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庄岳委谈 (明)胡应麟 撰
●庄岳委谈上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五)
大荒西经云: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西山经云:西玉山,是王母所居。其状如人,豹尾,虎齿,善啸,蓬髪,戴胜,是司天之属,主疠及五残。右《山海经》所述西王母,与《竹书纪年》《穆天子传》殊不类。盖因二书有王母之文,而诡撰其状以实之。余别辨于二书,详矣。《集仙传》则曰:虎齿豹尾,乃王母之使,非真形也。是又因《山海经》而讹者。经云:三危之山,青鸟居焉,广圆百里,青鸟主为王母取食。又云:拒巫之山,一曰龟,其南有三青鸟,为王母取食。又言:三足鸟,主王母给使。盖豹尾虎齿,自为王母本形,而三青鸟,自为王母使者。《集仙既以王母为女仙,而不得于豹尾虎齿之说,故以三青鸟事当之,皆梦中说梦也。
集仙传》言:王母生于神州,姓侯氏。而《酉阳杂爼》以王母姓杨,名回,字婉妗。夫王母,西华之气所化,而侯、杨皆后世姓氏,本无足辩,聊识此,当一噱云。
观音大士絶不闻有妇人称,近王长公取《楞严》《普门》三章合刻为《大士本纪》,而着论以辟元僧之妄,要为不学者言耳,初不足辩也。余母宋宜人,素善病,中歳虔精奉大士,每困迫辄梦大士化身,辄愈。又余邑叶氏妇病不知人数日,亦梦大士救之而愈,此皆余所目击。其它显化灵异,往往闻之四方。余尝欲因长公《本纪》而彚集诸经中大士言行散见者,及六朝以还诸杂记小说中大士应迹较著者,合为一编,盖余母志云(今大士像作善财,其旁亦无谓《华严》载善财歴叅诸善知识俱非观音变相,虽观音在其中,然度善财者文殊也)
今塑画观音像,无不作妇人者。盖菩萨相端妍靓丽,文殊、普贤悉尔,不特观世音也。至冠饰以妇人之服,则前此未闻。考《宣和画谱》,唐宋名手写观音像极多,俱不云妇人服。李廌、董逌画跋所载诸观音像亦然。则妇人之像,当自近代始。盖因大士有化身之说,而闺阁多崇奉者,展转流传,遂致称谓皆讹。若塑像,势不能久,前代无从证订。然《太平广记》载一仕宦妻为神摄,因作观音像,其妻寻梦一僧救之得苏。则唐以前塑像,固不作妇人也。
杨用修《词品》记:寿涯禅师咏鱼篮观音云:“深愿宏慈,无缝罅,乗时走入众生界。窈窕丰姿,都没赛提,鱼卖堪笑。马郎来纳败,清泠露湿金襕坏,茜裙不把珠璎盖,特地掀来呈揑。怪牵人爱,还尽许多菩萨债。”据此,则宋元间观音像亦有作妇人者,然是变相,未必如近时称谓可笑也。今世女子多崇事鱼篮观音,盖前代已有此像矣。
又宋人小说载南渡甄龙友题观世音像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则宋时所塑大士像,或已讹为妇人,而观世音之称妇人,亦当起于宋世。元僧謭陋无识,遂以为妙庄王女,可一笑也。
今观世音像,率作妇人,故人间显迹梦兆,无复男子相者,俗遂真以观世音为妇人。不知梦生于心,兆征于目,心目注瞻,皆非男相,则恍惚示现,自当女身。余考《法苑珠林》《宣验》《冥祥》等记,观世音显迹,六朝至众,其相或菩萨,或沙门,或道流,絶无一作妇人者。使当时崇事类今妇人像,则显迹繁伙若斯,讵容无一示现耶?唐世亦然,盖误起于宋无疑(因类识数条,以袪世俗之惑)
晋义熙十一年,太原郭宣,蜀郡文处茂,先与梁州刺史杨收敬为友。收敬有罪下狱,宣与处茂同被桎梏,念观世音。十日后,夜梦一菩萨慰谕之,告以大命无忧。俄而锁械自脱。又宋张兴妻繋狱,昼夜祈念观音经十日许,夜梦一沙门以足蹑之,曰:“咄咄可起。”妻即惊起,钳锁桎梏俱解,然闭户警防,无由得出,乃却自械。又梦向沙门曰:“锁已开矣。”妻遂驰出。又王球在狱,至心念观音,夜梦升高座,见一沙门以一卷经与之,题名《光明》。又见一车轮,沙门曰:“此五道门也。”既觉,锁皆断脱。又苻秦毕览,东平人,少奉法,随慕容垂北征,没敌,单马逃窜,敌骑追将及,览至心诵念观世音,既得免脱,入山迷惑失道,又专心持念,中夜见一道人,法服持锡,示以途径,安然至家。又晋兴宁中,沙门法义得病,惟归诚观世音,如此数日,昼眠梦见一道人来候其病,因为治之,刳出肠胃,洗濯毕,还纳之,梦觉,众患豁然。经云:“或现沙门、梵志之象。”意者义公梦其是乎?又东魏孙敬德亦梦沙门,令念观音经,临刑刀折为三。此类甚众,竟无一梦见妇人者,当时像可推矣。
译《庄岳委谈》,明代胡应麟撰。《庄岳委谈》上卷。(《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五) 《大荒西经》说:西海的南面、流沙的边际,赤水的后面、黑水的前面,有一座大山,名叫昆仑山。有一个人,头戴胜,长着虎齿和豹尾,居住在洞穴中,名叫西王母。《西山经》说:西边的玉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她的形状像人,长着豹尾和虎齿,善于长啸,头发蓬乱,头戴胜;她属于掌管天命的一类,主管疫病和五种残害。以上《山海经》所说的西王母,与《竹书纪年》《穆天子传》很不相同。大概是因为这两部书中都有关于王母的记载,后来的人便编造她的形状来附会这些记载。我在这两部书中另有辨析,已经说得很详细了。《集仙传》却说:虎齿、豹尾是王母的使者,并非她真实的形貌。这又是因袭《山海经》而产生的讹误。《山海经》说:三危山有青鸟居住,方圆广大达百里,青鸟主管替王母取食。又说:拒巫山,一名龟山,它的南面有三只青鸟,替王母取食。还说:三足鸟主管供王母差遣。可见豹尾虎齿本来就是王母的真实形貌,三只青鸟本来就是王母的使者。《集仙传》既然把王母说成女仙,又无法解释豹尾虎齿的说法,所以便以三只青鸟的故事来替代,都是梦中说梦罢了。《集仙传》说:王母生于神州,姓侯氏;而《酉阳杂俎》却说王母姓杨,名回,字婉妗。