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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幸存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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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2 段

幸存录

幸存录上

乙酉九月朔明吏部考功郎夏允彝敬述

予少钝劣,读书数百过,仅得上口。十五以后,心稍开,不数过,亦时能记忆。弱冠名浮,应酬日剧,久困公交车,不能舍帖括技。强仕始第,又困簿书,失恃而还。三年崩坏,北都南陷。遗弓痛愤,生理已讫。镐京再兴,宫邻金虎;内忧外患,交至而溃。予也,应死之人也。生平未暇多读书,时有著述,随手沦散。今待死耳,又复何云。然于国家之兴衰、贤奸之进退、虏寇之始末、兵食之源流,惧后世传者之失实也,就予所忆,质之言平言之(?);或幸而存,后世得以考焉。失之略者有之,失之诬者予其免夫。跳身出潜,卷帙无所携,偶所遗忘,无可询质。笔墨时缺,蝇头书之;后之览者,或亦重悲予志也。

国运盛衰之始

辽事杂志

门户大略

门户杂志

国运盛衰之始(其论有极正者、有极偏者,不足尽信,存之可也)。

神庙冲龄践祚,睿质夙成,慈圣内训甚肃。辅臣张居正擅权,而才以法制,天下朝令夕行,虽多苛察,人奉法惟谨,尤留心边事。初与高拱合策抚俺答,边鄙不耸,宣大以西,桴鼓凝埃矣。用大帅戚继光于蓟镇、谭纶为督抚,一切用舍兴建,惟继光言是从。继光建城堡墩台制度,皆精绝,烽火精明。又调素练浙兵,杂边兵练之,车马步杂用。东夷闻而畏之,匹骑不敢入者二十余年。迨烈皇帝登极,磔魏珰;亟召袁崇焕,以大司马经略边事,慰劳倍至。询以东夷何日可灭?崇焕以五年为期。及赐食出,至午门,群臣问可奏绩否?崇焕谓上期望甚迫,故以五年慰上心云。尔时有识者,讶其不成功。再入对,崇焕遂吏部用人、兵部指挥、户部措饷言,谕俱以边臣相照应,乃方得成功为请。上即命各部及言路,如崇焕言。崇焕无可卸责,一至宁远,遂为讲款计。盖自崇焕宁远奏捷之后,即令番僧往吊东夷以讲和。以罢归,未就。再出,无以塞灭东夷之命,遂以平东夷自归虑岛师毛文龙泄其计,遂身入岛,诱文龙斩之。文龙珰辽事破坏之后,从岛中收召辽人牵制,舍伏海、盖;时时袭东夷,有所斩获,颇有功。但渐骄恣,所上事多浮夸,索饷又过多,朝论多疑而厌之者。以其身权重兵,又居海岛中,莫能难也。崇焕初斩文龙,上亦甚喜之,褒谕倍至,不嫌其矫诏。未几,东夷阑入遵化,抚臣刘□、大司马王洽俱不习边事,仓皇无以应敌。东夷长驱迫都城,急召崇焕入卫。宣大各镇之兵,亦先后至。崇焕因以灭东夷自任,一旦纵夷至此,惟死战庶足赎罪;乃与东夷相值,辄避去。及入对,先以危言悚满朝,冀朝臣惧而从款议也。顾上英明,终不敢以款上奏,第力请率兵入城休养。上不许,已深疑崇焕矣。都中人又喧言崇焕实导东夷入犯,上益切齿。再召崇焕入,即下诏狱,而擢满桂为武经略,以祖大寿、黑云龙辈俱为统帅。辽兵素感崇焕,桂与大寿又互相疑,大寿辄率兵归宁远,远近大骇。亟;用孙承宗言,置大寿擅归罪不问,仍鼓励之。大寿之母,亦以忠义责之,得不叛去。满桂合各镇兵与虏战,桂战没,云龙被擒,兵大溃,几歼焉。幸虏亦得志归,都城危而复安。于是,磔崇焕,诛王洽,用承宗镇关门,梁廷栋为大司马,印巡抚抚宁远,刘大训抚蓟州,孙元化抚登莱,布置一新。虏所陷各城,亦皆恢复。然秦抚耿杞入卫之兵,中道溃去为乱,贫民附之,而流寇之患起矣。承宗未久亦罪去,印巡抚与大寿不合,梁司马、刘大训以中朝水火事相连,俱罢。此后用人,亦皆草率塞责。东夷一犯宣府,一入山西,两由蓟入燕;而壬午之入,直走青齐,及淮而止。所至屠掠一空,祸为至剧。我之兵力,每以计寇,寇急则调边兵以征寇,东夷急又辍剿寇之兵将以防东夷。卒之,二患益张,国力耗竭,而事不可为矣。闯寇逼都城,欲辍关外之兵,入关御寇;议久不决,而寇已破都门而入。烈皇帝身殉社稷,普天痛愤。吴三桂父陷寇中之不顾,务报国仇;但力不能珰,借兵于东夷。一战大胜,寇即弃都城而走,而东夷晏然以为得都城于寇,非得之我也。传檄三齐,迅扫秦晋,既得河北,复取江南。一时迎降恐后者,以为寇为先帝之仇,东夷能为我灭寇,非我仇也。嗟乎!寇之发难,以何事起?天下嗷嗷,皆以加赋之故。然赋加于何年?皆以东夷发难也。且河北为寇所攘,犹曰取之于寇;江南何罪而奄有之耶?我谋不臧,将不择、兵不练,廷臣置边事于度外,边臣以寻端卸患为得计。至南都之政,贿赂滋章,如狂如醉,使高皇帝之开辟、烈皇帝之忧勤,一期宗社邱墟,大可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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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幸存录 《幸存录》上 乙酉九月初一,明吏部考功郎夏允彝恭敬撰述。我年轻时资质愚钝,读书几百遍,也只能勉强读得上口。十五岁以后,心智稍稍开窍,不用读很多遍,有时也能记住。二十岁以后声名渐起,日常应酬一天比一天繁重,长期困于公务,不能放弃帖括之学。到了四十岁才考中进士,又困于文书事务,失去母亲后便回来了。三年之间局势崩坏,北都、南都相继陷落。先帝弃世,令人痛苦愤恨,我的生计也已经完结。京城重新兴起,宫廷附近却有金虎;内忧外患一齐到来,最终交相冲击而崩溃。我也是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平生没有时间多读书,偶有著述,也随手散失。如今只等死罢了,又还能说什么呢?然而对于国家的兴衰、贤能与奸邪的进退、虏寇祸乱的始末、军队和粮饷的来源流变,我担心后世传述时失去事实真相,因此把自己记得的事情,按照平实的言语记述下来;如果有幸保存下来,后世还可以据此考察。记述得简略的地方是有的,但愿不要有诬妄失实之处。仓促逃出潜伏之地时,什么书卷也没有带,偶然忘记的事情,无法查问核实。笔墨常常缺乏,只能用蝇头小字书写;后来的读者,或许也会更加悲悯我的志向。国运盛衰的起始 辽事杂志 门户大略 门户杂志 国运盛衰的起始(其中有些议论极为正确,有些极为偏颇,不能全部相信,但保存下来也可以)。神庙年幼即登帝位,聪睿的资质很早便已成熟,慈圣太后的宫中教导十分严肃。辅臣张居正专擅权力,却有才干,凭借法制治理天下,使政令早晨颁布、晚上便能执行;虽然多有苛刻细察之处,天下人奉行法令却十分谨慎,尤其留心边防事务。当初他与高拱共同谋划安抚俺答,边境没有惊扰,宣府、大同以西一带,连战鼓和报警的烽火都沉寂了。任用大将戚继光镇守蓟镇,任谭纶为督抚,一切任用、罢免、兴建等事,都只听从戚继光的意见。戚继光制定城堡、墩台等制度,件件精良绝伦,烽火传递也清楚迅速。又调来一向训练有素的浙兵,与边兵混合训练,车兵、骑兵、步兵交错使用。东夷听说后十分畏惧,二十多年不敢让一骑进入边境。等到烈皇帝登基,便将魏珰磔死;又急忙召袁崇焕,以大司马身份经略边务,慰劳优厚至极。皇帝问他东夷什么时候可以消灭,袁崇焕以五年为期限。等赐食结束出来,到了午门,群臣问他是否可以奏报功绩,袁崇焕说皇上的期望太急迫了,所以才用五年期限来安慰圣心。当时有见识的人已经惊讶他未必能成功。再次入朝应对时,袁崇焕便提出吏部任用人员、兵部发出指挥、户部筹措军饷等要求,请皇帝下令各部和言路都按照他的意见彼此照应,这样才有希望取得成功。皇帝立即命令各部及言路按照袁崇焕所说办理。袁崇焕再也没有可以推卸责任的借口,一到宁远,便开始谋划议和。大概从袁崇焕在宁远奏报捷报以后,他就派番僧前去吊问东夷,借此谈判议和。后来因罢职归来,议和没有成功。再次出任后,他没有办法应付消灭东夷的命令,于是以平定东夷为名,转而担心驻守觉华岛的将领毛文龙泄露自己的谋划,便亲自进入海岛,诱骗毛文龙后将他斩杀。毛文龙在魏珰破坏辽东事务以后,从岛中招集辽人,牵制东夷,驻守伏伏海、盖州等地;他时常袭击东夷,也有斩获,颇有功劳。但后来逐渐骄横放纵,上报的事情多有浮夸,索取军饷又太多,朝廷议论中有很多人怀疑并厌恶他。因为他本人掌握重兵,又居于海岛之中,没有人能轻易对付他。袁崇焕最初斩杀毛文龙时,皇帝也十分高兴,对他的褒奖和谕旨格外优厚,并不嫌他假传诏令。不久,东夷闯入遵化,巡抚刘□、大司马王洽都不熟悉边防事务,仓促之间没有办法应敌。东夷长驱直入,逼近都城,朝廷急忙召袁崇焕入京守卫。宣府、大同各镇的军队也先后到达。袁崇焕既然曾以消灭东夷自任,认为一旦放任东夷来到这里,只有拼死作战才足以赎罪;于是与东夷相遇时,却总是避开。等到入朝应对,他先用危急的言辞使满朝震恐,希望朝臣害怕后同意议和。只是皇帝英明,他始终不敢把议和之事奏报上去,只极力请求率兵入城休整。皇帝不允许,这时已经深深怀疑袁崇焕了。都城中又喧嚷着说袁崇焕实际上是引导东夷入侵,皇帝更加咬牙切齿。再次召袁崇焕入朝后,便将他下入诏狱,并提拔满桂为武经略,任祖大寿、黑云龙等人为统帅。辽兵一向感念袁崇焕,满桂与祖大寿又彼此猜疑,祖大寿便率兵返回宁远,远近的人都十分惊骇。朝廷急忙采用孙承宗的意见,对祖大寿擅自回归的罪过不予追究,仍然加以鼓励。祖大寿的母亲也以忠义责备他,使他没有叛逃离去。满桂会合各镇军队与敌军交战,满桂战死,黑云龙被擒,军队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幸而敌军也已经达到目的而退去,都城的危局于是转危为安。随后,袁崇焕被磔死,王洽被诛杀;任孙承宗镇守关门,梁廷栋任大司马,任印巡抚抚宁远,任刘大训巡抚蓟州,任孙元化巡抚登莱,部署完全更新。敌军攻陷的各座城池,也都恢复了。然而秦地巡抚耿杞率领入卫的军队在途中溃散,转而作乱,贫民依附于他们,流寇之患由此兴起。孙承宗不久也因罪离职,印巡抚与祖大寿不和,梁廷栋、刘大训又因朝廷内部水火不容而受到牵连,全部罢职。此后用人也都草率敷衍、只求塞责。东夷一次进犯宣府,一次进入山西,两次从蓟州进入燕地;而壬午年那次入侵,则直奔青州、齐地,到了淮河才停止。所到之处都屠杀抢掠一空,灾祸严重到了极点。我们的兵力每每用来谋划对付流寇,流寇危急时便调边兵去征讨;东夷危急时又停止剿寇,把剿寇的将领和军队调去防御东夷。最终,两种祸患越来越严重,国家力量耗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闯寇逼近都城,朝廷想要撤回关外军队,入关抵御流寇;议论了很久仍未决定,流寇却已经攻破都门进入城内。烈皇帝以身殉国,天下人都痛苦愤恨。吴三桂的父亲吴襄陷在流寇之中,他不顾父亲,专心报国仇;但力量不足以抵挡流寇,于是向东夷借兵。一战大胜,流寇立即放弃都城逃走,而东夷安然自以为是从流寇手中取得都城,并不是从我们手中取得。它向三齐传发檄文,迅速扫荡秦、晋,取得河北后,又夺取江南。一时间争先恐后迎接投降的人,都认为流寇是先帝的仇敌,东夷能够替我们消灭流寇,便不再是我们的仇敌。唉!流寇起兵作乱,是因为什么事情?天下百姓哀号,都是因为增加赋税的缘故。然而赋税是在哪一年增加的?也是因为东夷起兵作乱。况且河北是被流寇夺取的,还可以说是从流寇手中夺来;江南有什么罪过,为什么也要突然占有它呢?我们的谋划不善,将领选择不当,军队没有训练,朝廷大臣把边防事务置之度外,边将却把制造事端、推卸祸患当作得计。到了南都执政时,贿赂更加盛行,朝廷上下如狂如醉,使高皇帝开创的基业、烈皇帝忧劳勤政所维持的国家,一期之间成为宗庙社稷的废墟,实在令人痛心!辽事杂志

申大司马玄渚尝语余曰:为少司马时,尝一晤李成栋。成栋以其文定公子也,待之极恭。叩以边事,云为费甚多。凡所育健儿,恣其所好;凡衣服、饮食、子女、第宅及呼卢狭邪之类,俱曲以从之。有求必予,但令杀虏、建功而已。玄渚叩以费从何出?曰:非能自给之也。珰其穷时,则贷予之,或责以零剿劫帐,或责以御虏先登,计级受赏,即除前贷。故人皆乐为之用。此李氏功名所由盛也。珰是时,天下皆疑李氏有异志,兵莫强焉。然李氏之费以养健儿者,渐移以给朝贵。凡抚按出都,必预有以结之,至则相与雷同,任其欺蔽。凡山人墨客求朝贵书出游者,必以李氏为利薮。李之子弟,恣意声色妇人,出游骑若云锦,而功名衰矣。余尝叩之辽友,曰:此天也。珰成梁、如松之贵,与之语,皆娓娓精珰。及如柏辈,既弱且蠢,与言皆溃,而其父兄之风,无一存者;一见而知其必败也。嗟乎!李氏之盛衰,即辽事之兴坏系焉,岂非天哉!后之论者,又往往以通夷罪李,亦属太苛。如柏败后,如标即以大金吾出镇。不过以孝廉五、六人,以计偕寓其家,上疏举之,即因而用焉,已太草草。廷弼至,即纠如标十大罪,下狱拟辟,言亦太过。然人皆以李氏素有富名,积谤所集,无有一人宽之者。如柏既瘐死,如标自分死无日矣,忽中夜奉烈皇帝旨,宥之出狱。如标夜出囹圄,家寓城外,久不相通,忽而叩门,家中骇以为梦中事也。后遂续其宁远旧封。古人云: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烈皇帝之谓乎!辽事之起,三十年矣,每珰破城杀将,天象必征,靡不彰明较著者也。珰戊午发难,彗星亘天。四五年前,地生白毛。鬼哭于空,近在檐际,远则数丈之高,如俗所称鬼车鸟者;民间鸣锣发炮以骇之,去则旋来,竟夜乃止,尤为史籍所不轻见。己未二十九日(?),四路发兵,京师大风霾。余以计偕出饮友人家,坐小舆中,两壮夫舁之,震荡若在危涛中,掀播不已;雨沾衣,皆黄土也。既抵席,忽睹庭中火光赫然,咸谓设庭燎耳,实天色如頳下照也。酒散归,衣巾皆染雨土满矣。阅两日,报至。辽东之破,余馆于邹平张师家。是日,忽大风蔽天地,觌面不相睹。广陵之破,余亦计偕在都,连日风霾,东望但见黑气蔽天而已。癸未、甲申之期,天变尤多。其最异者,雷击奉先殿,雷火下焚铜铁皆融而下注,击死内侍若干。甲申二月,寇渐逼都,余侄永游北雍,遽归。至中途,遇大风不止,拔木飞瓦,行人皆偃仆焉。天之示戒,为何如也!惟南都之破,无其外征,岂天以为不复可儆?故置之耶!

译申大司马玄渚曾经对我说:我任少司马时,曾经见过李成栋一次。成栋因为我是文定公的儿子,对我极为恭敬。我问他边防事务,他说花费非常多。凡是供养健儿,都任凭他们的嗜好;衣服、饮食、子女、宅第以及赌博、狎邪之类的需求,都曲意顺从。他们有所请求一定给予,只要求他们杀敌建功罢了。玄渚问这些费用从哪里来,他说:并不是能够自行供给。到了他们穷困的时候,就借钱给他们;有时要求他们零星剿杀并缴获敌军,有时要求他们在御敌时首先登城;按斩获的首级领取赏赐,便抵销以前的借款。因此人人都乐意为他效力。这就是李氏功名盛大的原因。当时天下人都怀疑李氏另有异志,军队没有比他的更强的。然而李氏用来供养健儿的费用,后来逐渐转移去供给朝廷权贵。凡是巡抚、巡按出京,一定预先设法同他们结交;到任后彼此应和,任凭他们欺骗蒙蔽。凡是山人、文士、墨客想凭朝贵书信出游的,都把李氏当作获利的源头。李氏子弟任意沉溺于声色女色,出游时骑从如云如锦,而功名也衰落了。我曾问辽地朋友,他说:这是天意。李成梁、李如松显贵时,和他们谈话,都娓娓而谈,精明强干;到了李如柏等人,既软弱又愚蠢,和他们谈话总是溃不成言,而他们父兄的风范一点也没有了;一见面就知道他们必定失败。唉!李氏的盛衰,正关系着辽事的兴坏,难道不是天意吗?后来的评论者又往往因李氏与夷人相通而归罪于他,也未免太苛刻了。李如柏失败后,李如标便以大金吾身份出镇。不过是凭五六名孝廉以计偕身份寄居在他家中,上疏举荐他们,皇帝便因此任用了他们,已经太过草率。熊廷弼到任后,立即检举李如标十大罪状,将他下狱并拟判死刑,言辞也太过分。然而人们都认为李氏向来以富有著称,长期积累的诽谤集中于此,所以没有一个人愿意宽待他。李如柏因瘐死后,李如标自以为死期已近,忽然在半夜奉到烈皇帝的旨意,得到宽赦出狱。李如标夜里走出监狱,他的家住在城外,已经很久没有相通,忽然有人敲门,家里人惊骇得以为是梦中之事。后来朝廷便恢复了他原有的宁远封职。古人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错,是适合做君主的;这句话说的不就是烈皇帝吗?辽事兴起已经三十年了,每当魏珰攻破城池、杀害将领,天象一定会有所征兆,没有不明显显著的。魏珰在戊午年发动祸乱时,彗星横贯天空。四五年前,地上生出白毛。空中传来鬼哭声,近处仿佛就在屋檐边,远处则高达数丈,就像民间所说的鬼车鸟;民间敲锣放炮来惊吓它,鬼哭声离去后又马上回来,直到整夜才停止,这种现象尤其是史籍中不常见的。己未二十九日(?),四路出兵,京城刮起大风并弥漫霾尘。我以计偕身份出门到朋友家饮酒,坐在小轿中,由两个壮夫抬着,颠簸得仿佛身处险恶的波涛中,不停地摇动;雨水沾湿衣服,全都是黄土。到达席间后,忽然看见庭院中火光赫然,大家都以为是设置了庭燎,实际上是天色如红色的火光从上面照下来。酒席散后回去,衣服头巾全都沾满了雨水和泥土。过了两天,消息传来。辽东失陷时,我住在邹平张老师家中。那天忽然大风遮蔽天地,面对面也看不见人。广陵失陷时,我也以计偕身份在都城,连续多日风沙霾尘,向东望去只看见黑气遮天。癸未、甲申年间,天象变异尤其多。最奇异的是雷击奉先殿,雷火向下焚烧,铜铁全都熔化并向下流注,击死内侍若干人。甲申二月,流寇逐渐逼近都城,我的侄子永游在北雍读书,仓促赶回。走到半途,遇上大风不止,树木被拔起,瓦片被吹飞,行人全都仰倒在地。上天显示警戒,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啊!只有南都陷落时,没有出现外在征兆,难道上天认为已经不必再警戒,所以把它置之不理了吗?

自有辽事,所用人,鲜能有胜任者。珰时所望成功,惟熊廷弼、袁崇焕、孙承宗为庶几;而武臣如刘挺、杜松、满桂、祖大寿、吴三桂,其最着也。廷弼刚而骄,唾骂一世,谓皆出己下。此虽成功,亦不能居,况功未成乎!吾乡朱本治为永平郡守、嘉兴钱士晋为真定郡守,熊一见赏其才,且云辽事将兴,将与共功名。两公意其能成功也,誉以公至必能灭东夷而固辽。廷弼握手与密语云:公,解人也;何为亦作此语!辽事岂可为,但珰寻一散场耳。意谓怒骂人,以图逐归也。此其言岂意在国家者乎!珰其督学江南,行法极严,然严而不珰。如郡邑一概徇私,致孤寒壅塞,或有不平之鸣,但知严处士子而已,不能一破情面也。即此亦见其不足有为矣。崇焕少好谈兵,见人辄拜为同盟,肝肠颇热。为闽中县令,分校闱中,日呼一老兵习辽事者,与之谈兵,绝不阅卷。或问之,则曰:士子宜中者,自有命在,随意抽取可也。斯岂执事必敬者乎?宁远一捷,实为有功,遂自矜为东夷已破胆,必肯献地讲和。召对,自言五岁灭东夷,了无成算。给谏许誉卿面叩之,崇焕自言聊慰上望云尔。给谏亟言上英明,岂可浪对,异日按期责功,奈何?崇焕亦自觉失言,遂以用人措饷等事再请于上。倘有不相应,即可借为卸担地,不意上之咸从所请也。赴援都城,召见,即请统兵入城休息。上不可,以三十骑入城请;上曰:三十亦不可。上之所以疑之者至矣,而崇焕绝不悟也。阁臣钱龙锡尝问以辽事,答以珰从东江做起。钱谓舍实地而问海道,何也?且毛帅未必可得力。崇焕云:可用,用之;不可用,杀之,此吾所优为。钱固庸人也,不以其言为意。及斩文龙,疏中即入钱语。及虏阑入,朝论遂以杀文龙为崇焕罪而并及龙锡,以崇焕为逆督,而以龙锡为通逆;一凌迟,一拟辟。盖以逆珰一案为附逆者所切齿,欲借崇焕亦起一逆案以相报。因龙锡以罗及诸名贤,其事且成矣,欲自兵发之;而大司马梁廷栋始与谋,旋悔,不肯任,且赖上圣明,不能遽起大狱也。龙锡赖词臣黄道周疏救,后以天旱肆宥,言路屡以为请释,戍定海。而崇焕先置极刑,妻子流数千里,刑浮于罪多矣。承宗练而才,凡军中利弊,每发言洞中,能令诸帅心服。且部曲器用亦精娴,诸师咸服之,但谓其不能无欲。其所推毂大帅马世龙,貌甚伟而无将略也。承宗以为韩白复出,人亦讶之。两镇关门俱无事,然幸不与东夷值耳。归居珂里中,城陷全家被难,伤哉!刘、杜世将有名,杜勇而疏,刘为尤胜。其所招致奇材剑家之属,实甲于群帅。刘败后,无有及之者矣。大寿家富而勇,曾犯法,几被戮于承宗,赖崇焕力救,故相得甚欢。及为大帅,子弟皆贵为刘帅(?)家丁皆夷人、辽人,多善战。都下擅归,以崇焕下狱激之使然。而其母痛责之,其妻故妾也,亦持之甚坚,故仍为国用。永平恢复、锦州力守,皆有功。但围既久,粮已竭,而援兵不起,遂以城降,而身自逃归。或云已输诚于东夷,已谓吾归即举八城尽降,故东夷纵之。然归而即为国固守,虽其子在虏中不之顾也,亦非有意负国者。力守松山、杏〔山〕,与洪承畴被围年余,力竭而陷,遂致失节。三桂即大寿甥也,其父吴襄,向为大帅。三桂少年,勇冠三军,边帅莫之及。闯寇所以诱致之者甚至,三桂终不从。都城已破,以杀寇自矢。包胥复楚,三桂无愧焉。包胥借秦兵而获存楚社,三桂借东夷而东夷遂吞我中华,岂三桂罪哉!所遭之不幸耳。满桂勇而廉,然起自行伍,不解文墨,拔为统帅,群帅不之服。况各镇之兵,纷纭而集,桂未得稍抚循之也。亟驱以战,兵不与将相习,且将与将亦多不相识者,一战而覆,非桂之罪也。数人而外,卑卑不足论矣。辽人守辽,亦策之得也,而廷弼以为辽人必不可用。尔时,辽俗富而奢,莫肯力战,故廷弼云然。然数战之后,辽人实可用也。如浙兵、川兵、秦兵皆可用,但问用之者何如耳!嗟乎!胜败得失,但珰择将;乃云兵惟某地最良,古岂有此论哉?

译自从发生辽事以来,所任用的人很少有能够胜任的。魏珰当权时所希望取得成功的,只有熊廷弼、袁崇焕、孙承宗大概还可以;武臣中则以刘挺、杜松、满桂、祖大寿、吴三桂最为显著。熊廷弼刚强而骄傲,唾骂世人,认为所有人都出在自己之下。这样的人即使成功了也不能安居其位,何况功业还没有成功呢?我的同乡朱本治任永平郡守,嘉兴人钱士晋任真定郡守,熊廷弼一见便赞赏他们的才干,还说辽事将要兴起,准备和他们共同建立功名。两位大人以为他能够成功,便称赞说熊公到任后一定能够消灭东夷、巩固辽地。熊廷弼握着他们的手,悄悄说:您是明白事理的人,为什么也说这种话?辽事哪里能够办成,不过是魏珰寻找一个散场的借口罢了。他的意思是要通过怒骂别人来谋求被罢职遣返。这种话难道是以国家大事为念吗?他任江南学政时,执行法令极其严厉,然而只是严厉,并不公正。至于郡县官员一概徇私,使出身寒微的人受到阻塞,有人鸣冤不平,却只知道严厉处置士子而已,不能彻底破除情面。仅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他没有足以有所作为的能力。袁崇焕年轻时喜欢谈论兵事,见到别人便拜为同盟,性情颇为热烈。他任闽中县令时,在考场中分校试卷,每天召来一名熟悉辽事的老兵与他谈论兵事,完全不看试卷。有人问他,他便说:适合中榜的士子自有命数,随意抽取就可以了。这样的人难道是能够执掌事务并且一定恭敬谨慎的吗?宁远一战获胜,确实是有功,于是他自以为已经使东夷胆寒,东夷一定愿意献地议和。皇帝召见他,他亲口说五年消灭东夷,实际上完全没有成算。给事中许誉卿当面追问他,袁崇焕自己说只是姑且安慰皇上的期望罢了。许誉卿急忙说,皇上英明,怎么可以随意应答?将来按期限追究功劳,怎么办?袁崇焕也觉得自己失言了,于是又以用人、筹饷等事情向皇帝提出请求。假如其中有不相应之处,就可以借此作为推卸责任的理由,没想到皇帝竟全部同意了他的请求。前往都城救援时,皇帝召见他,他立即请求统率军队入城休息。皇帝不允许,他又请求带三十名骑兵入城;皇帝说,三十人也不可以。皇帝对他的怀疑已经到了极点,而袁崇焕却完全没有觉察。阁臣钱龙锡曾经问他辽事,他回答说应当从东江开始着手。钱龙锡说,舍弃实际土地而去经营海道,为什么?况且毛帅未必能够发挥作用。袁崇焕说:能够任用,就任用他;不能任用,就杀掉他,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钱龙锡本来就是庸人,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等到袁崇焕杀死毛文龙时,奏疏中便写入了钱龙锡的话。等到敌军闯入,朝廷舆论便把杀毛文龙作为袁崇焕的罪过,并牵连钱龙锡;把袁崇焕说成叛逆的督师,把钱龙锡说成与叛逆相通;一个被凌迟处死,一个拟判死刑。大概是因为逆珰一案使参与附逆者切齿痛恨,他们想借袁崇焕再制造一个逆案来报复。于是通过钱龙锡罗织牵连许多名贤,那件事几乎就要成功了,甚至想自行发动军队;但大司马梁廷栋起初参与谋划,随后悔悟,不肯承担责任,加上皇帝圣明,也不能立即兴起大狱。钱龙锡依靠词臣黄道周上疏营救,后来因天旱而获得大赦,言路又多次请求释放他,最终被戍守定海。袁崇焕却先被处以极刑,妻子儿女流放数千里,刑罚超过罪行太多了。孙承宗善于训练军队而且有才干,军中的各种利弊,他每次发言都能切中要害,能够使各位统帅心悦诚服。他所配备的部属和器械也都精良熟练,各军都佩服他,只是有人说他不能没有私欲。他所推举的大将马世龙,外貌十分魁伟,却没有将帅谋略。孙承宗认为如果韩信、白起再生也不过如此,别人对此都很惊讶。两镇关门都没有发生事故,但只是幸好没有与东夷交战罢了。他回乡居住在珂里,城陷后全家遭难,实在令人悲痛!刘挺、杜松世代为将而有名,杜松勇猛但粗疏,刘挺尤其胜过他。他招致的奇才、剑客之类,确实在各位统帅中居于首位。刘挺失败后,再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祖大寿家境富裕而且勇猛,曾经犯法,几乎被孙承宗杀掉,幸亏袁崇焕极力营救,所以两人相处得十分亲密。等到祖大寿成为大帅后,他的子弟都显贵起来,成为刘帅(?)的家丁;家丁都是夷人、辽人,多数善于作战。他在都城下擅自回归,是因为袁崇焕下狱,激怒他而使他这样做。他的母亲痛责他,他的妻子原本是妾,也坚定地劝阻他,所以他仍然为国家效力。永平收复、锦州奋力守卫,都有功劳。但围城时间太久,粮食已经耗尽,援兵又迟迟不到,于是他因城池而投降,自己逃回。有人说他已经向东夷输诚,并且对东夷说自己一回去就会使八城全部投降,所以东夷放他离开。然而他回来后立即为国家坚守,虽然他的儿子还在敌军中,也没有顾念,不能说他有意背弃国家。他奋力守卫松山、杏山,与洪承畴被围一年多,力量耗尽后城池陷落,于是导致失节。吴三桂是祖大寿的外甥,他的父亲吴襄过去曾任大帅。吴三桂年轻时勇冠三军,边将没有人能比得上他。闯寇极力诱使他归附,但吴三桂始终没有答应。都城已经陷落,他发誓一定要杀死流寇。即使申包胥复兴楚国,吴三桂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申包胥借秦兵而保存楚国的宗社,吴三桂借东夷,东夷却因此吞并了我中华,这难道是吴三桂的罪过吗?只是他遭遇了不幸罢了。满桂勇敢而廉洁,但出身行伍,不通文墨,被提拔为统帅后,各位将帅都不服他。何况各镇军队纷纷聚集而来,满桂还没有来得及稍加安抚整顿,就急忙驱使他们作战。士兵和将领彼此不熟悉,而且将领之间也有许多人互不相识,一战便全军覆没,这不是满桂的罪过。除了这几个人以外,其余的人都平庸低微,不值得评论。由辽人守卫辽地,也是一个可行的策略,但熊廷弼却认为辽人一定不能任用。当时辽地风俗富裕而奢侈,没有人肯奋力作战,所以熊廷弼才这样说。然而几次交战之后,辽人实际上是可以任用的。浙兵、川兵、秦兵也都可以任用,只看使用他们的人怎样罢了!唉!胜败得失,关键只在于选择将领;竟然说军队只有某地的最好,古代哪里有这种说法呢?

