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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平濠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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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 段

平濠记(明)钱德洪 撰

初,赣州在官吏书门皂,及在门军民,阴阳占卜,皆与贼通,日在官府左右,诇觇不待言出于口,凡意向颜色之间,贼必先知之。公知其然,在此则示以彼,在彼则示以此。每令阴阳择日,日者占卜,或已吉而不用,或欲用而中止。每励兵蓐食,令俟期而发兵,竟不出。其后一出而成功。

公至丰城,闻濠变,亟欲遁流趋吉安。舟人闻宸濠发千余人来劫公,畏不敢发,以逆流无风为辞。公密祷于舟中,无何,北风大作。舟人犹不肯行,拔剑馘其耳,遂发。薄暮,度势不可前,潜觅渔舟,以微服行,留麾下一人服己冠服在舟中。濠兵果犯舟,而公不在,欲杀其代者。一人曰:何益?遂舍之。故追不及。是夜至临江。知府戴德孺喜甚,留公入城调度,公曰:临江居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当道路之冲,莫若吉安为宜。又以三策筹之曰:“濠若出上策,直趍京师,出其不意,宗计危矣!若出中策,则越南都,大江南北亦被其害。若出下策,但据江西省城,勤王之事,尚易为也。行至中途,恐其速出,乃为间谍,假奉朝廷密旨,先知宁府将反,行令两广、湖襄都御史杨旦、秦金,及两京兵部,各命将出师,暗伏要害,以俟袭杀。复取优人数辈,各与百金以全其家,令至伏兵处所,飞报窃发日期,将公文各缝置袷衣絮中。将发间,又捕捉伪太师李士实家族至舟尾,令其觇知。公即佯怒,牵之上岸处斩,已而故纵之,令其奔报宸濠。逻获优人,果于袷衣絮中搜得公文,遂疑不发。逾数日,公调度已定,乃移檄远近,暴濠罪恶,始悟为公所欺。

公既拔南昌,知濠兵将还救,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共领精兵五百,分道迎击,出其不意。濠亦先使精兵千余人,从间道,欲出公不意,攻复省城。偶遇于某处,我兵失利,报至公,怒甚,欲以军法斩文定等,自帅兵亲战。或以敌锋方交,若即斩之,兵无统领,俟各夺励,以图后效。明日,各帅兵夺死以战,大败之。

此事年谱不载,以为先生失计也,何所失?不料濠亦取间道出奇兵也。然能不以小衄挫气,反因而激励其麾下,转败为功,则是即短见长,而可以垂法于行口师矣!

江彬等初至,公往见,彬辈皆设席于傍,令公坐,公佯为不知,遂坐上席,转傍席于下,以坐彬辈,彬辈衔之。出语诮公,公以常行交际礼谕之。左右皆为公解,遂无言。公非争一坐也,恐一受节制,则事机皆将听彼而不可为矣。

公见张永,与之语,知其忠,以濠付之,复上捷音,以为宸濠不轨之谋已逾一纪,旬月就俘,皆钦差总督威德、指示方略所致,以此归功总督军门,以止上江西之行,称病净慈寺。永在上前,备言公尽心为国,及彬等欲加害意。既而,公赴召奔龙江关,忠等又阻之,使不见公。乃以纶巾、草服入九华山。永闻,又力言于上曰:王守仁实忠臣,今闻众欲争功,欲并弃其官,入山修道。繇是上益信公。