王母是西华之气化成的,侯、杨都是后世的姓氏,本来没有什么值得争辩的地方;姑且记下这一点,作为一笑罢了。从来没有听说过把观音大士称为妇人。近来王长公取《楞严》《普门》三章合刻为《大士本纪》,并撰文辩驳元代僧人的妄说,归根到底只是说给不学无术的人听的,原本不值得辩论。我母亲宋宜人一向多病,中年时虔诚专心地奉事大士,每当困顿危急时,往往梦见大士化身,病便痊愈。又有我乡里叶氏的妇人患病,几天都不省人事,也梦见大士救她,随即痊愈。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其他显灵变化的奇异之事,我也常常听四方的人说起。我曾想借助王长公的《大士本纪》,汇集各经中散见的有关大士的言行,以及六朝以来各种杂记、小说中大士显著的应化事迹,合编成一部书,大概是为了完成我母亲的遗愿。(如今大士像画成善财童子,身旁也没有依据。《华严经》记载善财历访各位善知识,这些都不是观音的变相;虽然观音也在其中,但教化善财的是文殊。) 如今塑造、绘画观音像,没有不作妇人形象的。大概菩萨的形貌端庄美丽,文殊、普贤也都是这样,并不只是观世音如此。至于给观音戴妇人的冠饰、穿妇人的服装,则以前从未听说过。考察《宣和画谱》,唐宋名家所绘观音像极多,都没有说是妇人服饰。李廌、董逌在画跋中记载的各种观音像也是如此。那么,观音作妇人形象,应当是从近代才开始的。大概因为有大士化身的说法,而闺阁中的女子又多有崇奉,辗转流传,终于使称谓都发生了讹误。至于塑像,不能长久保存,前代的情形也就无从考订了。然而《太平广记》记载,有一个官员的妻子被神灵摄去,于是塑造观音像;她不久梦见一位僧人救她,便苏醒过来。由此可见,唐代以前的观音塑像本来确实不作妇人形象。杨用修《词品》记载:寿涯禅师吟咏鱼篮观音说:“深深祈愿广大的慈悲,没有一丝缝隙,乘着时机走入众生界。窈窕丰美的姿态,谁也比不上;提着鱼篮卖鱼,实在可笑。马郎前来收纳她,却遭到失败;清冷的露水沾湿了金襕袈裟,茜红色的裙子也不把珠玉璎珞遮盖,特意掀起来让人看见。奇怪的是竟牵动人的爱意,还要偿还许多菩萨所欠的因缘债。”由此看来,宋元时期的观音像也有作妇人形象的,但那是变相,未必像近来把观音称作妇人那样可笑。如今世上的女子多崇奉鱼篮观音,大概前代早已有这种塑像了。宋人的小说又记载,南渡时甄龙友题写观世音像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这样看来,宋代所塑的大士像也许已经讹作妇人,而把观世音称为妇人,也应当起于宋代。元代的僧人浅陋无知,竟把她说成妙庄王的女儿,实在可以一笑。如今的观世音像大多作妇人形象,所以民间所说的显灵、梦兆,再也没有男子形象,世俗便真的把观世音当成妇人。不知道梦由心生,征兆由眼见;心中所想、眼中所注视的都是妇人形象,那么恍惚间显现出来的,自然也会是女身。我考察《法苑珠林》《宣验》《冥祥》等书的记载,观世音显灵之事,从六朝以来很多,其形象有时是菩萨,有时是沙门,有时是道士,却绝没有一次作妇人形象的。假如当时人崇奉观世音,就像如今崇奉妇人像一样,那么显灵之事既然如此繁多,怎么会没有一次显现妇人形象呢?唐代也是这样,所以这种误说无疑是从宋代兴起的。(因而分类记下数条事例,用来消除世俗的疑惑。) 晋义熙十一年,太原人郭宣、蜀郡人文处茂,先前都与梁州刺史杨收敬交好。杨收敬获罪下狱,郭宣和文处茂也一同被戴上刑具,便思念观世音。十天以后,夜里梦见一位菩萨安慰他们,告诉他们性命没有忧患。不久,锁械自行脱落。又有宋代张兴的妻子被关进狱中,日夜祈祷诵念《观音经》大约十天,夜里梦见一位沙门用脚踩她,说:“哎呀,快起来!”她立即惊醒站起,钳锁和刑具全都解开了;但狱门关闭,守卫严密,无法出去,于是她又自行戴上刑具。后来又梦见那位沙门说:“锁已经打开了。”她便迅速逃出。又有王球在狱中,至诚地念诵观音名号,夜里梦见自己登上高座,看见一位沙门给他一卷经,题名为《光明》。又看见一个车轮,沙门说:“这是五道门。”醒来后,锁械全都断开脱落。又有苻秦时的毕览,是东平人,年轻时信奉佛法,跟随慕容垂北征,陷入敌境,骑一匹马逃跑,敌骑追赶将要追上时,毕览至诚诵念观世音,便得以脱身。他进入山中后迷路失去方向,又专心持念观世音名号,半夜看见一位道人,穿着法衣、手持锡杖,为他指示道路,他平安到达家中。又晋兴宁年间,沙门法义患病,只是一心归诚于观世音。这样过了几天,白天睡觉时梦见一位道人来探望他的病,便替他治疗,剖开他的肠胃,洗涤完毕后又放回原处。梦醒后,各种病痛顿时完全消失。经书说:“有时显现沙门、梵志的形象。”想来法义公梦见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又有东魏的孙敬德梦见一位沙门,沙门让他诵念《观音经》,临刑时刀断成三截。这样的事很多,始终没有一个人梦见妇人,由此便可以推知当时观音像的形象了。
冯夷之为河伯,其说逺矣。好竒之士,诪张眩惑,纪载实繁。即特立自信,君子亦但斥言其妄,而未尝不以河伯为水神也。乃余独于《竹书纪年》而得其说焉。《纪年》载帝芬十六年,洛伯用与河伯冯夷鬬。夫洛与河,国名也。伯,爵也。用与冯夷,人名也。谓河伯河神,则洛伯洛神耶?夫洛伯能与河伯斗矣,胡用之为神?寥寥后世,而冯夷独盛称耶?观《泄》十六年,殷侯以河伯之师伐易,则河伯为诸侯,而冯夷非神鬼,昭昭矣。《穆天子传》河宗柏夭,为穆王乗副车导之,极于西土而后返,则当时柏夭亦造父奔戎之属,护从穆王者,藉如后世所谓鱼身人首,何以周旋天子之侧哉?夫《九歌》,屈氏之寓言;而鱼水,庄生之幻说,本未尝谓实有,且絶不道冯夷之名。而茂先《博物》、成式、《酉阳》从而为说,以实之,吾不可以不辨。亦幸而得之《竹书》也(段氏所引河伯姓名颇众,并识于后,以广异闻)