督抚莫能胜任,将士莫能敌忾,是固然矣。政府中枢,尤皆庸庸,辽事所以益坏也。珰张江陵柄国时,九边之事,如视诸掌。如某虏令将往某地,防其犯某边,江陵必先知之,戒谕边臣,故无败事。后鲜继之者矣。一边抚尝语余曰:叶台山相国,固不可及也。每边臣上书,必手答之。此后止发一名谏而已,中外不相应,安望成功哉!然犹未极坏也。周宜兴珰国,或以庇边臣奏讦之。周力辩谓:向来不与边臣通书。若谓边事非阁臣所与知者,其败不亦宜乎!崇祯朝,凡为中极者,无不被戮。虽上之用法严,亦下多负国耳。其稍可者,梁廷栋似明畅;余大成、李继贞两职方,未必知边事,而守甚洁。债师之风,赖以少改,亦庶几云。

门户大略

自三代而下,代有朋党。汉之党人,皆君子也。唐之党人,小人为多,然亦多能者。宋之党人,君子为多。然朋党之论一起,必与国运相终始,迄于败亡者。以聪明伟杰之士为世所推,必以党目之。于是,精神智术俱用之相顾相防,而国事坐误,不暇顾也。且指人为党者,亦必有此。此党衰,彼党兴,后出者愈不如前。祸延宗社,固其所也。国朝自万历以前,未有党名。及四明沈一贯为相,以才自许,不为人下,而一时贤者如顾宪成、孙丕扬、邹元标、赵南星之流蹇谔自负,与政府每相持。附一贯者,言路亦有人。而宪成讲学于东林,名流咸乐趋之。此东林浙党之所自始也。国本论起,一时名流俱以伦序有定,早建为请。此亦一定之理,言者无可居以为功,听者亦无可指为罪也。而上以为有意拥力,乃冀他年富贵,必欲自发之,而不使群臣上请。然群臣不之请,上亦竟不行也。使旋请旋得,不独上无骨肉之猜,并下无炁节之目矣。乃初请不许,再请严斥,后遂廷杖累累,务仇言者而痛惩之。即上慈爱无他意,而欲静议论,议论愈烦,实国家之大不幸也。于时政府诸臣,惟山阴王家屏、沈鲤与言者合力请,不允,即忤旨放归;余自一贯以及申时行、王锡爵辈,皆以调护为名,未尝不宛转力请于上,而心亦以言者为多事。上以为激聒,政府亦以激聒目之。此其意亦未必有他也,不过欲上怜其意而不之疑,或卒从其请耳。然言者逆耳而难居,调停者言甘而无患,宜至相体而不宜两相难也。不意调停者目言者为党人,斥逐不能救。时行性宽平,所黜必旋加拔用;而一贯颇持权求胜,受斥者身去而名益高。东林君子之名满天下,尊其言为涛沦,虽朝中亦每以其是非为低昂;交日益广,而求进者愈杂。始而领袖者皆君子者,继而好名者、躁进者咸附之。于是,淮抚之论起矣。淮抚为李三才,家居三辅,年少早贵,所至有赫赫声。但负才而守不洁,及为淮抚,垂涎大拜,多结游客日誉于宪成左右。宪成因而悦之,亦为游扬。纠三才者,即以为东林玷。三才挟纵横之术,与言者为难,公论益绌之,而东林并受累不小。未几,妖书之狱兴,而清流有累卵之危;挺击之案起,而两党益相水火。妖书者,所谓续忧危竑议也,不知出自谁手,大抵言夺长之事虽难,然有珰世豪杰如沈四明、某某辈辅成之,必成无疑。其言若出于清流之口,将以倾四明辈者。或云:此奸人造为之以陷郭正域者。郭,时有清流领袖之目,政府所最忌也。时上震怒其罗织甚,严搜郭寓,并侦其左右,危迫之至,卒无迹,归狱于皦生光而终不得其实也。挺击者,张差持挺以闯青宫。据称:欲讼二珰于上。珰,乃贵妃所遣建佛寺者。巡视御史刘廷元报疏云:观其状,一似风癫;窥其情,大为叵测。于是,刘光复辈皆主风癫之说。而刑部主事王之釆入狱中,询得其言,以为主使出自郑戚,举朝喧然,以国戚殆有专诸之意。贵妃亦危惧,诉于上,上命自白之东宫。贵妃见东宫,遂奏恳上出见群臣,为之昭白。上与东宫俱谆谆剖明之,遂以二珰及张差成狱,而余置不问。刘光复倡言上甚慈爱、太子甚忠孝,其言固将顺也,而声甚壮,且越班以言。上未听其所言云何,即逮下狱。珰张差事起,中外不能无疑。因事发于贵妃之珰,而又直闯东宫,若巧合也。之釆疏称:差言甚凿凿,或差恨二珰已甚,故以主使挺击诬之,亦不可知。而廷元辈恨之釆特甚。之寀素守亦不洁,廷元与韩浚辈遂于计典重处之。然操论与之寀合,如窦之儞、陆文瀛皆至清,而亦为所掠,遂不少恕;此则其曲在浚辈也。盖东宫侍卫萧条,至外人阑人,渐不可长。诸臣危言之,使东宫免意外之虞、国戚怀惕若之虑,亦断断不可少。顾事联宫禁,势难结案,则田叔烧梁狱词亦调停不得已之术也。二说者,亦互相济而不珰两相仇,乃必斥逐执法而后已,是何心欤!若主使挺击,原未必然,即令国戚怀凶谋,固不用鸩而用挺、不使中官而使外人,皆情之所无。第不虚妨平言之至重(?)怒执法吏而必加一网及启后世之疑,则谁之咎也!珰是时,两党遂为不并立之势。有辛亥之京察,孙丕扬主之,曹于汴、汤京兆佐之,而所处汤宾尹、王绍徽辈,则攻东林者也。绍徽有清望,而宾尹负才名,故秦聚奎直纠其不平。有丁巳之京察,郑继之主之,徐绍沅、韩浚佐之,而所处皆东林也。

译督抚没有谁能胜任,将士也没有谁能同仇敌忾,这本来就是如此。政府中枢尤其都庸庸碌碌,辽东的事情因此更加败坏。张居正执掌国政时,九边的事务就像看手掌一样清楚。比如某个敌虏命令将领前往某地,准备进犯某边,张居正一定会预先知道,并告诫边臣,所以没有发生败事。后来很少有能继承他的人。一位边镇巡抚曾对我说:“叶台山相国,确实无人能及。每当边臣上书,他一定亲手答复。后来只发一名谏官而已,朝廷内外彼此不能呼应,怎么能指望成功呢!”不过,那时还没有坏到极点。周宜兴执掌国政时,有人因为庇护边臣而上奏弹劾他。周宜兴极力辩解说:“从来没有同边臣通信。”如果说边事本来就不是阁臣所应当知道的,那么失败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崇祯年间,凡是担任中极殿大学士的人,没有不被杀戮的。虽然上面用法严酷,下面的人多有辜负国家之处也是事实。其中稍微可取的,梁廷栋似乎还算明白通达;余大成、李继贞两位职方郎中未必了解边事,但操守很清白。债师的风气,靠他们略有改变,也可以说差强人意。门户大略 自三代以后,各代都有朋党。汉代的党人都是君子;唐代的党人以小人为多,但也有许多有才能的人;宋代的党人则以君子为多。然而,一旦朋党之论兴起,就必然同国家的命运相始终,直到国家败亡。凡是聪明、雄杰而受到世人推重的人,必定会被列为某一党。于是,他们把精神、智谋和权术都用来彼此顾忌、防范,国家大事却因此被耽误,根本无暇顾及。况且,指斥别人为党人的人,也必然有这样的情况。这一党衰落,那一党兴起,后来出现的人越来越不如前人。祸及宗庙社稷,本来就是必然的。国朝自万历以前,还没有“党”这个名称。到了四明沈一贯为相,他自负才干,不肯居于人下;而当时的贤者,如顾宪成、孙丕扬、邹元标、赵南星等人,都以刚直敢言自负,同政府常常相持。依附沈一贯的人中,言路上也有人。顾宪成在东林讲学,名流都乐于前往。这就是东林党、浙党的起源。国本之论兴起后,当时的名流都认为嫡长次序已经确定,应当及早建储而上请。这也是一定的道理,进言的人没有什么可以据此自夸功劳的,听取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据此指为罪过的。然而,皇上却认为他们是有意拥立太子,企图以此求得将来的富贵,所以一定要亲自发布诏令,而不让群臣上请。可是群臣没有上请,皇上最终也没有实行。假如一请就得到,不仅皇上不会有骨肉相疑的顾虑,臣下也不会被扣上无气节的罪名了。可是第一次请求不准,第二次请求便严厉斥责,后来竟屡屡施以廷杖,务必要仇视并严惩进言的人。即使皇上出于慈爱而没有别的意思,但他想让议论平息,议论反而越来越多,这实在是国家的大不幸。当时政府诸臣中,只有山阴王家屏、沈鲤同进言者合力请求;请求不被允许,就违逆圣旨而放归。其余从沈一贯到申时行、王锡爵一类的人,都以调和保护为名,没有不委婉而竭力向皇上请求的,但内心也认为进言者是在多事。皇上认为他们是在激烈喧扰,政府也把进言者视为激烈喧扰。这些人这样做,未必还有别的用意,不过是想让皇上怜悯他们的用心而不加怀疑,或者最终答应他们的请求罢了。然而,进言者的话逆耳,处境艰难;调停者的话动听而没有祸患,本来应当彼此体谅,不应当互相为难。没想到调停者竟把进言者视为党人,即使斥逐他们也无法挽救局面。申时行性情宽厚平和,被贬的人往往很快又得到提拔任用;沈一贯却颇为专权,务求取胜,被斥退的人本人离开了,声名反而更高。东林君子的名声传遍天下,人们尊重他们的言论,将其视为涛沦;即使在朝廷中,也常常以他们的是非作为进退取舍的标准。他们的交往日益广泛,而求取进身的人也越来越杂。起初作为领袖的都是君子,后来爱惜名声的人、急于求进的人全都来依附。于是,关于淮抚的议论就兴起了。淮抚指李三才。他家居三辅,年少时便早早显贵,所到之处都有显赫的声名。但他自负才能而操守不清白;等到任淮抚时,垂涎于入阁拜相,便结交许多游士,天天在顾宪成左右称誉他。顾宪成因此喜欢他,也替他宣扬。弹劾李三才的人,立即被认为是在玷污东林。李三才凭借纵横家的手段,同进言者为难,公论更加贬斥他,东林也因此受到不小牵连。不久,妖书之狱兴起,清流面临像堆叠的鸟卵那样危险的处境;挺击之案发生后,两党更加势同水火。所谓“妖书”,就是《续忧危竑议》。不知道它出自谁的手笔,大体意思是说,夺取嫡长继承之位虽然困难,但如果有像沈四明、某某一类当世豪杰辅佐成事,就一定能够成功。如果这话是出自清流之口,就是要倾覆沈四明等人。也有人说,这是奸人伪造出来,用来陷害郭正域的。郭正域当时被视为清流的领袖,是政府最忌惮的人。那时皇上震怒于其中罗织罪名的情形,下令严密搜查郭正域的住处,并侦察他的左右,形势危急逼迫到了极点,最终却没有查到踪迹,只把案件归罪于皦生光,始终没有查明事实真相。所谓“挺击”,是张差手持木棍闯入青宫。据说他想向皇上控告两名宦官。这两名宦官,是贵妃派去修建佛寺的人。巡视御史刘廷元在奏疏中说:“看他的样子,似乎是疯癫;察看他的内情,却大为不可测。”于是,刘光复等人都主张他是疯癫。刑部主事王之采进入狱中询问,得知他所说的话,认为主使者出自郑姓外戚,全朝喧然,认为国戚几乎有像专诸那样的企图。贵妃也感到危惧,向皇上申诉;皇上命她到东宫自白。贵妃见到东宫后,便上奏恳请皇上出来见群臣,为此事明白昭示。皇上和太子都反复详细地剖明此事,于是将两名宦官和张差结案,而其余的人置之不问。刘光复宣称皇上非常慈爱、太子非常忠孝,他的话本来是顺着皇上的意思说的,但声势很壮,而且越过班次进言。皇上还没有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就把他逮捕下狱。宦官和张差的事情发生后,朝廷内外不可能没有疑虑。因为事情发生在贵妃派出的宦官身上,而且又直接闯入东宫,似乎也可能只是巧合。王之采的奏疏说:张差的话说得十分确凿,也可能是张差痛恨两名宦官,所以把主使挺击的罪名诬加给他们,这也无法知道。可是刘廷元等人尤其痛恨王之采。王之采平素操守也不清白,刘廷元和韩浚等人于是借考察官员将他重重处分。然而,主持弹劾的人同王之采意见相合,像窦之儗、陆文瀛这样极为清正的人也受到牵累,竟一点也不宽恕;这件事的过错就在韩浚等人。东宫的侍卫本来就很少,甚至到了外人可以闯入的地步,这种情况逐渐不能继续下去。诸臣以危急的言论进谏,使东宫免除意外的忧患,也使国戚心怀警惕,这实在绝对不可缺少。只是此事牵涉宫禁,形势上很难结案,因此田叔烧毁梁狱供词,也不过是不得已的调停办法。两种意见本来可以彼此补益,而不应当使两方宦官彼此仇视;可是他们竟一定要斥逐执法者才肯罢休,这是什么用心呢!即使主使挺击一事原本未必属实,即使国戚怀有凶谋,也根本没有不用鸩毒而使用木棍、不让中官出面而让外人出面的道理,这些都不合人情。只是不能平心静气地说出事情的严重性,反而震怒执法官吏,并且一定要再牵连一层,开启后世的疑惑,这又是谁的过错呢!宦官事件发生后,两党于是形成了不能并立的局势。有辛亥年的京察,由孙丕扬主持,曹于汴、汤京兆协助;被处分的汤宾尹、王绍徽等人,正是攻击东林的人。王绍徽有清正的声望,汤宾尹却负有才名,所以秦聚奎直接弹劾他们处置不公。有丁巳年的京察,由郑继之主持,徐绍沅、韩浚协助,而被处分的全都是东林一党。

世之所谓清流者,一网尽矣。是时,叶向高去而方从哲独相,庸庸无所主持,上于奏疏俱留中,无所处分。惟言路一纠,则其人自去不待旨也。台省之势,积重不反;有齐、楚、浙三方鼎峙之名。齐为元诗教、韩浚、周□辈,楚为官应震、吴亮嗣辈,浙为刘廷元、姚文宗辈,其势张甚。汤宾尹辈,阴为之主。于是,有宣党、昆党种种列名。宣谓宾尹,昆谓顾天峻也。天峻高亢自喜,而宾尹淫污无行。庚戌之榜,如韩敬、钱谦益、王象春、邹之麟,皆负才名;急富贵,而相妒轧。之麟附元,韩浚求铨部不得,遂反攻之。于是,之麟之友,皆为时贵所抑。礼部主事夏嘉遇,初亦为时贵所推重,因与之麟交,亦被抑。而辽东四路失事之报至,赵兴邦时为兵垣,仍入礼闱,嘉遇遂纠之,并及诗教。言路合疏纠嘉遇,兴邦遽升京卿,其势愈张,而公论愤矣。御史唐世济助夏攻赵,而元、赵之焰渐衰。神庙殂落,光庙首召叶向高,而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俱以召用。名流为首辅,自邹元标、赵南星、曹于汴之属,皆为铨宪大臣。即附丽东林者,亦无不由田间起,相次为显宦。齐、楚、浙前此用事之人,俱放斥。一时以为元佑之隆不过也。然附丽之徒,惟营躁进,京卿添注累累,已不满人意。而南星为冢宰时,高攀龙、杨琏、左光斗皆为宪臣,魏大中珰吏垣长,邹惟琏、夏嘉遇、程国祥为吏部司官,咸清激操论,不无少苛,人益侧目。大珰魏忠贤阴持国柄,初亦雅意诸贤。而诸贤以其倾杀王安,弥恨恶之。周宗建、侯震旸等相继纠弹,并及客氏。客氏者,熹庙之乳母而与忠贤私为夫妇者也。上于庶务皆委不问,宫中惟忠贤、客氏为政。向高故欲调停之,而诸贤必欲逐去为快。杨琏二十四大罪之疏上,遂为不共仇。向高亟去,事而大变矣。初,廷杖工部主事万燝,以威怵廷臣。后,遂因嘉遇、大中与御史陈九畴相诘,遽行斥降。旋尽斥诸贤,且起大狱,竟成清流之祸,国祚几危。虽小人崔呈秀辈阴导,诸贤不可谓无咎也。议论高而事功疏,名位轧而猜忌起,异己者虽清必驱除,附己者虽秽多容纳,虽领袖之贤谔谔可重,而蠹之者众矣。忠贤一得志,尽用邪人崔呈秀辈,举国如狂,银珰四出。自杨琏、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周宗建、李应升辈皆下诏狱,备受毒刑以死,天下痛之。而称忠贤功德、请为祠祀者,满天下。凡群臣上疏,必以上与厂臣并称。一门封公侯者三人,其势视刘瑾辈且十倍。天下重足而立,斯时忧国者已骎骎有易祚之势。特以呈秀辈虽凶恶、实庸陋,无足数。熹庙宾天,忠贤呼呈秀,语移时,竟不能有所图。而烈皇帝一登极,神明自操国柄。忠贤之党,内外林立,不觉其自屈。部臣钱元悫、陆澄源、贡士钱嘉征先后纠忠贤,忠贤、呈秀皆自缢死,其党皆放废。凡忠贤所逐名,无不召用。上复定逆党之案,励精求治,数数召对,每发言,群臣皆不能及。天下欣欣望太平。是时,东林诸臣,魏珰所罗织甚惨;其尚存者,人无不以名贤推之。为忠贤拔用者,自属下流,无可复争。衡金谓君子、小人之分界,至此大明。诸贤之死而生,皆上恩也,宜同心忧国,以报上恩。然急功名,多议论,恶逆耳,收附会,其习如前。上久而厌之,心疑其偏党。及枚卜事起,而钱谦益与周延儒才名相轧。谦益必欲抑延儒,不得上;温体仁乘其隙,疏纠谦益科场旧事,上为震怒,面加诘问。吏垣章允儒,愤争甚力,上逮而默之(?),谦益亦斥归。党祸且再起,而诸臣亦泄泄不思图实绩以回上意,惟疏攻温、周无虚日。攻愈力,而上愈疑。虏入蓟镇、逼都城,上视诸臣无一足仗者。史□、袁弘埙之属,纠阁臣韩爌、钱龙锡,罢之。龙锡旋以崇焕事,逮下狱。延儒首辅,体仁亦相继入政府。而门户之讯为上所深恶,幸上神圣,知两党各以私意相攻,不欲偏任,故政府大僚俱用攻东林者。而言路则东林为多,时又有复社之名与东林继起,而其徒弥盛,文采足以动一时,虽朝论苛及之,不能止也。周、温以权相轧,旋又自相倾;周罢去而温秉国,又引薛国观继其后。大抵周明敏而贪,温洁清而险。薛才不如两人,而傲与偏同之。虏寇之患日迫,而终无能为上建一策者。温去而薛遂败,以贪赐自尽,亦属太甚。且其事发于东厂,佥云部臣吴昌时实发其机,要亦薛之偏狭,上自心厌之,非下所为也。

译世人所谓的清流,到这时已经被一网打尽了。当时叶向高离去,方从哲独自任相,庸庸碌碌,什么也不能主持;皇上对奏疏一概留中不发,也不作任何处分。只有言官一旦弹劾,相关人员便自行离去,不等候圣旨。台省的势力积重难返,形成了齐、楚、浙三方鼎立的名目。齐党是元诗教、韩浚、周□等人,楚党是官应震、吴亮嗣等人,浙党是刘廷元、姚文宗等人,他们的势力非常张扬。汤宾尹等人在暗中主持。于是又有宣党、昆党等各种列名。所谓宣党,指汤宾尹;所谓昆党,指顾天峻。顾天峻性情高亢,自鸣得意;汤宾尹则淫乱污浊,没有操行。庚戌年的榜中人物,如韩敬、钱谦益、王象春、邹之麟,都负有才名,却急于求取富贵,彼此嫉妒倾轧。邹之麟依附元诗教,韩浚想在铨部谋求职位而没有得到,于是反过来攻击元诗教。于是,邹之麟的朋友都受到当时权贵的压制。礼部主事夏嘉遇起初也受到当时权贵的推重,因为同邹之麟交往,也受到压制。后来辽东四路失事的报告传来,赵兴邦当时任兵部给事中,却仍参加礼部会试,夏嘉遇于是弹劾赵兴邦,并牵连元诗教。言官联合上疏弹劾夏嘉遇,赵兴邦却突然升任京卿,他的势力更加张扬,公论也因此愤怒了。御史唐世济帮助夏嘉遇攻击赵兴邦,而元诗教、赵兴邦的气焰渐渐衰退。神宗去世,光宗即位后首先召回叶向高,阁臣刘一燝、冢宰周嘉谟也都因召用而入朝。名流担任首辅,从邹元标、赵南星、曹于汴这一类人起,都成为铨部、都察院的大臣。即使依附东林的人,也无不从民间起身,接连成为显贵官员。此前掌权的齐、楚、浙三方之人,全都被放逐斥退。一时间人们认为,这种兴盛超过了元祐年间。然而,依附权势的人只顾经营求进,京卿添注接连不断,已经不能使人满意。赵南星任冢宰时,高攀龙、杨琏、左光斗都担任都察院官员,魏大中任宦官系统的吏垣长官,邹惟琏、夏嘉遇、程国祥任吏部司官,他们全都操持清正激烈的弹劾,不免稍有苛刻,因而更加受到众人侧目。大宦官魏忠贤暗中掌握国柄,起初也很礼敬这些贤臣。但诸贤认为他倾覆并杀害王安,更加憎恨厌恶他。周宗建、侯震旸等人相继弹劾魏忠贤,并牵连客氏。客氏是熹宗的乳母,并且同魏忠贤私下结为夫妻。皇上把一切政务都委弃不问,宫中只有魏忠贤、客氏掌权。叶向高原本想从中调停,而诸贤却一定要把他们驱逐出去才觉得痛快。杨琏上奏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于是双方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叶向高赶紧离去,事情便发生了大变化。起初,魏忠贤对工部主事万燝施以廷杖,用来威吓廷臣。后来,他又因夏嘉遇、魏大中同御史陈九畴互相争辩,立即加以斥退降职。不久便把诸贤全部斥逐,又兴起大狱,终于造成清流的灾祸,国运几乎危亡。虽然有小人崔呈秀等人在暗中引导,诸贤也不能说毫无过错。议论声势很高而办事功效疏略,名位相互倾轧而猜忌兴起;凡是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即使清正也一定驱除;依附自己的人,即使污秽不堪也多加容纳。即使领袖中有贤明敢言、值得尊重的人,败坏他们的人也太多了。魏忠贤一旦得志,便全部任用崔呈秀等邪人,全国上下像发了狂一样,佩带银珰的人四处出现。从杨琏、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周宗建、李应升等人,都被下诏狱,备受酷刑而死,天下人为之悲痛。然而,称颂魏忠贤功德、请求为他建立祠庙祭祀的人遍布天下。凡群臣上疏,必定把皇上同厂臣并称。一门之中被封为公侯的有三人,其势力比刘瑾等人还强十倍。天下人都不得不恐惧地站立,此时忧虑国事的人已经渐渐感到有改换国运的势头。只是崔呈秀等人虽然凶恶,实际上庸碌浅陋,不值得一提。熹宗去世,魏忠贤召见崔呈秀,谈了很长时间,最终也没有能够谋划出什么办法。可是烈皇帝一登基,便亲自明察,掌握国柄。魏忠贤的党羽在朝廷内外遍布,却不知不觉地自行屈服。部臣钱元悫、陆澄源、贡士钱嘉征先后弹劾魏忠贤,魏忠贤、崔呈秀都自缢而死,他们的党羽也全被放逐废黜。凡是魏忠贤过去排斥的人,没有不被召回任用的。皇上又审定逆党案件,振作精神求治,屡屡召见群臣对答;每次发言,群臣都没有人能赶得上。天下人欣喜地盼望太平。当时,东林诸臣被魏忠贤罗织陷害得极其惨痛;尚且存活的人,世人无不把他们推为名贤。那些被魏忠贤提拔任用的人,本来就属于下流人物,没有什么可再争论的。衡量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到此时已经极为分明。诸贤死而复生,都是皇上的恩典,应当同心忧国,以报答皇恩。然而,他们急于求取功名,喜好议论,厌恶逆耳之言,收纳附和者,习气同从前一样。皇上久而久之厌烦了,心里怀疑他们偏袒朋党。等到枚卜之事发生,钱谦益和周延儒又因才名相互倾轧。钱谦益一定要压制周延儒,却没有得到皇上的同意;温体仁乘着这个空隙,上疏弹劾钱谦益科场中的旧事,皇上因此震怒,当面加以诘问。吏垣章允儒愤怒争辩,极力抗争,皇上把他逮捕而默之(?),钱谦益也被斥退归乡。党争之祸将要再次兴起,但诸臣也松懈散漫,不想设法取得实际功绩来挽回皇上的心意,只是每天上疏攻击温体仁、周延儒。攻击越激烈,皇上就越怀疑他们。敌虏进入蓟镇,逼近都城,皇上看群臣没有一个值得依靠。史□、袁弘埙一类人弹劾阁臣韩爌、钱龙锡,使他们被罢免。钱龙锡不久又因袁崇焕的事情被逮捕下狱。周延儒任首辅,温体仁也相继进入政府。然而,皇上非常厌恶门户之争;幸而皇上圣明,知道两党都是出于私意彼此攻击,不愿偏听偏任,所以政府中的大臣都任用了攻击东林的人。言路方面却以东林党人为多,当时又有复社之名兴起,接续东林而来,其成员更加兴盛,文采足以轰动一时;即使朝廷舆论严厉攻击他们,也不能制止。周延儒、温体仁因权力彼此倾轧,不久又互相倾陷;周延儒被罢去,温体仁掌握国政,又引荐薛国观接替其后。大体说来,周延儒明敏而贪婪,温体仁清廉而阴险;薛国观的才能不如他们二人,但骄傲和偏执却同他们一样。敌寇的祸患日益逼近,却始终没有人能为皇上提出一条对策。温体仁离去后,薛国观也随即败亡,因为贪图赏赐而自尽,这也实在太过分了。况且他的事情是在东厂发觉的,众人都说部臣吴昌时实际上揭发了这件事;但归根到底,还是薛国观性情偏狭,皇上自己已经厌恶他,并不是下面的人所造成的。

未几,再召延儒与张至发、贺逢圣等。至发辞不出,逢圣不久以病归。延儒乘上悔,赦逋负、宥罪斥诸臣,多收用之,救词臣黄道周之狱,一时有贤相名。盖延儒罢相时,其门人张溥、马世奇时以公论感论之,昌时又与深相结。延儒每纳其言,故其所举措,尽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进之。然性素贪,又见群论之相推也,益自恣,纳贿益广。上亦虚己听之。溥遽没,世奇欲远权势,不入。都巡之左右皆小人,所趋日下。若虏围杏山、寇围开封,竟不能设策救援。虏阑入边,自燕及淮,纵横二千余里,无一御者。廷儒侦虏归,将请出视师,上以裴度目之,然意已移矣。及在军中,未尝鼓励一战,惟与幕客私人纳贿纵酒。喧传虏输银于延儒买归路以出边,其说虚妄。而上以此怀怒弥甚,亟放之归。亲讯昌时,置之死;仍提延儒至都,勒自尽,如所以待国观者。延儒虽宽厚,再出所行多善政,及死而人莫怜之者,以大揽权及婪贿也。其时名流尚多在列,要皆负虚声,无济国事。寇一入都,烈皇帝以身殉国,而群臣从死者寥寥,以是盖为世诟骂。然如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刘理顺、马世奇、成德华皆烈烈就死,日月争光,虽仇口不能不推重也。南都再建,国事累卵,宜尽捐异同,专心忧国,尚恐难支,而相仇益甚。珰拥立之始,凤督马士英移书商之枢臣史可法,有择贤之语。可法意士英有所谓也,遽与姜曰广、吕大器辈移文士英,言今上失德事。而钱益谦虽家居,往来江上,亦意在潞藩,若以福邸向有三案旧事,与东林不利也。士英得移文,即与大帅黄得功、高杰辈持为口实,力主今上。其所操伦序之说自珰,但与初时移书意不相合,可法辈实为其所卖。既立,可法为首辅,亟召天下名流以收人心。而士英一入,可法即出为督师。士英首以阮大铖荐,举朝力争之,卒以中旨起为少司马。大铖一出,日以翻逆案、处清流为事。宪臣刘宗周,以疏争;士英、大铖内用群珰、外用藩帅,并收埙臣为助,其意不过欲逐宗周辈,而内珰、勋藩遂不可制,贿赂大行。凡□察处者、重纠败官者、赃迹狼籍者,皆用贿即还原官,或数加超擢。时以拥立怀异心,并三案旧事激上怒。上实宽仁,不欲起大狱,故清流不至骈首。若平心言之,三案原各有曲直,但珰光、熹以至烈皇帝,未尝稍以前事有歉于福邸,诸臣亦未尝以夺长之谋必欲锄异论者以厚法也。今上既立,自珰以国事持论,无他,概置旧事不问:即上启其机,群臣亦珰力解之。而一时柄臣,务以离间骨肉危动皇祖母,欲中诸名流以非常之法。如杨维垣、袁弘埙、张孙振者,不啻人头畜鸣。又拥立操异论者,不过数人,而柄臣欲自移其功,凡纠人必欲以此诬入之。如妖僧等事,几起大狱,卒致左帅以众愤,有清君侧之举。士英撤劲兵以防左帅,虏已至维扬而满朝俱谓虏必无虞,且欲用虏以破左。一时有识者,谓乱政亟行、群邪并进,莫过于此。虏一渡江,国事瓦解。其死难者,有张捷与维垣两人,亦攻东林之党独全大节者;不可以其生平持论之偏,少抑之也。马、阮之徒,身统重兵,望风奔窜,不亦痛哉!二党之于国事,皆不可谓无罪;而平心论之,东林之始而领袖者为顾、邹之贤,继为杨、左,又继为文震孟、姚希孟,最后辈如张溥、马世奇辈,皆文章气节足动一时。而攻东林者,始为四明,继为元、赵,继为魏、崔,继为温、周,又继为马、阮,皆公论所不与也。东林中亦多败类,攻东林者亦间有清操独立之人;然其领袖之人,殆天渊也。东林之持论高而于筹虏剿寇卒无实着,攻东林者自谓孤立任怨,然未尝为朝廷振一法纪,徒以忮刻,可谓之聚怨而不可谓之任怨也。其无济国事也,则两者同之耳。东林附丽之徒,多不肖,贪者、狡者俱出其中。然清议犹得而持之,间亦以公道拔人。其行贿者,尚耻人之知之也。攻东林者,纳贿维日不足。至崔、魏之时,南都之政,则明目张胆,以网利为事,以多纳贿为荣而不以为耻者。东林初负气节,每以内珰为难。即贤珰王安亦与诸贤往来,乃珰之慕贤,非诸贤之通珰也。及其衰也,求胜不得,亦有走险之士与珰结交者。崇祯之季,往往有之矣。攻东林者,珰神庙之时,群珰无权,未有内通者。自呈秀辈奉忠贤为主,而所以媚珰者无所不至,无异诵莽功德;诚天地间一大怪事也。迄于南都,而通珰者扬扬骄语,惟恐人不知之也。

