西南有奚,所以这里混杂着各国的风俗。凡是聚会的地方,各国人的语言不能互相通晓,便都用汉语作为凭证,才能辨明彼此;由此可知,中国承袭并穿戴先王的礼仪,而夷狄也把华言作为凭证。第三十四程:从托撤九十里到漫七离孛堇寨。道路旁有契丹旧日的益州、宾州空城。第三十五程:从漫七离出发走六十里,就是古乌舍寨。寨子背靠混同江岸,江源来自广汉以北,遥远得无法探究。从这里向南流五百里,与高丽的鸭绿江汇合后入海。江面宽约半里,寨子前面的高岸上有柳树,沿路在树下设置供行人休息的帐幕。金人的太师李靖居住在这里,李靖多次出使南朝。这里是途中休息处,因此饮食精细,极为美味。当时正值仲夏,我们借着树荫俯视长江,凉风拂面。盘腿坐了一会儿,完全忘记了鞍马奔波的劳苦。过江四十里,在和里间寨住宿。第三十六程:从和里间寨九十里到句孤孛堇寨。

[自和里间寨行五里,即有溃堰断堑],自北而南,莫知远近,界隔甚明,乃契丹昔与女真两国古界也。界八十里,直至涞流河。行终曰之内,山无一寸木,地不产泉,人携水以行。岂天地以此限两国也,豹狼互相吞噬,终为强者所并耳。涞流河阔二十余步,以船渡之,五里至句孤寨。自此以东,散处原隰间尽女真人,更无异族。无市井买卖,不用钱,惟以物相贸易。

第三十七程:自句孤寨七十里至达河寨。

第三十八程:自达河寨四十里至蒲挞寨。

是曰,金使前来排办祗候。

第三十九程:自蒲挞寨五十里至馆。

行二十里,至兀室郎君宅,接伴使、副具状辞,馆伴使、副于此相见如接伴礼。虏中每差接伴、馆伴、送伴,客省使必于女真、渤海、契丹、奚内人物白皙详缓能汉语者为之,副使则选汉儿读书者为之。复有中使抚问,赐酒果、赐宴如常仪。毕,又行三十里至馆。馆惟茅舍三十余间,墙壁全密,堂室如帘幕,寝榻皆土床,铺厚毡褥及锦绣貂鼠被,大枕头等。以女真兵数十佩刀、执弓矢,守护甚严。此去虏廷尚十余里。次曰赐酒果,至晚,閤门使躬来说议,约翌曰赴虏廷朝见。

次曰,馆伴同行可五七里,一望平原旷野,间有居民数十家,星罗棋布,纷揉错杂,不成伦次。更无城郭,里巷皆背阴向阳。便于牧放,自在散居。又一二里,命撤伞,云近阙。复北行百余步,有阜宿围绕三四顷,并高丈余,云皇城也。至于宿围门,就龙台下马,行入宿围。西设毡帐四座,各归帐歇定,客省使、副使相见就坐,酒三行。少顷,闻鞞鼓声入,歌饮三奏,乐作,閤门使及祗坐班引入,即捧国书自山棚东入,陈礼物于庭下,传进如仪。赞通拜舞抃蹈讫,使副上殿,女真酋领数十人班于西厢,以次拜讫,近贵人各百余人上殿,以次就坐,余并退。其山棚左曰桃源洞,右曰紫极洞,中作大牌,题曰翠微宫,高五七尺,以五色綵间结山石及仙、佛、龙、象之形,杂以松柏枝,以数人能为禽鸣者吟叫山内。木建殿七间,甚壮,未结盖以瓦仰铺及泥补之,以木为鸱吻,及屋脊用墨,下铺帷幕,榜曰乾元殿。阶高四尺许,阶前土坛方阔数丈,名曰龙墀。两厢旋结架小韦屋,幂以青幕,以坐三节人。殿内以女真兵数十人分两壁立,各持长柄小骨朶以为仪卫。曰役数千人兴筑,已架屋数十百间未就,规模亦甚侈也。