酉阳杂俎》云:河伯,人面,乗两龙,一曰冰夷,一曰冯夷。又曰:人面鱼身。又《金匮》言名冯循(一作修)河图》言姓吕,名夷。《穆天子传》言无夷。《淮南子》言冯迟。《圣贤记》言服八石得水仙。《抱朴子》曰:八月上庚日溺河(按:首所引《山海经》《河图》盖纬书也)
今世绘八仙为图,不知起自何代。盖由杜陵有《饮中八仙歌》,世俗不解何物语,遂以道家者流当之。要之,起自元世,王重阳敎盛行,以锺离为正阳,洞宾为纯阳,何仙姑为纯阳弟子,夤缘附会,以成此目。尝观前代书史,若七贤过关,四皓奕棋等图,浅诞不根者甚众,独无闻此,可知也。考其出处,亦各有所本。张果在诸人最先进,明皇时显迹甚着。叶法善以为混沌初分,白蝙蝠精,锺离权、吕嵓俱唐中晩人。锺有二絶,吕有一律,见唐诸选中。蓝采和亦唐人,有《踏踏歌》,见《沈汾续神仙传》,以常衣蓝袍,故名。韩湘,文公侄孙,昌黎实赠以诗,贾岛亦有诗寄湘,皆不言其道术。独《酉阳杂俎》记文公吏侍日,偶江淮一族子访之,自云善幻,文公令试其技,顷刻开异花,有「云横秦岭」一联,乃录文公旧作,非预兆,且非湘也。何仙姑见纯阳文,宋人杂说以为不饮食无漏,而徐神翁宣和间海陵人,见《三仙传》颇详,其余姓氏间有相同,然不可深考。总之不足深辩。近阅元人《庆寿词》,有锺吕二韩等八人,信知起自元世人也。
元词有曹国舅,考诸仙传,曹姓无外戚,而诸史曹姓外戚无得仙者。据俗传为宋人,检《宋史》,惟曹佾为后弟,见重于时,年七十卒,初不云得仙。词又有跛者李孔目,盖即图中跛足拄杖者,尤荒唐。然必合此,乃得八人之数。考诸传记,惟《神仙通鉴》有刘跛子,而非李姓,与词语殊不相蒙。未审元人何据,大都委巷之谈耳(刘跛子事出《冷斋夜话》,虽诡异,然不曰仙,《仙鉴》何以引之?韩湘说尤不一,并锺离亦无定论,详下条)
按《通志》有《八仙图》,又有《八仙传》一卷,注唐江积撰,则此目唐时已似有之。然徐神翁宋世甚明,则唐时或他有其人,如所谓五真之属。且《太平广记》收神仙类事迹殆尽,而锺吕显著,若斯絶不见采,并唐诸小说亦罕谈及,则唐人所谓《八仙传》者,决非锺吕之俦,明矣。
锺吕传道记》称唐施肩吾撰。按肩吾晩唐诗人,素不闻其有道术。而宋初编《太平御览》,搜唐以前小说殆遍,独无所谓《锺吕传道记》者。盖必宋世方士讹撰,托名唐人耳。且吕一律见于《鼓吹》,锺二絶见于《延之》《昌父》所收,而唐人所自选集皆无之。恐俱不足凭也。
宣和书谱云:「神仙锺离先生,名权,不知何时人。而间出接物,自谓生于汉。吕洞宾于先生执弟子礼,有问答语及诗成集。状其貎者,作伟岸丈夫,或峩冠绀衣,或虬髯蓬鬓。不冠巾而顶双髻,文身跣足,颀然而立,睥睨物表。自称天下都散汉,又称散人。尝草其为诗云:『得道高僧不易逢,几时归去得相从』。字画飘然,有凌云之气,非凡笔也。元佑七年七月,录诗四章赠王定国,多论精勤志学、长生金丹之事,亹亹可读。终自论其书,谓学龙蛇之状,识者信其不诬。今御府所藏草书一观,此则锺离之像,虬髯蓬鬓,双髻跣足者,与今所传正同。盖宋时羽士假托锺离权以诳王定国辈,其诗实唐锺离权所作,而假托者不详其世,以为即汉锺离昧,故自称生于汉。后世因以汉锺离目之,盖其来非一日矣。定国为其所欺,可耳。而蔡元长辈于唐诗,亦漫不考,何耶?宋人淳化帖、博古圗二书,每供识者谈噱。然宣和书画谱误处,亦不在二书下。杨用修尝叙宣和谱,而论锺离,乃以杜诗有「近闻韦氏妹,远在汉锺离」之句,世人遂赝作此名,大可笑也。」
译冯夷成为河伯的说法,流传已经很久。喜好奇异的人夸张造作、迷惑视听,记载实在很多。即使有人特别树立这种说法并深信不疑,君子也只是斥责它荒诞,却从未不把河伯当作水神。只有我从《竹书纪年》中得到了真实的说法。《纪年》记载,帝芬十六年,洛伯用与河伯冯夷交战。洛和河,是国名;伯,是爵位;用和冯夷,是人名。假如把河伯说成河神,那么洛伯难道就是洛神吗?洛伯既然能够同河伯交战,为什么把河伯说成神呢?相隔那么久的后世,为什么唯独冯夷的名声盛传呢?看《泄》十六年,殷侯率领河伯的军队攻打易国,那么河伯是诸侯,冯夷并非神鬼,这已经非常清楚了。《穆天子传》记载,河宗柏夭为穆王驾御副车,引导穆王到达西土后才返回;那么当时的柏夭也是造父、奔戎一类的随从,护卫、跟随穆王的人。假如真像后世所说的鱼身人首,他怎么可能在天子身边周旋呢?《九歌》是屈原寄托寓意的作品,鱼水之说是庄子虚幻的言论,本来从未说确实有其事,而且完全没有提到冯夷这个名字。可是茂先《博物志》和成式《酉阳杂俎》却顺着这些说法继续编造,把它们当成事实,我不能不加以辨析。也幸亏能从《竹书》中得到这个说法。(段氏所引用的河伯姓名很多,后面一并记下,以增广奇闻。) 《酉阳杂俎》说:河伯长着人的面孔,乘坐两条龙,一名冰夷,一名冯夷。又说他是人面鱼身。又《金匮》说他的名字叫冯循(一作冯修);《河图》说他姓吕,名夷。《穆天子传》说名无夷。《淮南子》说名冯迟。《圣贤记》说他服食八石,成为水仙。《抱朴子》说:八月上庚日投河而死。(按:前面所引《山海经》《河图》,大概都是纬书。) 如今世间绘制八仙图,不知道始于哪个朝代。大概是由于杜陵有《饮中八仙歌》,世俗不懂其中说的是什么,便把他们当作道家人物。总的说来,这种说法始于元代;王重阳教法盛行后,把钟离说成正阳,把洞宾说成纯阳,把何仙姑说成纯阳的弟子,又牵强附会,才形成这八人的名目。我曾考察前代的书籍、史书,比如《七贤过关图》《四皓弈棋图》等,浅薄荒诞、没有根据的图画很多,唯独没有听说过八仙图,由此就可以知道了。考察他们的来历,也各自有依据。张果在这些人中出现最早,在唐明皇时显灵的事迹尤其著名。叶法善认为他是天地初分时的白蝙蝠精;钟离权、吕岩都是唐代中晚期的人。钟离权有两首绝句,吕岩有一首律诗,见于唐代的各种诗歌选本。蓝采和也是唐代人,有《踏踏歌》,见于《沈汾续神仙传》;因为他经常穿蓝袍,所以得名。韩湘是韩文公的侄孙,昌黎确实赠给他诗,贾岛也有诗寄给韩湘,但都没有说到他的道术。只有《酉阳杂俎》记载,韩文公任职时,有一天,一个江淮族子来拜访他,自称擅长幻术;韩文公让他试试本领,他顷刻间开出奇异的花,并出现“云横秦岭”这一联。