译不久,又召回周延儒以及张至发、贺逢圣等人。张至发推辞而没有出任,贺逢圣不久也因病归乡。周延儒乘皇上后悔之机,赦免拖欠的赋税债务,宽宥罪臣,斥退诸臣中又重新收用许多人,并设法营救词臣黄道周的案件,一时有了贤相的名声。原来,周延儒罢相时,他的门人张溥、马世奇当时曾以公论感动并评论他,吴昌时又同他结交很深。周延儒常常采纳他们的话,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改变了从前;过去排斥的人,反而援引提拔。可是他本性一向贪婪,又看见群臣的议论都推重自己,便更加放纵,收受贿赂也越来越多。皇上也虚心听取他的意见。张溥突然去世,马世奇想远离权势,不肯入朝。都察院周延儒身边的人全是小人,所作所为一天比一天坏。像敌虏包围杏山、寇贼围困开封这样的事情,最终竟不能设法救援。敌虏闯入边境,从燕地直到淮地,纵横二千余里,没有一个人抵御。周延儒侦察敌虏返回后,将要请求出外视察军队,皇上把他比作裴度,但皇上的心意已经改变了。等到他到了军中,从来没有鼓励将士进行一次战斗,只是同幕僚私下收受贿赂、纵情饮酒。外面喧传敌虏把银子交给周延儒,买通他以求返回并出境,这种说法是虚妄的。但皇上因此更加怀怒,急忙放他归去。皇上亲自审问吴昌时,将他置于死地;又把周延儒提解到都城,勒令他自尽,和处置薛国观一样。周延儒虽然宽厚,第二次出任后所做的事情有许多善政,但到他死时,人们却没有谁怜惜他,这是因为他大肆揽权并贪婪受贿。当时名流仍有许多人在朝列之中,但大都徒有虚名,对国事没有帮助。敌寇一旦进入都城,烈皇帝以身殉国,而跟随他死去的群臣寥寥无几,因此受到世人的诟骂。然而像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刘理顺、马世奇、成德华等人,都壮烈赴死,与日月争光,即使是仇视他们的人也不能不推重。南都重新建立后,国事危如累卵,本应完全抛开彼此的异同,专心忧虑国事,即使这样还恐怕难以支撑,可是彼此仇视反而更加厉害。宦官拥立新君之初,凤阳总督马士英写信同枢臣史可法商议,信中有“选择贤能”的话。史可法以为马士英另有所指,立即同姜曰广、吕大器等人发文给马士英,指责当今皇上失德。钱益谦虽然闲居在家,却往来于江上,也有意拥立潞藩;如果拥立福王,就会牵涉过去的三案旧事,对东林不利。马士英得到公文后,便同大帅黄得功、高杰等人拿它作为口实,竭力主张拥立当今皇上。他所提出的嫡长次序之说,来自宦官,但同他最初写信商议的意思并不相合,史可法等人实际上被他出卖了。皇帝即位后,史可法任首辅,立即召集天下名流,以此收拢人心。然而马士英一进入朝廷,史可法就出任督师。马士英首先荐举阮大铖,满朝官员竭力争辩,最终还是按照皇帝的内旨起用他为少司马。阮大铖一出任官职,便每天以翻改逆案、处置清流为事。宪臣刘宗周上疏争辩;马士英、阮大铖在内依靠群宦官,在外依靠藩镇将帅,并且收罗勋臣作为助力,他们的意图不过是想驱逐刘宗周等人;然而内廷宦官和勋臣、藩镇于是变得无法控制,贿赂之风大盛。凡是被[缺字]察处置的、被重加纠劾而罢职的官员、贪赃罪迹狼藉的官员,都只要行贿便恢复原官,有的还多次越级升迁。当时又以拥立皇帝时怀有异心,以及三案旧事,激怒皇帝。皇帝实际上宽厚仁慈,不愿兴起大狱,所以清流人士不至于接连被杀。如果平心而论,三案本来各有是非曲直;但是从宦官刘若愚、魏忠贤直到烈皇帝,从来没有稍稍因为以前的事情而对福王有所亏待,群臣也从来没有因为争夺长幼继承之策,就一定要铲除异议以求加重法令。今上既然即位,宦官只以国事为理由发表意见,除此之外一概把旧事搁置不问;即使皇帝开启了这个机会,群臣也会竭力为宦官解脱。当时掌权的大臣,专门用离间骨肉、危言动摇皇祖母的办法,想用非常之法陷害各位名流。像杨维垣、袁弘勋、张孙振这些人,简直不只是人头畜鸣而已。拥立皇帝时持有异议的,不过几个人,但掌权大臣想把这件功劳转到自己身上,因此凡是纠劾别人,都一定要把此事强加进去诬陷他们。像妖僧等事,几乎酿成大狱,最终导致左良玉统率军队因众人愤怒而采取了清君侧的行动。马士英撤走精锐军队来防备左良玉,虏兵已经抵达维扬,而满朝都说虏兵一定不会造成祸患,并且还想利用虏兵来击败左良玉。当时有见识的人说,政事败乱迅速发生、群邪同时进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虏兵一渡过长江,国事便土崩瓦解。那些死难的人中,有张捷和杨维垣两人,他们也是攻击东林党而独自保全大节的人;不能因为他们平生持论有所偏颇,就稍稍贬低他们。马士英、阮大铖一党的人,身统重兵,却望风奔逃,难道不可悲吗!东林党和马、阮一党对于国事,都不能说没有罪;但平心而论,东林党最初的领袖是顾宪成、邹元标这样的贤者,后来是杨涟、左光斗,再后来是文震孟、姚希孟,最后一辈如张溥、马世奇等人,都有足以震动一时的文章和气节。而攻击东林党的人,开始是四明一派,后来是李三才、赵南星,再后来是魏忠贤、崔呈秀,接着是温体仁、周延儒,又后来是马士英、阮大铖,他们都不为公论所认可。东林党中也有许多败类,攻击东林党的人中也偶尔有操守清白、能够独立自持的人;然而双方领袖人物之间的差别,简直有天壤之别。东林党所持的议论高尚,但在筹划御虏、剿灭盗寇方面最终没有实际成效;攻击东林党的人自称孤立而承担怨恨,但从来没有替朝廷振作一项法纪,只是因为嫉妒刻薄,可以说他们是在聚集怨恨,而不能说是在承担怨恨。他们对于救济国事都没有作用,这一点双方是相同的。依附东林党的人中,很多是不肖之徒,贪婪者、狡诈者都出在其中。然而清议还能够对他们加以约束,间或也能按照公道提拔人才。他们行贿时,还以被人知道为耻。攻击东林党的人,每天收受贿赂还嫌不够。到了崔呈秀、魏忠贤时期,南都的政事则是明目张胆地把谋利作为要务,把收受贿赂越多当作荣耀而不以为耻。东林党最初凭借气节立身,常常把内廷宦官视为难以相处的对象。即使是贤能的宦官王安,也只是与各位贤者交往,这是宦官仰慕贤者,并不是贤者勾结宦官。等到东林党衰败以后,求胜而不得,也有冒险的人与宦官结交。崇祯末年,这种情况常常出现。攻击东林党的人,在神宗、熹宗时期,群宦官没有权力,也没有内外勾通的人。自从崔呈秀一类人奉魏忠贤为主以后,他们讨好宦官,什么手段都用尽了,和歌颂王莽的功德没有区别;实在是天地间的一大怪事。直到南都时期,与宦官勾通的人还得意洋洋、傲慢夸耀,唯恐别人不知道。

若两党之最可恨者,专喜逢迎附会。若有进和平之说者,既疑其异己,必操戈随之;虽有贤者,畏其锋而不能自持。又有因友及友并亲戚门墙之相连者,必多方猜防,务抑其进而后止。实有和平无竞、公正无偏者,亦不之信者也。激而愈甚,后忿深前,身家两败,而国运随之,谓皆高皇帝之罪人可也。但后世之论,必一贤、一邪,有难浑者。余亦以同辈所爱重,欲推而入清流祸中。然余不以此稍怀偏忿,持平言其实,庶鬼神之可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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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仁圣非常,虽御朝日希而柄不旁落,止以鄙夷群臣之故,置庶务于不理。士大夫益纵横于下,故国事大坏。两党相攻,亦未尝一剖其曲直,听其自为胜负而已。然东林所持,如国本、挺击等事,皆忤上旨。而攻东林者,诋东林为好名、争国本为离间骨肉,固上之所喜也。故东林之徒虽盛,而其势不得不屈。惟是国本之说,谓神庙欲以爱易长,神庙仁圣之主,未必有此。但是时中宫贤而多病,群疑上操立嫡、不立长之语,意在中宫病不可知,贵妃即可为国母,故欿欿于立嫡也。御史詹仰庇因〔中〕宫病,上疏讽及此,挺杖八十,举朝益皇皇然,公论愈激。上虽心厌恶之,亦见众论之坚,立长之意亦定矣。锡爵、一贯皆负气,锡爵之意谓上意俱定,不欲归权于群下,但令群臣无亟请即册立。然三王并封之谕下,而锡爵即为票拟施行。至大宗伯冯琦力争之而始自知其误,不可谓无咎也。一贯于相比之台前(?)钱、陈辈已经吏部计典处分,而特拟旨留之,大为公论所非。于建储事,亦大指如锡爵言。李廷机清而勤,自负甚高,顾于国本之争,辄谓群臣不可过争,过争或激而有变,遂佥以奸邪目之。及上年高,中宫以贤见重,而东宫益宫(?)。及中宫薨,虚位数月,贵妃不惟位(?)。至宾天之时,乃命光庙加封皇后,此则神庙善处骨肉,原无夺长之意,久而弥着矣。惜乎群臣力请时,何不早行,以自启天下之疑,亦国家之气运为之也。李三才自负才名,为山东藩臬,极有名。余尝馆于山东,李去已二十年矣,民歌思之不忘。谓大盗、大猾,皆为李所掠治殆尽,民得安生也。锡爵蒙特召时,手疏言上于章奏一概留中,特鄙夷之如禽鸟之音,不以人耳。然下以此愈嚣,称神称鬼,成何国体?此疏甚秘密,而三才饷得之,泄言于众,谓锡爵以台省为禽兽,台省益攻锡爵,其词甚丑。三才多取多与,结客遍天下。宪臣之左右誉言日至,意其真足以干国矣。然余尝见其辨疏,谓相传上于宫中请仙二语,以三才为圣人。故群臣益妒之。此其言亦是不根,大抵才而不羁,非纯臣也。其豪华之习,宜不为清流所喜。或言三才初请宪成时,止常蔬三、四色;厥明盛陈百味。宪成讶而问之。三才曰:此皆偶然耳。昨偶乏,即寥寥;今偶有此,故罗列。宪成以此不疑其侈靡。又闻一孝廉负才名者,珰计偕时,与一孝廉偕谒之,留两日,不过赠数金而已。所偕孝廉,颇以为愠。及至都,旅馆甫定,而三才之使者已至,赠孝廉二百金。所与偕者,亦四十金。其操纵类如此。使以其才智尽用之职业,亦非常人也。

金坛于玉立者,东林中用胜于体之士也。于诸生中,独爱韩敬之才,托丁元荐与结婚姻,相与至密。及敬为鼎元,而元荐首攻之,玉立实发其机。此又人情之不可解者。敬于宾尹,往来素密,取之为元,未必无故。但敬之才,亦不愧耳。敬好纵横之学,恣色货之欲,则自非治平之臣;要不如宾尹之甚,每夺人妻而坏人节也。

妖书之事甚怪,一夕间自宫门以迄衢衢间皆遍。厥明举朝失色,莫敢言搜索,无不至其扬扬自得者。不过书中所指,康丕扬辈数人而已。所冤陷甚多,即高僧达观因上所素重,亦死狱中;皦生光素因凶狡无赖,于妖书亦无实迹,竟坐以凌迟。夫见怪不怪,其怪乃败;珰初发时,倘上令焚去,置不问,不亦可乎!而珰局者欲借以倾清流,故激上怒至此,可叹也。

挺击之事,王之采所讯张差语,谓两珰实说之云:苟打了小爷,吃也有,官也有;其言甚悉。刑部各司官与之采语,亦多相合。而攻东林者,言上于贵妃宠盛时,曾许以立爱。至对关真君立誓晚而愧言之不符也,因劝贵妃广为佛事,且助其费,遂发银十万建寺于通州。二珰以为用砖瓦甚多,不若置窖自造,利其奢,居民多鬻薪于珰。张差,非通州人也,乃鬻田货薪,亦往市于珰;士人忌之,焚其薪。差讼土人于珰,珰复严责差,以产破薪楚,讼又被屈,不胜愤愤,遂持挺入宫,欲告御状,不意闯入东宫。二说者,未知孰是。总是不详之征,谓之人妖可也。其处分之法,不过始则严讯之,继则以二珰及差结局,所谓化大事为小事也。一时扰扰纱争,其曲岂可偏坐哉?

译如果说两党的行为中最令人痛恨的,就是专门喜欢逢迎附会。有人提出和解的主张,他们既然怀疑此人与自己意见不同,就一定拿起武器跟着攻击;即使是贤者,也因为害怕他们的锋芒而不能坚持自己。又有人因为朋友而牵连朋友,甚至牵连亲戚和门生故旧相互关联的关系,必定多方猜疑防范,一定要压制他们的仕进才肯罢休。即使确实有平和而不争逐、公正而不偏私的人,他们也不肯相信。双方相互激怒,争斗越来越严重,后来所积的愤恨超过先前,个人和家族都遭到失败,国运也随之衰败,说他们全都是高皇帝的罪人,也是可以的。但后世的评论,一定要把一方说成贤、一方说成邪,有些人却很难这样简单区分。我也因为同辈中有人爱护和敬重他们,想把他们推入清流所遭的祸患之中。然而我不因此稍有偏私愤恨,只是持平地说出实际情况,希望能够在鬼神面前作证。门户杂志 神宗、熹宗仁慈圣明而且非同寻常,虽然临朝听政的日子很少,权力却没有旁落;只是因为鄙视群臣的缘故,把各种政务置之不理。士大夫于是更加在下层纵横任意,因此国家大事大为败坏。两党相互攻击,也从来没有替他们剖析谁是谁非,只听任他们自行争胜负罢了。然而东林党所坚持的,如国本、挺击等事,都违背皇帝的旨意;而攻击东林党的人,则诋毁东林党喜欢沽名钓誉,说争论国本是离间骨肉,这本来正是皇帝所喜欢听的。因此东林党人虽然势力强盛,但形势上不得不屈服。只是关于国本的议论,说神宗想以宠爱的人取代年长的皇子;神宗是仁慈圣明的君主,未必有这种想法。但当时中宫贤良而且多病,群臣怀疑皇帝有立嫡子而不立长子的言论,意思是中宫的病情不可预知,贵妃便可能成为国母,所以对立嫡子一事忧惧不安。御史詹仰庇因中宫患病,上疏暗示提及此事,被杖责八十,满朝更加惶恐不安,公论也更加激烈。皇帝虽然心中厌恶此事,也看见众人的议论十分坚定,于是立长子的意向也确定了。许国、沈一贯都意气用事,许国认为皇帝的意向已经确定,不想把权力交给群臣,只是要群臣不要急于请求立即册立太子。然而关于三王一同封王的谕旨下达后,许国便立即票拟施行。直到大宗伯冯琦极力争辩,他才开始知道自己错了;不能说他没有过错。沈一贯在相互勾结的台前([疑字]),钱、陈等人已经按照吏部考核的规定受到处分,他却特意拟旨将他们留下,大大受到公论的非难。关于建立储君的事情,他的大致主张也和许国一样。李廷机清廉勤勉,而且自负甚高,但在争论国本时,总说群臣不可以争论过度,争论过度或许会激起变故,于是众人都把他视为奸邪。后来皇帝年事渐高,中宫因为贤德而受到重视,东宫更加[缺字]([疑字])。等到中宫去世,皇后之位空缺了几个月,贵妃也不只是[缺字]位([疑字])。到神宗驾崩时,才命令光宗追封她为皇后;这说明神宗善于处理骨肉关系,原本没有夺取长子继承权的意思,时间越久就越明显。可惜群臣极力请求时,为什么不早点实行,反而使天下产生疑惑,这也是国家气运造成的。李三才自负才名,曾任山东藩臬,名声很大。我曾在山东寓居,李三才离任已经二十年了,当地百姓仍歌颂思念他而不忘,说大盗、大奸猾之徒都被李三才捕治殆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许国受到皇帝特召时,亲手上疏说皇帝把大臣的章奏一概留在宫中不发,只是把它们鄙视得像禽鸟的叫声一样,不当作人的言语。然而下面因此更加喧嚣,竟称神称鬼,这成什么国家体统?这份奏疏十分秘密,但李三才设法得到后,向众人泄露消息,说许国把台省官员看作禽兽,于是台省官员更加攻击许国,言辞十分难听。李三才收受很多、施与也很多,结交的宾客遍布天下。宪臣身边的人每天都称誉他,以为他确实足以担当国家大事。然而我曾看过他的辩解奏疏,里面说,传闻皇帝曾在宫中请神仙,并说了两句话,把李三才比作圣人。因此群臣更加嫉妒他。这种说法也没有根据。大体而言,李三才有才而不受约束,不是纯正的臣子。他豪华奢侈的习气,理应不为清流所喜欢。有人说,李三才最初请求拜访顾宪成时,只摆了三种普通蔬菜和四种菜肴;第二天却摆出百味盛宴。顾宪成惊讶地问他。李三才说:“这些都是偶然的。昨天偶然缺乏,所以冷冷清清;今天偶然有这些东西,所以摆列出来。”顾宪成因此不再怀疑他奢侈浪费。又听说有一个以才名著称的孝廉,宦官主持计偕时,他和另一名孝廉一同去拜访李三才,住了两天,李三才不过赠送几两银子而已。同去的那名孝廉颇为恼怒。等到了京城,旅馆刚刚安顿好,李三才的使者已经到了,赠给那名孝廉二百两银子,给同去的人也有四十两。他操纵人的手段大致就是这样。假如把他的才智全部用在职务上,也不是普通人。金坛人于玉立,是东林党中才干胜过名望的一类人。在诸生中,他唯独爱惜韩敬的才华,托丁元荐与韩敬结为婚姻,彼此关系十分亲密。等韩敬成为鼎元,丁元荐首先攻击他,实际上是于玉立促成了这件事。这又是人情难以理解的地方。韩敬和宾尹平素交往亲密,推举宾尹为第一名,未必没有缘故。但韩敬的才华,也确实当之无愧。韩敬喜好纵横家的学说,放纵于美色和财货的欲望,因此本来就不是治理太平之世的臣子;但总还不如宾尹严重,宾尹常常夺人妻子,败坏别人的节操。妖书事件十分怪异,一夜之间,从宫门直到各条街道全都传遍了。第二天满朝官员都吓得变色,没有人敢说要搜查;而那些被指为相关者却无不扬扬自得。可是书中所指的也不过是康丕扬等几个人而已。被冤枉陷害的人很多,即使是因为皇帝平素看重而身为高僧的达观,也死在狱中;皦生光平素凶狠狡诈、无赖成性,在妖书一案中也没有实际罪迹,最终竟被判处凌迟。遇见怪事而不把它当回事,怪事才会败坏;宦官刚开始揭发时,假如皇帝命令烧掉妖书,置之不问,不也可以吗!但掌管宦官事务的人想借此倾陷清流,所以故意把皇帝激怒到这种地步,实在可叹。挺击事件中,王之采审讯张差时记录的话,说两名宦官确实这样说过:“只要打了小爷,就有饭吃,也有官做。”这句话记得十分详细。刑部各司官员与王之采所说的情况,也大多相合。而攻击东林党的人说,皇帝在贵妃受到宠爱最盛时,曾答应立她为皇后。后来皇帝对关帝真君立誓的时间较晚,又因惭愧而说法不相符合,于是有人劝贵妃广做佛事,并且帮助她筹措费用,遂拨出十万两银子在通州建寺。两名宦官认为这样要用很多砖瓦,不如挖窖自行烧制,以便从中获利;居民多把柴薪卖给宦官。张差不是通州人,而是卖田产和柴薪的,也到宦官那里去交易;士人嫉恨他,便烧掉他的柴薪。张差向宦官控告当地人,宦官又严厉责备张差,并以他的财产抵偿被烧的柴薪;他的诉讼再次被驳回,他愤懑难平,于是拿着木棒进入宫中,想要申诉冤情,却没想到闯入了东宫。这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总之这都是不祥的征兆,把他称为人妖也可以。对这件事的处理办法,不过是开始时严厉审讯,后来以两名宦官和张差的案件作结,这就是所谓把大事化小。当时众说纷纭、争论不休,这件事的过错难道可以偏偏归在一方吗?

争论之嚣,莫如辛亥京察。御史金明时于察前上言:察出势必及某某,其意固在已察非所宜言也。而于汴兆京辈以阻挠察典严纠之,明时辨以阻挠何迹?兆京谓俟察典竣宣言之。于是,察典尚未下,而明时先为民。然兆京所谓阻挠者不过前疏,颇觉太甚。

秦聚奎舍死报国之疏,人亦有称之者。但疏中自称今年笇命谈死,故舍生为此,亦可讶也。时称察典冤处者七人,总为宾尹盛才名,一时重处,或以为骇然。绳其品行,实不冤也。至丁巳京察,不平弥甚,竟无一人起而争之者,则在朝清流,驱逐已尽矣。

余师张华东总宪,固齐人,与韩浚辈皆至戚。然尝谓余曰:珰丁巳察典,韩浚尝问以如何?对以必翻。韩询其故。张曰:王之寀题目甚正,何为重处之!韩惊愕半日不语。嗟乎!吾师可谓不阿矣。世皆谓吾师元、韩之友,而持论平恕,每怪诸公之太甚。又如吾友徐石麟冢宰、侯峒曾银台、马世琦太史、陈子龙给谏,皆所指为东林也;其言亦甚公平。每病东林之杂而偏,不尽公忠。然世于张师,必曰攻东林者也;于吾友,必曰此东林也。物而不化,不亦误乎?齐、楚、浙三方之贵者,相与甚密也,忽而相疑。是时,山东赵焕为冢宰,元诗教为方从哲门人,操其权,故齐势尤甚。邹之麟倡言:张凤翔为选,必以年例处宗文、廷元辈,而齐与浙渐渐离矣。之麟既黜,其友夏嘉遇、魏光国、尹嘉宾、锺惺辈皆才名盛一时,久拟台省、铨司,俱改冷曹。此其持局,其固然适所以自败也。如嘉遇之淳和清洁,而亦与众俱摈,不亦误乎!

韩、钱、王、邹,才既相伯仲,又为同籍,而相仇至甚,殆不可解。王象春自述云:与邹同游西山,邹为对偶云:敬字无文便是苟;思其对,不可得。王忽云:林中有点不成材。以宾尹号霍林故也。此皆轻薄之尤。韩、邹固为世诟矣,王居乡最为乡人所疾,其族人亦多恨之。钱声色自娱,末路失节。此皆国运所关,□此辈以致朝野纷纷也。

熹庙之初,群贤并召,其势甚盛,而败于汪文言。文言之起,甚微,或以为新安门役也。而向高、南星辈爱之弥甚。言必移时(?),两公即以病避客。文言直入卧内,所言必纳,杨、左辈均重之。傅櫆首弹文言,下狱,廷杖、放归。佥以櫆通内讯之,櫆亦弹忠贤以自解。未几,大狱起,首弹文言,连及杨、左诸公,而缙绅之祸靡天矣。诸公所以及祸,皆忠贤相仇,此固君子本色。而狎昵文言,授人以口实,殆不可解。余与向高之仲孙交,言及此,仲孙谓余曰:珰熹庙时,条召诸名贤,此谁力哉!文言向客于王安所,每为安言天下某某皆清流也,故一朝召用,皆文言所为。文言虽游诸公卿间,未尝自私。嗟乎!诸贤之出,而谓得一文言力,安得不为所累?始之,终之,宜哉!古人云:小人不可与作缘,又云不轻受人惠,诚有以也。

杨副院二十四大罪之疏上,政府韩爌亟称之,而首辅叶顿足以为事从此不可为矣。然忠贤无外应,亦未敢遽自(?)。阁臣魏广微以颁历失朝,台臣李应升纠其应杖脊,而广微愤甚。先是,南星自以老病,请时免其入朝,得专心职业。于是,广微谓冢臣自请免朝不之罪,而阁臣一失朝即杖脊,何不平至此!挟愤与忠贤通,尽逐诸臣。及忠贤兴大狱,坐杨、左诸公以多赃,仍命镇抚司五日一比。广微亦骇愕,上疏争而不可得矣。引贼入门,而欲其不掠、不杀,讵可得乎?若顾秉谦辈,庸劣不足数,不过为忠贤奴役耳,不足论也。

珰忠贤盛时,举国若狂,最盛者为五虎、五彪,然皆由崔呈秀以进。或谓李夔龙不应在五虎之数。尚有甚焉者,如周应秋为十狗之首,其贪鄙不可言,其罪亦不在虎、彪下也。此时,与之合局而不思与同污者,亦自有人。如高弘图,首言诏狱、削夺之非。王志道召用,不肯出。王永光上疏,力言淫刑以致天变。王业浩、张捷赴召,即忤党斥归。此皆能自振拔者。崇祯之朝,诸贤即宜与之捐成心、偕大道,而终亦落落不合,此则诸贤之过也。惟崔呈秀穷凶极恶,其致死于清流,因巡盐淮扬时总宪高攀龙将纠其贪,几致之死,故计不反顾。因呈秀之纵恶,愈成攀龙之知人矣。

译争论的喧嚣,没有比辛亥年京察更严重的了。御史金明时在京察之前上疏说:京察一旦结束,势必会牵连某某;他的用意本来在于说已经受到考察的人不适合再这样说。可是高兆京等人却以阻挠京察制度为罪名严厉纠劾他。金明时申辩说:阻挠的迹象在哪里?高兆京说等京察制度完成后再宣布。于是,京察结果还没有公布,金明时先被罢为平民。然而高兆京所谓的阻挠,不过是指金明时以前的奏疏,实在显得过于严厉。秦聚奎那篇舍生忘死报国的奏疏,也有人称赞它。但奏疏中自称今年算命说自己将死,所以舍弃生命来写这篇奏疏,也令人惊讶。当时被称为京察中受到冤枉处置的有七人,都是因为宾尹、盛才名望很大,一时受到重罚,有人认为这令人惊骇。然而考察他们的品行,实际上并不冤枉。到了丁巳年京察,不公更加严重,竟然没有一个人起来争辩;这说明在朝的清流已经被驱逐尽了。我的老师张华东是总宪,本来是齐地人,和韩浚等人都是至亲。然而他曾对我说:“宦官主持丁巳年京察时,韩浚曾问我结果会怎样。我回答说,肯定会翻案。”韩浚问其中缘故。张华东说:“王之采所列的罪名十分正当,为什么要重罚他!”韩浚惊愕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唉!我的老师可以说是不阿附权贵了。世人都说我的老师是李三才、韩爌的朋友,但他持论公平宽恕,常常对诸公做得太过分感到奇怪。又如我的朋友徐石麟——他是冢宰,侯峒曾——他是银台,马世琦——他是太史,陈子龙——他是给谏,都是被指为东林党的人;他们的言论也十分公平。他们常常认为东林党成分混杂而且有所偏颇,不能完全做到公正忠诚。然而世人谈到张老师,一定说他是攻击东林党的人;谈到我的朋友,一定说这些人就是东林党。把人和事看死而不知变通,难道不是错误吗?齐、楚、浙三方的显贵,彼此关系十分密切,却忽然互相猜疑。当时山东人赵焕任冢宰,元诗教是方从哲的门生,掌握着权力,所以齐地一方的势力尤其强盛。邹之麟散布言论说,张凤翔任选官时,一定会按照年例处分宗文、廷元等人,于是齐地和浙地渐渐离心。邹之麟被黜退以后,他的朋友夏嘉遇、魏光国、尹嘉宾、钟惺等人,才名一时很盛,长期被拟议任用为台省、铨司官员,却都改任清冷的闲曹。这就是他们操持局势的方式,而这种做法本来恰恰会导致自身失败。像夏嘉遇那样淳厚平和、清白纯洁的人,也和众人一起被排斥,难道不是错误吗!韩敬、钱谦益、王象春、邹元标,才能本来不相上下,又是同年,却彼此仇恨到了极点,几乎无法理解。王象春自己记述说:他和邹元标一同游西山,邹元标作了一句对偶说:“敬字没有文,就是苟。”王象春想对出下句,却想不出来。忽然他说:“林中有一点,便是不成材。”因为宾尹的号是霍林。这些都是极其轻薄的行为。韩敬、邹元标固然为世人所诟病,王象春居乡时最受乡人痛恨,他的族人也有很多恨他。钱谦益以声色自娱,晚年失去节操。这些事情都关系到国运,是[缺字]这类人造成朝廷内外纷乱。熹宗初年,群贤一同被召用,声势十分强盛,却败在汪文言手里。汪文言的起家十分微末,有人认为他原本是新安门的差役。而高攀龙、赵南星等人却更加爱重他。他每次谈话一定拖延很久([疑字]),两位大臣便以有病为由躲避宾客。汪文言径直进入他们的卧室,所说的话一定被采纳,杨涟、左光斗等人也都很看重他。傅櫆首先弹劾汪文言,因而下狱、受廷杖,最后被放归。众人都认为傅櫆与内廷互通消息,傅櫆也弹劾魏忠贤来为自己解脱。不久,大狱兴起,首先弹劾汪文言,并牵连杨涟、左光斗等诸位大臣,于是缙绅遭受的祸患漫无边际。诸位大臣之所以遭祸,都是因为与魏忠贤相互仇视,这本来是君子的本色。然而他们亲近汪文言,给了别人以攻击的口实,实在难以理解。我曾与高攀龙的次孙交往,谈到这件事时,他对我说:“熹宗时期宦官分条召用各位名贤,这是谁出力促成的呢!汪文言过去常到王安那里做客,每每对王安说天下某某人都是清流,所以一朝之间召用他们,都是汪文言所促成的。汪文言虽然游走于各位公卿之间,却从未为自己谋私。”唉!各位贤者出仕,却说是得到一个汪文言的力量,怎么能不被他牵累呢?事情有开始,就有结束,这样的结果也是应该的。古人说:“小人不可与之结缘。”又说:“不可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确实是有道理的。杨涟关于二十四条大罪的奏疏呈上后,政府中的韩爌急忙称赞它,而首辅叶向高却跺脚,认为事情从此无法挽回了。然而魏忠贤在外面没有援应,也还不敢立即自行[缺字]([疑字])。阁臣魏广微因为颁布历书而没有上朝,台臣李应升纠劾他应当杖责脊背,魏广微十分愤怒。在此之前,赵南星自以年老多病,请求有时免于入朝,以便专心处理职务。于是魏广微说,冢宰自己请求免朝却不治罪,而阁臣一次不上朝就要杖责脊背,世上哪有这样不公平的事!他挟带愤恨与魏忠贤勾结,把各位大臣全部驱逐。等到魏忠贤兴起大狱,以贪赃很多的罪名判处杨涟、左光斗等人,又命镇抚司每五天提审一次。魏广微也惊骇愕然,上疏争辩,却已经无法挽回了。把盗贼引入家门,却想让他们不抢掠、不杀人,怎么可能呢?至于顾秉谦等人,庸碌低劣,不值得计数,不过是被魏忠贤驱使的奴仆罢了,不值得评论。魏忠贤权势鼎盛时,全国好像都发了狂,其中最盛的势力是所谓“五虎”“五彪”,但这些人都是由崔呈秀提拔进用的。有人说李夔龙不应列入“五虎”之数。还有比他们更厉害的,如周应秋是“十狗”之首,他贪婪卑鄙,无法形容,其罪过也不在五虎、五彪之下。在这个时候,与他们合谋共事却不考虑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人,也还是有的。比如高弘图首先指出诏狱、削夺官职等做法不对;王志道被召用,却不肯出仕;王永光上疏,极力说明滥施刑罚会导致天变;王业浩、张捷奉召入朝,立即触犯党羽而被斥退。这些人都能够振作自拔。崇祯年间,诸位贤者本来应当与他们抛弃成见,一同遵行大道,但最终还是彼此疏离而不能相合,这就是诸位贤者的过错。只有崔呈秀凶恶到了极点。他之所以致力于置清流于死地,是因为他巡察淮扬盐务时,总宪高攀龙将要纠劾他的贪污,几乎使他丧命,所以他谋划报复而不顾一切。由于崔呈秀放纵作恶,反而更加显出了高攀龙知人的眼光。

诸贤之变珰祸也,惨绝一时,名高千古。然亦有向来揽权好事,自致此祸者,其高卑不齐也。最高惟周顺昌,生平至清,亦独立无党。珰魏大中盛时,顺昌未尝与之合也。见大中逮至吴门时,向来交好皆星散,抚臣毛一鹭素奉大中惟谨,至是不与大中通只字。顺昌愤甚,遂以女许嫁大中孙。且呼缇骑而詈之曰:若归与忠贤(?),此乱臣所为,受诋万代。向来未有正人端语之者,故至此。珰以我言告之。每见人,辄痛诋时事,遂及于祸。使顺昌稍默默,必不及此,真铁汉也。缇骑至时,吴中士民发愤击之,十存一二;拥顺昌,不令去。以夜,跳身入都。既下诏狱,受刑至酷,词不少挠。刑已极,即痛骂忠贤辈;加刑时,即高呼高皇帝。同时入狱者,语或少异,顺昌即怒骂之。忠养所激,遂至王恭厂异变,举朝骇愕,合疏讽谏。忠贤之党,亦多畏而逡巡者。忠贤以不杀顺昌,则威中绌,故终不免。伟哉!其清中之清、忠中之忠乎!