此条载《年谱》中,然归功总督则止驾中伦,纶巾野服则举止中虑。故永得因以进言而解上疑,此谱所未及详也,并著之。

译《平濠记》(明)钱德洪撰 起初,赣州的官吏、书吏、门子、皂隶,以及守门的军民,还有阴阳先生和占卜者,都暗中与贼寇相通。他们每天都在官府左右,贼寇不用等到事情说出口,只从人的意图和脸色之间,便一定能先知道。王守仁知道这一点,在这里就故意把那里的情况说给他们听,在那里又故意把这里的情况说给他们听。他每次让阴阳先生选择日期,叫卜者占卜,有时已经占得吉日却不用,有时本想采用却中途停止。每次激励士兵,让他们准备好干粮,命令等候日期出兵,结果始终不出兵。后来一出兵便取得了成功。王守仁到了丰城,听说宁王朱宸濠发生变乱,急忙想逃走,顺流赶往吉安。船夫听说朱宸濠派了一千多人来劫持王守仁,害怕得不敢开船,借口说是逆流而上、没有风。王守仁在船中暗暗祈祷,不久北风大作。船夫仍不肯开船,王守仁拔剑割下他的耳朵,船才开行。傍晚,估计形势不能再向前走,便暗中找来渔船,换上便服出行,留下部下一人穿着自己的冠服待在原船中。濠兵果然来袭击原船,但王守仁不在那里,想杀死那个替身。有人说:‘杀他有什么用?’于是放弃了。追兵因此没有追上王守仁。当夜抵达临江。知府戴德孺非常高兴,把王守仁留在城中谋划调度。王守仁说:‘临江处在大江边,靠近省城,又正位于交通要冲,不如吉安合适。’又筹划了三种对策,说:‘朱宸濠如果采取上策,直接奔赴京师,出其不意,国家大计就危险了!如果采取中策,越过南都,长江南北也会受到他的祸害。如果采取下策,只占据江西省城,那么勤王之事还容易办。我们行至半途,恐怕他迅速出兵,所以应当制造间谍情报,假称奉朝廷密旨,预先知道宁王将要谋反,并下令两广、湖襄都御史杨旦、秦金以及两京兵部,各自命令将领出兵,暗中埋伏在要害之处,等待袭击歼灭他。’ 王守仁又找来几个优伶,每人给他们一百金以保全其家人,命他们到伏兵所在之处,迅速报告秘密出兵的日期,并把公文分别缝在夹衣的棉絮中。将要出发时,又把伪太师李士实的家属抓来,带到船尾,让他们故意窥见这些情形。王守仁立即假装发怒,把他们拉上岸处斩,随后又故意放走,叫他们逃回去报告朱宸濠。巡逻者抓获了那些优伶,果然从夹衣棉絮中搜出了公文,于是朱宸濠疑虑而不敢出兵。过了几天,王守仁的部署已经确定,便向远近发布檄文,公开揭露朱宸濠的罪恶;朱宸濠这才明白自己被王守仁欺骗了。王守仁攻下南昌后,知道濠兵将要回兵救援,便派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共同率领五百精兵,分路迎击,出其不意。朱宸濠也先派一千多名精兵从小路出发,想出其不意地攻取并收复省城。双方偶然在某处相遇,我军失利。消息报到王守仁那里,他非常愤怒,想按军法斩杀伍文定等人,亲自率兵作战。有人认为敌军的锋芒正盛,如果立即斩杀将领,军队就没有统领,不如暂且让各人夺取功劳,以图日后建立功效。第二天,各人都率兵拼死作战,把敌军打得大败。这件事《年谱》没有记载,认为先生用计失误了。究竟失误在哪里?只是没有料到朱宸濠也会取小路出动奇兵。然而,王守仁能够不因一次小挫而丧失士气,反而借此激励部下,转败为胜;这就是把短处变成长处,足以作为用兵之人的法则!江彬等人刚到时,王守仁前去拜见。江彬一伙都在旁边摆设坐席,让王守仁坐下。王守仁假装没有看见,便坐到上席,把旁边的席位移到下首,让江彬等人坐。江彬等人因此记恨他。出去后,他们开口讥讽王守仁,王守仁便以通常的交际礼节加以解释。身边的人都替王守仁解围,于是他们无话可说。王守仁并不是在争一个座位,而是担心一旦接受他们的节制,所有事机都将听从他们,自己便无法施行了。王守仁会见张永,同他交谈后,知道他忠诚,便把朱宸濠交给他,又上报捷报,称朱宸濠谋反已经超过十二年,如今在十天到一个月内就被俘获,全是钦差总督的威望恩德和指示方略所致;借此把功劳归于总督衙门,以阻止皇帝前往江西,自己则称病住在净慈寺。张永在皇帝面前详细说明王守仁尽心为国,以及江彬等人想加害他的意图。后来,王守仁奉召奔赴龙江关,张忠等人又加以阻拦,使皇帝见不到王守仁。王守仁于是戴着纶巾、穿着草野服装进入九华山。张永听说后,又竭力向皇帝进言说:‘王守仁确实是忠臣,如今听说众人都想争功,他打算连官职也舍弃,入山修道。’因此皇帝更加信任王守仁。这一条记载在《年谱》中,但把功劳归于总督,就会使驾中伦;戴纶巾、穿野服,就会使举止中虑。因此张永得以借此进言,消除了皇帝的疑虑。这些是《年谱》没有详细涉及的,所以一并记载下来。