这其实是抄录韩文公旧作,并不是预兆,而且那个人也不是韩湘。何仙姑见于纯阳的文字,宋人的杂说认为她不饮食、没有排泄。徐神翁是宣和年间的海陵人,见于《三仙传》,记载颇为详细;其余人物的姓氏有时相同,但不能深入考证。总之,这些说法不值得仔细争辩。近来我读元人的《庆寿词》,其中有钟、吕、二韩等八个人,这才确实知道八仙的名目起于元代。元代词中有曹国舅。考察各类仙传,曹姓中没有外戚成仙的人;各史中曹姓外戚也没有成仙者。民间传说他是宋代人,查《宋史》,只有曹佾是皇后的弟弟,在当时受到尊重,七十岁去世,根本没有说他成仙。词中又有一个跛脚的李孔目,大概就是图中那个跛足拄杖的人,尤其荒唐。但一定要把这个人算进去,才能凑够八人的数目。考察各种传记,只有《神仙通鉴》中有刘跛子,但不是李姓,和词中的说法完全不相干。不知道元人依据什么,大概都是街巷中的传闻罢了。(刘跛子的故事出自《冷斋夜话》,虽然诡异,却没有说他是仙人;《仙鉴》为什么要引用它?韩湘的说法尤其不一致,连钟离权也没有定论,详见下条。) 考察《通志》,其中有《八仙图》,又有《八仙传》一卷,注称为唐代江积所撰;这样看来,这个名目在唐代似乎已经有了。然而徐神翁明确是宋代人,那么唐代也许另有其他八人,正如所谓五真之类。而且《太平广记》几乎收录了神仙类的各种事迹,钟离权、吕洞宾的事迹又很显著,如果唐代已有八仙之说,怎么完全没有收录,连唐代的各种小说也很少谈到他们呢?可见唐人所谓《八仙传》,一定不是钟离、吕洞宾这一类人,已经很清楚了。《钟吕传道记》称为唐代施肩吾所撰。考察施肩吾,他是晚唐诗人,向来没有听说他有道术。宋初编纂《太平御览》时,搜集唐代以前的小说几乎遍尽,却唯独没有所谓《钟吕传道记》。大概一定是宋代方士伪造,假托唐人的名字而已。而且吕岩的一首律诗见于《鼓吹》,钟离权的两首绝句见于《延之》《昌父》所收的诗中,但唐人的自选集都没有收录。恐怕这些材料都不值得凭信。《宣和书谱》说:“神仙钟离先生,名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人。他有时出来与人交往,自称生于汉代。吕洞宾以弟子礼拜见先生,有问答之语和诗歌,后来编成集子。描绘他相貌的人,把他画成身材魁伟的男子:有时戴高冠、穿深青色衣服,有时长着卷曲的胡须和蓬乱的鬓发;有时不戴冠巾,头顶梳两个发髻,身上刺青,赤脚而立,身材高大,斜视世间。他自称‘天下都散汉’,又称‘散人’。曾草书写过一首诗,大意是:‘得道的高僧不容易遇到,什么时候归去才能同他相从?’字势飘逸,有凌云之气,不是凡人的笔墨。元祐七年七月,他抄录四首诗赠给王定国,多谈精勤求学、长生金丹之事,连续不断,颇可诵读。最后又评论自己的书法,说是学习龙蛇的形状;懂得书法的人相信他并非虚妄。如今御府收藏的一幅草书,正是钟离的画像,长着卷曲的胡须、蓬乱的鬓发,头梳双髻、赤脚而立,与今天流传的形象完全相同。大概宋代的道士假托钟离权之名,来欺骗王定国一类人;那些诗确实是唐代钟离权所作,而假托者不知道他的时代,误以为就是汉代的钟离昧,所以自称生于汉代。后世因此把他称作汉钟离,这种说法形成已不是一天了。王定国被他欺骗,也就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可是蔡元长一类人面对唐诗,也漫不经心地不加考察,这是为什么呢?宋人的《淳化帖》《博古图》两部书,常常成为有见识者谈论、嘲笑的对象。然而《宣和书画谱》中的错误,也并不比这两部书少。杨用修曾经为《宣和书谱》作序,谈到钟离权时,却因为杜甫有“近闻韦氏妹,远在汉钟离”的诗句,便说世人因此伪造出这个名字,实在非常可笑。”
仙传拾遗》云:吏部侍郎韩愈甥忘其名姓,弱冠往洛下省骨肉,乃慕云水不归,杳絶音信。元和中,忽还长安,吏部与语甚竒之,问其伎能,云:「染花红者可使碧,或一朶具五色。」遂于吏部后堂前染白牡丹一丛,云:「来春必作含棱碧色,又四面合有一朶五色者。」无何,濳去不知所之。是歳,上迎佛骨于凤翔,御楼观之,吏部上表直谏,忤旨,出为潮州刺史。至商山,泥滑雪深,忽见是甥,迎马首,扶镫接辔,意甚殷懃。至翌日,雪霁,抵邓州,乃白吏部曰:「某师在此,不得远去,将入玄扈倚帝峰矣。」吏部惊异其言,问其师,即洪崖先生也。吏部为五十六字诗以别之,曰:「一封朝奏九重天,云云。」与诗讫,挥泪而别,行入林谷,其速如飞。明年春,牡丹花开数朶,花色一如其说,但每一叶花中有楷书十四字曰:「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书势精能,人工所不及。非神仙得道,卓见先知,何以至斯?据此传,则开顷刻花者,又韩之甥。然文公诗题甚明,盖江淮族子之说,当得其实。记者或因此诗而讹为韩湘,又或因江淮而讹为外甥耳(文公贬潮州,歴歳始归,何得次歳仍覩长安牡丹,故杂爼之说近之)
永州何仙姑不饮食,无漏,世传其神异。岳州天庆观柱以震折,有倒书「谢仙火」字。仙姑云:「雷部夫妇二人,长阔各三尺,银色。」莫不倾信。有熟于江湖间事者曰:「南方贾人各以火自名,一火犹一部也。」此贾名仙,刻木记已物耳,是亦不可知也。尝有道人自言隋唐间人,谭黄巢事甚悉,因曰:「黄大晚节至此。」张安道尚书云:「巢六兄弟,而巢最小,当第六。」由是推之,则道人之言信然乎?右见刘贡父诗话。据吕纯阳语,则何仙姑当为唐末人;据此说,则当是宋初人也。安道以强记絶一代,其博识仅见此然。旧唐书巢兄弟八人,揆为巢弟,则巢非最小明矣。道人固不足凭,安道亦未为得。贡父该洽冠宋,又从笔之甚矣。综核之,难言也。
梦蕉诗话》云:广之増城有何仙姑者,相传为邑民何泰之女,生唐开耀间,常欲絶俗,去游罗浮。父母怪之,将婚夕,忽不知其所之。惟研屏间遗题云:「麻姑怪我恋尘嚣,一隔仙凡道路遥。去去沧洲弄明月,倒骑黄鹤听鸾箫。」据此,则何又当为唐人?然他无可据,恐好事者为之(齐东埜语亦载何及谢仙事,当在庆厯间,岂何显于宋世,自称唐人耶)