幸存录下

乙酉九月朔明吏部考功郎夏允彝敬述

是时,士大夫下诏狱者,俱五毒备至。惟高忠宪闻逮即自溺园池中,死而不仆。其绝命词曰:大臣受辱则辱国,谨遵屈平之遗则。闻忠宪生平学道得力,死生之际泰然。文阁学尝语余曰:生平止服一忠宪,事事合道:继此者惟华凤超,然勉强与自然尚有分也。忠宪尝自言少年以气节自许。以此一念,受谴亦不念及行远窜。阻风雨,困卧舟中,数日余,遇晴霁,登岸入旅店中,推窗忽睹桃花烂然,遽有悟。从此,事事有异,并气节之想亦永融矣。观其遗书,真有得者,独于门户异同之际,持之断断,终不化也。

四月,请祠忠贤者,其言皆绝丑,不复知廉耻事;而最甚,惟太学陆万龄,直比之先师。谓孔子作春秋,而忠贤定三案;孔子诛少正卯,而忠贤黜东林,请祀之学宫。更有一张生者,欲上疏以忠贤如先师并尊,入国学。遽殛死,自称见子路怒击之。陆珰崇祯初,亦伏诛。小人所得几何,而甘为此?可恨亦可怪也!

忠贤凶恶非常,国史珰备载之。余见一术士徐姓者,言游都下,五人共饮于旅寓,忽一人倡言:忠贤之恶,不久珰败。余四人或默然、或骇讽以慎言。此人大言忠贤虽横,必不能将我剥皮,我何畏!至夜半熟卧,忽有人排门以火照其面,即擒去。旋投四人并入内地,见所擒之人,手足咸钉其门板上。忠贤语四人曰:此人谓不能剥其皮,今姑试之。即命取沥清浇其遍体,用椎敲之。未几,举体皆脱,其皮壳俨若一人。四人骇欲死,忠贤每人赏五金压惊,纵之出。呜呼!恶贯古今矣。

三案者,挺击、红铅、移宫也。挺击已识其略矣,二案亦珰平言之。光庙病亟,遍体皆冷,势已不起。李可灼请以红铅进。是日,上召诸大臣入,并召兵垣杨涟,因涟上疏欲上慎起居、防意外也。群臣至,上言病已殆。诸臣言:皇上一月之内,善政甚多,必蒙天佑,无虞。上慰以病势难挽,且言立东宫要紧。又云:李选侍奉侍勤劳,尝生子女,宜封皇贵妃,朕在内亦安。即呼皇长子,宜出与群臣一言。熹庙出,遂将上谕再为口传。李选侍忽从帘开,手挽熹庙入,传以宜封皇后,宗伯已唯唯。时有言皇上命封贵妃,非皇后也。宗伯再奏明之。上再以封皇贵妃命。因呼可灼进药,群臣持命于外;药进少时,上遽称可灼,诸臣速命再进药。凡用药三丸。厥明,上宾天矣,仍赏可灼银币加等。于是,群臣谓可灼进药,怀不轨心,阁臣故赏之,此其言亦太过,但不宜于宾天后复拟赏耳。是时,一月之内,连遭大丧,朝中汹汹。杨涟率众排闼入,奉东宫登极,众见东宫即罗拜,选侍时在干清宫,以母礼待东宫。左光斗遽疏言:干清非至尊不可居,欲速共移宫,自珰。但中言武氏之祸,立见于今,且虑有垂帘视政之事,此亦过珰。杨、左即拉阁臣揭,请即日移宫,选侍颇受逼迫。御史贾继春遂言:先帝于群臣至厚,何至一妾、一女不能遗庇?其言亦不可谓尽非。然宫之应移,仍属定礼。杨、左不可居以为功,他人亦不可诋之为罪也。杨与贾互相机讽,贾以杨必将与大珰共受封拜讥之,杨遂挂冠归。中旨切责贾,贾遑遽自辨,词颇哀。高弘图、张慎言出疏两解之,其言至平且确。乃贾终斥为民,而杨不久优擢至副院,则亦东言失平之事也。后遂以此杀杨、左,则冤弥甚,即贾亦心怜之。东林操论,不失爱君,而太苛、太激,使人难受。攻东林者,言疯癫、言可灼无他意,移宫太亟,不失调停,然以此规诸贤之过则可,以此罪诸贤而加以一网不亦误乎?珰东林极盛时,其重处惟一继春耳,余不过年例外传而已;受处者,即以为不堪。而崔、魏之时,诸贤重者,备受酷刑死,谪戍、远配者累累;至轻者亦必为民,尽追夺其诰命。谁启杀机,日甚一日,则攻东林者之罪不可言也。

译诸位贤人的变故,是魏忠贤祸害所造成的,惨烈到一时无比,名声却流传千古。不过,其中也有些人平日喜欢揽权、好管闲事,自己招致了这场祸患,只是他们的地位有高有低而已。地位最高的,只有周顺昌。他一生极其清廉,而且独立不倚、不结党。魏大中在魏忠贤势盛时,周顺昌从未同他合作。魏大中被逮捕押到吴门时,平日与他交好的人全都四散了;抚臣毛一鹭平素对魏大中恭敬至极,到这时却连一个字也不肯同魏大中往来。周顺昌十分愤怒,于是把女儿许配给魏大中的孙子。并且他还呼叫缇骑,骂他们说:“你们回去告诉魏忠贤(?),这是乱臣贼子的作为,将受到万代的唾骂。过去从来没有正直之人用正直的话责备他,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缇骑把我的话告诉了魏忠贤。周顺昌每次见到人,总要痛斥时事,终于因此招致祸患。假使周顺昌稍微沉默一些,一定不会遭遇这种事;他真是铁骨铮铮的人。缇骑到达时,吴中士民激愤之下出手攻击他们,十个人中只剩一两个活着;他们又拥护周顺昌,不让缇骑把他带走。到了夜里,周顺昌脱身进入都城。被关进诏狱后,他受到极其残酷的刑罚,供词却丝毫没有屈服。刑罚施加到极限时,他就痛骂魏忠贤一伙;加刑时,则高声呼喊高皇帝。同时入狱的人,言语有稍微不同的,周顺昌就愤怒地责骂他们。魏忠贤所激起的忠烈之气,终于导致王恭厂发生异变,整个朝廷惊骇错愕,联合上疏进行讽谏。魏忠贤的党羽中,也有许多人心怀畏惧而迟疑退缩。魏忠贤认为如果不杀周顺昌,自己的威势就会受损,所以最终还是没有放过他。伟大啊!他真是清廉之中的最清廉、忠贞之中的最忠贞吗!《幸存录》卷下 乙酉九月初一日,明吏部考功郎夏允彝恭敬撰述。当时,士大夫被下诏狱的,都遭受了各种酷刑。只有高忠宪听说被逮捕,便自己投身园池溺死,死后尸体也没有倒下。他的绝命词说:“大臣受到羞辱,就是国家受到羞辱,我谨慎遵循屈平留下的准则。”听说忠宪一生在学习道理方面很有所得,到了生死关头仍然安然自若。文阁学曾对我说:“我一生只佩服一个人,就是忠宪,他做事件件合乎道理;继他之后,只有华凤超,但他勉强而为,与自然流露仍有区别。”忠宪曾自己说,年轻时以气节自许。因为抱有这个念头,受到谴责时也不考虑自己将被流放到远方。一次遇到风雨阻隔,困倦地躺在船中,过了几天,遇到天气放晴,登岸进入旅店,推开窗忽然看见桃花盛开,顿时有所领悟。从此以后,他做事件件不同寻常,连关于气节的念头也永远融化了。看他的遗书,确实是有所得的人;唯独在门户之见和异同之争上,他坚持得非常坚定,始终没有改变。四月,请求为魏忠贤立祠祭祀的人,所说的话全都极其丑恶,已经不再知道廉耻为何物;其中最严重的,只有太学生陆万龄,竟把魏忠贤直接比作先师。他说孔子作《春秋》,而魏忠贤裁定三案;孔子诛杀少正卯,而魏忠贤罢黜东林党人,因此应当在学宫中祭祀魏忠贤。还有一个张生,想上疏请求把魏忠贤同先师一样尊崇,并列入国学。结果他立即被处死,自称看见子路愤怒地打死了他。陆万龄这个魏忠贤的党羽,在崇祯初年也伏法被诛。小人究竟能得到什么,竟甘心做这种事?真是可恨又可怪!魏忠贤凶恶异常,国史对他的罪行有完备记载。我曾见过一个姓徐的术士,他说自己游历都城时,五个人在旅店中一起饮酒,忽然有一人首先说道:“魏忠贤的罪恶,不久就会导致他败亡。”其余四人有的沉默,有的惊骇,讥讽并劝他谨慎言语。这个人却大声说:“魏忠贤虽然横暴,必定不能把我剥皮,我有什么可怕的!”到了半夜,他熟睡之时,忽然有人推门,用火照着他的脸,随即把他抓走。不久,又把其余四人一并投入内地,他们看见那个被抓的人,手脚全都被钉在门板上。魏忠贤对四人说:“这个人说不能把他的皮剥下来,现在姑且试试看。”随即命人取沥青浇遍他的身体,再用椎子敲打。没过多久,他全身的皮都脱落了,剩下的皮壳俨然像另一个人。四人惊骇得几乎要死,魏忠贤给每人赏五金压惊,然后放他们出去。唉!他的罪恶真是贯穿古今了。所谓三案,就是挺击、红铅、移宫。挺击案的大概情况已经说过了,另外两案也可以用魏忠贤平日所说的话来说明。光庙病势危急,全身都冷了,看来已经不起了。李可灼请求进献红铅。这一天,皇上召诸位大臣入内,同时召兵垣杨涟入内,因为杨涟上疏请求皇上谨慎起居、防备意外。群臣到后,皇上说病势已经危急。诸臣说:“皇上一个月以内施行的善政很多,一定会得到上天保佑,不会有忧患。”皇上安慰他们说病势难以挽回,并且说册立东宫十分重要。又说:“李选侍侍奉勤劳,曾生育子女,应当封为皇贵妃;朕在内宫也就安心了。”随即召皇长子来,应该让他出来同群臣说一句话。熹庙出来后,便把皇上的谕旨再次口头传达。李选侍忽然从帘幕后出来,拉着熹庙进去,传话说应当封为皇后,宗伯已经连声答应。当时有人说,皇上的命令是封贵妃,不是封皇后。宗伯再次奏明此事。皇上再次下令封为皇贵妃。于是呼叫李可灼进药,群臣在外面等候命令;药进服后不久,皇上突然说“可灼”,诸臣赶快命令再进药。总共用了三丸药。第二天,皇上驾崩了,却仍然给李可灼加等赏赐银币。于是群臣认为,李可灼进药是怀有不轨之心,阁臣却故意赏赐他;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但皇上驾崩后确实不应再拟定赏赐。当时,一个月之内接连遭遇大丧,朝廷内外人心汹汹。杨涟率众推门而入,奉东宫登极;众人见到东宫便环绕跪拜。选侍当时在干清宫,按照母亲的礼节对待东宫。左光斗立即上疏说:“干清宫不是至尊不可居住,请赶快一同迁出宫去。”他还引用武氏之祸,说如今眼看就要重演,并且担心会有垂帘听政的事情,这些话也未免说得过分。杨涟、左光斗随即拉着阁臣一起上揭帖,请求当天就移宫,选侍因此颇受逼迫。御史贾继春于是说:“先帝对群臣极其厚待,怎么至于连一个妾、一个女儿都不能留下庇护?”他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然而,宫中确实应当迁移,仍属于礼制上已经确定的事情。杨涟、左光斗不能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劳,别人也不能把它斥为罪过。杨涟和贾继春互相用机锋讽刺,贾继春讥讽杨涟将来必定同大宦官一起接受封赏拜官,杨涟于是辞官回乡。中旨严厉责备贾继春,贾继春慌忙自我辩解,言辞颇为哀切。高弘图、张慎言上疏,分别为两人解说,所说的话极其平正而确实。可是贾继春最终被斥退为民,杨涟不久却受到优待,升任副院,这也是处理东林言论失之不平的地方。后来竟因此杀害杨涟、左光斗,冤屈就更加严重了;即使贾继春也从内心怜悯他们。东林党人的言论,不失为爱护君主,但过于苛刻、过于激烈,使人难以承受。攻击东林的人,有的说他们疯癫,有的说李可灼没有别的用意,有的说移宫过于急迫,但也不失为调停之举。然而,用这些来规劝诸位贤人的过错可以,用这些来治诸位贤人的罪,并把他们一网打尽,难道不是错误吗?魏忠贤攻治东林最盛的时候,受到重处的只有贾继春一人,其余不过按照年例处分、外放而已;而被这样处置的人,就认为已经不能承受了。到了崔、魏当权时,诸位贤人中受到重处的,有的遭受酷刑而死,有的被谪戍、远配,接连不断;即使处罚最轻的,也必定被罢为平民,并全部追夺诰命。是谁开启了杀戮的机关,使形势一天比一天严重,那么攻击东林的人的罪过就无法言说了。

珰忠贤盛时,云间奸人徐姓者,上疏言士民愿为立祠,实绝无其人也。恶生有周姓者,与徐为姻,相附丽,借此索诈恣行。其所营祠,地逼余居,后欲攘余地广祠,其所以相逼者多方,余终拒之。余时布衣徒步,以待祸之至。幸圣明御宇,徐、周立败,余乃得免。嘉善钱继登为苏松道,枷责徐、周以示众,仍戍之。

熹庙病亟时,危珰张甚,中外危慓,意天下事不可为矣。熹庙召烈皇帝入见,即谕以吾弟珰为尧舜之君。烈皇帝惶恐不敢珰,但云陛下为此言,臣应万死。熹庙再以善视中宫为托,又言忠贤宜委用,烈皇帝益惶恐求出。熹庙宾天,忠贤自出请烈皇帝入宫。烈皇帝亦自危甚,袖食物以入,不敢食宫中物也。珰是时,群臣无一人得见烈皇帝者。皇帝秉烛独坐,久之,见一珰携剑过,即取视其剑,留之几上,许给以赏。闻巡逻声,劳苦之。问左右欲给以酒食,安从取乎?侍者以宜问之光禄寺。传旨取给之,欢声雷动。群臣俱在寓问卜,惧入朝之有他变,生死且不可知矣。厥明,至殿门,宦者持门不令入,告以官用丧服。既改服,又谓未成服,宜如常服。群臣奔走出入者三,气喘且不续,哀诉,官者乃放入。既哭大行皇帝,见王、魏两珰在丧次。是日,皆王珰发言,各部备丧礼。而魏珰目且瘇,已默默矣。群臣出,少顷,独呼呈秀入,屏入语移时,秘不得闻。或云魏欲自篡,而呈秀以时未可为止之也。从此诸奸失势,忧惧不知所出;而烈皇帝不动声色,逐元凶、处奸党,宗社再安。旁无一人之助,而神明自运,较之世宗之中兴为更难矣。时在朝者,皆魏珰,莫能发其奸。杨维垣实首纠呈秀,始自相携贰,然于珰仍不敢致讯也。陆澄源、钱元悫乃直指珰罪,至钱嘉征所言十大罪。乃群尽(?)珰不胜愤,哭诉于上,愈触上怒,始放之出。至中途,言者益甚,珰知上必重处之,遂自缢于旅店中。呈秀列姬妾,并罗列珍异、酒器,纵饮三杯,即掷坏之。饮已,乃自尽。天地再辟,皆上独断也。言者特知其机已就,故发之月(?)。嘉征与余交,循循大雅人。其子孝廉泮,有圣注(?),惜早夭。嘉征以贡为县尹,元悫擢司铨。澄源旋与东林反唇,所行亦多不简,以京察锢之。为善不卒,惜哉!

译魏忠贤当权势盛时,云间有个姓徐的奸人上疏说士民愿意为魏忠贤建立祠堂,实际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一个姓周的恶人同徐某结为姻亲,彼此依附,借此敲诈勒索,肆意行事。他们营建的祠堂紧靠我的住处,后来还想侵占我的土地来扩大祠堂;他们用各种办法逼迫我,我始终拒绝。我当时只是平民,徒步行走,等待灾祸到来。幸而圣明的皇帝治理天下,徐、周二人很快败亡,我才得以免祸。嘉善人钱继登任苏松道时,把徐、周二人戴上枷锁责打,示众后仍将他们发配戍守。熹庙病势危急时,权势极盛的魏忠贤张狂跋扈,朝廷内外都惊惧不安,以为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熹庙召烈皇帝入宫相见,便告诫他说:“我的弟弟魏忠贤可以把你辅佐成尧舜那样的君主。”烈皇帝惶恐,不敢应承魏忠贤,只说:“陛下说出这样的话,臣应当万死。”熹庙又托付他善待中宫,还说魏忠贤应当任用,烈皇帝更加惶恐,请求退出。熹庙驾崩后,魏忠贤亲自出来请烈皇帝入宫。烈皇帝也非常害怕,袖中带着食物进去,不敢吃宫中的东西。魏忠贤当时把持局势,群臣没有一个人能够见到烈皇帝。皇帝点着蜡烛独自坐着,过了很久,看见一个宦官带剑经过,便拿来查看他的剑,把剑留在几案上,并答应给他赏赐。听到巡逻的声音,皇帝慰劳他们辛苦。又问身边的人想给他们酒食,该从哪里取来?侍者说应当询问光禄寺。于是传旨取来供给,欢呼声如雷。群臣都在住处占卜,害怕入朝会发生其他变故,连生死都还无法知道。第二天,群臣到了殿门,宦者把守门口不让他们进去,说官员应当穿丧服。等他们换了丧服,又说还没有完成成服,应当像平常一样穿衣。群臣来回奔走进出三次,气喘得几乎接不上来,哀声申诉,守门的官员才放他们进去。哭拜大行皇帝之后,看见王、魏两个宦官站在丧位之中。这一天,都是王宦官出面发言,各部准备丧礼。魏宦官的眼睛已经肿了,也已经默默无言。群臣出去后,过了一会儿,魏忠贤单独叫呈秀进去,把他屏退到里面交谈了很久,内容秘密,没人听见。有人说,魏忠贤想要自己篡夺皇位,是呈秀认为时机尚未成熟而劝止了他。从此,诸奸失去势力,忧惧得不知如何是好;而烈皇帝不动声色,驱逐元凶,处置奸党,使宗庙社稷重新安定。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帮助,全靠自己运筹神明;同世宗中兴相比,这件事更加艰难。当时在朝中的人全都是魏忠贤的党羽,没有人能够揭发他的奸恶。杨维垣实际上首先弹劾呈秀,二人才开始彼此离心,但对魏忠贤仍然不敢进行审讯。陆澄源、钱元悫于是直接指出魏忠贤的罪行,直到钱嘉征所说的十大罪。于是群臣全都(?)魏忠贤,魏忠贤愤怒至极,向皇上哭诉,反而更加触怒皇上,皇上才下令把他放出去。走到半路,弹劾他的人说得更加厉害,魏忠贤知道皇上一定会重重处置自己,于是在旅店中上吊自尽。呈秀排列姬妾,又罗列珍奇器物和酒器,放纵饮酒三杯,便把这些东西摔坏。饮完酒后,他也自尽了。天地重新开辟,完全是皇上独断的结果。言官只是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所以在这个月(?)发动了弹劾。钱嘉征同我交往,是一位循循善诱、端庄高雅的人。他的儿子孝廉泮,有圣注(?)。可惜早年夭折。钱嘉征以贡生身份任县尹,钱元悫升任司铨。陆澄源不久同东林反唇相讥,所作所为也多不检点,因京察被禁锢。做好事不能坚持到底,可惜啊!

上既处忠贤,即因台谏言,定逆案。阁臣韩爌端而厚,钱龙锡和而谨,亦不欲广搜树怨,仅以四、五十人列案以请。上大不然,再令广搜。且云:皆珰重处,最轻者为民。阁臣又以数十人上。上怒其不称旨,谕以:称颂赞道述化为题(?),皆珰列入。且云:忠贤一人在内,苟非外廷逢迎,即遽至此!其外廷同恶者,亦珰入之。阁臣以外廷不知内事对。上曰:岂皆不知,特畏任怨耳。阅日,上召阁臣入。先有黄袱包,裹者累累,指示阁臣曰:此皆红珰党实迹也,珰一一按入之。阁臣知势难遗漏,乃云:臣等职掌惟司票拟,三尺法非所习也。上呼吏部问之。冢臣王永光以吏部止习为功法,不习刑名对。上乃令法司同事。又云:张瑞图、来宗道何以不处?阁臣以无事实对。上曰:瑞图以善写为珰所爱,宗道为呈秀母祭文称在天之灵,可恶何如!又问贾继春何以不处?阁臣言其请善持选侍,不失厚道,后虽改口,觉反复,其持论亦多可取。上曰:惟其反复,所以为真小人。于是,案所罗列甚广,几无一遗矣。其不妥者,如杨维垣,首参呈秀,不宜入也。以其力扼韩爌、文震孟之出,遂处以谪戍。虞廷升曾参孙居相耳,于赵南星原无弹章;以纠南星误,处之。吕纯如虽有讼珰之疏,疏至,熹庙已宾天;瞿维华取其疏稿削去之矣。竟据邸报,亦入之。此何等而草草罗入,致被处者,屡思翻案;持局者,日费提防,纠缠不已。迄南都再建,逆案翻而宗社墟矣,此则珰局者之咎矣。烈皇帝登极,以王永光为冢宰,永光亦清执。王恭厂之变,其所独侃侃,或云此司马张履端、王升所劝为,然亦永光矫矫之征也。乃东林诸贤,必欲遂而去之,致永光愤激为难,引用袁弘埙、张道浚辈,再启玄黄之争,实已甚之故耳。即枚卜一事,钱谦益必欲首推而虑周延儒方以召对得上意,惧同推必用周,力扼而止之。不知止果意在用周,不推适启上疑耳,安能力止耶?于是,党同之疑,中于上者愈深。温体仁发难而周为之助,或云内廷已有为之应者,共赏银八万两。宫府同声以排东林,而谦益辈扬扬不知也。条发召对,谦益且自以为枚卜定于此日矣。及入朝,方知有温疏。温与钱廷辨,温言如涌泉,而钱颇屈,因事出于意外也。先是,钱已与韩敬为仇。韩固浙人,钱欲典试浙中,文震孟曾讽止之,钱不之纳。及应召北上,文又劝以缓缓枚卜,而钱又不纳。其科场一事,实冤,而温以为非此不足以扼之。观钱立身本末,原不足用,而温已首发难端,与满朝为仇,势不得不自结于上。及入政府,专意逢迎,惟以苛急为事,未尝敢于上前救一人、争一事。上弥信其公忠,而天下元气凋残尽矣。其操守亦能自励,故上始终敬礼之。卢杞之清忠强介,固其伦也。因再出,颇反温之所为,而操守滥甚。败坏国事,实在两人;而实在东林过激以至此,遂致天下左衽,痛哉!痛哉!

珰温之秉政,台省攻之者,后先相继,皆以门户异同,其言非尽由国家起见也。平心言之,不纳苞苴,是其一长;其庇私党、排异己,亦未尝为之有迹。但因事图之,使其机自发而发,上不疑也。无识者遂谓温于各输自胜(?),然其忮刻阴险,自非端人。始而与周深相结纳,固力助而且援之以进。及周为大珰王坤所排,举朝争之,而温无片言相助。及科臣陈赞化纠周去之,凡与周为难者,温皆援之以进,助周者皆屈焉。盖周之去,实温挤之也。珰袁崇焕之狱起,攻东林之党,欲陷钱龙锡以遍织时贤,周、温实主之。后因黄道周疏救,周意颇回。久旱不雨,言路复言及,钱得减辟为戍。初出狱,周即相过,极言上意怒甚,有「可恨甚多,卿等岂能尽知」之语,挽回殊费力。钱极感之。未几,温、钱因述周语,谓非公等力救,何以再生。温第曰:上原不甚怒也。于是,闻者遂为温为质实,而周多虚伪,然特温之巧于挤周耳。嘉善钱士升,生平端谨,为东林所推重,而龙锡其座师也。闻温语,颇重温而轻周,温遂与相结。士升之入政府,温凡有所为,每推之,令先发而后继之。如用冢宰谢升、总宪唐世济,皆温意也,而钱成之。及温攻去文震孟,颇引钱为证,钱亦有助温语。及温所欲进者已进、温所欲退者已退,而视钱为赘物也,因有诘奏钱之弟滇抚士晋者,温即拟严旨,仍属同事林焊毋得泄言;盖欲借弟以逐其兄耳。钱旋上四箴,语多讽上,又争搜括江南富户事,遂去也。其去也,颇光明。而中间为温所用,几受摈于公论,受温累不小,温弃之如遗也。其立心概如此。国家元气,剥丧良多。至于虏寇交讧,不展一筹,则凡民政府皆如是,不得独责温也。

译皇上处置魏忠贤之后,便依据台谏的言论,确定逆案。阁臣韩爌端正厚道,钱龙锡平和谨慎,也不愿广泛搜罗以树立怨仇,只列出四五十人编入逆案上报。皇上很不以为然,再次命令广泛搜查,并且说:“凡是魏忠贤重用的人,一律重处,罪轻的也要罢为平民。”阁臣又把几十人列上。皇上因他们不合旨意而发怒,告诉他们:“称颂、赞道、述化作为题目(?)的,全都列入魏忠贤党羽。”又说:“魏忠贤一个人在内廷,如果不是外廷有人逢迎,怎么会立即发展到这个地步!外廷中同恶相济的人,也要把他们列入。”阁臣以外廷不知道内廷的事情来回答。皇上说:“难道全都不知道吗?只是害怕承担怨恨罢了。”过了一天,皇上召阁臣入内。此前已有黄绸包裹,里面的东西层层叠叠,皇上指给阁臣看,说:“这些都是红宦官党羽的真实罪迹,魏忠贤一件件都把他们列入了。”阁臣知道这件事势必无法遗漏,于是说:“臣等所掌管的只是票拟,三尺法令并非我们所熟悉的。”皇上叫吏部来询问。冢宰王永光以吏部只熟悉考核功劳的法规、不熟悉刑名之事来回答。皇上于是命法司共同办理。又问:“张瑞图、来宗道为什么不处置?”阁臣以没有事实根据回答。皇上说:“张瑞图因为擅长书写而受到魏忠贤喜爱,来宗道替呈秀母亲写祭文,称颂她在天之灵,这难道不可恶吗?” 皇上又问贾继春为什么不处置。阁臣说,他请求善待选侍,不失为厚道;后来虽然改口,却显得反复,但他的立论也有许多可取之处。皇上说:“正因为他反复,所以才是真正的小人。”于是,逆案所列的人非常广泛,几乎没有一个遗漏。那些不妥当的,例如杨维垣,他首先弹劾呈秀,本不应列入;但因为他竭力阻止韩爌、文震孟出任,于是将他处以谪戍。虞廷升曾经弹劾孙居相而已,对于赵南星原本没有弹劾的奏章;因为他纠弹南星有误,便处置了他。吕纯如虽然有控告魏忠贤的奏疏,但奏疏送到时熹庙已经驾崩;瞿维华又把他的奏疏稿删去了。可是最终还是依据邸报,把他列入逆案。这是什么等级的案件,竟如此草率地把人列入,导致受处分的人多次想要翻案;掌管此局的人每天费尽心思防范,纠缠不休。直到南都再次建立,逆案被翻转,而宗社也随之毁灭,这就是主持魏忠贤党案者的过错。烈皇帝登极后,任命王永光为冢宰,王永光也清廉执正。王恭厂发生变故时,只有他独自侃侃而谈;有人说,这是司马张履端、王升劝他这样做的,但这也确实表现出王永光刚正不屈的一面。然而,东林诸贤一定要坚持把他赶走,导致王永光愤激而制造困难,又任用袁弘埙、张道浚等人,再次引发玄黄之争,实在是因为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即使说到枚卜一事,钱谦益也一定要首先推举周延儒,但他担心周延儒刚因召对而得到皇上的好感,害怕共同推举就一定会任用周延儒,于是竭力阻挠此事。不知道皇上最终果然有意任用周延儒,不推举他反而正好引起皇上的疑心,又怎么能够阻止呢?于是,皇上对他们结党的怀疑越来越深。温体仁首先发难,周延儒为他助力;有人说内廷已经有人对此作出呼应,共同赏赐银八万两。宫廷内外同声排斥东林,而钱谦益等人却得意扬扬,毫无察觉。条陈发下、召对开始时,钱谦益还以为枚卜已经在这一天确定了。等到入朝后,才知道有温体仁的奏疏。温体仁同钱谦益在朝廷上争辩,温体仁言辞如涌泉,钱谦益却颇为理屈,因为事情出乎意料。此前,钱谦益已经同韩敬结仇。韩敬本来是浙江人,钱谦益想主持浙江的乡试,文震孟曾经讽谏劝阻,钱谦益没有接受。等到钱谦益奉召北上,文震孟又劝他暂缓枚卜,他仍然不听。关于科场的那件事,钱谦益确实受了冤屈,但温体仁认为不借此便不足以压制他。看钱谦益一生立身行事的始末,他本来就不值得任用;而温体仁已经首先挑起争端,同满朝人为敌,势必只能自行结交皇上。等到进入政府,便专心逢迎,只把苛刻急迫当作要务,从来不敢在皇上面前救一个人、争一件事。皇上更加相信他公正忠诚,而天下的元气也因此完全凋残了。他本人的操守还能自我砥砺,所以皇上始终敬重礼遇他。卢杞那种清廉、忠诚、刚强、耿介的品格,本来就是同类人物。温体仁再次出任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颇有反省,但操守却更加放纵。败坏国事,实际上在于这两个人;而追根究底,又在于东林过于激烈才发展到这一步,终于导致天下沦为左衽之地,实在令人痛惜!令人痛惜!温体仁掌政时,台省中攻击他的人前后相继,都是因为门户异同,他们的言论并不完全出于国家利益。平心而论,他不接受贿赂,这是他的一项长处;他庇护私党、排斥异己,也未曾留下明显的证据。但他会借助事情来图谋,使自己的机关自然发动,又使皇上不怀疑他。没有见识的人于是说温体仁在各方面都能自胜(?),然而他的嫉妒、刻薄、阴险,显然不是正直之人。起初,他同周延儒深相结交,确实竭力帮助并援引他晋升。等到周延儒被大宦官王坤排斥,满朝争相为周延儒申辩,温体仁却没有一句话相助。等到科臣陈赞化弹劾周延儒,使他离去,凡是同周延儒为难的人,温体仁都援引他们晋升;帮助周延儒的人则全都受挫。可见周延儒的离去,实际上是温体仁排挤的结果。魏忠贤兴起袁崇焕之狱后,便攻击东林党人,想陷害钱龙锡,以便把当时的贤士全部编织进罪案,周延儒、温体仁实际上主持了这件事。后来因为黄道周上疏营救,周延儒的态度颇有回转。久旱不雨,言官又提起此事,钱龙锡得以减轻处分,改为发配戍守。钱龙锡刚出狱,周延儒就来拜访,极力说皇上的怒意非常强烈,并有“可恨的事情太多了,你们哪里能够全都知道”的话;要挽回局面十分费力。钱龙锡对此非常感激。不久,温体仁、钱龙锡因为转述周延儒的话,说如果不是诸位公卿竭力营救,钱龙锡怎么能够再次活命。温体仁只是说:“皇上原本并没有十分恼怒。”于是听到这话的人便认为温体仁质朴诚实,而周延儒多有虚伪;其实这只是温体仁巧妙排挤周延儒罢了。嘉善人钱士升一生端正谨慎,受到东林推重,而钱龙锡是他的座师。钱士升听到温体仁的话,对温体仁颇为看重而轻视周延儒,温体仁于是同他结交。钱士升进入政府后,温体仁凡有所作为,总是推举他,让他先出面,自己随后接应。比如任用冢宰谢升、总宪唐世济,都是温体仁的意思,由钱士升促成。等到温体仁攻击并排挤文震孟离职时,又多次引用钱士升的话作为证据,钱士升也说过帮助温体仁的话。等到温体仁想提拔的人已经提拔、想罢退的人已经罢退,便把钱士升看成多余之物。于是有人上疏弹劾钱士升的弟弟、滇抚钱士晋,温体仁立即拟定严厉的诏旨,并且嘱咐同事林焊不得泄露消息;原来是想借钱士晋来驱逐他的兄长。钱士升不久上奏《四箴》,言语多有讽刺皇上之处,又反对搜括江南富户,于是被罢职。他离职时,态度颇为光明正大。但在此期间曾被温体仁利用,几乎受到公论排斥,受温体仁牵累不小,温体仁却像丢弃遗物一样抛弃了他。他的用心,大体就是如此。国家元气因此受到的剥夺损伤很多。至于外族侵扰交相发生,却拿不出一项谋略来应对,那么凡是平民出身的政府官员也都如此,不能只责怪温体仁。