公于丰城闻变,时参谋雷济、萧禹在侍,相与计议,恐宸濠径袭南京,遂犯北京。欲使迟留半月,远近闻知,自然有备无患。乃假写两广都御史杨火牌云:为机密军务事,准兵部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颜咨,俱为前事。本院带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齐往江西公干的于五月初三日,在广州府起马,仰沿途军卫有司,照数预备粮草,伺候支应。若临期缺误,定依军法斩首。意示朝廷,先差颜等勘事,已密于两广各处提调兵马,潜来袭取宸濠。将发间,雷济问曰:宁王见此恐未必信。曰:不可信,可疑否?对曰:疑则不免。公笑曰:得渠一疑,彼事去矣!既而叹曰:宸濠素行无道,残害百姓,今日虽从逆者众,必非本心,徒以威劫利诱,苟合一时耳!纵之前去,我以问罪之师,徐蹑其后,顺逆既判,胜负预可知也。但贼兵早越一方民命,残一方民命,虎兕出柙,收之遂难。为今之计,只是迟留。宸濠一日不出,则天下实受一日之福。遂密遣乖觉人役持火牌,设法打入省城,濠果疑惧。十八日回至吉安,又令济等假写南雄、南安、赣州等府报帖,日逐飞报府城打入省下,一以动摇省城人心,一以鼓励吉安致义之士。又与济等谋,假写迎接京军文书云:提督军务都御史王,为机密军务事,准兵部咨本部题奉圣旨,许泰、郤永分领边军四万,从凤阳等处陆路,径扑南昌;刘晖桂勇分领京边官军四万,从徐州、淮安等处水陆并进,分袭南昌;王守仁领兵二万,杨旦等领军八万,秦金等领兵六万,各从信地分道并进,刻期夹攻南昌,毋得彼先此后。本职先往福建公干,因遇宁王之变,见已退住吉安府起兵,今遵前敕,候两广兵齐,依期前进。外看得兵部咨到缘繇,皆是先发制人之谋。当时必以宁王兵未举动,今其兵已出,约亦有二三十万。若北来官兵不知的信,有误事机,以本职计之,若宁王坚守南昌,拥兵不出,官军远来,天时地利,两皆不便,恐难猝图。须按兵徐行,或分兵先守南都,候其已离江西,然后或遮其前,或击其后,使之首尾不救,破之必矣!今宁王主谋李士实、刘养正等,各有书密寄本职,贼将凌十一、闵廿四,亦各密差心腹前来递状,皆要立功报效。可见宁王已是众叛亲离之人,败必不久。今闻两广共起兵四十八万,其先锋八万已到赣州。湖广起兵二十万,其先锋六万已到黄州。本职起兵十万,先领二万屯吉安府。各府知府等官,各起兵快,约亦不下一万。共计见有十一二万,尽已足用。但得宁王早离江西,必有内变,因而乘机夹攻,为力甚易。为此备开缘由,烦请酌定一应淮止机宜。选乖觉晓事人员,同差去人役,星夜回报,写成手本,令济等选惯能走递家人,重与盘费,以前事机阳作实情,备细密切说与。令渠潜踪隐迹,星夜前往南京及淮扬,迎接官兵。又令济等寻访素通宸濠之人,厚加结纳,令密报宁府宸濠阍知,大加赏赐。差人四路跟捉,果获手本。将差人拷问详悉,当时杀死。因此又疑刘李不信共谋,又与龙光计议,假写回报士实书云:承手教,足见老先生报国本心,始知近日之事迫于不得已,身虽陷于网罗,乃心罔不在王室也!所谕密谋,非老先生断不能及此。又得子吉同心协力,当万无一失矣。然几事不密则害成,务须待机而发,不然恐无益于国,而徒为老先生与子吉之累,又区区心所不忍也!况今兵势,四路已合,只待此公一出,便可下手。昨凌、闵诸将,遣人密传消息,亦皆出于老先生与子吉开导激发而然,但恐此三四人皆是粗汉,易有漏泄,须戒令慎密,又曲为之防可也。目毕即付丙丁,知名不具。与养正亦同。两书既就,遣雷济设法差递士实,龙光设法差递养正。各差递人皆被宸濠杀死。宸濠繇是愈疑刘、李,刘、李亦各相疑,不肯出身任事。又遣素与养正交厚指挥高睿,致书养正,及遣济禹引诱内官万锐等,私写书信与内官陈贤等,皆反间之谋。又多写告示及招降旗号,开谕逆顺祸福,及写木牌等项,动以千计。遣雷济、龙光、萧禹、王佐等,分行贼垒,潜将告示粘贴,及旗号木牌四路标插。又先张疑兵于丰城,示以欲攻之势。又将养正家属在吉安者,厚加看养。阴遣其家人,密至养正处传递消息,亦皆反问之谋。初,宸濠谋,定六月十七日出兵,自于二十二日在江西起马,径趋南京谒陵即位。遂直犯北京,因入前间不敢轻出。十七等日,先遣兵出攻南康、九江而自留省城。贼兵候濠不出,亦各疑惧,久驻江湖之上,师老气衰,又见四路所贴告示,及插旗号木牌,人人解体,无心攻斗。