世所盛传张仙像,张弓挟弹,若贵逰公子,以为即梓潼之神,文昌之宿。然梓潼自有像,氅衣纱帽,与张仙殊不类。且道家言,梓潼出处,谓文昌尚近之,祈嗣絶无干也。偶阅陆文裕《金台纪闻》,云张仙像是蜀王孟■〈日上永下〉挟弹图。初,花蘂夫人入宋宫,念其故主,偶携此图,遂县于壁,谨祀之。一日,太祖幸而见之,诘焉。花蘂跪答曰:“此蜀中张仙神也,祀之能令人有子。”非实有所谓张仙也。余按《纪闻》,以此说得之。蜀中一士夫,或类近实,盖以张弓为张仙,挟弹为诞子,而梓潼之神本蜀人,且张姓,因谬相传。今又以梓潼化身传文昌耳。
王长公勘书图跋云:「宋初诸降王中,独孟■〈日上永下〉有天人相见于花蘂夫人所供,其童子为元喆,武士为赵廷隐。当时进御者以胜国故,不敢具其实,故目为文皇耳。然则孟■〈日上永下〉之像,一讹而为梓潼,又再讹而为太宗,皆可笑也(孟■〈日上永下〉尝刻石经于蜀,又有与花蘂纳凉词。世但知李重光■〈日上永下〉文雅,殊不减也。唐末名画皆入蜀,故应屡见于图)
世又谓张星之神为张仙。按《酉阳杂爼》:天翁姓张名坚,又日姓张名表。则天与日与星皆张姓,宜海内张姓独多也。闻者莫不絶倒(灶神亦姓张名单字子,郭见《杂爼》;梓潼神姓张名亚子,见《太平广记)
俗传灌口二郎,汉唐前殊不经见。偶阅朱氏《语类》,云蜀中灌口二郎庙,当时是李氷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出来。初间封为王,后来徽宗好道,谓他是甚么真君,遂改封为真君。向张魏公用兵,祷于其庙,夜梦神语云:「我向来封为王,有血食之奉,故威福用得行。令号为真君,虽尊,凡祭我以素食,无血食之养,故无威福之灵。今须复我封为王,当有威灵。」魏公遂乞复其封。不知魏公是有此梦,还是一时用兵托为此说。今逐年人户赛祭,杀数万来头羊,庙前积骨如山,州府亦得此一项税钱。利路又有梓潼君极灵,今二个神似乎割据了两川矣(见《语类》首鬼神类梓潼神事,见《太平广记》,盖唐以前有之,今二祠香火遍海内,不止蜀中矣)
译《仙传拾遗》说:吏部侍郎韩愈有一个外甥,忘了他的姓名。这个外甥二十岁左右时到洛阳探望亲属,后来羡慕云水生活,便没有回来,音信也断绝了。元和年间,他忽然回到长安,吏部侍郎和他交谈,觉得很奇异,便问他有什么技艺。他说:“把染成红色的花变成碧色,或者使一朵花具有五种颜色。”于是他在吏部侍郎后堂前把一丛白牡丹染了色,说:“明年春天一定会开成带棱角的碧色花,四面还应当有一朵五色花。”不久,他悄悄离去,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一年,皇帝到凤翔迎取佛骨,在楼上观看;吏部侍郎上表直言劝谏,触犯皇帝旨意,被贬为潮州刺史。走到商山时,道路泥泞,积雪很深,忽然看见这个外甥。他来到马前迎接,替他扶马镫、牵马缰,情意十分殷切。第二天雪停了,到达邓州,外甥才对吏部侍郎说:“我的老师在这里,我不能再远行;将要进入玄扈、倚帝峰了。”吏部侍郎惊异于他的话,问他的老师是谁,才知道就是洪崖先生。吏部侍郎写了一首五十六字的诗与他告别,说:“一封朝奏九重天,云云。”把诗交给他后,含泪告别;外甥走入树林山谷,速度快得像飞一样。第二年春天,牡丹花开了几朵,花色果然如他所说;但每一片花瓣中都有楷书写成的十四个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花上的书法笔势精妙有力,人工无法达到。若不是神仙得道、卓然见识并预先知道,怎么能做到这样?按照这篇传记,能在顷刻间开花的人又是韩愈的外甥。然而韩文公的诗题写得很清楚,大概江淮族子的说法才是事实。记载此事的人也许因为这首诗而把他讹称为韩湘,又或者因为他来自江淮而把他讹称为外甥。(韩文公被贬潮州,经过多年才回来,怎么能在第二年仍然看到长安的牡丹?所以《酉阳杂俎》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永州的何仙姑不饮食,也没有排泄,世人传说她具有神异之能。岳州天庆观的柱子被雷震断,柱上有倒写的“谢仙火”三个字。仙姑说:“雷部有夫妇二人,身长、身宽各三尺,银色。”没有人不倾心相信。有一个熟悉江湖间事务的人说:“南方商人各自用火来命名,一火就相当于一个部。”这个商人的名字叫仙,刻在木头上只是为了标记自己的货物而已,这件事也无法确定。曾经有一个道人自称是隋唐时期的人,谈起黄巢的事情非常详细,于是说:“黄巢晚年到了这里。”尚书张安道说:“黄巢有六个兄弟,而黄巢最小,排行第六。”由此推论,那个道人的话难道确实可信吗?以上见于刘贡父的诗话。根据吕纯阳的话,何仙姑应当是唐末人;根据这个说法,则应当是宋初人。张安道以记忆力强而为一代之最,但他的博闻强记只在这里显现出来。旧《唐书》说黄巢有八个兄弟;推算下来,揆是黄巢的弟弟,那么黄巢就不是最小的了。道人固然不足凭信,张安道也未必说得对。刘贡父的学问广博,在宋代首屈一指,却又把这件事写了下来。综合考察,实在难以断定。《梦蕉诗话》说:广州增城有一个何仙姑,相传是当地百姓何泰的女儿,生于唐开耀年间。她常想脱离尘俗,前往罗浮山游历。父母对此感到奇怪,到了她出嫁的那天晚上,忽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在砚台和屏风之间留下题诗说:“麻姑怪我留恋尘世喧嚣,一隔仙凡道路便遥远。我要去往沧洲玩赏明月,倒骑黄鹤听鸾鸟箫声。”这样看来,何仙姑又应当是唐代人了。然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以依据的材料,恐怕是好事者编造出来的。(《齐东野语》也记载何仙姑和谢仙的事情,应当是在庆历年间;难道何仙姑在宋代显名,却自称是唐代人吗?) 