虏主所坐若今之讲坐者,施重茵,头裹皂头巾,带后垂,若今之僧伽帽者;玉束带、白皮鞋,薄髯,可三十七八许人。前施朱漆银装镀金几案,果碟以玉,酒器以金,食器以玳瑁,筯以象齿。遇食时,数胡人抬舁十数鼎致前,亲手旋切割饾饤以进,名曰“御厨宴”。所食物与前略同,但差精细而味和耳。食余,颁以散三节人。乐如前所叙,但人数多至二百人,云乃旧契丹教坊四部也。每乐作,必以十数人高歌以齐管也,声出众乐之表,此为异尔。酒五行,食毕,各赐袭衣袍带,使、副以金,余人以银,谢毕,归馆。

次曰,有中使赐酒果,复赐饩。赐饩以绢帛折充,使、副百余匹,余人十余匹。

次曰,诣虏庭赴花宴,并如仪。酒三行则乐作,鸣钲击鼓,百戏出场,有大旗、狮豹、刀牌、砑鼓、踏索、上竿、斗跳、弄丸、挝簸旗、筑毬、角觝、斗鸡、杂剧等,服色鲜明,颇类中朝;又有五六妇人涂丹粉,艳衣,立于百戏后,各持两镜,高下其手,镜光闪烁,如祠庙所画电母,此为异尔。酒五行,各起就帐,戴色绢花,各二十余枝。谢罢,复坐。酒三行,归馆。

次曰,又有中使赐酒果,复有贵臣就 赐宴,兼伴射于馆内。庭下设垛,乐作,酒三行,伴射贵臣、馆伴使副、国信使副离席就射。三矢,弓弩从便用之。胜负各有差,就赐袭衣鞍马。是曰,虏人名王贵臣多微服隐稠人中以观射。

次曰,朝辞如见时。酒食毕,就殿上请国书,捧下殿,赐使副袭衣、物帛、鞍马,三节人物帛各有差。拜辞归馆,铺挂彩灯百十余,为芙蓉、鹅、雁之形,蜡炬十数,杂以弦管,为堂上乐。馆伴使副过位,召国信使副为惜别之会,名曰“换衣灯宴”。酒三行,各出衣服三数件,或币帛交遗。常相聚,惟劝酒食,不敢多言。至此夜,语笑甚款,酒不记巡,以醉为度,皆旧例也。