译王守仁在丰城听到变乱消息时,参谋雷济、萧禹正在身边,几人一起商议,担心朱宸濠直接袭击南京,进而侵犯北京,于是想让他停留半个月,使远近都得到消息,自然就能有备无患。于是王守仁假造两广都御史杨的火牌,说:‘为机密军务事,奉兵部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颜咨,俱为前事。本院带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已经于五月初三日在广州府起马前往江西办理公务,仰请沿途军卫有司,按照数目预先准备粮草,等候供应。如临期短缺耽误,定依军法斩首。’其用意是暗示朝廷已先派颜等人查办此事,并已秘密在两广各处调集兵马,暗中前来袭取朱宸濠。将要出发时,雷济问:‘宁王看见这个,恐怕未必相信。’王守仁说:‘不可信,难道就不可疑吗?’雷济回答:‘只要生疑就免不了。’王守仁笑着说:‘只要让他产生这一疑心,他的事情就完了!’随后叹息说:‘朱宸濠平素行为无道,残害百姓。如今虽然跟从叛乱的人很多,但一定不是他们的本心,只是被他的威势胁迫、财利诱惑,暂时苟合罢了!即使放他继续向前,我以问罪之师从后缓缓跟随,顺逆既然分明,胜负也就可以预先知道了。只是贼兵早一天越过一方,就会多残害一方百姓;如同虎兕冲出笼子,再要收回就困难了。’ 现在的办法,只是让他停留。朱宸濠一天不出兵,天下实际上就多受一天的福祉。于是王守仁秘密派遣机警的差役带着火牌,设法混入省城,朱宸濠果然疑虑恐惧。十八日返回吉安,又让雷济等人假造南雄、南安、赣州等府的报帖,每天接连飞报,送入府城和省城:一方面用来动摇省城人心,另一方面用来鼓励吉安愿意起兵效力的人。又同雷济等人谋划,假造迎接京军的文书,说:‘提督军务都御史王,为机密军务事,奉兵部咨文,兵部题奏奉圣旨:许泰、郤永分别率领边军四万,从凤阳等处走陆路,直扑南昌;刘晖、桂勇分别率领京边官军四万,从徐州、淮安等处水陆并进,分路袭击南昌;王守仁率兵二万,杨旦等率军八万,秦金等率兵六万,各从所辖地区分路并进,限期夹攻南昌,不得有先后。本职原先前往福建办理公务,因遇宁王变乱,现已退驻吉安府起兵;如今遵照前面的敕令,等两广兵马会齐后,依期前进。’从外面看来,兵部咨文所说的缘由,都是先发制人的谋划。当时一定会认为宁王的军队还没有行动,如今他的军队已经出动,估计也有二三十万。如果北来的官兵不知道真实情况而耽误了事机,按本职的考虑,假如宁王坚守南昌,拥兵不出,官军从远方赶来,在天时、地利两方面都不便利,恐怕难以突然取胜。必须按兵不动,慢慢前进;或者分兵先守南都,等他已经离开江西,然后或阻截他的前路,或攻击他的后方,使他首尾不能相救,这样一定可以击破他!如今宁王的主要谋士李士实、刘养正等人,各自秘密写信送给本职;贼将凌十一、闵廿四也各自秘密派亲信前来递交文状,都想立功报效。由此可见宁王已经是众叛亲离的人,失败不会久了。如今听说两广共起兵四十八万,先锋八万已经到达赣州;湖广起兵二十万,先锋六万已经到达黄州。本职起兵十万,先率二万屯驻吉安府。各府知府等官员各自快速起兵,估计也不下一万。合计现在已有十一二万,完全够用了。只要宁王早日离开江西,内部必然发生变故,趁机夹攻,便非常容易。因此详细列出缘由,烦请酌定一切进止和机宜。选派机警而明白事理的人员,与所派差役一同出发,连夜返回报告;把它写成手本,再让雷济等人挑选熟悉传递、善于奔走的家人,给足盘缠,把前面的军事机宜假装作为实情,详细秘密地告诉他们。命他们隐藏踪迹,连夜前往南京以及淮扬,迎接官兵。又让雷济等人访求平素与朱宸濠相通的人,厚加结交,让他们秘密报告宁王府中的朱宸濠及门吏,并大加赏赐。派人分四路跟踪捉拿,果然缴获了手本。把派去的人拷问清楚,当时便将他们杀死。朱宸濠因此更加怀疑刘士实、李养正没有共同谋划,刘士实、李养正也彼此猜疑,不肯出面任事。王守仁又派平素与养正交情深厚的指挥高睿,给养正送信;又派雷济、萧禹引诱内官万锐等人,私下写信给内官陈贤等人,这些都是反间计。又大量书写告示和招降旗号,说明叛逆与顺从的祸福,以及书写木牌等物,动辄以千计。派雷济、龙光、萧禹、王佐等人分头前往贼军营垒,暗中张贴告示,并在四处树立旗号和木牌。又先在丰城布置疑兵,显示要进攻丰城的态势。又把养正在吉安的家属厚加看管抚养,暗中派他的家人到养正那里传递消息,这也都是反间计。起初,朱宸濠谋划定于六月十七日出兵,自己在二十二日从江西起马,直奔南京,拜谒陵寝并即位;随后直取北京。由于中了前面设置的反间计,他不敢轻易出兵。十七日等日期,他先派兵出击南康、九江,自己留在省城。贼兵等候朱宸濠不出,也各自疑虑恐惧,长久驻扎在江湖之上,军队疲惫、士气衰落;又看见四处张贴的告示和树立的旗号木牌,人人离心离德,无心进攻作战。后来朱宸濠探知四路并没有官兵,先前的军事机宜已经错失,军势也受到阻滞,人马已经散乱,许多人暗中前来投降。朱宸濠直到七月初三日才出兵,距离原先拟定的日期果然超过半个月。事情平定后,报捷的奏疏中对一切反间计都不提。也是因为设谋用诈,并非君子不得已时应当公开的事情,所以不想明白说给人听。当时如果不施行反间计,宁王一定会立即拥兵向两京进发,各路军队又凭什么作准备呢?之所以让他坐失时机,全是由于延缓宁王出兵这一着;之所以能延缓宁王出兵,全是由于施行反间计这件事。今天读奏册中的报告,里面所记的都可以算作功劳,却不知道那些不能写入奏册的功劳,是奏册所载的十倍。朱宸濠被擒后,江彬、许泰等人因失去谋划而怅恨,却无处发泄毒怨,想把冀元亨以及雷济、萧禹、龙光等人置于死地。冀元亨被捕,龙光等四处逃散,等官军离开省城后才敢回家。当时张贴告示、树立旗牌,都是在风雨交加的黑夜中出入贼营,万死之中求得一生;所派去执行间谍任务的差役,被朱宸濠杀死的全都是亲信家人。如今议论者又要把他们在功劳簿上的功次一并削去,恐怕从此以后再有变乱,人人都会把龙光等人的遭遇当作警戒了(龙光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十七日、二十二日〕