烈皇帝太阿独操,非臣下所得窃用;而每珰大举措,则内珰每发其端以阴中而不觉也。若满朝之用舍荣枯,则一视首揆之趋向,亦似为所阴移而不觉者。珰初政时,不许内珰与廷臣交一私语,廷臣遂忽珰辈不之顾,而攻东林者默结之,日以朋党之名中于上。其时,以通内自诩者,史葬也。辅臣钱之入狱,皆史挤之。及其得出,钱自云大珰王实心冤之,不然必无生理。温之陷谦益于狱也,谦益生死如发,大珰曹化淳愤而发奸棍陈履谦、张汉儒之阴谋,陈与张立枷死,温逐而钱释矣。薛之死也,厂珰王□实为之。而周之死也,则又小王珰怒之也。逆臣通内者,渐亦不以为丑。曹珰之丧其父也,大臣与言路多往致祭焉。小王珰丧母,大臣亦多往送者。甚有倡为传单者,扬扬不之讳。其九卿不往者,郑三俊、程国祥耳。廉耻道丧,国事安得而不败?然此时珰辈特阴为播弄耳,其畏上英明实甚也。若南都之事,则攘臂扬眉,内外交相市,以为即闻之上,无伤也。票拟铨除,群党人人可言;即大珰自好者,亦叹以为绳闲尽裂,知败极之不可救也。视先帝朝,天渊矣。

周延儒之承上眷也最深,其应对敏绝。凡上怒时,莫能挽回,惟周能谈言微中。如黄道周之狱,人皆以为必不可救,周自能微调挽之,已得减戍归矣。上偶言及岳武穆事,叹曰:安得如岳飞者而用之!周进曰:岳自是名将,然其破女真事,史载多虚张。即如道周之为人,付之史册,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甫还官,即传旨还以原官矣。此周所长,不可没也。

烈皇帝之英明勤敏,自珰中兴而卒致沦丧者,以辅佐非人也,庶几。如范景文之博大好贤、方岳贡之清勤忧国,不失贤相,惜用之少迟。谢升不徇物情,亦不违公论。三公者,于二党皆公虚不滞。谢时合时离,或以其机智少之。其纠许誉卿也,实逢迎温意。未几,又推郑三俊为总宪,似亦善补过者。但寇虏者难(?),范死节最烈,可照耀千古。方以直精微房入内(?),闻难即自缢,为仆人所释,欲再缢而寇已入,擒之矣,受刑至惨。已搜其寓,萧然无一物。欲说而大用之,方终不屈以死。或惜其死之少晚,然大节终无玷也。谢不免于臣虏,又未几死,或云为虏所疑也。惜哉!出方下远矣。

译烈皇帝把最高权力独自掌握在手中,并不是臣下所能暗中窃取使用的;但每逢宦官采取重大举措,往往都是内廷宦官先暗中发动,从中加以陷害,而皇帝却没有察觉。至于满朝官员的任用、罢免、显达和困顿,也全都看首辅的趋向,似乎同样是被人暗中移动了意志而不自知。宦官刚开始干预政事时,不允许内廷宦官同朝廷大臣私下交谈一句话,朝臣于是忽视宦官,对他们不加理睬;但攻击东林的人却暗中同宦官结交,天天以朋党的罪名在皇帝面前诬陷东林。当时以能够沟通内廷自我夸耀的,是史葬。辅臣钱某被捕入狱,都是史葬排挤所致。等到钱某获释后,他自己说,是大宦官王□认为他冤枉,否则一定活不了。温体仁把钱谦益陷害入狱时,钱谦益的生死危在旦夕,大宦官曹化淳愤怒之下揭发奸棍陈履谦、张汉儒的阴谋,陈、张二人立即被戴枷处死,温体仁被逐,钱谦益也获释了。薛某之死,是厂卫宦官王□实际造成的。周某之死,则又是小王宦官发怒造成的。那些同内廷勾结的逆臣,渐渐也不再以此为耻。曹宦官的父亲去世,大臣和言官中有很多人前往祭奠。小王宦官的母亲去世,大臣也有很多人前去送葬。甚至有人倡议印发传单,公开宣扬此事,毫不避讳。九卿中没有前往的,只有郑三俊、程国祥。廉耻之道丧失了,国事怎么能不败坏呢?然而这时宦官们只是暗中操弄罢了,他们其实非常畏惧皇帝的英明。至于南都的事情,他们却挽起袖子、扬起眉毛,内廷和外廷相互交易,认为即使被皇帝听见,也没有关系。票拟和铨选任免,党羽中的每个人都可以插手;即使是自身较为自爱的那些大宦官,也感叹说,约束全都破裂了,知道败局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这同先帝在位时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周延儒承受皇帝的宠信最深,他应答尤其敏捷。每逢皇帝发怒,没有人能够挽回,只有周延儒能用委婉的话切中要害。例如黄道周入狱时,人人都认为一定无法救出,周延儒却亲自婉转调解挽救,使他已经减轻罪责、改为戍边后得以回来了。皇帝偶然谈到岳武穆的事,感叹说:“哪里能够得到像岳飞这样的人来任用呢!”周延儒进言说:“岳飞自然是名将,但史书所载他击破女真的事情,多有虚夸。即使像黄道周这样的人,将来交给史官记载,也免不了说朝廷没有任用他,天下人会为此惋惜。”皇帝默然不语。黄道周刚恢复官职,皇帝就传旨让他仍任原官。这是周延儒的长处,不可抹杀。烈皇帝英明勤勉,后来却因宦官势力重新兴起而终于导致国事沦丧,是因为辅佐他的人不得其人。差不多像范景文那样博大而爱惜贤才,像方岳贡那样清廉勤勉、忧虑国事,都不失为贤相,只可惜任用他们稍微迟了一些。谢升不徇私情,也不违背公论。范景文、方岳贡、谢升三人,对东林党和另一党都公正对待,不受阻滞。谢升有时同东林党合,有时又分离,有人因此认为他的机智不足。他弹劾许誉卿,实际上是迎合温体仁的意思。不久,他又推举郑三俊担任总宪,似乎也是在设法弥补过失。但“寇虏者难(?)”,范景文死节最为壮烈,可以光照千古。方岳贡凭借正直精微、房入内(?),听闻国难后立即自缢,被仆人解救;他想再次自缢时,寇兵已经入城,将他擒获,所受刑罚极其惨酷。寇兵已经搜查了他的住所,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件东西。他们想劝降后重用他,方岳贡始终不屈,最终死去。有人惋惜他死得稍晚,但他最终没有玷污大节。谢升没有免于做臣虏,不久也死了,有人说是被虏人怀疑所致。可惜啊!他比方岳贡差得远了。

马士英素以才望称,其阔大不羁,或亦边材之选,而用之政府则乖甚矣。初为王坤参之,谪戍。周延儒再召,阮大铖实以士英托之,遂起为凤督。与大帅黄得功、刘良佐善,曾一败袁寇,募其乡黔兵为亲丁,颇能战。高杰之南循也,士英厚待之。刘泽清初至淮,士英与通殷勤,颇自任德而归怨于南枢史可法,以为我固愿公等来,而史公不喜也。及拥立之举,马遂联络二刘、高、黄为己助。马入政府,而四镇皆开茅土。马入辅而史公出镇,即国事败坏之始也。盖四镇骄悍,马尚可以向来交谊笼络之。史则与之相水火,莫肯听其驱使。一至维扬,即为高杰所困。史竭力调剂,仅得相安。久之,高与清皆欲渡江而南,且纵其军士大扰维扬、瓜步间,杀人无算,莫敢声其罪者。刘宗周以总宪名首,疏直纠之,谓二镇皆可杀。辅臣姜曰广拟优旨,下史馆记录。于是,泽清忽然欲与姜、刘为难,马遂因而用之,四镇遂合疏攻姜、刘,其词皆凶悍甚。史询之四镇,皆以不知对。史遂疏言:此疏乃黎丘之巧混。刘泽清又上疏攻史,谓疏实其所上;因史偶问,故偶混答之。至尊之前,倏伪倐真,此即大怪事。而马方快于逐姜、刘,用大铖,不复顾大柄之委去也,史从此展布益难。大铖一出,凡海内人望,无不罗致。巧诋贪夫壬人,无不湔洗拔用。马立心疏阔,原无杀人之意,故不至遽兴大狱。而每上疏,一曰奸党、再曰奸党,总以拥立二心为题,殊不思拥立怀二者,不过钱、姜数人,与诸臣何与,而欲一网及之乎?未几,有妖僧者,自称为先帝、又自称为某王,殆类病狂者。而张孙振与大铖欲借以起大狱,流传有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之名,海内清流皆入其内,如徐石麒、徐汧、陈子龙、祁彪佳之属,咸列焉。即余未尝一日为京朝官,杨廷枢一老孝廉,而罗织俱欲首及之。马意颇不欲杀人,故中止。又未几,而有赝东宫之事。据圣谕,谓以孟春至留都,留之不肯止,直由嘉兴、武林至绍兴。上密遣人召之,乃还。而言貌多可疑,欲群臣识认。马亦先有揭,言其必伪。及群臣往察,王铎首言其伪,旧东宫讲官刘政宗、李景廉亦以为所言讲读事皆非实,眉目亦不符。方马之揭请遣群臣识认也,谓讲官方拱干现在,珰令阮大铖密谕之往认。拱干入,马许以即复原官,且加超擢。及识认之日,伪东宫指方以为此固讲官也,方不敢应。及刘、李具疏,方亦不肯列名,仍出都。都民藉藉不平,皆以为真。中官言亦如之,而缙绅皆以为伪,阮、张辈又欲借以起大狱。而黄得功首上疏,不得遽加害。刘疏继之,左良玉、袁继咸遂上疏力争。左遂诋马、阮辈,称兵犯阙,马尽遣江都下劲兵往御之。是时,虏已逼维扬,有言及虏事者,马辄以为必无虞,且欲用虏以剿左。四月二十五日,扬州城破,可法死之。或云遁,未云死也。虏、左逼江,而都城终不以为意。五月初九,虏渡江,无一矢相向者。马拥兵出遁,大铖、孙振辈或遁、或降,惟张捷、杨维垣死难。上至得功营中,得功战没,上亦陷虏。如士英者,本无意于误社稷,而社稷为墟;本无心于敛贿赂,而赂门大启;本无心于剪清流,而清流尽逐。及其遁也,既不守城,又不卫上,第云奉皇太后以行。所至纵兵大扰,卒未尝与虏一战。谓非天下罪人,安可得哉!方诸奸欲起大狱、肆诛锄之时,即余亦赖士英知其无辜得免陷阱,谊珰私感,然不可以废公论也。万世而下,亦以余言为无私否?

译马士英一向以才干和声望著称,他胸襟开阔、不受拘束,也许是边疆事务方面的人才;但把他任用到政府中,实在非常不合适。起初,他被王坤弹劾,贬谪戍边。周延儒第二次被召回时,阮大铖实际上把马士英托付给他,于是马士英被起用为凤督。他同大帅黄得功、刘良佐关系很好,曾经打败袁寇,招募家乡的黔兵作为亲兵,颇能作战。高杰南下沿途行进时,马士英厚待他。刘泽清刚到淮地,马士英同他殷勤交往,很以施恩者自居,反而把怨恨归咎于南枢史可法,认为是“我本来愿意你们来,而史公不喜欢”。到了拥立皇帝的行动时,马士英于是联络刘泽清、高杰、黄得功二刘一高一黄,作为自己的助力。马士英进入政府,四镇都获得了开设府第、封建土地的待遇。马士英入朝辅政而史可法出镇,这是国事败坏的开始。因为四镇骄横强悍,马士英还可以凭借过去的交情笼络他们;史可法却同他们势同水火,没有人肯听从他的驱使。史可法一到维扬,就被高杰困住。他竭力调解,才使双方暂时相安。过了很久,高杰和刘泽清都想渡江南下,并且放纵部下在维扬、瓜步一带大肆扰乱,杀人无数,却没有人敢公开指出他们的罪行。刘宗周以总宪的名义首先上疏,直言弹劾他们,认为这两镇都可以处死。辅臣姜曰广起草宽宥的诏旨,下令交史馆记录。于是,刘泽清忽然想同姜曰广、刘宗周为难,马士英便借机利用这件事,四镇于是联合上疏攻击姜曰广、刘宗周,言辞都极其凶悍。史可法询问四镇,他们都回答说不知道。史可法于是上疏说:这道奏疏是黎丘的巧妙混淆。刘泽清又上疏攻击史可法,说这道奏疏确实是他所上,只因史可法偶然询问,所以才含混回答。在皇帝面前,一会儿说假话,一会儿说真话,这实在是极大的怪事。而马士英正因排斥姜曰广、刘宗周而得意,任用阮大铖,不再顾及大权被交付出去。史可法从此更难施展。阮大铖一出来,凡是天下有声望的人,没有不被搜罗招致的;那些巧言诋毁贪官和奸佞的人,也没有不被洗白、提拔任用的。马士英立意疏阔,原本没有杀人的打算,所以没有立即兴起大狱。但他每次上疏,第一句说奸党,第二句又说奸党,总把拥立时怀有二心作为罪名,却完全没有想到,拥立时怀有二心的不过是钱谦益、姜曰广几个人,同其他大臣有什么关系,怎么能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呢?不久,有一个妖僧,自称是先帝,又自称是某王,大概像是发疯的人。张孙振和阮大铖想借此兴起大狱,流传出“十八罗汉”“五十三参”的名目,天下清流都被列入其中,如徐石麒、徐汧、陈子龙、祁彪佳等人,全都在名单上。即使我从来没有一天做过京朝官,杨廷枢也只是一个年老的孝廉,他们仍然想把罗织的罪名首先加到我们头上。马士英颇不想杀人,所以事情才中止。不久,又发生了冒充东宫的事情。根据圣谕,说这个人于孟春到达留都,留都想把他留下,他却不肯停留,径直从嘉兴、武林到了绍兴。皇帝秘密派人召他,他才回来。但他的言语、相貌多有可疑之处,朝廷想让群臣辨认。马士英事先也上过揭帖,说他一定是假的。等群臣前去察看,王铎首先说他是假的,原东宫讲官刘政宗、李景廉也认为他所说的讲读之事全不真实,相貌眉目也不相符。马士英上揭帖请求派群臣辨认时,说讲官方拱干现在在任;宦官命令阮大铖秘密通知方拱干前去辨认。方拱干进宫后,马士英许诺立即恢复他的原官,并且破格提拔。到了辨认那天,假东宫指着方拱干说这确实是讲官,方拱干不敢答应。等刘政宗、李景廉具疏后,方拱干也不肯署名,仍然离开了都城。都城百姓议论纷纷、愤愤不平,都认为他是真的。宦官的说法也如此,但士绅都认为他是假的,阮大铖、张孙振等人又想借此兴起大狱。幸亏黄得功首先上疏,使他们不能立即加害。刘宗周的奏疏接着上来,左良玉、袁继咸于是也上疏极力争辩。左良玉于是诋毁马士英、阮大铖等人,说他们起兵进犯宫阙;马士英把江都以下的精锐部队全部派去抵御他。这时,虏兵已经逼近维扬,有人谈到虏兵的事情,马士英总认为一定不会有忧患,而且还想借虏兵来剿灭左良玉。四月二十五日,扬州城被攻破,史可法为国而死。有人说他逃走了,也有人说他并没有死。虏兵和左良玉逼近长江,而留都始终不以为意。五月初九,虏兵渡江,没有一支箭射向他们。马士英拥兵出逃,阮大铖、张孙振等人有的逃走,有的投降,只有张捷、杨维垣死于国难。皇帝到了黄得功的营中,黄得功战死,皇帝也陷于虏军之中。像马士英这样的人,本来没有误国的意图,国家却因此成为废墟;本来没有蓄意搜刮贿赂,贿赂之门却大开;本来没有存心剪除清流,清流却被全部驱逐。等到他逃走时,既不守城,也不保卫皇帝,只说要奉皇太后出行。他所到之处都放纵军队大肆扰乱,最终从未同虏兵交战一次。说他不是天下的罪人,怎么可能呢!当那些奸人想兴起大狱、任意诛杀铲除时,即使是我,也因为马士英知道我无罪而得以免于陷阱;我私下感激他的情谊和宦官关系,但不能因此废弃公论。万世以后,人们会不会也认为我的话没有私心呢?

南都之政,咄咄怪事,殆不胜书。其大者,如伪东宫其一矣。又有伪皇后,自称上之元配,且已生有子。初在河南,按臣陈潜夫为之疏闻。奉旨以为伪托,着逐出境,而必欲自请至京。及至,上震怒,下之狱,备受拷讯,终无变词。此古今未有之异也。要其真伪,总非臣下所能测。又有市人,忽闻空中语,令其入宫认子,遂俨然排阊合为狂言。诸奸每借一事,即欲为罗织之案。赖上宽平,士英亦素无杀机,故得以幸免。然庶务乖张,如狂、如醉,无一官不用贿以入。其价倍苟踊费多金(?),虽身负至垢,立致要地;权要与中官、埙臣、藩镇,皆得操用舍之权。中官向冢臣徐石麒居间用一县令为吏部,石麒怒拒之,奏闻于上;上亦不之问。又有给事外转者,费银数千,得中旨留之。石麒质之内珰,内珰云:此以进御,遂无敢言者;而给事反弹石麒去位矣。要以进御固妄言,但诸珰与马、阮辈相表里,或偶闻于上,竟以从龙而来、贫苦无资实对,上怜之,不之罪也。票拟前后相反,铨政浊乱无章;至枢部为尤甚。凡白棍至部者,即日可为大帅。凡前官未出缺,而后官渡复升授者,累累皆是。及至任,互争,乃令旧者仍任而新者候缺。于是,旧者欲固其位也,不得不输贿;新者前费难追,更加贿以求旧官之速去。大抵武官之扬扬罔忌,莫甚于此时;而囊橐尽倾以奉权要,亦莫若于此时也。都城有「满街都督、一部职方」之语谣。呜呼!始于宫邻,卒于金虎,岂不痛哉!群臣之负烈皇帝也,上事事焦心,而群臣无一忠公者。之负弘光帝也,上事事虚己,而群臣无不恣肆者。其负,固同也。水落石出,盖棺论定。北都覆而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马世奇、申嘉胤、成德、金铉、刘理顺、许直自尽于官,南都覆而徐石麒、刘宗周、候峒曾、徐汧、黄淳耀殉难于家,不可以其东林也而诋之。若其臣虏、臣寇如钱谦益、李建泰辈,自不得以东林也而恕之。又如张捷、杨维垣之死难,不得以其攻东林也而少之。如蔡奕琛、唐世济、邹之麟、张孙振、陈于鼎、刘光斗辈之失节,亦不得以攻东林也而怒之也。北都死难,如孟兆祥及其子章明、汪伟夫妇死节,凌义渠、施邦曜、周凤翔、陈纯德、吴甘来、朱之冯、卫景瑗、吴麟征、王家彦、埙臣襄城伯李国桢、惠安伯张庆臻、戚臣新乐侯刘文炳及其弟都督文耀、太康伯张国纪、驸马巩永固,举家焚死。武臣周遇吉、内臣黄承恩。南都死难,如高倬、刘邦弼、何刚、钱棅、祁彪佳、吴嘉胤、陈于偕、埙臣靖南侯黄得功、鲁之玙、侯承父子、陈天叙等,皆争光日月,与二党皆中立,故附记于此。成德之自尽也,先语其妹云:尔尚未嫁,留此何依?妹请先自尽,德哭而视其缢。其妻请继之,德痛不及视,入别其母,哭尽哀,出而自缢。母见子女及媳皆已殉,亦恸而自缢。珰德之屡纠温体仁也,廷杖栲讯,备受惨毒。其母多力詈体仁于途,且欲击之。体仁诉于上,逐之出都,谪戍遇虏变,家属尽没。又以流离颠沛,其妹年二十余,竟未及嫁。甫召还,即合门殉难,最为烈烈。理顺,盛德士也,亦合门自尽。寇在中州,知其清淳,亦往哭之。世奇二妾,皆先自尽。汪伟与妻对饮自尽,妻误在左,即曰:误矣,夫宜左也。仍易未而没(?)。南都之覆,虏势甚盛,人皆以为无可为矣,惟石麒矢死必图兴复。禾城杀伪官后,众情纷纷互相猜,出石麒于外。及城垂破,自请入城死,慷慨赋诗,自缢,二义仆从死焉。侯峒曾倡义守城,杀虏最多,故虏最恨之。城破,已自投池中,仍出而取其首,指为元凶。其子玄演、玄洁,少年高才,自闻南都破,即发愤求死,与父同守城。至是,兄弟争死,俱为虏所杀。淳耀,初登第,即知名;时已非,不受职而归。布衣徒步,萧然高隐。及与侯同守城,城破,及其弟渊耀同自缢,仍题壁以不能谋国为歉。陈于偕,官止钦天监博士,闻难,衣冠谢国恩,首自缢。吴嘉胤,已奉差出都,闻虏渡江,仍服回车,寓于城外僧寺中,欲上书求复明社稷,屡请不达。及书上,即自缢。侯承祖,守金山卫,杀虏五百余,力屈被擒,骂贼而死。此数公者,尤死难中最烈。尤生平美行不胜书计,异日史臣珰各为立传也。凡死难者皆烈烈千古,未知其详。又南都破后起义而死,即草野间亦多其人,俟再为详记。

流寇大略

译南都的政局,真是接连不断的怪事,几乎无法一一记载。其中大的事情,例如冒充东宫,就是一件。又有冒充皇后的人,自称是皇帝的原配,并且已经生有儿子。她起初在河南,按臣陈潜夫上疏把此事报告朝廷。皇帝奉旨认定她是假冒的,下令驱逐出境,但她一定要自行请求进京。等她到了京城,皇帝震怒,把她交付狱中,备受拷打审讯,始终没有改变供词。这是古今未有的怪异之事。究竟是真是假,总不是臣下所能测知的。又有一个市井之人,忽然听到空中的声音,命令他入宫辨认儿子,于是他竟一本正经地编造出排阊合为狂言(?)。奸人们每每借一件事,就想制造罗织罪名的案件。幸亏皇帝宽厚平和,马士英一向也没有杀人的机心,所以才侥幸免于祸患。然而各种政务颠倒错乱,官场如同发狂、如同醉酒,没有一个官职不是靠行贿才能得到的。其价倍苟踊费多金(?),即使本人背负极大的污垢,也能立即得到要职;权贵、宦官、勋臣、藩镇,都能够掌握官员任用和罢免的权力。宦官曾经通过冢臣徐石麒说情,想把一个县令任用为吏部官员,徐石麒愤怒地拒绝了,并把此事奏报皇帝;皇帝也不追问。又有给事中被调任外地,花费数千两银子,得到内廷传旨将他留任。徐石麒向内廷宦官质问此事,内廷宦官说:“这是用来进献给皇帝的。”于是再没有人敢说话。但那个给事中反而弹劾徐石麒,使他丢掉了官位。总之,说是进献给皇帝,本来就是胡说;但各个宦官同马士英、阮大铖等人里应外合,有时偶然被皇帝听到,皇帝竟认为他们是随从自己起兵而来、贫苦无资,因而怜悯他们,不加罪责。票拟前后相反,铨选政务混浊混乱、毫无章法;到了枢部尤其严重。凡是白棍到部者,当天就可以成为大帅。凡是前任官员尚未出缺,后任官员渡过江后又被升授的,接连不断都是这样。等到他们到任后彼此争执,朝廷才命令旧任继续任职,新任等待缺额。于是,旧任想保住自己的职位,就不得不交纳贿赂;新任先前花费的钱难以追回,只得再增加贿赂,以求旧官尽快离任。大体说来,武官骄横放肆、肆无忌惮,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而把钱袋里的钱全部拿出来奉承权贵,也没有比这时更厉害的。都城有“满街都督、一部职方”的歌谣。唉!祸乱从宫门附近开始,最终归结于金虎,难道不令人痛心吗!群臣辜负烈皇帝,是因为皇帝事事焦心,而群臣没有一个忠于公义的;他们辜负弘光帝,是因为皇帝事事虚心自谦,而群臣没有一个不放纵肆意的。他们的辜负,本来是相同的。水落石出,入棺之后自然可以定论。北都覆亡,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马世奇、申嘉胤、成德、金铉、刘理顺、许直在官署自尽;南都覆亡,徐石麒、刘宗周、候峒曾、徐汧、黄淳耀在家中殉难,不能因为他们属于东林党就诋毁他们。至于像钱谦益、李建泰等向虏、向寇称臣的人,自然不能因为他们属于东林党就宽恕。又如张捷、杨维垣死于国难,也不能因为他们曾攻击东林党就轻视他们。至于蔡奕琛、唐世济、邹之麟、张孙振、陈于鼎、刘光斗等人失节,也不能因为他们曾攻击东林党就憎恨他们。北都死难的人,如孟兆祥及其儿子章明、汪伟夫妇死守节操,凌义渠、施邦曜、周凤翔、陈纯德、吴甘来、朱之冯、卫景瑗、吴麟征、王家彦,勋臣襄城伯李国桢、惠安伯张庆臻、戚臣新乐侯刘文炳及其弟都督文耀、太康伯张国纪、驸马巩永固,全家焚烧而死;武臣周遇吉、内臣黄承恩也死于国难。南都死难的人,如高倬、刘邦弼、何刚、钱棅、祁彪佳、吴嘉胤、陈于偕、勋臣靖南侯黄得功、鲁之玙、侯承父子、陈天叙等人,都同日月争辉;他们同东林党和另一党都保持中立,所以附带记在这里。成德自尽时,先对妹妹说:“你还没有出嫁,留下来依靠谁呢?”妹妹请求先自尽,成德哭着看她上吊。他的妻子请求随后自尽,成德悲痛得不忍看,便进入内室同母亲告别,哭尽了悲哀,出来后自缢。母亲看见子女和儿媳都已经殉难,也悲痛地自缢。成德曾多次弹劾温体仁,受到廷杖和拷讯,备受惨毒。他的母亲多次在路上大骂温体仁,还想上前打他。温体仁向皇帝诉告,朝廷把她逐出都城,贬谪戍边时遭遇虏变,家属全部被虏军掳没。又因为流离颠沛,他的妹妹二十多岁,竟一直没有来得及出嫁。刚被召回,便全家殉难,最为壮烈。刘理顺是德行盛美的士人,也全家自尽。寇兵在中州,知道他清廉淳厚,也前去哭祭他。马世奇的两个妾都先自尽。汪伟同妻子面对面饮酒自尽,妻子误在左边,便说:“错了,丈夫应当在左边。”仍然交换位置后死去(?)。南都覆亡时,虏兵势力极盛,人人都认为无可作为,只有徐石麒发誓至死也一定谋求兴复。禾城杀死伪官后,众人的情绪纷乱,彼此猜疑,把徐石麒赶到城外。等到城将破时,他请求入城赴死,慷慨赋诗后自缢,两个忠义的仆人也跟随他死去。侯峒曾倡议守城抗敌,杀死虏兵最多,所以虏兵最恨他。城破时,他已经投进池中,虏兵仍把他捞出斩首,指认他为首要罪魁。他的儿子玄演、玄洁年少而才华很高,自从听说南都失陷,便发愤求死,同父亲一起守城。到了这时,兄弟争着赴死,都被虏兵杀害。黄淳耀刚考中进士时就已经知名;当时局势已经不对,他不接受官职而归乡。穿着布衣徒步而行,萧然隐居。后来同侯峒曾一起守城,城破后,他同弟弟渊耀一起自缢,还在墙上题字,以不能谋划救国为歉。陈于偕官至钦天监博士,听闻国难,穿戴好衣冠,感谢国恩后首先自缢。吴嘉胤已经奉命出城,听说虏兵渡江,仍然驾车返回,住在城外的僧寺中,想上书请求恢复明朝社稷,多次请求都未能送达。等奏书送上后,他立即自缢。侯承祖驻守金山卫,杀死虏兵五百余人,力竭后被擒,辱骂贼寇而死。这几位先生,在死难者中尤其壮烈。他们一生的美好德行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将来史臣应当分别为他们立传。凡是死难者都将壮烈流传千古,只是还不知道他们的详细情况。南都被攻破以后起义而死的人,即使在民间也有很多,等待以后再详细记载。流寇大略