世上广泛流传的张仙像,画的是张仙张弓夹着弹丸,像一位贵游公子,人们便认为他就是梓潼神、文昌星。然而梓潼本来另有神像,穿氅衣、戴纱帽,与张仙完全不像。而且道家说,梓潼的来历,认为他与文昌的关系还比较接近,却与祈求子嗣完全无关。我偶然读到陆文裕的《金台纪闻》,书中说张仙像是蜀王孟■〈日上永下〉夹弹弓的画像。起初,花蕊夫人入宋宫后,思念旧主,偶然带着这幅画像,于是悬挂在墙上,恭敬地祭祀它。一天,太祖驾临看见了,便追问缘故。花蕊跪下回答说:“这是蜀中的张仙神,祭祀他能够使人得子。”其实并没有所谓张仙这个神。我考察《纪闻》,认为这个说法是可信的。蜀中有一位士大夫,或许接近事实;大概因为画像张弓,便把“张”解释成张仙,又因为夹弹寓意生子,而梓潼神本是蜀人,并且姓张,于是错误地相互传说起来。如今又把梓潼的化身传成文昌罢了。王长公在《勘书图》跋中说:“宋初各位投降的国王中,只有孟■〈日上永下〉在花蕊夫人供奉的画像中有天人相见的情形;其中童子是元喆,武士是赵廷隐。当时进献给皇帝的人因为这是亡国之君的画像,不敢说明实情,所以题作文皇罢了。这样看来,孟■〈日上永下〉的画像先被讹传成梓潼神像,后来又被讹传成太宗像,都是可笑的。(孟■〈日上永下〉曾在蜀地刻石经,又有与花蕊夫人所作的《纳凉词》。世人只知道李重光孟■〈日上永下〉文雅,却不知道他并不比孟■〈日上永下〉逊色。唐末的名画都流入蜀地,所以应当经常能在图画中见到它们。)” 世人又说,张星之神就是张仙。考察《酉阳杂俎》:天翁姓张,名坚;又有说法称日神姓张,名表。这样,天、日、星都姓张,难怪天下姓张的人特别多。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笑倒的。(灶神也姓张,名叫单字子,郭见于《杂俎》;梓潼神姓张,名亚子,见《太平广记》。) 民间传说的灌口二郎,在汉、唐以前的记载中很少见。我偶然读到朱氏《语类》,书中说,蜀中的灌口二郎庙,当时祭祀的是李冰,因为他开凿离堆有功,便为他建立了庙宇。如今显现出来的许多灵异怪事,原来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出来显灵。起初封他为王,后来徽宗喜好道教,说他是什么真君,于是改封为真君。当年张魏公出兵,曾到他的庙中祈祷,夜里梦见神说:“我从前被封为王,享有血食供奉,所以威严和福佑能够施行。现在称为真君,虽然尊贵,但凡是祭祀我的都用素食,没有血食供养,所以没有施展威福的灵验。现在必须恢复我王的封号,才会有威灵。”张魏公于是请求恢复他的封号。不知道张魏公确实做过这个梦,还是当时出兵时借此编造说法。如今每年百姓都举行赛会祭祀,宰杀的羊有几万只,庙前羊骨堆积如山,州府也因此获得一项税钱。利路又有梓潼君,极其灵验;如今这两个神似乎把两川分割占据了。(见《语类》首卷《鬼神类》;梓潼神的事见《太平广记》,大概唐以前就已有这种信仰。如今两座祠庙的香火遍及天下,不只在蜀地。)
世所祀天地水三官祠宇,几遍海内。然其显迹,前代传记殊未闻。考《通志》,惟三元醮仪一卷,而不题撰者。疑当起于宋世。然《宣和画谱》大歴中名画周晦有三官像图,唐末范琼、孙位、张素卿皆有之。五代左礼、朱繇、曹仲元,遂不可胜数。推原,实始汉末,唐宋而盛,至于今极矣(张道陵敎法,凡祈祷服罪之人,以三符授之,一着山上,一地下,一水中,详载《汉书)
今之戏具与古同而盛行于世者,围碁、象戏、握槊而已。弹碁、摴蒱、打马、打彄、采选、叶子等俱不传。今围碁十九行,三百六十一路,子亦如之。宋世同此,然汉制十七道,唐局或十八道,不可不知也。按程氏《演繁露》云:“今碁方十九道,合枰为碁子三百六十一。”案李善注韦昭《博奕论》:“枯碁三百。”引邯郸淳《艺经》曰:“碁局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碁子各一百五十枚。”则汉碁制可知。唐栁子厚记石碁局自然成纹,十有八道可奕。然唐诗咏碁有“十九条平路”之句,则唐制固应十九道。其十八道者,或碁局稍异,间为之耳。又胡宿诗又有“三百枯碁”之句,则自引用汉人语,不足据也。
今奕多以三、六、二、四等起手,然前此或不尽尔。《集异记》王积薪避乱,夜投一茅屋,有姑妇暗中以口奕。始云:「以东五、南九置子,次东五、南十二至三十六而止。」其说虽极诡诞,然可以知唐世起手不尽类今也。今邓艾开西蜀,图奕家不复传,而《通志》有王积薪《金谷园九局图》,又《凤池》一卷,尚载诸谱中。
神仙虽长生,天地迥絶凡民,至于伎俩艺能,未必尽超人世。余歴考传记所载神仙家诗文及书画,要自有一种超然方外意,然拟之当行作者,终自不同。止如奕棋,自王质烂柯之后,薛用弱又撰王积薪事以实之,世遂以仙家奕棊人世无敌。然传记所载亦不尽然,因忆唐人纪闻一事云:段■〈契,石代大〉幼慕清虗,年十六辞父入名山,遇一叟引之至一处,有诸先生坐大盘石上对碁。■〈契,石代大〉为侍者,覩先生碁皆不工,因敎其形势。诸先生曰:“汝亦晓碁,可坐。”因与叟对奕亦不敌。于是有老先生开户出召■〈契,石代大〉对之,其碁少劣于■〈契,石代大〉因笑谓曰:“欲习何艺乎?”■〈契,石代大〉言:“愿受《周易》。”老先生召孟叟授之。后■〈契,石代大〉布卦言事若神,据此则仙家之碁反受敎于人世,正与王积薪事相反。二书皆唐人撰,总之俱不足信。然仙家者流荡意平心,游于大化,不以浅机小数疲神,则此说或反近之。闻余言者当失笑云(老先生者云,即晋郗鉴也)
又广记载,唐待诏滑能,棊品最高。偶遇一人,求与奕,遂为敌手。其人垂别,谓滑曰:“吾天人,帝命取公棊耳。”滑寻卒。然则天人之奕,固亦不加国手矣。并识博笑。