其后濠探知四路无兵,前项事机已失,兵势已阻,人马已散,多有潜来投降者。濠至七月初三日,始出兵,距初拟之期,果逾半月。及事平,报捷疏内一切反间之计,俱不言及。亦以设谋用诡,非君子得已之事,不欲明言示人。当时若使不行反间,宁王必即时拥兵前进两京,各路何恃为备?所以使之坐失事机,全是迟留宁王一著,所以迟留宁王,全是谋行反间一事。今日读奏册所报,皆可书之功,而不知书不能尽者,十倍于奏册。濠既就擒,江彬、许泰等怅恨失计,无所泄毒,欲置冀元亨与济禹、光等于死地。元亨被执,光等四窜,伺官军离省,方敢归家。当时粘告示、插旗牌,皆风雨黑夜,出入贼垒,万死中得一生,所差行间人役,被濠杀者俱是亲信家人。今议者并将在册功次削去,恐继此有变,人皆以光等为鉴戒矣(龙光说)!

按先生有言,孔子修《春秋》,于凡阴谋诡计之事,皆削之以杜奸。故平藩用间,不形于奏,不宜于语,门弟子皆不闻,亦斯意焉。然不著其颠尾,后世将不知反掌取濠之故,虽有忠诚体国之士,或临事而易视,惟观其成功者。如是,则一切谋计皆所以济其忠诚,在他人为阴诡者,在先生为变化随时,而有以发体国之智慧,虽存之以杜奸,未为不合也。

公应变如神,不可测识。方破省城时,忽传令造免死木牌数十万,莫知所用。及发兵迎击濠于湖上,取木牌顺流放下时,贼兵闻省城已破,胁从之众,欲窜无路,见水浮木牌,一时争取散去,不计其数。翼日,伍文定等方督兵殊死战,贼兵忽见一大牌,书宁王已擒,我军母得纵杀。一时惊扰,遂大溃。濠兵既屡败,穷促思潜遁,见一渔船隐芦苇中,濠大声叫渡,渔人移棹请渡,竟送军中。诸将尚未知也!