次曰回程,起发至兀室外郎君宅,馆伴使副展状辞,送伴使副于此相见如仪。有中使抚问,赐酒果如来时。至信州、滦州同此。回程在路,更不再叙。

译从和里间寨走五里,就有溃毁的堤坝和断裂的壕沟;它们自北向南延伸,不知远近,分界非常明显,原来是契丹过去与女真两国的古界。界线长八十里,一直延伸到涞流河。在一天的行程之内,山上没有一寸树木,土地也不出泉水,人们都要带着水赶路。难道是天地用这个来限制两国吗?豹狼彼此吞噬,最终也不过是被强者兼并罢了。涞流河宽二十多步,用船渡过,走五里到句孤寨。从这里向东,散居在平原低湿地带的全都是女真人,再没有其他族类。这里没有市井买卖,也不用钱,只以物品互相交换。第三十七程:从句孤寨七十里到达河寨。第三十八程:从达河寨四十里到蒲挞寨。这一天,金国使者前来安排接待事务。第三十九程:从蒲挞寨五十里到馆舍。走二十里,到兀室郎君的宅邸。接伴使、副使在这里呈递文状辞别,馆伴使、副使也在这里按照接伴的礼仪相见。虏中每次派接伴、馆伴、送伴使,客省使一定从女真、渤海、契丹、奚中挑选相貌白皙、举止从容、能说汉语的人担任;副使则选读过书的汉儿担任。又有中使慰问,赐酒和果品、赐宴,都按通常礼仪办理。事情完毕后,又走三十里到馆舍。馆舍只有三十多间茅屋,墙壁全都封闭严密,厅堂和房间像挂着帘幕一样,寝榻都是土床,上面铺着厚毡褥和锦绣貂鼠被,以及大枕头等。还有几十名佩刀、执弓箭的女真士兵严密守卫。从这里到虏廷还有十多里。第二天赐酒和果品,到了晚上,閤门使亲自来说明安排,约定第二天到虏廷朝见。第二天,馆伴使陪同我们走了五七里,放眼望去是一片平原旷野,间或有几十户人家,像星星一样分散,杂乱交错,没有条理。完全没有城郭,里巷都背阴朝阳。这样便于放牧,人们自由散居。又走了一二里,命令撤去伞盖,说是接近宫阙了。再向北走一百多步,有高地和围墙环绕,占地三四顷,高一丈多,据说那就是皇城。到了围墙门口,在龙台下马,步行进入围墙内。西面设置了四座毡帐,各自回帐休息安定下来。客省使、副使相互见礼入座,饮酒三巡。不久,听到鞞鼓声,进入帐中,歌唱饮酒三奏,奏乐。閤门使及祗坐班引导我们入内,随即捧着国书从山棚东面进入,把礼物陈列在庭下,按礼仪传递进去。赞礼官唱礼,完成通拜、舞蹈、抃蹈后,使、副使上殿。女真酋领几十人在西厢列班,依次拜礼完毕;近臣贵人各有一百多人上殿,依次入座,其余人全部退下。山棚左边叫桃源洞,右边叫紫极洞,中间制作了一块大牌子,题名为“翠微宫”,高五七尺,用五色彩帛间隔扎结成山石以及仙人、佛、龙、象的形状,又杂插松柏枝;还安排几名能够模仿禽鸟鸣叫的人在山棚内吟叫。用木材建成七间殿宇,十分壮观,尚未盖瓦,只是仰铺瓦片并用泥补缝;用木头做成鸱吻,屋脊涂黑,下面铺设帷幕,匾额题为“乾元殿”。台阶高约四尺,台阶前有一座方圆数丈的土坛,名叫龙墀。两侧临时搭起小韦屋,覆盖青色帷幕,用来安坐三节使者。殿内有几十名女真士兵分列两壁站立,各自手持长柄小骨朶作为仪卫。据说动员数千人兴建,已经搭起的房屋有数十上百间,但还没有完工,规模也非常奢侈。虏主所坐的地方像如今讲堂中的讲坐,铺着重重褥垫。他头裹黑色头巾,巾带垂在后面,像如今的僧伽帽;系玉束带,穿白皮鞋,留着稀薄的胡须,大约三十七八岁。面前摆着朱漆、银饰、镀金的几案,果盘用玉制成,酒器用金制成,食器用玳瑁制成,筷子用象牙制成。进食时,几名胡人抬着十多个鼎送到面前,亲手旋转切割食物,切成小块进献,名叫“御厨宴”。所吃的食物与前面大致相同,只是更加精细,味道也更调和罢了。吃剩的食物,分赐给三节使者。音乐和前面所说的一样,但人数多达二百人,据说是原来契丹教坊的四部乐人。每次奏乐,一定有十几个人高声歌唱,以配合管乐,声音高出众乐之上,这是不同之处。饮酒五巡,吃完饭后,各自赐给成套的衣袍和衣带,使、副使赐金,其他人赐银。谢恩完毕,回到馆舍。第二天,有中使赐酒和果品,又赐给食物。所赐食物折合绢帛发放,使、副使一百多匹,其他人十多匹。第二天,到虏廷赴花宴,一切都按礼仪进行。饮酒三巡后奏乐,鸣钲击鼓,百戏登场,有大旗、狮豹、刀牌、砑鼓、踏索、上竿、斗跳、弄丸、挝簸旗、筑毬、角觝、斗鸡、杂剧等,服装色彩鲜明,很像中朝。又有五六名妇人涂着红粉,穿艳丽衣服,站在百戏队伍后面,各自拿着两面镜子,手臂一高一低,镜光闪烁,像祠庙壁画中的电母,这就是不同之处。饮酒五巡后,各自起身到帐中,戴上彩绢花,每人二十多枝。谢恩后,又重新入座。饮酒三巡,回到馆舍。第二天,又有中使赐酒和果品,另有贵臣前来赐宴,并在馆舍陪同射箭。庭院中设置箭垛,奏乐,饮酒三巡,陪射的贵臣、馆伴使副、国信使副离席出来射箭。每人射三箭,弓或弩可以随意使用。胜负各有等级,分别赐给成套衣服、鞍和马。这一天,虏人中有名望的王和贵臣大多穿着便服,隐藏在人群中观看射箭。第二天,举行朝辞礼,和接见时一样。酒食完毕后,到殿上请取国书,捧着国书下殿;赐给使、副使成套衣服、物品、绢帛、鞍马,三节人员所获物帛也各有等级。拜辞后回到馆舍,悬挂一百多盏彩灯,做成芙蓉、鹅、雁的形状;又点燃十几支蜡烛,配以弦管乐器,作为堂上的音乐。馆伴使、副使经过住处时,召国信使、副使举行惜别会,名叫“换衣灯宴”。饮酒三巡,各自拿出三五件衣服,或者互相赠送钱币和绢帛。平常相聚,只是劝酒劝食,不敢多说话。到了这一夜,谈笑十分亲切,饮酒不记次数,以喝醉为限,这些都是旧例。第二天走回程,出发到兀室外郎君的宅邸。馆伴使、副使展开文状辞别,送伴使、副使在这里按照礼仪相见。有中使慰问,赐酒和果品,与来时相同。到信州、滦州时也一样。回程路上的事情,就不再叙述了。