今戏具围碁最古,当是周时遗制,或以为战国者,徒据奕秋,不知仲尼已先道矣。象戏稍为后出,北周武帝有《象经》二十卷,杨用修疑非今象戏,谓其卷数太多,然今金鹏等谱往往有数十卷者,何足异也?第其序见《御览》者,絶不与今同,而唐以后殊无可考,惟《元怪录》岑顺一事可据。《戏录》之寳应元年,汝南岑顺梦一人被甲,报曰:“金象将军传语与天那贼会战。”顺明烛以观,之夜半后,东壁鼠穴化为城门,有两军列阵相对,部伍既定,军师进曰:“天马斜飞度三止,上将横行击四方,辎车直入无廽翔,六甲次第不乖行。”于是鼓之,两军俱有一马斜去三尺止,又鼓之,各有一步卒横行一尺,又鼓之,车进,须臾炮石乱下,云云。后家人觉其颜色惨悴,因发掘东壁,乃古冢有象戏局车马具焉。按此或文士寓谈,然唐人象戏之制赖此可考,马斜行三路,卒横行一路,正与今同,独车直进不回,则类于今之卒,恐其它不尽合也。又不云有象,按司马温公《七国碁图》亦无象。云“象不可用于中国”,故名有实无也(续考《通志》《周武象经》止一卷,王褒、何妥各有注,则云二十卷者,又《丹铅录》之误也)
译世人所祭祀的天地水三官祠庙,几乎遍布天下。然而关于他们显现灵迹的事,前代传记中却从未听说。考察《通志》,只有《三元醮仪》一卷,而且没有注明撰写者。我怀疑这种信仰应当兴起于宋代。不过,《宣和画谱》记载,大历年间有名画家周晦画过三官像;唐末的范琼、孙位、张素卿也都画过。到了五代,左礼、朱繇、曹仲元所画的更是数不胜数。追溯其源流,实际始于汉末,盛行于唐、宋,到今天达到了极盛。(张道陵的教法是:凡是祈祷、服罪的人,便授给他三道符,一道贴在山上,一道埋在地下,一道投进水中,详细记载于《汉书》。) 如今的游戏器具中,与古代相同而且盛行于世的,只有围棋、象戏和握槊罢了。弹棋、樗蒲、打马、打彄、采选、叶子等都已经失传。如今围棋棋盘纵横各十九道,共三百六十一路,棋子数也与此相同。宋代也是这样;但是汉代的制度是十七道,唐代的棋盘有时是十八道,这些都不可不知道。考察程氏《演繁露》说:“如今棋盘是十九道,合计棋子三百六十一枚。”考察李善注释韦昭《博奕论》说:“枯棋三百。”又引用邯郸淳《艺经》说:“棋盘纵横各十七道,合计二百八十九道,黑白棋子各一百五十枚。”由此便可知道汉代围棋的制度。唐代柳子厚记载,有一块石制棋盘天然形成纹路,纵横十八道,可以下棋。然而唐诗咏棋中有“十九条平路”的句子,那么唐代制度本来应当也是十九道。所谓十八道,或许是棋盘稍有不同,偶尔采用罢了。胡宿诗中又有“三百枯棋”的句子,这只是引用汉人的话,不足以作为依据。如今下棋多以三、六、二、四等着法开局,但在此以前或许并不完全如此。《集异记》记载,王积薪为躲避战乱,夜里投宿在一间茅屋中,有婆媳二人在黑暗中用口头方式下棋。起初说:“在东五、南九的位置放一子,接着东五、南十二,直到三十六为止。”这个说法虽然极其荒诞,却可以由此知道唐代的开局方式不完全像今天。如今邓艾开辟西蜀的棋局,棋谱家已经不再流传;但《通志》中有王积薪的《金谷园九局图》,又有《凤池》一卷,仍然记载在各类棋谱中。神仙虽然长生不死,与凡人隔绝于天地之间,但说到技巧和技艺,却未必全都超过世人。我历来考察传记中记载的神仙诗文以及书画,总的确有一种超然世外的意味,但拿它们同当时的名家作品相比,终究还是不同。仅以下棋为例,自从王质烂柯的故事以后,薛用弱又撰写王积薪的故事来证实它,世人于是认为仙人下棋,在人世间无人能敌。然而传记中的记载也并非全都如此,因此我想起唐人笔记中的一件事:段■〈契,石代大〉从小仰慕清虚之道,十六岁时辞别父亲进入名山,遇到一位老人,老人把他带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几位先生坐在大石上对弈。段■〈契,石代大〉做侍者,看见几位先生下棋都不高明,便教给他们棋局的形势。先生们说:“你也懂棋,可以坐下来。”于是他与老人对弈,也没有胜过老人。这时有一位老先生打开门户出来,叫段■〈契,石代大〉与自己对弈;他的棋艺稍稍不如段■〈契,石代大〉,于是笑着对他说:“你想学习什么技艺呢?”段■〈契,石代大〉说:“我希望学习《周易》。”老先生便叫孟叟来传授给他。后来段■〈契,石代大〉推演卦象、预言事情,像神一样灵验。照这样看来,仙人的棋艺反而要向人世间的人学习,正好与王积薪的故事相反。这两部书都是唐人撰写的,总的说来都不足以完全相信。不过,仙人一类的人心意旷达、内心平静,遨游于天地万物的变化之中,不会因浅薄的机巧和细小的计算而劳神,所以这个说法或许反而更接近事实。听到我这番话的人应当会失笑吧。(所说的老先生,传说就是晋代的郗鉴。) 《太平广记》又记载,唐代待诏滑能,棋艺品级最高。他偶然遇到一个人,那人请求与他下棋,于是两人成了对手。那人临别时对滑能说:“我是天人,奉天帝之命来取走您的棋艺。”滑能不久便去世了。这样看来,天人的棋艺本来也没有超过国手。我把这件事一并记下来,供人博笑。如今的游戏器具中,围棋最古老,应当是周代遗制;有人认为它是战国时代的遗物,只是根据弈秋,却不知道仲尼已经更早提到过它。象戏稍晚出现,北周武帝有《象经》二十卷。杨用修怀疑那不是今天的象戏,认为卷数太多;但如今《金鹏》等棋谱往往有几十卷,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只是《御览》所载的那篇序,完全与今天的象戏不相同;唐代以后又没有什么可以考察的,只有《元怪录》中岑顺的故事可以作为依据。《戏录》记载,宝应元年,汝南人岑顺梦见一个披甲的人,传话说:“金象将军传话,要同天那贼交战。”岑顺点灯观看,到了半夜以后,东墙上的鼠洞变成了城门,有两军列阵相对。队伍排列完毕,军师上前说:“天马斜飞,走三步停下;上将横行,攻击四方;辎车直入,不回头盘旋;六甲依次行动,不要走乱。”于是击鼓,两军各有一匹马斜走三尺后停下;又击鼓,各有一个步卒横走一尺;再击鼓,车向前进;不一会儿,炮石纷纷落下,等等。后来家人发现岑顺面色憔悴,于是挖掘东墙,原来是一座古墓,里面有象戏棋盘、车、马等器具。考察这件事,或许只是文人寓言式的谈论;但唐代象戏的制度也赖此可以考察:马斜走三路,卒横走一路,正与今天相同;只有车只能直进、不能回转,这一点类似今天的卒,恐怕其他方面并不完全相合。这段记载又没有说有象。考察司马温公的《七国棋图》,其中也没有象。书中说“象不能用于中国”,所以只是名称还在,实际却没有象。(续考《通志》,《周武象经》只有一卷;王褒、何妥各有注,因此说有二十卷,是《丹铅录》的错误。)