渔人缚送,与捷疏所载颇殊,盖濠泣别妃嫔之后,遁就渔舟,则知县王冕所转使耳。疏中不便详述,与不载反间,诸谋同意。又蔡文述赣州父老言,濠为叶芳所擒,当时芳出濠不意之故,濠穷而思遁,虽王冕预备渔舟,伺候缚送,实芳促之之力也。

公在丰城闻变,南风正急,拜天哭告,风稍定。顷之,舟人欢噪回风,济禹取香烟试之,舟上果然。久之北风大作,濠追兵将及,夫人、公子在舟。公呼一小渔船自缚,敕令济禹持米二斗,脔鱼五寸,与夫人为别。将发,回济曰:行备否?济禹对曰:已备。夫子笑曰:还少一物。济禹思之不得。夫子命取罗盖曰:到地方无此何以信?明日,至吉安城下。城门方戒严,舟不得泊岸,济禹揭罗盖以示,城中遂欢庆曰:王爷爷还矣!乃开门罗拜迎入。于是济禹心叹:危迫之时,暇裕乃如此(雷济说)!

宁藩一事,谗先生者有二曰:始通宁府,后知事不可成,从面剪之。又曰:宁府财宝山积,兵入其宫,悉取以归,当时至形诸章奏,有识皆知其必无,而莫悉其无之故,皆知其绝无可疑,而无以破人之疑。余移官入赣,当时故老尚有存者,咨访累月,乃知先生计虑之深,规模之远,有非常情所能测也。逆藩当时所惮独先生耳,杀之不得,必欲致之,故致惓惓于先生,而先生亦示以不绝,机有所待也。峒酋叶芳,有众万人,感不杀之恩,乐为先生用。先生间示以意,芳叩首踊跃,待报而发。逆藩亦嘱意于芳,尝以厚赀啖芳,芳不却,有以闻于先生者,先生怃然久之,搏案起曰:今日视义,当为成败,祸福不计也。及起兵,芳密使人告曰:吾以款彼也。今日之事,生死惟命。先生大喜,即携以往。鄱阳湖之战,逆藩望芳来,芳乘之,遂就擒。大难之平,芳实有力。先生语芳曰:吾请于朝,以官偿汝,如何?芳叩首曰:芳土人,不乐拘束,愿作富家翁耳!先生遂入宫,籍所有以献,余以予芳,满其欲焉(蔡文记)!

文非先生门下士,不惟信先生之心,兼欲使天下皆白先生之迹,又欲使后世识制叛之机,用夷之妙,文亦有心人哉!