流寇始于陕西溃兵,皆耿如杞入援之师也。陕西连年饥馑,民穷赋重,遂从寇者日众。其始固易剪除也。杨鹤为三边总制,欲抚安之,既抚复叛,鹤逮谪戍。洪承畴为陕抚,剿之甚力。洪廉而勤,将士爱戴之。剿寇几尽,仅遗三千人,渡河入晋。晋抚许鼎臣,不能御,渐猖獗,遂至河南、四川,蹂躏弥广。用陈奇瑜为总督,寇入川而衰,几为川兵所尽。奇瑜再主抚,卫而遣之入秦。至秦又叛,逮奇瑜下狱。用承畴总制陕、豫、楚、蜀,贼闻承畴来,大惧,尽避入终南山中,官兵围之。大帅曹文诏勇而矣,遽入山搜寇,为所败没。贼复围,出豫、楚间。用卢象升为总督,与承畴共剿;孙傅廷为陕、豫抚。象升身先士卒,以善战称;而傅廷父为边将,亦习行间事,虽与洪不合,而其才自优。象升用关外兵,一破寇于豫,而承畴、傅廷亦时时以捷闻。寇且衰矣,因虏入边,亟召三公入援,虏退。即用象升于宣大、承畴于蓟辽、傅廷于保定,而寇又复盛。傅廷以称病不实,逮下狱。是时,杨嗣昌为中枢,疏荐熊文灿为总督。议增天下饷。初以溢地为名,盖言额外之地。此或楚中寥阔偶有之,而四方实无是也。有上疏争者,辄被处。遂总加之额田中,特设一少司农理剿寇饷,俾文灿专心兵事。然文灿向在闽中,幸以抚郑芝龙成功,遂谓寇必可抚,专意招降。初,寇之起也,纷纷无主名。久之有老■〈犭回〉■〈犭回〉、闯塌天、满天星、番山鹞等名,亦未着姓氏。至是,有张献忠、李自成、小袁银辈,渐并各寇为雄长。熊招忠降之,处于埙、襄;肆其凶悍,日侮居民,熊每伸寇而屈民。献忠旋扬去,其势益张,文灿逮论。群寇既复叛,而虏又阑入燕、齐,杀掠无算。嗣昌乃自请剿寇赎罪,上为赐坐设宴,赋诗宠之。虽大帅及司道,皆得以赐剑自戮之,权莫重焉。杨至楚,申军令,鼓将士,一时赫然。旋败献忠而围之玛璃山中,献忠出战,坠马,几被获;杨谓剿功必可成。先是,嗣昌在阁时,议练兵十余万于各镇,用以破虏;特加练饷,更浮于辽饷之数。至是,即拨练饷以充剿寇之用,饷足而民怨已极。献忠被围久,凿山径走入蜀。嗣昌弹蜀抚招捷春,逮论辟,蜀民为讼冤,不之释也。献忠遣奸细入襄阳城,与狱中大盗相通。又遣寇伪作商人,运车入城,兵器皆藏车中。至夜,内外相应,城遂立破,襄王被难。自发难以来,未尝破藩封、倾重镇也;自襄阳破后,势遂滔天。闯贼李自成又破河南府,福藩不屈被难。闯贼得珍宝无算,其势益强。嗣昌旋没,或云服毒,或云病殁,其罪因应诛死矣。而上终心怜之,有言其服毒者,辄遣责。闯贼再围开封府,则后且百余日。城中斗米十余金,草木皮筋乃人相食。上令各路进兵救援,皆不能至。初次围城,赖大帅陈永福及其子德力战却之。至是,永福父子亦被困。按臣任浚与司李广澍辈,矢死力守,周藩所费不赀。左良玉来救,为寇所击去。城已不支,而河忽大溃,城没马。周王与守土诸臣皆走高处得免,而百姓死且尽矣。或谓城中诸臣,自决河以便出走。然河堤向高于城,赖年年修堤以得无溃;寇既围城,堤久不修治,其溃固宜也。上为之痛惜,拔澍为御史,优诏慰周藩。出孙傅廷于狱而总制,悉发秦、晋兵从之。傅廷大治兵,自谓必能破寇,上亦屡辄之出关。傅廷锐而疏,寇屡伪败以诱之深入,一战而败,军资悉荡;寇遂入关据有长安,傅廷走死。先是,寇所破城邑,将弁多失节,文臣未有降者。至是,秦中方伯陆之祺辈,多蒙而屈降矣。寇遂由秦入晋,所向风靡。上先遣阁臣吴牲出督师,牲逡巡未行,而献贼已破武昌,旧阁臣贺逢圣死节。上怒黜牲,旋提问谪戍。献贼所至,杀戮无孑遗,而闯贼稍(?)。愚民竞以闯贼为不杀人,至即迎降,几不留行(?)。惟榆林力守,与贼杀伤相珰。破城之日,皆斗死无一降者,榆林多世将故也。寇渡河而东,阁臣韩爌、抚臣蔡懋德皆死之。郡守张嶙然迎降,且为之用。上遣阁臣李建泰督师,躬送之出城,待以殊礼。然兵饷皆缺,选京兵从行,中途多散去。李至真定,不能前,而寇已逼死(?)。李为寇得,不能死,传闻寇以同姓,称之为叔。要以不死即为失节,不待其臣虏而后知之也。李生平颇负重望,至此殊可恨惜。寇一支从真定来,一支破居庸关而入,京师尚传捷报,词臣李明睿建议南迁,科臣光时亨疏阻之。

译流寇起初是由陕西的溃散士兵形成的,他们都是耿如杞带去入援的军队。陕西连年饥荒,百姓贫困而赋税沉重,于是跟随寇贼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开始时本来很容易剿除他们。杨鹤任三边总制,想安抚他们,安抚后他们又再次叛乱,杨鹤被逮捕并贬谪戍边。洪承畴任陕西巡抚时,用力剿灭他们。洪承畴廉洁勤勉,将士都爱戴他。寇贼几乎被剿灭,只剩三千人渡过黄河进入晋地。晋抚许鼎臣不能抵御,他们逐渐猖獗,后来蔓延到河南、四川,蹂躏的范围越来越大。朝廷任用陈奇瑜为总督,寇贼进入四川后势力衰弱,几乎被川兵消灭。陈奇瑜再次主持安抚,把他们护送并遣返回秦地。到了秦地他们又叛乱,陈奇瑜被逮捕下狱。朝廷任用洪承畴总制陕、豫、楚、蜀四地,贼寇听说洪承畴到来,非常害怕,全都躲入终南山中,官兵将山包围。大帅曹文诏勇猛而……(原文疑有脱误),仓促进入山中搜捕寇贼,结果被寇贼击败并战死。贼寇再次突围,出现在豫、楚之间。朝廷任用卢象升为总督,同洪承畴共同剿贼;孙傅廷任陕、豫巡抚。卢象升身先士卒,以善于作战著称;孙傅廷的父亲是边将,他也熟悉军旅事务。虽然他同洪承畴不和,但自身才干很高。卢象升使用关外军队,在河南打败寇贼一次;洪承畴、孙傅廷也不断报告胜利。寇贼的势力将要衰败时,正好虏兵入侵边境,朝廷急忙召三位公卿入援,虏兵退去。于是任用卢象升镇守宣大,洪承畴镇守蓟辽,孙傅廷镇守保定,但寇贼又重新强盛起来。孙傅廷以称病为由而不肯实任,被逮捕下狱。这时杨嗣昌任中枢,上疏推荐熊文灿为总督。朝廷商议增加天下的军饷。起初以“溢地”为名,也就是所谓额外增加的土地。这种情况或许楚地有少数空旷之处存在,但四方实际上都没有这种土地。有人上疏争辩,往往立即受到处置。于是朝廷把这项负担总加在额定田亩上,特意设置一名少司农负责办理剿寇军饷,使熊文灿能够专心处理军事。然而熊文灿先前在闽中,因招抚郑芝龙成功而受到宠信,于是认为寇贼一定可以招抚,专心致力于招降。起初,寇贼兴起时纷纷扰攘,并没有固定的首领姓名。过了很久,才有老■〈犭回〉■〈犭回〉、闯塌天、满天星、番山鹞等名号,但也没有记载他们的姓氏。到这时,又出现了张献忠、李自成、小袁银等人,逐渐兼并各路寇贼,成为雄踞一方的首领。熊文灿招降了张献忠等人,把他们安置在埙、襄一带;他们肆意逞凶强悍,每天欺侮百姓,熊文灿总是伸张寇贼而压制百姓。张献忠不久扬长而去,势力更加壮大,熊文灿被逮捕论罪。各路寇贼重新叛乱,而虏兵又侵入燕、齐,杀人抢掠无数。嗣昌于是主动请求出兵剿寇来赎罪。皇上赐他座位并设宴款待,还作诗宠奖他。即使是大帅以及司道官,也都可以获赐宝剑而自行结束生命,可见他的权势没有比这更重的了。杨嗣昌到达楚地后,申明军令,激励将士,一时声势显赫。不久,他击败张献忠,将其围困在玛璃山中。张献忠出战,坠下马来,几乎被擒;杨嗣昌认为剿寇的功业一定可以完成。此前,嗣昌在内阁时,曾议定在各镇练兵十多万人,用来击破虏寇;为此特意增加练兵饷银,数额更超过辽饷。到这时,便拨用练兵饷银来充作剿寇之用,军饷虽然充足,民怨却已经到了极点。张献忠被围困很久,凿通山路逃入蜀地。嗣昌弹劾四川巡抚邵捷春,将他逮捕论罪并判处死刑;蜀地百姓替他申诉冤屈,但仍未能使他获释。张献忠派奸细进入襄阳城,与狱中的大盗相互勾结;又派寇贼假扮商人,把车辆运进城中,兵器全都藏在车里。到了夜间,城内外相互呼应,襄阳城于是立即被攻破,襄王遇难。自从叛乱发生以来,还从未攻破藩王封国、倾覆重镇;襄阳攻破以后,贼势便滔天而起。闯贼李自成又攻破河南府,福王不屈而遇难。闯贼获得的珍宝数不胜数,势力更加壮大。嗣昌不久死去,有人说他服毒,有人说他病死;按照他的罪行,本来就应当杀死他。可是皇上始终内心怜悯他;有人说他是服毒死的,皇上就立即派人斥责这种说法。闯贼再次围攻开封府,这次后来竟达一百多天。城中一斗米要十多两金子,百姓吃尽草木、树皮和筋条,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皇上下令各路进兵救援,但全都不能到达。第一次围城时,依靠大帅陈永福和他的儿子陈德奋力作战,才击退了贼军。到了这时,陈永福父子也被困在城中。按察使任浚和司李广澍等人发誓拼死守城,周藩为此耗费了不可计数的财物。左良玉前来救援,被贼军击退。城池已经支撑不住,黄河忽然大决口,洪水淹没城墙,水深到能没过马匹。周王和守土的各位大臣都逃到高处而得以免死,百姓却几乎死尽了。有人说,城中的大臣是故意决开黄河,以便自己逃出城去。然而黄河堤岸原本就高于城池,依靠年年修筑堤岸才没有决口;贼军围城以后,堤岸长期无人修治,决口本来就是必然的。皇上为此痛惜,提拔广澍为御史,并下优诏抚慰周藩。皇上把孙傅廷从狱中释放出来,任命他为总制,调发秦、晋两地的军队跟随他。傅廷大力整治军队,自认为一定能够击破贼军,皇上也屡次催促他出关。傅廷勇锐却粗疏,贼军多次假装败退来诱使他深入;一战便败,军用物资全部丧失。贼军于是入关占据长安,傅廷逃走而死。此前,贼军攻破各座城邑时,将领多有失节投降的,但文臣还没有投降的。到这时,秦地的方伯陆之祺等人,大多蒙受羞辱而屈服投降了。贼军于是从秦地进入晋地,所到之处如风吹草倒。皇上先派内阁大臣吴牲出任督师,吴牲迟疑徘徊没有出发,而张献忠已经攻破武昌,前任内阁大臣贺逢圣守节而死。皇上愤怒,罢免吴牲,不久又逮捕审问,贬谪戍边。张献忠所到之处杀戮殆尽,一个也不留下;而李自成的杀戮稍[原文“稍(?)”疑有缺误]。愚昧的百姓争相认为李自成不杀人,于是他一到便迎接投降,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原文“几不留行(?)”疑有缺误]。只有榆林奋力守城,与贼军互有杀伤。城破之日,军民全都战斗至死,没有一个投降者;榆林多有世代为将的人家,所以能如此。贼军渡过黄河向东进犯,内阁大臣韩爌、巡抚蔡懋德都死于此难。郡守张嶙然迎接投降,并且替贼军办事。皇上派内阁大臣李建泰督师,亲自送他出城,以特别礼遇对待他。然而兵饷都不足,选调京兵随行,中途大多散去。李建泰到真定,不能继续前进,而贼军已经逼近并将他逼死[原文“逼死(?)”疑有缺误]。李建泰被贼军擒获,不能自杀;传闻贼军因为他与李自成同姓,称他为叔父。总之,他没有死就是失节,不必等到他成为臣虏以后才知道这一点。李建泰平生颇负重望,到了这一步,实在令人痛惜。贼军一支从真定而来,另一支攻破居庸关进入;京城还在传报捷消息,词臣李明睿建议南迁,科臣光时亨上疏阻止。

又有言东宫宜出抚军于南,亦不果。上已遣阁臣魏藻德、方岳贡屯田练兵淮扬间,复以寇迫,留之。群臣建议者纷纷,而城守卒无料理。十五日,尚馆课庶常。十六,召对考选,而十八寇已从通州至都,一到即破张掖门矣,而内城尚未觉也。城守皆中官为政,百官无一上城者。铳声不绝,实皆空炮。守堞者亦寥寥,奸细已满城。有二珰悬城而入,以寇势报上,不知所云;闻一寇使之内间也。上遂令中宫自尽;刀劈公主一臂,不能殊,上怜而止。驰骑至城门,不能出,复入宫自缢于天寿山。自以身失天下,不欲以衣冠见祖宗,裂冠毁冕而崩,犹书襟以不杀百姓为戒,闻者莫不痛绝;而寇以驰骑入城矣。其所以破城者,城中人亦莫之知。闻齐化门内有寇内伏,大呼曰:城破矣。为兵者即杀,民皆免。城兵遂弃甲走。复从齐化遍走各门大呼,所至兵皆溃,遂开门纳外兵。居民见兵入,皆仓皇走。寇慰之曰:大兵不杀人,毋用遁走为也。李自成入,至大明门,自恃善射,祝曰:我得天下如安平,则箭中其中间。箭发,入瓦楞中;或以为射及空虚,殆空名耳。自成入宫,举帝后之灵,出置通衢,梓宫莫能具。传闻敝棺置席棚下,有僧以麦飰为供,万姓无不感恸。而群臣无有拜哭者,自死难二十余人外,皆寥寥。自成即勒各官报名出见,群臣皆趋至庭中,立候竟日,不许见。押至藁街,又留之;押至空舍中,巡逻守之,备加顿辱。群臣至此,求死亦不可得矣。其无耻者,遂用关节通其用事者。再呼见,遂分别用舍。用者令出东华门,押至吏部受职。不用者押出西华门,至各营追取金帛,夹而暴之庭中;所献金帛不足,则再加酷刑。不能早致自死,以致此辱,耻莫大焉。然较之求用诸奸扬扬自得者,尚天渊也。如魏藻德、方岳贡,皆先求为死人所择(?),再三请死,终无屈词;亦有潜身得免者,其志亦皆可亮。但先帝神圣忧勤,身殉社稷,千古所希;而诸臣死难者寥寥,大可恨也;大抵野史所记,降寇诸臣,鲜不实者。而南都初定,六等之案,总以贿赂出入;及门户相仇仇,则陷入之。案屡定屡移,盖恐一定则无从索贿,故为出入游移不及之案。即死难最烈者,亦必索贿,乃为题请;而刑死诸臣,则有优赠者、有丑诋者,惟视贿之有无耳。寇初索金帛于百官,继及大户,无不骚然,不过寇劫故态。自成每登御座即昏败,人皆知其无成。而自燕及齐,遍设伪官,所至靡然从之。伪官至地方,亦惟以搜求士官金帛为亟亟,百姓始有悔悟意。自淮而南,伪官方不敢至,以淮抚路振飞与按臣王爕取伪官吕弼周等戮之也。寇未破都城时,传言吴三桂已降,举朝惊惧。上召其父襄问之。襄言:三桂忠孝,必不至此。三桂旋斩寇使奏闻,上为大喜。寇破都城,寇发兵万余往关外,三桂杀之几尽。自成愤甚,帅众以往,三桂伪败,诱之出关。适□□兵至,三桂前后皆劲敌,不得已乃与虏合,自成大败,其步兵无一存者,骑兵亦溃。自成亟奔还,取所掠宫中珍宝以及金帛、子女西驰。三桂率虏追之,至真定而返,寇至舍发重赂于西虏市焉。西虏复夺贿,杀其人,寇遂不振。虏再令三桂西伐,寇不战而死走,传闻剩寇止千余。嗟乎!虏称天骄,其存食中华,无足怪也。寇皆历朝长育之赤子,乃墟我宗社,使圣主蒙难以崩,中宫从焉,东宫、二王皆为所获,此其罪万刃不足刺也。破都城不满四十日,每欲僭位受朝,择于四月二十七日;而迫于三桂,仓皇出走。自古大寇败亡,未有如是之速者;谁谓天道无知哉?二王至陕中尚无恙,吾乡人有亲见之者,或神灵所呵护也。

东夷大略

译又有人说,东宫太子应当出京到南方抚军,这件事也没有实现。皇上已经派内阁大臣魏藻德、方岳贡在淮扬一带屯田练兵,又因为贼军逼近,把他们留在那里。群臣纷纷提出建议,但对城防始终没有实际安排。十五日,尚在馆中考课庶常。十六日,召见对答并考选官员;到了十八日,贼军已经从通州来到京城,一到便攻破张掖门,而内城还没有察觉。守城事务全由宦官主持,百官没有一个登城防守。铳声不断,其实全都是空放的炮。守城垛的人也寥寥无几,奸细已经遍布城中。有两个宦官从城墙上悬绳进入城内,把贼军的形势报告给皇上,但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听说是一个贼军使者让他们进入城内做内应。皇上于是命令周皇后自尽;他用刀砍断公主的一条手臂,却没有砍死她,皇上怜悯她而停手。他骑马赶到城门,不能出城,便又回到宫中,在天寿山自缢。他认为自己以自身失去了天下,不愿穿着帝王衣冠去见祖宗,于是撕裂冠服、毁坏冕旒而死;还在衣襟上写下不得杀害百姓的告诫。听到的人无不悲痛欲绝;而这时贼军已经骑马进入城中。城池究竟因何被攻破,城中人也不知道。听说齐化门内有贼军埋伏,有人大声喊道:“城破了!”凡是拿兵器的人就被杀,百姓都被放过。守城军队于是丢下铠甲逃走。贼军又从齐化门一路奔向各门大喊,所到之处守军全都溃败,于是打开城门接纳城外军队。居民看见军队进城,都仓皇逃走。贼军安慰他们说:“大军不杀人,不必逃走。”李自成进入城中,走到大明门,自恃箭术高明,祝祷说:“如果我取得天下能够像安平那样安定,那么箭就射中瓦楞的中间。”箭射出去,插入了瓦楞之中;有人认为那是射到了空处,大概只是徒有虚名罢了。李自成进入宫中,抬出皇帝和皇后的灵柩,放置在大街上,却连棺材也无法备办。传闻破旧的棺材放在席棚下面,有僧人用麦饭作为供品,万民无不感伤悲恸。然而群臣没有一个前来拜哭;除了自杀殉难的二十多人以外,其余人都寥寥无几。李自成随即命令各官报名出来见面,群臣全都奔到庭中,站在那里等了一整天,却不许他们见面。后来把他们押到藁街,又把他们留在那里;再押到空屋中,由巡逻人员看守,备受停留和侮辱。群臣到了这一步,想求死也做不到了。那些无耻的人于是通过关说,打通李自成的当权者。再次传召他们见面时,便分别决定任用或不用。被任用的人命令从东华门出去,押到吏部接受职位;不被任用的人押出西华门,到各营追取金帛,把他们夹在庭中暴晒;所献金帛不足,就再次施加酷刑。不能早些设法自尽,以至于遭受这种羞辱,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不过,与那些求取任用、得意洋洋自鸣得意的奸臣相比,仍然有天壤之别。比如魏藻德、方岳贡,都先请求成为死者所选择的人[原文“死人所择(?)”疑有缺误],再三请求一死,始终没有屈服的话;也有人藏身而得以免死,他们的志节也都值得称许。但先帝神明圣睿、忧劳勤政,最终以身殉社稷,这是千古少有的事;而诸臣中死难的人寥寥无几,实在大可痛恨。大体说来,野史所记载的投降贼军的臣子,很少有不是虚构的。南都刚刚平定时,关于六等罪案的处理,总是随着贿赂多少而出入;等到门户之间彼此仇恨时,便把人陷害进去。案件多次定案又多次改动,大概是害怕一旦定案就无法继续索取贿赂,所以故意制造出入反复、游移不定的案件。即使是死难最为壮烈的人,也一定要索取贿赂,才替他上疏题请;而被处死的各位大臣,有人获得优厚赠赐,有人遭到丑诋,完全只看有没有贿赂罢了。贼军开始向百官索取金帛,后来又扩大到大户人家,人人都骚动不安,不过是贼军劫掠的旧有作风。李自成每次登上御座就昏乱败坏,人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成事。从燕地到齐地,到处设置伪官,贼军所到之处人们便纷纷顺从。伪官到了地方,也只把搜求士绅官员的金帛当作最急迫的事,百姓这才开始有了悔悟之意。淮河以南,伪官才不敢到达,因为淮抚路振飞和按察使王爕杀了伪官吕弼周等人。贼军还没有攻破都城时,传言吴三桂已经投降,满朝都惊恐不安。皇上召见他的父亲吴襄询问此事。吴襄说:“三桂忠孝,一定不会到这一步。”不久,吴三桂斩杀贼军使者并上报,皇上大为高兴。贼军攻破都城后,派一万多人向关外进发,吴三桂几乎把他们全部杀尽。李自成非常愤怒,率众前往;吴三桂假装败退,诱使他出关。恰好[原文“□□兵”缺字]军队到达,吴三桂前后都有强敌,不得已才与虏军联合;李自成大败,步兵没有一个存活,骑兵也溃败了。李自成急忙逃回,带着从宫中抢掠的珍宝以及金帛、子女向西奔驰。吴三桂率虏军追赶到真定才返回;贼军到达后,拿出重金重物到西虏那里交换。西虏又夺取贿赂,杀掉贼军人员,贼军于是再也振作不起来。虏军再次命令吴三桂向西征伐,贼军不交战便逃走,传闻残余贼军只剩一千多人。唉!虏军自称天之骄子,他们保存实力、进食中华,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贼军都是历朝养育的百姓,却毁灭了我朝宗社,使圣主遭难而死,皇后也随之殉死,东宫太子和二王都被他们擒获;他们的罪行即使用万把刀剑刺杀,也不足以偿还。都城被攻破还不到四十天,李自成每次想要僭越称帝、接受朝拜,选定在四月二十七日;但由于吴三桂进逼,只得仓皇逃走。自古以来大贼败亡,从来没有像这样迅速的。谁说天道没有知觉呢?二王到了陕西一带还没有遇难,我乡里有人亲眼见过他们,也许是神灵在护佑他们吧。东夷大略

奴儿干,固女真之裔也,在昭代甚衰微,□几合亦少(?)。尝服侍李成梁,后受朝命,为属夷,积功为龙虎将军,忍■〈言句〉多智。初事成梁甚恭,已包异心。成梁初以力战起,后日贵至封宁远伯,子弟皆为元戎,奴隶无不金紫。盛极而衰,既骄惰,其长子如松颇勇,竟以战没。诸子如樟、如梅、如柏,远不逮其父兄,惟以纳交朝贵,穷奢极欲为事。于是,兵备日虚,健儿甚寡。内台又惟与李氏交好,得贿为乐,辽事日已甚矣。已、午之间,□□发难于清河,李永芳以城降,□□以女妻之。上书言七宗恼恨,大抵言边臣侵侮寡信之事。珰承平之余,骤闻□变,举朝仓皇。时抚臣利瓦伊翰贪而寡识,夺职去。起杨镐为经略,杜松、刘綎、马林、李如柏为大帅。镐固庸人,且老矣,治兵年许,无所经理。朝论欲其速战,辅臣方从哲、兵垣赵兴邦皆不知边计,发红旗催战。镐匆匆发兵,分为四路,兵分则弱,已为失算,而师期豫宣,□□得豫为备曰: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侦知杜松最勇,兵先至浑河,沙壅上流,伏兵山下。杜至河,催军速进,渡未毕,伏兵起,凡火药利器俱未渡,水大至,兵多没焉。已渡之兵,陷伏中。杜登山巅呼饮,饮已,出战,不能支。我兵内壅,至不能举手,咸歼焉。马帅寻亦败,惟刘綎深入,营亦坚。□□假杜旗帜驰报之,令亟来合战。刘启营而一骑阑入,不复可止。綎与其下养子刘招孙、乔一琦等力战不支,得脱者无几。惟李如柏不遇□遇(?),以全师归。一时朝议喧然,谓李实通□,镐庇李而以刘、杜陷危地。此其说,或太苛。然镐之寡谋、李之怯避,皆其罪也。镐与如柏后逮下狱,起熊廷弼代镐。廷弼向为辽左巡方,力纠李氏,且以才干称,故以御史起用为经略。既至,勇于任事,号令严肃,身自侦探,将士多畏而服之,辽事几振。然性好自矜,多怒骂人,鄙夷朝贵。原其隐情,亦欲詈人以冀人之相攻,得卸担去。顾一时边材无出其右者。朝贵皆碌碌,专以台省之焰凌人,不复念国事。姚宗文以科臣往关视,与廷弼不相得。赞化主事刘国缙者,旧台中,以攻道学,与熊、姚皆同类也。熊以独立目许,姚、刘皆以夙好望之弥相失。刘主用辽人,而熊谓辽人不可用。此其说亦各有得失,咸负气相詈过甚。挑归朝而逐熊之局定矣。省中魏应嘉、台中冯三元、张修德与姚建章力攻熊,熊亦悔。四人即请魏、冯、张三人出勘辽事。上允之,而台省又以为非体,力争不可。熊遂有原告脱逃之讯,改命省中朱童蒙往勘。童蒙疏称:廷弼无大失,但不宜悻悻求去。阁臣刘一燝,拟旨申熊,台省方起而攻刘,而辽东陷矣。熊之去也,姚宗文辈力举朝国用代之。是时,余方馆于邹平座师张华东家,师顿谓薛必败辽事,以其人好名鲜实。余询之辽人,大抵好收物情,既为经略,乃理词讼细务以悦人心为主,殆循良之选也;而以主兵,不亦左乎?于是,亟诏起廷弼。廷弼辞,优诏勉以君臣大义,甚有哀切之词,而熊气益甚。顾其再出也,抚臣王化贞莅治广宁,与□相逼,而熊乃处关内。熊未至,王已自许必能剿□,朝论俱向之。盖臆王之必能成功,而厌熊之侮人过甚也。王之任,亦壮而寡智。辽人每愚以□必可破,王遂欲渡河剿□;而熊以为□未易敌,惟珰慎守。熊向自夸,舍我无可珰□者;王遽以此自任,亦不相得。互诋之章日上,朝论多左袒王,欲削熊经略衔,而仍责以与王相照应,不得膜外视。余时以计偕至部,偶言于所交一二台中,谓王未足恃,欲责熊以任事,不应削其衔,朝贵皆以为不然。此论未及定,而广陵陷矣,化贞几为麾下将缚送□□,狼狈遁出城。廷弼时在宁远,方幸化贞之败,自验其言。又以衙门在关内,亟驰入关,不知蓟辽之责与王共之。广陵虽失,宁远尚可守也。委而走之,讵得无罪?化贞旋被逮,廷弼解任候勘。大司马张鹤鸣亦负气自矜,廷弼向嫚骂,中朝无敢与抗。张自以抚黔定乱,负豪杰声,与廷弼互诋,不少逊。至是,力排廷弼,谓化贞功罪相等,廷弼有罪无功,朝贵亦多恨廷弼者。廷弼惧归而被倾陷也。自请入都,与化贞廷勘。既至,并入狱,遂与化贞同拟大辟。化贞固珰死,而廷弼似太重云。时廷臣无可任辽事者,台臣方震孺特举词臣孙承宗。承宗出视师,以王在晋为经略。承宗旋上疏,欲自任辽事,以在晋辈俱未可恃也。□闻承宗以阁臣出任边事,颇为悚动,年余不犯边。