至清州,将出界,送伴使副夜具酒食,为惜别之会。亦出衣服三数件,或币帛交遗,情意甚欢。次早发行,至界内幕次,下马而望,我界旗帜、甲马、车舆、帘幕以待,人皆有喜色。少顷乐作,酒五行,上马,复同送伴使副过我幕次。作乐,酒五行,上马,复送至两界中,彼此使副回马对立,马上一杯,换所执鞭,以为异曰之记。引接展辞状,举鞭揖别,各背马回顾,少顷进数步,踌躇不忍别之状。如是者三乃行。虏人情皆凄恻,或挥泪,吾人无也。是行回程,见虏中已转粮发兵,接踵而来,移驻南边,而汉儿亦累累详言其将入寇。是时,行人旦暮忧虏有质留之患,偶幸生还,既回阙,以前此有御笔指挥:“敢妄言边事者流三千里,罚钱三千贯,不以赦荫减。”繇是无敢言者。是秋八月初五曰至阙。

译到清州时,将要出境,送伴使、副使在夜里准备酒食,举行惜别会。也拿出三五件衣服,或者互相赠送绢帛,情意十分欢乐。第二天早晨出发,到边界内的帐幕处,下马远望,只见我方的旗帜、铠甲、马匹、车辆和帷幕都已在那里等候,人人脸上都有喜色。不久奏乐,饮酒五巡,上马,又陪同送伴使、副使经过我方帐幕。奏乐,饮酒五巡,上马,又送到两国边界中间。双方使、副使勒马相对站立,在马上饮一杯酒,交换手中所执的马鞭,作为异日的纪念。引接使展开辞状,举鞭作揖告别,各自转过马头又回望,过了一会儿又向前走几步,作出犹豫不忍分别的样子。这样反复三次才离开。虏人都神情凄楚,有的挥泪,而我们没有这样。此次回程途中,看见虏中已经转运粮食、调发军队,接连不断地前来,移驻南部边境;汉儿也一个接一个地详细说,他们将要入侵。那时,行人早晚都担忧被虏人扣留的祸患,偶然幸得活着回来。回到宫阙后,才知道此前曾有御笔指示:“敢于妄自谈论边事的人,流放三千里,罚钱三千贯,不因赦免或恩荫而减免。”因此再也没有人敢说。此年秋季八月初五日到达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