译按照先生所说,孔子编修《春秋》,对于一切阴谋诡计之事都加以删削,用来杜绝奸邪。因此,平定藩王时使用反间计,既不在奏疏中显露,也不适合在言语中谈论,门下弟子都没有听说,也是这个意思。然而,如果不记载事情的始末,后世就不会知道反掌之间擒获朱宸濠的原因;即使有忠诚而以国事为重的人,也可能在遇到事情时轻视这些谋略,只去看成功的结果。这样看来,一切谋划都是用来成就忠诚的手段;在别人那里属于阴险诡诈,在先生这里却是随着时势变化而采取的权宜办法,能够由此发挥以国事为重的智慧。即使把它保存下来是为了杜绝奸邪,也未尝不合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三日、半月〕 王守仁应对变故如同神明,令人无法揣测。当初攻破省城时,忽然传令制造数十万面免死木牌,没有人知道要拿来做什么。等到发兵在湖上迎击朱宸濠时,把木牌顺流放下;贼兵听说省城已经攻破,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无路可逃,看见水面漂来的木牌,便一时争相抢取,四散逃走,数量无法计算。第二天,伍文定等人才督率军队拼死作战,贼兵忽然看见一面大木牌,上面写着‘宁王已经被擒,我军不得纵意杀戮’。贼兵一时惊慌骚乱,于是大败溃散。朱宸濠的军队屡次失败后,困窘急迫,想暗中逃走;看见一只渔船藏在芦苇中,朱宸濠大声呼喊请船渡河,渔人便划船过去请他上船,最终把他送到了官军营中。各位将领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渔人捆绑朱宸濠后把他送来,这与捷报奏疏中的记载颇不相同。原来朱宸濠哭着与妃嫔分别后,逃走登上渔船,这不过是知县王冕转而派人安排的。所以奏疏中不便详细说明;它与不记载反间计以及各种谋略,意思相同。又据蔡文记载,赣州父老说,朱宸濠是被叶芳擒获的。当时叶芳出其不意,是因为朱宸濠困窘而想逃走;虽然王冕预先准备渔船,等候捆绑押送,但实际上也是叶芳促成此事的力量。王守仁在丰城听到变乱时,南风正急,他向上天跪拜哭告,风便稍稍平定。不久,船夫欢呼着说风向转了,雷济、萧禹取香烟试验,船上果然有风。过了很久,北风大作,朱宸濠的追兵将要赶到,而夫人和公子都在船上。王守仁叫来一只小渔船,自己捆住船上物品,命令雷济、萧禹带两斗米和五寸长的鱼肉,与夫人告别。将要出发时,王守仁回头问雷济:‘行装准备好了吗?’雷济、萧禹回答:‘已经准备好了。’王守仁笑着说:‘还少一样东西。’雷济、萧禹想不出来。王守仁命人取来罗盖,说:‘到了地方没有这个,凭什么证明身份?’第二天,船到吉安城下。城门正戒严,船不能靠岸,雷济、萧禹举起罗盖示意,城中于是欢庆说:‘王爷爷回来了!’便开门,列队跪拜迎接他们入城。雷济、萧禹这时心中感叹:在危急逼迫之时,他竟然还能如此从容有余裕!(雷济说) 宁王藩府这件事中,诬陷先生的人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先生起初与宁王府相通,后来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当面剪除宁王;另一种说,宁王府的财宝堆积如山,官兵进入王宫后全部取走归己。当时甚至把这种说法写进奏章,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它必定不实,却没有人能完全说明它为何不实;大家都知道绝无此事,却无法消除别人的疑惑。我调任入赣时,当年熟悉旧事的老人还有在世的,经过几个月的访问,才知道先生的谋虑深远、规划宏大,实在不是通常的情理所能推测的。叛藩当时唯一忌惮的就是先生,杀不了他,便一定要把他招致身边,所以对先生殷勤不已;先生也表示不与他完全断绝关系,是在等待时机。峒酋叶芳拥有一万人的部众,感念先生不杀之恩,乐意为先生效力。先生暗中向他表示意图,叶芳叩头踊跃,等候消息后出兵。叛藩也曾向叶芳表示招揽之意,拿丰厚财物引诱他,叶芳没有拒绝;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先生,先生怅然了很久,拍案而起说:‘今天看重的是大义,应当以成败为准,不计祸福。’等到起兵时,叶芳秘密派人报告说:‘我这是暂且应付他。今天的事情,生死只有听天由命。’先生非常高兴,立即带着叶芳一同前往。鄱阳湖交战时,叛藩盼望叶芳前来,叶芳趁机进攻,于是将朱宸濠擒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斗、五寸〕 大难平定,叶芳确实出了很大力量。先生对叶芳说:‘我替你向朝廷请求,用官职来酬报你,怎么样?’叶芳叩头说:‘我是本地人,不喜欢受到拘束,只愿意做个富家翁罢了!’先生于是进入王宫,把所有财物登记造册进献朝廷,其余的拿来赐给叶芳,使他满足愿望。(蔡文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蔡文不是先生门下的士人,他不但相信先生的心迹,还想让天下人都明白先生的事迹,又想让后世认识到制服叛乱的时机,以及借助夷人的妙处;蔡文也是个有心人啊!我并不是先生门下的士人,不仅相信先生的用心,还想让天下人都了解先生的事迹,也想让后世知道平定叛乱的关键和使用夷人的妙处;我文也算是个有心人啊!

德洪昔在师门,或问用兵有术否?夫子曰:用兵何术,但学问纯笃养,得此心不动乃术耳!凡人智能,相去不甚远,胜负之决,不待卜诸临阵,只在此心动与不动之间。昔与宁王逆战于湖上,南风转急,而命某某为火攻具。是时,前军正挫却,某某对立矍视,三四申告,耳如弗闻,此辈皆有大名于时,平日智术,岂有不足,临事忙失若此,智术将安所施。又尝闻邹谦之曰:昔先生与宁王交战时,与二三同志坐中军讲学,谍者走报,前军失利,坐中皆有怖色,先生出见谍者,退而就坐,复接绪言,神色自若。顷之,谍者走报贼兵大溃,坐中皆有喜色,先生出见谍者,退而就坐,复接绪言,神色亦自若。又尝闻陈惟谍述薛尚谦之言曰:昔见有侍于先生者,自称可与行师,先生问之,对曰:某能不动心。曰:不动心可易言耶?对曰:某得制动之方。先生笑曰:此心当对敌时,且要制动,又谁与发谋出虑?又问:今人有不知学问者,尽能履险不惧,是亦可与行师否?先生曰:人性气刚者,亦能履险不惧,但其心必待强持而后能,即强持便是本体之蔽,便不能宰割庶事,孟施舍所谓守气也。若人真肯在良知上用功,时时精明不蔽于欲,自能临事不动。不动真体,自能应变无穷,此曾子所谓守约也。又尝闻刘邦采曰:昔有问人能养得此心不动,即可与行师否?先生曰:也须学过。此是对刀杀人事,岂意想可得!必须身习其事,斯节制渐明,智慧渐周,方可信行天下。未有不履其事,而能造其理者。孔子自谓军旅之事未之学,亦非谦言。但圣人得位行志,自有消变未形之道,不须用此。后世论治,根源上全不讲及,每事只在半中截作起,故犯手脚。若在根源上讲求,岂有心事杀人而后可以安人之理!某自征赣以来,朝廷使我日以杀人为事,心岂割忍,但事势至此。譬既病之人,日须治其外邪,方可扶回元气,病后施药,犹胜立视其死故耳。可平生精神,俱用在此等没紧要事上。昔者德洪事先生,八年在侍同门,每有问兵事者,皆默而不答。以故南赣宁藩始末,俱不与闻。先生没后,搜录遗书,七年而奏疏文移始集,及查对月日,而后五征始末具见。独于用间一事,昔尝概闻,奏疏文移,俱无所见。去年面访龙光,始获间书、间牌、书稿,并所闻于诸同门者,悉汇而录焉。