译奴儿干本来就是女真的后裔,在昭代十分衰微,[原文“□几合亦少(?)”有缺字且文意不明]。他曾经侍奉李成梁,后来接受朝廷任命,成为属夷;因累积功劳升为龙虎将军,忍[原文“忍■〈言句〉”有乱码,字义不明],很有智谋。起初侍奉李成梁十分恭敬,后来已经包藏异心。李成梁起初凭借奋力作战起家,后来日益显贵,直到被封为宁远伯;他的子弟都成为元戎,奴仆没有不穿金紫官服的。盛极而衰,李成梁后来骄傲懒惰,他的长子李如松颇为勇敢,最终战死。诸子李如樟、李如梅、李如柏,远远比不上父兄,只以结交朝廷权贵、穷奢极欲为事。于是兵备日益空虚,勇健的士兵极少。内台又只与李氏交好,以收受贿赂为乐,辽东的事态日益严重。己、午年间,[原文“□□发难于清河”有缺字]在清河起兵,李永芳献城投降,[原文“□□以女妻之”有缺字]把女儿嫁给他。上书说有七宗使人恼恨的事情,大体是说边臣侵害欺侮、缺乏信用之类的事。宦官承平日久,突然听到[原文“□变”有缺字]变故,满朝仓皇失措。当时巡抚利瓦伊翰贪婪而缺乏见识,被夺职离去。朝廷起用杨镐为经略,任命杜松、刘綎、马林、李如柏为大帅。杨镐本来就是庸人,而且已经年老,整治军队一年多,却没有作出任何筹划。朝廷舆论想让他迅速出战,辅臣方从哲、兵部侍郎赵兴邦都不懂边疆军事,竟发红旗催促出战。杨镐匆忙发兵,分成四路;兵力一分散就变弱,这已经是失算,而出兵日期又预先泄露,[原文“□□得豫为备”有缺字]得以预先防备,并说:“任凭你从几路来,我只从一路出兵。”侦察得知杜松最为勇猛,便先把军队派到浑河,在上游堆沙堵水,并在山下埋伏。杜松到达河边,催促军队赶快渡河;军队还没有全部渡完,伏兵便发动了。所有火药和锐利武器都还没有运过河,河水突然暴涨,许多士兵淹死。已经渡河的士兵又陷入伏兵之中。杜松登上山顶大声呼喊饮酒,饮酒完毕便出战,但不能支撑。我军内部拥塞,到后来连手也举不起来,全都被歼灭。马林的军队不久也失败了;只有刘綎深入敌境,营垒仍然坚固。[原文“□□假杜旗帜”有缺字]假借杜松的旗帜驰马报信,命令刘綎赶快来会战。刘綎打开营门,一名骑兵闯入,再也无法阻止。刘綎与部下养子刘招孙、乔一琦等奋力作战,不能支撑,能够逃脱的没有几人。只有李如柏没有遭遇[原文“□遇”有缺字或衍文],率全军返回。当时朝廷议论喧腾,认为李如柏实际上与[原文“通□”有缺字]相通,杨镐庇护李如柏,却把刘綎、杜松置于险地。这种说法或许过于苛刻;但杨镐缺乏谋略、李如柏怯懦逃避,也都是他们的罪过。杨镐和李如柏后来被逮捕下狱,起用熊廷弼代替杨镐。熊廷弼从前任辽东巡方,竭力纠察李氏,而且以才干著称,所以从御史任上起用为经略。熊廷弼到任后,勇于任事,号令严明,亲自侦察,将士大多畏惧而服从他,辽东的局势几乎振作起来。然而他生性喜欢自我夸耀,常常怒骂别人,鄙视朝廷权贵。推究他的内心,也许是想通过骂人来希望别人互相攻击,好借机卸下责任离去。只是当时边疆人才没有能超过他的。朝廷权贵都庸庸碌碌,只凭台省的声势欺凌他人,再也不考虑国事。姚宗文以科臣身份前往关外巡视,与熊廷弼关系不合。赞化主事刘国缙,原来任职台省,因为攻击道学而出名,和熊廷弼、姚宗文属于同一类人。熊廷弼以孤立自持,姚宗文、刘国缙都因为旧日交情而对他抱有期待,彼此更加不合。刘国缙主张任用辽人,熊廷弼却认为辽人不可任用。这种说法双方也各有得失,只是都意气用事,彼此辱骂得太过分了。挑动他们返回朝廷、形成驱逐熊廷弼的局面,于是确定下来。省中的魏应嘉、台中的冯三元、张修德和姚建章竭力攻击熊廷弼,熊廷弼也后悔了。四人随即请求派魏应嘉、冯三元、张修德三人出外勘察辽东事务。皇上答应了,但台省又认为这不合体制,竭力争辩说不能这样做。熊廷弼于是得到“原告逃脱”的消息[原文“原告脱逃之讯”疑有文意问题],改命省中的朱童蒙前往勘察。朱童蒙上疏称:熊廷弼没有大的过失,只是不应当悻悻然请求离职。内阁大臣刘一燝拟定诏旨为熊廷弼申辩,台省正要起身攻击刘一燝,辽东却已经陷落了。熊廷弼离任后,姚宗文等人竭力向朝廷推荐国用来代替他。当时,我正在邹平座师张华东家中馆居;座师张华东断言薛必定会败坏辽东事务,因为薛这个人好求名声而少有实际。我向辽人询问,大体上他们喜欢收集民情,担任经略后,便以处理词讼等琐碎事务、取悦人心为主要工作,大概是循良之选;但让这种人主持军事,难道不是错了吗?于是,朝廷急忙下诏起用熊廷弼。熊廷弼推辞,皇上下优诏以君臣大义勉励他,其中有很是哀切的话,而熊廷弼的怒气更加厉害。只是他再次出任时,巡抚王化贞治理广宁,与[原文“与□相逼”缺字]相互逼近,而熊廷弼则驻在关内。熊廷弼还没有到,王化贞已经自信一定能够剿灭[原文“剿□”缺字],朝廷舆论都转向他。大概是主观臆断王化贞一定能成功,同时厌恶熊廷弼侮辱他人太过分。王化贞任职时,也正值壮年而缺乏智谋。辽人常常愚弄他说[原文“以□必可破”缺字]一定可以攻破,王化贞于是想渡河剿灭[原文“剿□”缺字];熊廷弼却认为[原文“□未易敌”缺字]不容易对付,只能谨慎防守。熊廷弼先前自我夸耀说,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可以抵挡[原文“珰□”有缺字];王化贞立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因此二人也不能相处。双方互相诋毁的奏章每天上报,朝廷舆论多偏袒王化贞,想削去熊廷弼的经略名号,却仍责令他与王化贞互相配合,不得把关外事务置之度外。我当时以计偕身份到部,偶然向所交往的一两位台中官员说,王化贞不值得依靠;如果要责令熊廷弼任事,就不应削去他的官衔。朝廷权贵都认为不是这样。这番议论还没有定下来,广宁就陷落了。王化贞几乎被部下绑起来送给[原文“□□”缺字],狼狈逃出城去。熊廷弼当时在宁远,正因王化贞失败而庆幸,证明自己的话是对的。又因为衙门在关内,便急忙骑马入关,却不知道蓟辽的责任也应当与王化贞共同承担。广宁虽然失守,宁远还可以守住;放弃它而逃走,难道能没有罪吗?王化贞不久被逮捕,熊廷弼被解除职务,等待勘问。大司马张鹤鸣也意气用事、自我夸耀,熊廷弼过去曾辱骂他,朝廷内没有人敢与他抗衡。张鹤鸣自认为曾经安抚贵州、平定叛乱,负有豪杰声望,和熊廷弼互相诋毁,丝毫不退让。到这时,他竭力排斥熊廷弼,说王化贞功过相等,熊廷弼只有罪过没有功劳;朝廷权贵中也有许多人憎恨熊廷弼。熊廷弼害怕回京后遭到倾陷,于是主动请求进京,与王化贞一起接受审判。到京后,两人一同入狱,最终和王化贞一起被拟判大辟。王化贞本来就是宦官一党,判死并不冤;但对熊廷弼来说,似乎判得太重。此时朝廷大臣中没有可以任用来处理辽东事务的人,台臣方震孺特意推荐词臣孙承宗。孙承宗出京巡视军队,任命王在晋为经略。不久,孙承宗上疏请求亲自负责辽东事务,因为王在晋等人都不值得依靠。[原文“□闻承宗”缺字]听说孙承宗以阁臣身份出任边疆事务后,颇为震动,一年多没有进犯边境。

而魏珰之乱起,承宗几不能容,有为之游说以解者,得请归。以王之臣为总督,而袁崇焕以道臣治宁远。未几,□□大举入寇。前此,□所攻必破,无不望风溃者。宁远孤城多悬,忽闻□警,举朝震骇,以为必不可守。崇焕泣血誓守,啖草以励众曰:苟能同心死守,我为牛羊以报,是所甘也。众感其意,为取西洋大炮。置之城头,为坚守计。□至数里而近,一望无际,众皆惧,谓□至城下,便不可敌。欲发炮击之,而未有习者。惟崇焕一庖人,尝闻西人之发铳而无害也,姑试为点放,铳一发而数里之外,见□狂奔不止,其被击杀者数百人。于是,□惧不敢以大队薄城,而城中立以铳为可恃,大小间发,杀□无算,□遂罢归。崇焕军声大振,擢为抚台,大帅满桂亦受优擢。中国之敢议战守,实自此始也。崇焕旋又与王总督及大帅满桂不合,朝议曲调之,终不谐。□又犯锦州,至宁远城外;皆不得志而去。□□旋死(?),崇焕亦不为魏珰所喜,罢归。烈皇帝登极,磔魏珰后,凡珰所用边臣,咸废不用。遂召崇焕以大司马经略辽事,上虚己委用之。召对之日,慰劳倍至。崇焕锐而轻,每易言天下事。上询以□何日可灭?崇焕浪应以五年为期。及赐食出,至午门,群臣有问以五年果可奏绩?崇焕谓上期望甚迫,故以五年慰上心云。尔时,有识者即讶其不能成功。再入对,崇焕遂以吏部用人、兵部指挥、户部措饷、言路持论,俱与边臣相照应,方得成功为请。上即命各部及台省如崇焕言。崇焕无可卸责,一至宁远,遂为讲款计。盖自崇焕宁远奏捷之后,即令番僧往吊□□以讲和。以罢归,未就。再出,无以塞灭□之命,遂以平□自诡(?)。虑岛帅毛文龙泄其计,遂身入岛,诱文龙斩之。文龙珰辽事破坏之后,从岛中收召辽人,牵制金、复、海、盖,时时袭□,有所斩获,颇有功。但渐骄恣,所上事多浮夸,索饷又过多,朝论多疑而厌之者。以其握重兵,又居海岛中,莫能难也。崇焕初杀文龙,上亦甚喜之,褒谕倍至,不嫌其矫诏。未几,□阑入遵化,督臣刘策、大司马王洽俱不习边事,仓皇无以应敌。□长驱薄都城,急召崇焕入卫,宣、大各镇兵,亦先后至。崇焕固以灭□自任,一旦纵□至此,惟死战庶足赎罪;乃与□相值,辄避去。及入对,先以危言耸侍臣,冀朝臣惧而从款议也。赖上英明,终不敢以款上奏,第力请率兵入城休养。上不许,已深疑崇焕矣。都中人又喧言崇焕导□入犯,上益切齿。再召崇焕入,即下诏狱,而擢满桂为武经略,以祖大寿、黑云龙辈俱为统帅。边兵素感崇焕,桂与大寿又互相疑,大寿辄率兵归宁远,远近大骇。亟用孙承宗言,置大寿擅归罪不问,仍鼓励之。大寿之母,亦以忠义责之,得不叛去。满桂合各镇兵,与□战。桂战没,云龙被擒,兵大溃,几歼焉。幸□亦得志归,都城危而复安。于是,磔崇焕、诛王洽,用承宗镇关门,梁廷栋为大司马,丘民仰抚宁远,刘可训抚蓟州,孙元化抚登莱,布置一新。□所陷各城,亦皆恢复。然晋抚耿如杞入卫之兵,中道溃去为乱,贫民附之,而流寇之患起矣,承宗未久亦罢去,丘巡抚与大寿不合,梁司马、刘可训以中朝水火事相连,俱罢。此后用人,亦皆草〔率〕塞责。□一犯宣府,一入山西,由蓟入燕。而壬午之入,直走青、徐,及淮而止。所至屠掠一空,祸为至剧。我之兵力,每分以讨寇;寇急则调边兵以征寇,□急又辍剿寇之兵以御□。卒之二患益张,国力耗竭,而事不可为矣。闯寇入都城,欲辍关外之兵入关御寇,议久不决,而寇已破都,烈皇帝身殉社稷,普天痛愤。大师吴三桂借兵于□,与寇一战大胜,寇即弃都城西走。而□晏然以为得都城于贼,非得之我也。传檄三齐,迅扫秦、晋,既得河北,复取江南。一时迎降恐后者,以寇为先帝之仇,□能为我灭贼,非我仇也。嗟乎!贼之发难以何事起,天下嗷嗷,皆以加赋之故。然加赋于何年,皆以□□发难也。且河北为贼所攘,犹曰取之于贼;江南何罪而奄有之耶?我谋不臧,将不择、兵不练,廷臣置边事于度外,边臣以寻端卸担为得计。至南都之政,贿赂弥彰,如狂如醉;高皇帝之开辟、烈皇帝之忧勤,一朝宗社丘墟,大可痛也!

续幸存录

云间夏完淳存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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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大略

译然而魏忠贤之乱兴起,孙承宗几乎不能容身;有人替他游说解围,他才获准请求归乡。朝廷任用王之臣为总督,袁崇焕以道臣身份治理宁远。不久,[原文“□□大举入寇”缺字]大举入侵。此前,[原文“□所攻必破”缺字]所攻之处必定攻破,没有不望风溃逃的。宁远是一座孤城,周围多处悬绝;忽然听到[原文“□警”缺字]警报,满朝震惊恐惧,认为必定守不住。袁崇焕泣血发誓守城,吃草来激励众人,说:“如果能够同心协力拼死守城,我即使做牛羊来报答大家,也是心甘情愿的。”众人被他的心意感动,便取来西洋大炮,架在城头,作为坚守的办法。[原文“□至数里而近”缺字]来到距离城池数里处,放眼望去无边无际,众人都害怕,认为[原文“谓□至城下”缺字]一到城下便无法抵挡。想要发炮轰击,却没有人熟悉使用方法。只有袁崇焕的一名厨役,曾经听说西洋人发射火铳而没有受到伤害,姑且试着点火发射;大炮一响,数里之外便看见[原文“□狂奔不止”缺字]疯狂奔逃不止,其中被击杀的有数百人。于是,[原文“□惧不敢以大队薄城”缺字]害怕,不敢率大队逼近城池;城中也从此认为火铳可以依靠,大小火炮间歇发射,杀死[原文“□无算”缺字]无数,[原文“□遂罢归”缺字]于是停止进攻返回。袁崇焕的军威大为振作,被提升为巡抚,大帅满桂也受到优厚的升擢。中原敢于讨论战守问题,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袁崇焕不久又与总督王之臣以及大帅满桂不合,朝廷议论偏袒地调动他们,最终仍不能协调。(他)又进犯锦州,到了宁远城外;都因没有得志而离去。□□不久死去(?),袁崇焕也不受魏忠贤的喜欢,被罢职归乡。烈皇帝登基后,将魏忠贤肢解示众,凡是魏忠贤任用的边臣,全都废黜不用。于是召袁崇焕以大司马身份经略辽东事务,皇帝虚心任用他。召见答对那天,慰劳格外优厚。袁崇焕锐气十足而又轻率,常常把天下大事说得很容易。皇帝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消灭(敌人)?袁崇焕轻率地回答说以五年为期。等到赐食完毕出宫,到了午门,群臣有人问他五年果真可以取得成效吗?袁崇焕说,皇上的期望十分急迫,所以才用五年这个期限来宽慰皇上的心。那时,有见识的人就已经惊讶他不可能成功了。再次入宫答对时,袁崇焕于是请求:吏部选用人才、兵部指挥军队、户部筹措粮饷、言官发表议论,都要相互配合边臣,才可以取得成功。皇帝当即命各部和台省按照袁崇焕所说的办理。袁崇焕没有办法推卸责任,一到宁远,便策划议和。原来,自从袁崇焕在宁远奏报获胜以后,就派番僧前往吊唁□□,借此商议和好。后来因被罢归乡,事情没有办成。再次出任时,他无法堵塞消灭□的命令,于是以平定□来为自己辩解(?)。他担心岛帅毛文龙泄露自己的计划,于是亲自进入海岛,诱杀毛文龙。毛文龙在魏忠贤破坏辽东事务以后,从海岛中招集辽人,牵制金州、复州、海州、盖州,时常袭击□,有所斩获,颇有功劳。但后来逐渐骄纵放肆,所上奏的事情多有浮夸,索取的军饷又太多,朝廷议论中有许多人怀疑并厌恶他。因为他掌握重兵,又居于海岛之中,没有人能轻易对付他。袁崇焕当初杀死毛文龙,皇帝也非常高兴,褒奖诏谕格外优厚,并不嫌他假传诏令。不久,□闯入遵化,督臣刘策、大司马王洽都不熟悉边疆事务,仓促之间无法应敌。□长驱直入,逼近都城,朝廷紧急召袁崇焕入京护卫,宣府、大同各镇的军队也先后到达。袁崇焕本来把消灭□作为自己的责任,没想到一旦放任□到达这里,只能拼死作战,或许才足以赎罪;于是与□相遇,却总是避开退走。等到入宫答对时,他先用危急的言辞来震慑侍臣,希望朝臣害怕而同意议和。幸亏皇帝英明,最终不敢把议和之事奏上去,只竭力请求率兵入城休整。皇帝没有答应,这时已经深深怀疑袁崇焕了。都城中的人又喧哗传言说袁崇焕引导□入侵,皇帝更加痛恨他。再次召袁崇焕入宫,便将他下入诏狱,同时提升满桂为武经略,祖大寿、黑云龙等人都任统帅。边军一向感念袁崇焕,满桂与祖大寿又互相猜疑,祖大寿便率兵返回宁远,远近都大为震惊。朝廷赶紧采用孙承宗的意见,对祖大寿擅自返回的罪行不予追究,仍然加以鼓励。祖大寿的母亲也以忠义责备他,使他没有叛离而去。满桂会合各镇军队,与□交战。满桂战死,黑云龙被擒,军队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幸而□也得意地返回,都城转危为安。于是,袁崇焕被肢解示众,王洽被处死;任用孙承宗镇守关门,梁廷栋任大司马,丘民仰巡抚宁远,刘可训巡抚蓟州,孙元化巡抚登莱,部署焕然一新。□所攻陷的各座城池,也都恢复了。然而,晋抚耿如杞率领入卫的军队,中途溃散作乱,贫民依附于他们,流寇之患于是兴起。孙承宗不久也被罢免离去,丘巡抚与祖大寿不和,梁司马、刘可训又因朝廷内部水火不容的事情相互牵连,都被罢职。此后任用的人,也都草率敷衍、塞责了事。□一次进犯宣府,一次进入山西,又从蓟州进入燕地。到了壬午年那次入侵,直接奔向青州、徐州,到达淮河才停止。所到之处屠杀劫掠一空,祸患极其惨重。我们的兵力,常常分兵去讨伐寇乱;寇乱紧急时就调边兵来征讨寇乱,□边患紧急时又停止剿寇,调剿寇的军队来抵御□。最终两种祸患越来越严重,国力耗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闯寇进入都城后,朝廷想停止关外军队的行动,入关抵御寇乱,议论了很久仍未决定,但寇兵已经攻破都城。烈皇帝以身殉国,天下人都悲痛愤恨。大将吴三桂向□借兵,与寇军交战,大获全胜,寇军立即放弃都城向西逃走。然而,□安然自得,以为这是从贼手中取得都城,并不是从我们手中夺得的。于是传檄三齐,迅速扫荡秦、晋;已经取得河北后,又攻取江南。一时间,争先恐后迎降的人认为,寇军是先帝的仇敌,□如果能替我们消灭贼寇,就不是我们的仇敌。唉!贼寇发动祸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起?天下百姓嗷嗷待哺,都是因为增加赋税的缘故。然而,赋税是在哪一年增加的?都说是因为□□发动祸乱。况且河北是被贼寇掠夺的,还可以说是从贼寇手中夺取;江南有什么罪过,为什么也要一下子据为己有呢?我们的谋划不善,将领不能选择,军队没有训练,朝廷大臣把边疆事务置于考虑之外,边臣把寻找借口推卸责任当作上策。到了南都的政治局面,贿赂更加公开,朝廷上下如狂如醉;高皇帝开创的基业、烈皇帝忧劳经营的国家,一朝之间变成丘墟,实在令人痛心!《续幸存录》云间夏完淳存古著 《南都大略》《南都杂志》《南都大略》

北都之变也,以伦、以序,本宜立福邸,其次则惠、瑞、桂三王也。潞邸比四王为疏,福邸素有异议,三王又在远。于是,有推立潞邸之说。凤督马士英拥强兵,挟四镇以恫喝南部诸大臣。诸大臣慑不敢逆。南枢史可法实司拥立事,私问诸士英。士英遣其私人口传:立君珰以贤,伦叙不宜固泥。可法信之,答书极刺弘光帝藩邸诸不道事,意在潞邸。士英得书,竟奉上至龙江关,廷臣错愕。可法始知为士英所卖,已无及矣。勉强出迎,嵩呼定策。而可法书已入士英手,从龙诸内臣,俱得见之。此两辅之分左右也。然可法所答士英者,不过南都部院公移及十三大臣拥戴议耳,可法列名而已,为首者掌礼部之姜曰广也。五月三日,上即监国位,延臣尚纷纷论不一。推上者不过李沾等三、四人,后皆以不次贵。十六日登极,用可法、曰广及南储高弘图为阁臣,从物望也。再用士英及南礼王铎,士英,固定策功,铎则藩邸旧恩。虽五相登庸,而菀枯固有别矣。然可法实秉中枢,高、姜居中要,拟张慎言为冢宰、刘宗周为总宪,九列大臣,各得其任。士英豪宕有将材,四镇俱其心腹,督师淮左,有臂使之便,亦未为失人。既而士英拥兵入朝,遂假中官之援,请留辅政。于是,有内外均劳之议,而可法出督师、士英兼揆枢矣。士英之入也,其心亦欲为君子,而可法一去,天下皆斥为奸雄,吕大器等群起而攻之。迨荐阮大铖,而举朝唾骂矣。大铖之阿珰也,仍无实迹,致以落拓不羁之才,久踬田间,不为不屈。且其欲得者,不过远方一抚臣耳。廷臣谓大铖一出,则逆党尽翻;逆党一翻,则上且骎骎问三朝旧事,诸君子将安所置足乎?于是,一呼百和,众论沸腾。士英见满朝异议,愈结内宦及外镇为援。士英之力,本可钳制内外;一假其力,遂横不可禁。士英自谓得计,亦失计也。大铖所求不得,其毒愈张。故佐枢命下,斥逐空庭,恶遂不可遏,未必非廷臣激之使然。可法之出,实与四镇为隔肤之交,兴平伯高杰遂困可法于军中,举动不得自展。初,四镇分藩,可法本以庐州属靖南侯黄得功、淮安属东平侯刘泽清、凤阳属广昌伯刘良佐,兴平则属镇徐州,留扬州为宰相回翔之地。徐州苦寒,扬富丽甲天下,杰遂挟可法以求扬。可法调停宛转,竟与扬州。杰遂解其困,从此绸缪王事。可法开款布诚,杰恭谨受命,反成握手之交。杰跋■〈▯扈〉非常,一变而为忠勇,亦良将也。四镇调停就绪,方议北征,而宗周之疏作,宗周谓泽清等可斩也。泽清固可斩也,处南都之势,发此危言,不足以壮国威,且速其祸。于是,四镇合疏纠宗周去,曰广继之。曰广之去,竟与士英詈于殿陛之间,几至老拳相向,尚谓有法纪乎?兼之得功、杰两镇水火,几成克用、全忠之祸。朝堂与外镇不和,朝堂与朝堂不和,外镇与外镇不和,朋党势成,门户大起,虏寇之事,置之蔑闻。珰虏之初入也,我一旅北征,山东、河南人心响应,岁币之供,虏可去也。士英漠然不问,但与大铖等章贿赂、树彼此而已。迨虏已有南下之志,始遣陈弘范、左懋第北行。洪范与虏合谋,夤夜逃归,遂成秦桧之奸计,懋第竟不屈死,亦何益于国事哉!士英虽有用小人之意,而无杀君子之心。大铖一用,小人连比而进。慎言去国,徐石麒代为冢宰。石麒介直不阿,虚公无我,触怒群小,挂冠而归。遂以魏公徐弘基之请,用张捷。捷虽偏执,亦介而廉。以钱谦益请,用杨维垣为副院。谦益素称儒林之望,至是有使过一疏,名节扫地。谦益不过欲得揆席,为此丧心之事。士英借谦益以用群奸而愈疑,谦益反绝揆望。秋冬之季,朝事一变,天地玄黄,颠倒错乱,无所不至;而虏寇和战,仅委之可法一人。可法谕四镇渡河,亲督其行,逼除不得归(?)。内廷之上以累卵为厝薪,绝无任边疆一事者。李沾以七品小臣,超迁总宪。用刘应宾、于文选、张孙振、于掌道其间,大小名流,相继告罢。即宦寺之有人心者,如韩赞周四十疏乞休,卢九德殿前恸哭,仅仅屈、田、张三秉笔及外廷大臣不以国事为忧,日夜娱乐。上端拱宫中,后宫子女以千计。入春改元,虏遂下逼河南,高杰拜表北行,克期西济。珰时见可法扫陵、杰渡河二疏,草野痛心;而珰事但答以优旨而已。自以江南天堑,飞渡无由,尽其心力,追秦、韩、史、贾之遗风。始也,议和遣使。士英曰:和则和耳。

译北都发生变故时,按伦序和世次,本来应当拥立福王,其次则是惠王、瑞王、桂王。潞王与这四王相比关系较远,福王一向有异议,三王又都在远方。于是,便有了拥立潞王的说法。凤阳总督马士英拥有关中的强兵,挟持四镇来恐吓南部各位大臣。各位大臣害怕,不敢违抗。南枢史可法实际上主持拥立之事,私下询问马士英。马士英派自己的亲信口头传话说:拥立君主应当以贤能为标准,不能拘泥于伦序。史可法相信了他,回信极力列举弘光帝在藩邸时的种种不法之事,意在拥立潞王。马士英得到信后,竟然奉迎弘光帝到了龙江关,朝廷大臣惊愕失措。史可法这才知道被马士英欺骗,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勉强出迎,高呼万岁,确定拥立之策。然而史可法的信已经落入马士英手中,跟随弘光帝入京的各位宦官都看到了它。这就是两位辅臣分成左右两派的开端。不过,史可法写给马士英的内容,也不过是南都各部院的公文以及十三位大臣拥戴的议论,史可法只是列名其中而已,领头的是掌礼部的姜曰广。五月三日,弘光帝登上监国之位,朝廷大臣仍然纷纷议论,意见不一。推举弘光帝的人不过李沾等三四人,后来都因破格而显贵。十六日登基,任用史可法、姜曰广以及南储高弘图为阁臣,是因为他们符合众望。又任用马士英和南礼部尚书王铎:马士英是因为有拥立定策之功,王铎则是因为过去在藩邸时有旧恩。虽然五位宰相都得到任用,但他们的地位和遭遇本来就有区别。然而,史可法实际掌握中枢,高弘图、姜曰广身居中枢要职,拟任张慎言为冢宰、刘宗周为总宪,九列大臣各得其职。马士英豪迈放纵而有将帅才能,四镇都是他的心腹;督师淮河以东,使用这些人的手臂十分便利,也不能说用错了人。不久,马士英拥兵入朝,便借助宦官的援助,请求留在朝廷辅政。于是有了内外均劳的议论,史可法出任督师,马士英兼任宰辅和枢密之职。马士英入朝时,他的内心也想做君子;但史可法一离开,天下人都斥责马士英是奸雄,吕大器等人便群起攻击他。等到马士英推荐阮大铖,满朝都唾骂他了。阮大铖曾经逢迎魏忠贤,但仍然没有确凿事实;凭借他落拓不羁的才华,长期困顿于田野之间,也不能说他没有屈节。况且他想得到的,不过是远方的一名巡抚而已。朝廷大臣认为,阮大铖一旦出仕,逆党就会全部翻案;逆党一旦翻案,皇帝还会逐渐追问三朝旧事,那么各位君子将把自己置于何地呢?于是,一人呼喊,百人应和,众议沸腾。马士英见满朝都是异议,便更加结交内宦和外镇作为援助。马士英本来有力量钳制内外,一旦借助这股力量,便横行而无人能够禁止。马士英自以为得计,其实也是失策。阮大铖所求没有得到,他的狠毒便更加张扬。所以,辅佐枢政的任命一下来,阮大铖便被斥逐,空守家门;他的恶意终于不可遏制,这未必不是朝廷大臣激怒他的结果。史可法出京督师,实际上同四镇形成了表面上的交情,兴平伯高杰于是把史可法困在军中,使他不能施展自己的举动。当初四镇分封藩地,史可法原本把庐州划归靖南侯黄得功,淮安划归东平侯刘泽清,凤阳划归广昌伯刘良佐,兴平伯高杰则统辖徐州,留下扬州作为宰相周旋往来的地方。徐州苦寒,扬州富丽天下第一,高杰便挟持史可法,要求得到扬州。史可法委婉周旋,最终把扬州给了他。高杰于是解除对史可法的困厄,从此共同筹划王室事务。史可法开诚布公,表明忠诚,高杰恭敬接受命令,反而结成了握手之交。高杰原来跋扈异常,后来却一变而为忠勇之人,也算是一员良将。四镇的调停安排就绪,正准备商议北伐时,刘宗周的奏疏写成了。刘宗周认为刘泽清等人可以处斩。刘泽清固然可以处斩,但处在南都的形势下,发出这种危险的言论,不足以壮大国威,反而会加速祸患。于是,四镇联合上疏弹劾刘宗周,要求罢免他,姜曰广接替了他。姜曰广被罢免时,竟然在殿陛之间与马士英互相辱骂,几乎要挥拳相向,这还算有法纪吗?再加上黄得功与高杰两镇水火不容,几乎造成类似李克用、朱全忠那样的祸乱。朝堂与外镇不和,朝堂内部彼此不和,外镇之间也不和,朋党之势形成,门户之争大起,敌寇事务被置之不闻。魏忠贤余党和虏寇最初入侵时,我们的一支军队北伐,山东、河南的人心响应;只要供应岁币,虏寇就可以退去。马士英漠然不问,只同阮大铖等人谋划贿赂、树立彼此的势力罢了。等到虏寇已经有南下的意图,才派陈弘范、左懋第北上出使。陈弘范与虏寇合谋,连夜逃回,最终造成了秦桧式的奸计;左懋第最终不屈而死,对国事又有什么益处呢?马士英虽然有任用小人的意图,却没有杀害君子的心思。阮大铖一被任用,小人便接连结党进用。张慎言离开朝廷,徐石麒代任冢宰。徐石麒耿介正直、不阿附,公正无私,触怒了群小,便辞官归乡。于是因魏国公徐弘基的请求,任用了张捷。张捷虽然偏执,也耿介清廉。又因钱谦益的请求,任用杨维垣为副都御史。钱谦益一向被称为儒林中的声望人物,到这时却上了一篇替人开脱罪过的奏疏,名节扫地。钱谦益不过是想得到宰辅之位,才做出这种丧失良心的事情。马士英借助钱谦益来任用群奸,因此更加怀疑钱谦益;钱谦益反而断绝了得到宰辅之位的希望。秋冬之间,朝廷政局发生变化,天地黑黄,颠倒错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而对虏寇是议和还是交战,只交给史可法一人处理。史可法命令四镇渡过黄河,亲自督促他们行动,逼迫他们在除夕前不得返回(?)。内廷之上把国家形势视为累卵,却又以薪柴安置在下面,完全没有一个人愿意负责边疆事务。李沾以七品小臣的身份,越级升任总宪。任用了刘应宾、于文选、张孙振、于掌道等人,大小名流相继请求罢职。即使宦官中还有存有人心的,如韩赞周四十次上疏请求退休,卢九德在殿前痛哭,也只是屈、田、张三名秉笔太监以及外廷大臣不把国事放在心上,日夜享乐。皇帝在宫中端坐,后宫子女多达千人。入春改年号后,虏寇便向南逼近河南;高杰上表请求北行,约定日期向西渡河。魏忠贤余党当时看见史可法巡视陵寝、高杰渡河的两篇奏疏,野外百姓都为之痛心;但魏忠贤余党处理政务,只以优厚的诏旨答复而已。他们自以为长江是天然屏障,敌军无法飞渡,便竭尽心力追随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的遗风。起初,议论和谈并派遣使者。马士英说:要和就和罢了。

既而和议不成,士英曰:不和则不和耳。战耶、守耶,我不见庙堂之上有道此二策者也。二月中,而妖僧大悲之狱起。大铖等借此为名,欲尽杀诸君子。大悲自称先帝,既归法司,复言潞邸之弟;群奸竟锓炼以合拥戴一案。于是,有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之说。士英义形于色,奋然阻之,遂仅以大悲口中所供谦益及申绍芳二人上闻。二人疏辩,亦旋解。二月晦日,斩于通衢。三月朔,而王之明、童氏两狱俱发。一称故皇太子,一称上□妃。其真、其伪,草野小臣,不敢仰度天家。总之,处置无术,斧烛之疑,难免千古;遂致靖南有揭、广昌有疏,定南侯左良玉遂以清君侧为名,举兵向阙,建瓴而下。士英大恐,遂檄得功、良佐以抗上游。而杰已为许定国所害矣,河上之师,尽归瓜、扬。定国导虏直下,可法死守扬州,不支而死。左氏复下破安庆,尽杀阮氏。大铖等遂谓与左氏之来,不若虏来,我且用卤以杀左氏,路杀王之明以绝其望。虏信日急,遂不得行。杰溃率渡江,靖虏伯郑鸿逵掩而杀之。且也露布告捷,玺书褒卦。溃卒遂转降虏,引之以南,鸿逵连报虚捷。五月八日,虏遂南渡,破镇江矣。初九夜,上遂与屈、张二内臣单骑奔靖南营。平明,士英入朝,车驾已先出矣;遂以黔兵五千,奉皇太后幸杭州。良佐愤两朝伦典不明,遂叛降虏。得功力战,不屈自刎而死,其将士遂缚上出降。南都因上之出也,狱中拥王之明为主。十三日,虏豫酋至,诸大臣开门迎款。潞邸监国杭州,复遣陈弘范请割江南四郡以和。洪范阴与虏疾趋武林,潞邸手足无措,为虏所缚,与上及之明同以槛车北狩。而士英由广德与郑东方、方国安兵二万,奉鲁邸监国。于是,有江东之事。鸿逵自虏渡江后,海道奔还,奉唐邸即皇帝位,改元隆武,除弘光年号。于是,有闽中之事。日月双悬,钱塘天险,唐与鲁皆孝陵之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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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帝之入南部也,有两黄星夹日而趋,此太白与辰星也。新主肇元,太白昼见,夫孰为祥哉!神木者,此高皇帝建殿之余材,积在南工部库中,且朽矣。一时遂称为嘉瑞,致兴土木之功。迨三殿落成,国运从之以毕。珰时大臣,处天崩地坼之变,不思祥桑之修省,徒引祯祥以愚庶民,不学无术,亦一至于此!我不见光武建元,先言河清、嘉谷也。

史道陵清操有余,而才变不足。马瑶草守已狼藉,不脱豪迈之气。用兵持略,非道陵所长,瑶草亦非令仆之才。内史、外马,两得其长。此易之泰所以外小人而内君子也。今两睽焉,宜其流于否也。

史道陵为马所挤,渡江时止三千骑,首与高英吾遇。维扬为英吾所欲得,扬人惧其焚掠,婴城不纳。英吾全师围之,且陷矣,闻史公且至,急敛兵退十余里,扬之望史如父母。不意一见为英吾所轻,史之左右,皆分属兴平麾下,仅以孑身寄命军中,且谕扬人亟纳高兵。史之声望,自是大减。英吾于是竟逼城下,史亦困于福缘庵;一应章奏书问,必先呈英吾,然后得行。一举手足,皆不得自专矣。后微服为道者得脱,赖黄虎山助之,稍能自立。英吾慑服,史开款披诚,泣陈王事,反成至交。甲申之冬,史率四镇列守河外,迄岁除不能反顾,勤劳王家,鞠躬至死,有武乡之遗风焉!