译德洪过去在老师门下时,有人问:“用兵有没有什么法术吗?”先生说:“用兵哪里有什么法术,不过是学问纯正笃实、涵养深厚,达到此心不动,这就是法术了!一般人的才智相差并不太远,胜负的决定,不必等到临阵时再去占卜,只在于此心是动还是不动。过去我和宁王在湖上交战,南风忽然变得猛烈,我便命某某制作火攻器具。当时,前军正被挫败退却,某某站在对面瞪眼观看,我三四次传令告诉他,他却像没有听见一样。这些人当时都很有名望,平日里的智谋,难道会有所不足吗?一到临事之际却慌乱失措到这种地步,平日的智谋又将施展在哪里呢?又曾听邹谦之说:过去先生与宁王交战时,和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坐在中军讲学。侦察人员跑来报告说前军失利,座中人都露出恐惧的神色。先生出去见了侦察人员,回来坐下,继续接着原来的话题讲说,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侦察人员又跑来报告说贼兵大败溃散,座中人都露出喜色。先生出去见了侦察人员,回来坐下,仍然继续接着原来的话题讲说,神色也同样自若。又曾听陈惟谍转述薛尚谦的话说:过去我曾见有侍奉先生的人,自称可以随军出征。先生问他,他回答说:“我能够做到不动心。”先生说:“不动心难道是可以轻易说到的吗?” 他回答说:“我掌握了控制心动的方法。”先生笑着说:“此心在面对敌人时,姑且还要控制它不动;那么又由谁来发动谋略、思考计策呢?”先生又问:“如今有些人不懂得做学问,却都能涉足险境而不害怕,这样的人也可以随军出征吗?”先生说:“禀性气质刚强的人,也能涉足险境而不害怕,但他的心一定要等到勉强坚持之后才能做到;这种勉强坚持,正是本体受到遮蔽,因此就不能主持处理各种事务了,这就是孟施舍所说的‘守气’。如果一个人真正肯在良知上用功,时时保持清明,不被欲望遮蔽,自然能够临事而心不动。心不动而保持本真的体性,自然能够无穷无尽地应对变化,这就是曾子所说的‘守约’。又曾听刘邦采说:过去有人问,若能把此心涵养到不动,就可以随军出征吗?先生说:“也还必须学习过才行。这是面对刀刃杀人的事情,难道只靠想象就能掌握吗?必须亲身练习这些事情,这样才能逐渐明白节制,智慧也逐渐周全,才可以相信自己能够推行于天下。从来没有不亲身经历那些事情,却能够通达其中道理的人。孔子自己说军旅之事没有学习过,也并不只是谦虚的话。但是圣人得到地位、施行自己的志向,自有在变化尚未形成之前消除它的办法,不需要使用这种方法。后世谈论治理国家,从根源上完全不加以讲求,每件事都只从事情发展到一半时截取一段作为起点,所以一动手就犯错。” 如果从根源上加以讲求,哪里有先存着杀人的心,然后才可以使人安定的道理!我自从征讨赣以来,朝廷使我每天以杀人为事,我内心哪里忍心如此,只是事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譬如已经生病的人,每天必须先治疗体外的邪气,才能扶助他恢复元气;病后施药,总还胜过眼看着他死去。因此,平生的精神全都用在这类并不重要的事情上。过去德洪侍奉先生,八年间一直和同门在先生身边,每当有人问兵事,先生都默然不答。因此,南赣、宁藩事情的始末,我都没有参与听闻。先生去世以后,我搜集抄录遗书,经过七年,奏疏和公文才开始汇集起来;等到查对年月日之后,五征的始末才全部显现出来。唯独关于用间这一件事,过去只是大略听说过,在奏疏和公文中都没有看到相关内容。去年我当面访问龙光,才得到间书、间牌、书稿,以及从各位同门那里听来的内容,全部汇集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