姜翰及马瑶草,朝堂大哄。姜辞朝,上御殿,群臣陪列。姜曰:微臣触怒权奸,自分万死,圣恩宽大,犹许归田;但臣去后,皇上还珰以国事为重。上曰:先生言良是。马愤,詈姜曰:我为权奸,汝且老而贼也。因叩头言:臣从满朝异议中拥戴皇上,愿以犬马余生,归老贵阳,请避贤路。皇上留臣,臣亦但多一死。姜厉声曰:拥戴是人臣居功之地耶?马曰:曰广定策时,意在潞藩。上曰:潞王,朕之叔父,贤明可立。二先生无伤国体,内廷之争,不可向外人道也。姜出,马从之,复于朝堂相诟詈。一时谓二相朝,良可怪也。此闻之陈抚军轶符,陈为姜之门人、马之年家子。去国诸大老,高硁斋之老成练达、张藐姑之大度清操、徐虞求之休休廉懋、刘念台之蹇蹇不阿,四大臣者,皆五朝元老,赞襄中兴,庶几无愧宗臣。降虏诸大老,王铎之奸媚害储、钱谦益之淫昏献妾、李沾之摇尾求生、蔡奕琛之欢呼饮酪,四大臣者,皆亡国之材,得之必败。所进者如此,所退者若彼,夫乌乎不败?

中旨用人,自张静涵为大司农始。珰时台省力争,皆言争其事,非争其人也。迨阮、张之用,绝无言者。道消、道长,可见一斑。

译后来和议没有成功,马士英说:不和就不和罢了。是战还是守,我没有看见朝廷之上有人提出这两项策略。二月中旬,妖僧大悲案件发生。阮大铖等人借此为名,想把各位君子全部杀掉。大悲自称是先帝,送交司法机关后,又说自己是潞王的弟弟;群奸竟然用严刑逼供,牵合成拥立潞王的一桩案件。于是有了“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七十二菩萨”的说法。马士英义愤之色显露在脸上,奋力阻止,于是只把大悲口供中提到的钱谦益和申绍芳两人上报皇帝。两人上疏辩解,也很快获释。二月最后一天,二人在通衢上被斩首。三月初一,王之明、童氏两案同时发生。一人自称故皇太子,一人自称上□妃。他们究竟是真是假,民间小臣不敢仰测皇家的事情。总之,朝廷处置无方,难免留下斧声烛影的千古疑案;于是导致靖南侯有揭帖、广昌伯有奏疏,定南侯左良玉便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向宫阙进发,势如建瓴而下。马士英大为恐惧,于是发布檄文,命黄得功、刘良佐抵抗上游军队。然而高杰已经被许定国杀害了。河上的军队全部退到瓜洲、扬州。许定国引导虏军直下,史可法死守扬州,守不住而死。左良玉又攻下安庆,将阮大铖一党全部杀死。阮大铖等人于是说,与其让左良玉到来,不如让虏寇到来;我们还不如借虏寇来杀左良玉,路上杀死王之明,以断绝他的希望。虏寇来势日益紧急,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实行。高杰的溃兵率先渡过长江,靖虏伯郑鸿逵伏击并杀死了他们。而且还发布告捷的露布,皇帝下诏褒奖。溃兵于是转而投降虏寇,引导他们南下,郑鸿逵接连上报虚假的捷报。五月八日,虏寇于是渡过长江,攻破镇江。最初,初九日夜里,皇帝便与屈、张两名内臣单骑逃往靖南侯军营。天亮时,马士英入朝,车驾已经先行出城了;于是他带着五千黔兵,护送皇太后前往杭州。刘良佐因两朝伦常名分不明,便叛变投降虏寇。黄得功奋力作战,不肯屈服,拔刀自刎而死;他的将士于是捆绑皇帝出城投降。南都因皇帝出逃,便在狱中拥立王之明为主。十三日,虏军豫王到达,诸位大臣开门迎接并议和。潞王在杭州监国,又派陈弘范请求割让江南四郡以求和。陈弘范暗中与虏军迅速奔向武林,潞王手足无措,被虏军捆绑,与皇帝及王之明一同用槛车押往北方。而马士英从广德带着郑东方、方国安的两万军队,奉鲁王监国。于是发生了江东的事情。郑鸿逵自从虏寇渡过长江后,便从海道奔回,奉唐王登上皇帝位,改年号为隆武,废除弘光年号。于是发生了闽中的事情。日月同时悬挂,钱塘有天然险阻;唐王和鲁王都是孝陵之后。《南都杂志》弘光帝进入南部时,有两颗黄色星辰夹着太阳运行,那就是太白星和辰星。新君开始使用年号时,太白星在白天出现,这究竟算什么吉祥征兆呢?所谓神木,是高皇帝建造宫殿后剩下的木材,堆积在南京工部的库房里,已经快腐朽了。一时之间却被称为嘉瑞,于是兴起了土木工程。等到三座大殿落成,国运也随之终结。魏忠贤余党当时面对天崩地裂般的变故,不思考因祥瑞而反省自己,只是引用吉祥征兆来愚弄百姓;不学无术,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没有听说光武帝建立年号时,先说黄河水清、嘉禾出现的。史道陵清廉操守有余,但才干和应变能力不足。马瑶草操守已经声名狼藉,却仍未脱去豪迈放纵的气质。用兵谋略并不是史道陵的长处,马瑶草也没有宰辅的才干。内史和外马,各自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泰卦,外卦为小人、内卦为君子。如今两人彼此乖离,流于否卦是理所当然的。史道陵受到马瑶草排挤,渡江时只剩三千骑兵,首先与高英吾相遇。扬州是高英吾想要得到的地方,扬州人害怕他焚烧劫掠,便据城防守,不让他进入。高英吾率全军包围扬州,城池将要陷落时,听说史公将要到来,便急忙收兵退后十多里,扬州人盼望史公,如同盼望父母。不料史公一见面就被高英吾轻视,史公身边的人都被分别隶属兴平伯高杰部下,史公只能孤身寄身军中,还命令扬州人赶快接纳高杰的军队。史公的声望从此大为降低。高英吾于是终于逼近城下,史公也被困在福缘庵;所有章奏、书信和询问,都必须先呈给高英吾,然后才能发出。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自行作主。后来他换上平民服装,假扮道士才得以逃脱,依靠黄虎山的帮助,才逐渐能够自立。高英吾被慑服,史公开诚布公,哭诉王室事务,反而结成了至交。甲申年冬天,史公率四镇列兵守在黄河以外,一直到除夕都无暇回顾,辛勤为王室效力,鞠躬尽瘁直到死去,很有武乡侯诸葛亮的遗风。姜翰和马瑶草在朝堂上大声争吵。姜翰辞去朝职后,皇帝登殿,群臣陪列。姜翰说:“微臣触犯了权奸,自以为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惜,蒙圣恩宽宥,尚且允许我归隐田园;但臣离去以后,皇上仍应把珰党放在国家大事之下。”皇帝说:“先生说得很对。”马瑶草愤怒起来,骂姜翰说:“我是权奸,你却已经老了还要作乱。”于是叩头说:“臣是在满朝不同意见中拥戴皇上的,愿以残余的犬马之年,回贵阳养老,请求让出贤者应走的道路。皇上若留臣,臣也不过是多死一次罢了。”姜翰厉声说:“拥戴皇帝,难道是人臣可以居功的地方吗?”马瑶草说:“当初广定策时,心中想的是潞藩。”皇帝说:“潞王是我的叔父,贤明而且可以继立。两位先生不要伤害国家体面,内廷的争论,不可以对外人说。”姜翰出去,马瑶草跟随他,二人又在朝堂上互相辱骂。一时人们称这是两位宰相在朝堂上争吵,实在令人惊怪。这件事是陈抚军轶符听说的;陈轶符是姜翰的门生,也是马瑶草的世交子弟。离开本国的几位老臣中,高硁斋老成练达,张藐姑宽宏大度、操守清正,徐虞求宽厚廉能,刘念台忠诚正直、不肯阿附。这四位大臣都是五朝元老,辅佐中兴,差不多可以无愧于宗臣之称。投降虏廷的几位老臣中,王铎奸诈谄媚,害了太子;钱谦益淫乱昏庸,献出妾室;李沾摇尾乞求活命;蔡奕琛欢呼着饮酪。这四位大臣都是亡国之材,得到他们必然失败。提拔的是这样的人,罢退的却是那样的人,怎么会不失败呢?从张静涵出任大司农开始,才有通过中旨任用人的做法。当时珰党在台省中竭力争辩,都说所争的是这件事,而不是这个人。等到任用阮、张二人时,却完全没有人发言。正道消退还是增长,由此可以看出一斑。

阮圆海之意,十七年闲居草野,祗欲一官。其自署门曰:无子一身轻、有官万事足。珰事或以贵抚或以豫抚任之,其愿大足矣。圆海原有小人之才,且阿珰亦无实指;持论太苛,酿成奇祸,不可谓非君子之过。阮之阿珰,原为枉案。〔十〕七年田野,斤斤以七年合算一疏,谓扬、左之通王安、呈秀之通忠贤同为通内,遂犯君子之忌。若目以为阿珰,乌能免其反击乎?

瑶草荐阮疏,以为在廷诸臣无出其右。为阮任怨、任咎,无所不至。阮既得志,遂欲夺其枢席,瑶草遽以协理处之。马是小人中之君子,阮是小人中之小人。其它蔡奕琛、陈盟,又不如阮有爽朗之气、可与言大义者矣。

顾瑞屏为宗伯,其所表扬数事,皆有益于国体。如尊惠、代二庙,旌靖难北变诸忠臣,追谥傅、冯、二王,俱有条理。但非大变后所宜急行者耳。

景皇帝庙号称代,以其类唐代宗,且代为天子也。唐讳世故,易世为代。本朝自有世宗、复有代宗,非矣。或襄、或桓,不为过褒,于典制亦协。惠宗让帝,无遗议焉。

烈皇帝之谥,始为思宗,其德可思,其功可思,其死社稷也可思。特以周思之后绝无此谥,周思又非贤主,故耳改为毅宗。毅是武宗徽称,不宜复用。珰事以烈皇中绝,故以武宗相拟。但圣德悬殊,终属未妥。恭皇帝之改为孝也,何孝之有?

杨斗枢,首先纠崔呈秀。其疏曰:厂臣公而呈秀私,厂臣廉而呈秀贪,厂臣名而呈秀污。虽若阿珰,而开纠珰之机者。杨也,久不得伸。及为副院,疏请复三朝要典,反自入其恶。既而投缳殉节,失之小,得之大。盖棺论定,贬不胜褒。然张、杨又尚有别,张仅褊而刻、杨则奸猾之尤。

祁世培为巡抚时,有军储之裕八万,以二〔万〕充史道陵军储,六万尚在镇江库中。杨龙友监军京口,欲漏其赋而无辞,遂为城金山之说。金山虽百丈之高、七尺之坚,于江防何益耶?前人节之、后人靡之,祁公苦心,一旦填之江鱼,可为切齿!

阮圆海誓师江上,衣素蟒、围碧玉,见者叱为梨园装束。钱谦益家妓为妻者柳隐,冠插雉羽,戎服骑入国门,如明妃出塞状。大兵、大礼,皆娼优排演之场。欲国之不亡,安可得哉!

瑶草珰国,贿赂滋章,千名百品;受者既多,馈者无以为异。门下僧利根,时时为次馈献之高下。总宪李沾进一带,虑其不之重也,嘱利根称为至宝。瑶草遂以进上,亦嘱中官赞其非常,上每服以御朝。

京师谚曰:都督多似狗,职方满街走,相公止爱钱,皇帝但吃酒。又有署瑶草之门曰:两朝丞相,此马彼牛,同为畜道;二党元魁,出刘入阮,岂是仙宗?复于兵部门署曰: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元凶,有耳,一兀直入中原。朝事征诸野,太史陈风,时事可知矣。

南都之政,幅员愈小则官愈大,郡县愈少则官愈多,财赋愈贫则官愈富,斯之谓三反。三反之政,又乌乎不亡!

妖僧大悲者,非真大悲,乃吴僧大悲之行童,从大悲往来钱谦益、申绍芳家。故妖僧折对时,但知有青门、牧斋而已。其夜叩洪武门,自称烈皇帝,暗人擒之以隶戎政张玉笥。玉笥以为此等妄男子,但珰速毙之;若一经穷究,国体不无少损。此大臣忧国之至谊,而都人藉藉,遂谓玉笥且杖杀烈皇矣。玉笥遂以属三法司,又变而为潞邸之弟,自言受封郡公。本朝焉得有郡公哉?物怪人奴,岂非亡国之祥!

东宫事,黄虎山、左昆玉及刘良佐各有争疏,独虎山一揭为孚简明切,若所云不杀则东宫为假,杀之则东宫为真。皇上虽以大公至正之心,恐臣下逢君之恶。臣受先帝知遇之恩,不敢不言。举朝悚然。良佐两朝伦典一疏,答旨至言:朕夫妻、伯侄之间,岂无天性?九五真龙,其辞卑以逊,一至于此!孰为为之?

刘泽清幼时,曾习举子业。试时,一拳殴杀一隶,遂跳出;应兵部将材,举天下第一。其对客常曰:我二十一投笔,三十一登坛,四十一裂土,竟不知二十年中所作何事,仅仅以富贵自夸小丈夫。小丈夫高英吾,幕府多才。英吾跋扈飞扬之气,一变而为忠烈,固是千古奇男子。渡河两疏,令人读之恸哭,何异诸葛出师二表耶!英吾死前、虎山死后,两贤虽相厄于生前,珰释然于地下。茅土之赏,斯为不愧。二刘之死,何足赎罪耶!

东宫自三月朔入都,三日而元妃至,又二日而詹有道遂冒称恭皇帝。有道者,南都一皮佣耳。闻空中有声曰:汝可至宫中寻子。忽若为物所凭,遂直叩东华门,出妄言,立毙杖下。又有刘祥,神附其身,自称玄天大帝者。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斯其然乎!斯其然乎!

广陵大繁富,冠绝海内;高、黄之争端,由此而起。英吾之死,诸镇将尚欲为兴平伯报仇,而虎山竟分兵围扬州。诸镇将妻子俱在城中,遂倒戈南向,虏遂乘势而下。虎山死矣,我不欲谓之非误国也。

译阮圆海在乡野闲居十七年,只想求得一个官职。他在门上题写道:“没有儿子一身轻松,有了官职万事满足。”珰党任用他,有时让他担任贵抚,有时让他担任豫抚,他的愿望也就完全满足了。阮圆海本来有做小人的才干,而且他阿附珰党也没有明确的实据;但议论过于苛刻,酿成了奇祸,不能说不是君子的过错。说阮圆海阿附珰党,原本是冤案。他在〔十〕七年田野生活中,念念不忘以“七年合算”上疏,说扬、左二人与王安相通,呈秀与忠贤相通,同样都是与内廷勾连,于是触犯了君子的忌讳。如果把他指作阿附珰党的人,怎么能免于他的反击呢?瑶草上疏推荐阮圆海,认为朝廷群臣没有人能超过他。为了阮圆海,他承担怨恨和罪责,几乎无所不用其极。阮圆海得志以后,便想夺取瑶草的枢密职位,瑶草仓促间把他安置在协理的位置上。马瑶草是小人中的君子,阮圆海是小人中的小人。至于其他人如蔡奕琛、陈盟,更不如阮圆海那样有爽朗气概、可以和他谈论大义了。顾瑞屏担任宗伯时,他所表扬的几件事,都有益于国家体制。例如尊崇惠、代二庙,表彰靖难、北变中的各位忠臣,追赠傅、冯、二王谥号,都很有条理。只是这些事并不是大变乱以后最应该急着办理的。景皇帝的庙号称为“代”,是因为他类似唐代宗,而且“代”也是天子的意思。唐朝避讳“世”字,所以把“世”改作“代”。本朝已经有世宗,又有代宗,这是不对的。称为襄宗或桓宗,并不算过分褒美,在典制上也相合。惠宗作为让帝,已经没有遗留的争议了。烈皇帝的谥号起初拟为“思宗”,因为他的德行值得思念,他的功劳值得思念,他为社稷而死也值得思念。只是周代思王以后绝没有使用这个谥号的,而周思王又不是贤明的君主,所以后来改为“毅宗”。“毅”是武宗的美称,不应再次使用。珰党事件因烈皇帝中途而止,所以把他比拟为武宗。但二人的圣德相差悬殊,终究不妥。恭皇帝的谥号改为“孝”,有什么孝可说呢?杨斗枢首先弹劾崔呈秀。他的奏疏说:“厂臣公正,而呈秀私心;厂臣廉洁,而呈秀贪婪;厂臣有声名,而呈秀污秽。”这虽然像是在阿附珰党,却开启了弹劾珰党的机会。杨斗枢长期不能伸张志向。等到担任副院时,上疏请求恢复《三朝要典》,反而亲自陷入了其中的罪恶。后来他上吊殉节,这是小的失误,却取得了大的成就。盖棺论定,贬斥远远抵不过褒扬。然而张、杨二人仍有区别:张仅仅是心胸狭窄而刻薄,杨则是奸猾之中的极端。祁世培担任巡抚时,有八万军储余粮,其中二〔万〕充作史道陵的军储,剩下六万还在镇江府库中。杨龙友在京口监军,想要侵漏这笔赋税却找不到借口,于是提出修筑金山城的说法。金山即使有百丈高、七尺厚,对江防又有什么益处呢?前人节省下来的,后人挥霍掉了;祁公的苦心,一旦填进江中成为鱼食,实在令人咬牙切齿!阮圆海在江上举行誓师仪式,穿着白色蟒袍,围着碧玉带,见到的人都斥责这是戏班子的装束。钱谦益家中被纳为妻子的歌妓柳隐,头戴插有雉羽的帽子,穿着戎装骑马进入国门,像明妃出塞的样子。大军出动、大典举行,全都成了娼妓和优伶排演的场所。想要国家不灭亡,怎么可能呢!瑶草当权时,国内贿赂日益盛行,名目多达千种百类;收受的人既多,送礼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他门下的僧人利根,常常替他比较馈赠物品的高下。总宪李沾进献一条带子,担心瑶草不看重它,便嘱咐利根说这是至宝。瑶草于是把它进献给皇上,又嘱咐宦官称赞它非同寻常,皇上每次上朝都穿戴它。京师有谚语说:“都督多得像狗,职方官满街行走;相公只爱钱,皇帝只喝酒。”又有人在瑶草门上题写:“两朝丞相,这个是马,那个是牛,同样都走畜生的道路;二党元魁,从刘党出来又进入阮党,难道是仙人一宗吗?”又有人在兵部衙门题写:“闯贼没有门,也能单骑纵横天下;元凶有耳朵,仍能直入中原。”朝廷的事情从民间征验,太史陈述民间风气,时局也就可以知道了。南都的政治是:疆域越小,官职越大;郡县越少,官员越多;财赋越贫乏,官员越富裕。这就叫“三反”。施行三反的政治,又怎么会不灭亡呢!妖僧大悲并不是真正的大悲,而是吴地僧人大悲的行童,跟随大悲往来于钱谦益、申绍芳家中。所以妖僧被审问对质时,只知道有青门、牧斋而已。那天夜里他敲洪武门,自称是烈皇帝,暗中有人把他擒住,交给戎政张玉笥。张玉笥认为,这类狂妄男子只要让珰党迅速处死就行;如果一经彻底追究,国家体面不免稍有损伤。这是大臣忧国至极的好意,但都城百姓纷纷传说,竟说张玉笥将要杖杀烈皇帝。张玉笥于是把他交给三法司审理,后来他又变称自己是潞王府的弟弟,自称受封为郡公。本朝哪里会有郡公呢?这种怪物般的奴仆,难道不是亡国的征兆吗!关于东宫的事情,黄虎山、左昆玉和刘良佐各自都有争辩的奏疏,只有虎山的一篇揭帖最为明白切要,其中说:“如果不杀,东宫就是假的;杀了,东宫就是真的。”皇上即使是出于大公至正之心,也恐怕臣下是在迎合君主的恶意。臣承受先帝知遇之恩,不敢不说。满朝都感到惊惧。刘良佐关于两朝伦常典礼的一篇奏疏,答复诏旨时说:“朕与夫妻、伯侄之间,难道没有天性吗?”九五之尊的真龙天子,言辞卑下而谦逊,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谁造成的呢?刘泽清小时候曾经学习举子业。考试时,他一拳打死一个差役,便跳了出来;后来应兵部选拔将材,名列天下第一。他对客人常说:“我二十一岁弃笔从戎,三十一岁登坛统兵,四十一岁裂土封侯,竟不知道这二十年中做了些什么,只不过以富贵自夸为小丈夫罢了。”小丈夫高英吾的幕府中有许多人才。高英吾跋扈飞扬的气势,一变而成为忠烈,确实是千古少见的奇男子。他渡河的两篇奏疏,读来令人痛哭,和诸葛亮出师的前后两表有什么不同呢!高英吾死前、虎山死后,两位贤者虽然生前彼此困厄,但珰党在地下也可以释然了。赐予茅土之赏,这才不会惭愧。刘泽清、刘良佐二人的死亡,哪里足以赎罪呢!东宫从三月初一进入都城,三天后元妃到来,又过了两天,詹有道便冒充恭皇帝。詹有道只是南都的一个皮匠罢了。他听见空中有声音说:“你可以到宫中去寻找儿子。”忽然像是被某种东西附体,于是径直敲东华门,散布妄言,当即被杖毙。又有刘祥,说有神附在他身上,自称玄天大帝。国家将要灭亡时,必然会有妖孽出现。难道正是这样吗!难道正是这样吗!广陵非常繁华富庶,冠绝海内;高、黄二人的争端,就是由此而起。高英吾死后,各镇将领还想替兴平伯报仇,黄虎山却竟然分兵包围扬州。各镇将领的妻子儿女都在城中,于是倒戈向南,虏兵便乘势南下。黄虎山已经死了,我不愿说他不是误国。

从逆一案,竟与南运相终始。大抵守节固是臣谊,然君子不责人以死。从逆者六等定罪,最为不爽。降寇复降虏,且逞祸于本朝,杀无赦。降寇,寇败从之而西,反颜事仇,为寇犯守者,杀无赦。虽污寇命,寇虏之际乘间南逃者,其罪犹可逭。寇未败而先归者,情则最轻。今在虏、在寇者,国法既不能行,仅执归者而问罪焉,索贿百端。从逆之狱,七推五合,宽严之旨,相间而出。逆资告匮,欲淫未饫,遂杀光时亨、周锺以假口。锺负重名于天下,既污伪命,万恶皆归。时亨亦一名谏议,力阻南迁;烈皇帝及于难,而身事仇贼。市朝之戮,在所珰行。但于元恶大憝之中,独执二人而诛之,此其东林也、复社也,则二人不为刀环宽怪乎?且二人之死,亦非珰事之意,但借二人以杀雷、周耳。雷介公、周仲驭,以三朝旧事,力阻定策者也。夫叛国降贼与拥立异议,孰重孰轻?若告重杀轻,则无辞,故杀光、周以行己之志,掩人之口。至若漏网之奸,投身各镇,遂冒朝班,不可胜计。朝廷刑书为执政胠箧之府,哀哉!

瑶草虽称大贪,其实不及周宜兴十分之八。一经误国,万恶皆归。总之,太子、元妃两狱,罪不容死。瑶草为元妃出揭,言童氏借有金哥、玉哥,一妇人不足惜,然皇嗣正重。呜呼!弘光帝之皇嗣,固宜重矣,烈皇帝之皇嗣,岂不更重乎?且童氏而真也,妇人亦非臣子所敢称。如其伪也,又何皇嗣之有?高兴平溃卒之渡江也,郑羽公矢石俱发,歼者万人,布告大捷;京口人尸祝羽公,为之建祠立碑,无所不至。溃卒进退无所,遂叛降虏。羽公少年奇贵,气扬扬自负名世。自二十五日至五月七日,无一日不捷。辕门鼓角,凯歌震天,京口民牛酒争犒。羽公开藩江上,初七日大宴军中,欢舞杂兴,江声渀发;虏乘间潜入金山寺。初八夜,大雾四塞,虏遂截流而渡,仅一、二百人。使羽公以全力制之,珰使只轮不返。军心一溃,靖虏一军,竟为方士之船入沧波而不复。徒使江南涂炭,夷为左衽,天耶!天耶!即闽中有桑榆之收,其误国亦非浅鲜矣。

马本有意为君子,实廷臣激之走险。珰其出刘入阮之时,赋诗曰:苏蕙才名千古绝,阳台欢舞世间无;若使同房不相妒,也应快杀窦连波。盖以若兰喻刘、阳台喻阮也,尚见相臣之体。

东平之母贾,东平进侯时,值八秩初度称觞,极一时之盛。及东平之降而戮也,贾遂流离道傍,无以朝哺。靖国之母徐,卒于庐州,送葬亦极一时之盛。及靖国死节,竟瘗其旁。千古凭吊,生何足荣、死何足悲!于二夫人见之矣。

以书生谈朝事,其讹者十之三、四。故予删其讹而存其事,非全录也。

译“从逆”一案,最终始终与南迁相联系。大体说来,坚守节操固然是臣子的义理,但君子不以死来要求别人。从逆者分为六等定罪,最为不合情理。投降贼寇后又投降虏廷,并且在本朝继续逞凶作祸的,杀无赦。投降贼寇,贼寇失败后跟随他们向西逃走,反过脸来侍奉仇敌,为贼寇侵犯和守卫本朝的,杀无赦。虽然接受了贼寇的任命,但在贼寇、虏兵交替之际乘机向南逃走的,罪行还可以宽免。贼寇尚未失败就先行归附的,情节最轻。如今在虏廷、贼寇那里的人,国法既不能施行,只拘捕归来的人追究罪责,借机索取贿赂,手段百出。从逆案件经过七次审理、五次会审,宽严不一的旨意交替发出。逆党资财告罄,欲望却还没有满足,于是杀了光时亨、周锺,借他们来制造口实。周锺在天下享有很高声望,既然接受了伪命,所有罪恶都归到他身上。光时亨也是著名的谏官,曾竭力阻止南迁;烈皇帝遭难时,他却侍奉仇敌贼寇。按理说应在市朝处死,这本来就是珰党要做的事。但在罪大恶极的人中,唯独拘捕这两人杀掉;既然这是东林、复社的缘故,二人不也会觉得刀下留情很奇怪吗?而且二人的死也不是珰党原本的意图,只是借二人来杀雷、周罢了。雷介公、周仲驭以三朝旧事为依据,竭力阻止定策。叛国投降贼寇与拥立方面的异议,哪一种罪重,哪一种罪轻?如果说告发者的罪重、被杀者的罪轻,就无法自圆其说,所以杀光时亨、周锺,是为了实行他们自己的意图,堵住别人的嘴。至于那些漏网的奸人,投身各镇以后,竟然又冒充朝廷官员,人数多得数不清。朝廷的刑法,竟成了执政者用来装私囊的仓库,可悲啊!瑶草虽然被称为大贪官,实际上还不到周宜兴贪婪程度的十分之八。一旦误国,所有罪恶都会归到他身上。总而言之,太子、元妃两案,罪行大到不容以死亡了结。瑶草替元妃上揭帖,说童氏即使拥有金哥、玉哥,一个妇人不值得珍惜,然而皇嗣才最为重要。唉!弘光帝的皇嗣固然应当重视,烈皇帝的皇嗣难道不是更加重要吗?况且如果童氏是真的,妇人也不是臣子所敢称道的;如果她是假的,又哪里有什么皇嗣呢?高兴平的溃卒渡江时,郑羽公让箭和石头一齐发射,歼灭了万人,发布告示说取得大捷;京口人像祭祀神灵一样祭祀羽公,为他建祠立碑,能做的无不做尽。溃卒进退无路,于是叛变并投降虏廷。羽公年轻时就非同寻常而显贵,意气扬扬,自负声名将传遍天下。从二十五日到五月七日,没有一天不是捷报。辕门的鼓角声和凯歌震动天空,京口百姓争相用牛和酒慰劳军队。羽公在江上开设藩镇,初七日在军中举行盛大宴会,欢舞交杂而起,江声〔渀发〕;虏兵乘隙偷偷进入金山寺。初八日夜里,大雾四处弥漫,虏兵于是截断水流渡江,只有一、二百人。假如羽公用全部力量制止他们,珰党一辆车也别想返回。军心一旦溃散,靖虏这一军最终就像方士的船驶入苍茫大海,再也没有回来。结果只是使江南百姓遭受涂炭,使人们被夷族统治、改穿左衽服装。是天意吗!是天意吗!即使闽中还有桑榆之收,这种误国也绝不是轻微的。马瑶草本来有意做君子,实际上是朝廷大臣激得他走上险路。珰党在“出刘入阮”的时候,他作诗说:“苏蕙的才名千古绝无,阳台上的欢舞世间全无;假如同房之人不彼此嫉妒,也应当快快杀掉窦连波。”大概是用若兰比喻刘,用阳台比喻阮,这还看得出宰相应有的体统。东平的母亲贾氏,在东平进封侯爵时,正赶上她八十岁初次庆寿举杯,那一时盛况达到极点。等到东平投降并被杀时,贾氏便流离在道路旁,连早晚的饭食都没有。靖国的母亲徐氏死在庐州,送葬时也极尽一时的盛况。等到靖国为守节而死,她最终也葬在徐氏旁边。千百年后的凭吊中,活着有什么值得荣耀,死去又有什么值得悲伤!从这两位夫人身上就可以看见。凭读书人的身份谈论朝廷政事,其中有三四成是错误的。所以我删去其中的错误而保留事实,并不是全部照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