象戏亦有十九路者,宋晁无咎广象棋图,局十九路,子九十八。今温公《七国谱》传晁谱,鲜知,因录其序云:「象戏,戏兵也。黄帝之战,驱猛兽以为阵,象兽之雄也。故戏兵而以象戏名之。余为儿时,无他弄,见设局布棋为此戏者,纵横出竒,愕然莫测,以为小道可喜也。稍长观诸家阵法,虽画地而守规矩,有截而变化舒卷,出入无倪,其说亦可喜。暇时因求所谓象戏者,欲按之以消永日。盖局纵横路十一,棊三十二,为两军耳,意苦而狭也。尝试以局纵横路十九,棊九十八,广之意少放焉。然按图置物,计步而使终,亦胶柱而已矣。而智者用之,则十九者之间尽强弱之形,九十八者之间尽死生之势,而十九九十八之外,死生强弱可循环无穷。饱食终日,得五说而为之,则涿鹿之纵横犹目前矣。」右序载马端临《文献通考·谱录琴棋类》。据晁则宋时象棋纵横皆十一路,而今纵十路,横九路,与宋时颇不合。又宋人《事物纪原》亦载岑顺事,以为与今正同,则唐宋固无异,而国朝或未尽同也。
今之双陆即古握槊也。事始以为陈思王制,而无明证。晋世稍稍有为此者,六朝、唐、宋相沿,洪遵谱尚行世。其制正与今同,而唐制不可考,惟《宣室志》一事足征。洪氏谱双不载,因戏录之。虽其说诡诞,不必论也。东都陶化里空宅,张秀才者居之。夜深欹枕,乃见道士与僧徒各十五人,从堂中出,形容长短皆相似,排作六行。秀才以为灵仙所集,不敢愓息,因佯寝以窥之。良久,别有二物展转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内四眼剡如火色,相驰逐而目光眩转,砉剨有声。逡巡间,僧道三十人,或驰或走,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独立一处,则被一僧击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中,未尝暂息。如此争相击搏,或分或聚。一人忽呌云:「卓絶矣!」言竟,僧道皆黙然而息。秀才乃知必妖也。明日捜寻之,于壁角中得长行子三十,骰子一双。按此制正与今同。但今双陆始列必八行,而唐六行稍异。然洪谱有「三梁双陆」,每半三梁,正得六梁。唐制或同此也。或谓六行者以六梁言,恐未然。凡握槊终乃六梁,无先列六梁者(国朝某侯家多姬妾,尝宾客对局,命姬妾三十,衣绯绿代长行,盖真有之)
今投子六面,二十一点,正与唐同。或笑投子既方,安得无六面者?是不知外国投子有四面而无么六者,见洪氏谱。又有二面者,古五木皆投子类也。但今投子么四皆绯,宣室志张某所见物,二十一眼中止四眼闪烁如火,则第四为绯耳,么不尔也。
又今投子制甚小,大者不过三数分,无至寸者。而唐人投子凡四点,当加绯者,或嵌相思子其中。温庭筠诗云:「玲珑投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相思子即今红豆,并四枚嵌一面,则唐投子将近方寸矣。
投子六面者,不知起于何时。余意正当与握槊先后,以其数皆限于六耳。或谓列言投琼,孔称博奕,当起此时。不知《穆天子传》王两与隐士井公博,又在孔列之先。然是五木之类,非六面者(投当如上字,从琼者以玉,从骰者以骨,皆后之变也)
五木之戏盛行六朝,幼尝读刘毅等传,邈不知为何物。尝阅他书,稍稍得其要领。后读程泰之《演繁露》,证据精详,可谓毫髪无憾矣。其文多不载,独谓骰子即五木而六面者,起于唐时,恐未然。盖握槊,晋世已行,五木非握槊所用,故当起于六代也。
国史补》云:今之博戏,有长行最盛。其具有局,有子,子黑黄各十五。掷采之骰有二。其法生于握槊,变于双陆。天后尝梦双陆不胜,狄梁公言宫中无子是也。后人新意,长行出焉。又有小双陆、围透、大点、小点、游谈、鳯翼之名,然无如长行也。监险易者,喻时事焉;适变通者,方易象焉。王公大人颇或耽翫,至于废庆吊、忘寝食。及博徒用之,于是强各争胜,谓之撩零;假借分画,谓之囊家。囊家什一而取,谓之乞头。有通宵而战者,有破产而输者。其工者,近有谭镐、崔师本首出围碁,次于长行。其工者,近有韦延佑、杨芃首出如弹棊之戏,甚古法,虽设鲜有为之。其工者,近有吉达、高越首出焉。按右李肇所言,则唐之长行正与今双陆合。而李以为生于握槊、变于双陆,则唐之双陆或反与今不同。而洪氏谱双合而为一,尚似未妥。总之三者亦小在同异之间,非必相悬絶也。至《史补》所言博徒、囊家、乞头、通宵、破产等俗,絶与今类,盖古昔共然矣。乃唐人长行之戏,至盛于围碁,则理之不可喻者。弹碁第闻汉晋间,据此知唐人亦能之(栁子厚弹碁说今载围碁谱中,非也)
译象戏也有棋盘纵横各十九路的。宋代晁无咎绘有《广象棋图》,棋盘十九路,棋子九十八枚。如今温公《七国谱》流传着晁氏棋谱,却很少有人知道,因此抄录它的序文如下:“象戏,是模拟战争的游戏。黄帝作战时,驱赶猛兽来布阵;象是野兽中的雄者,所以模拟战争的游戏便以象戏命名。我小时候没有别的玩具,看见有人摆设棋盘、布置棋子来下这种棋,棋子纵横出奇,令人惊愕而无法测度,认为这是虽属小道却很有趣的事。稍稍长大后,观察各家的阵法,即使只是在地上画线并遵守规矩,也有时截击、有时变化舒展、有时卷曲,有时出入无定,这些说法也很有趣。空闲时于是寻求所谓象戏,想按照它来消磨漫长的日子。原来棋盘纵横各十一道,棋子三十二枚,代表两军;构思艰苦而且局面狭小。我曾试着把棋盘改为纵横各十九道,把棋子增至九十八枚,扩大了棋局,想法稍微得到舒展。然而按照棋图摆放棋子,计算步数使棋局结束,也不过是拘泥于成法罢了。可是有智慧的人运用它,便能在十九道之间穷尽强弱的形势,在九十八枚棋子之间穷尽生死的态势;而在十九道和九十八枚棋子之外,生死强弱还可以循环变化,无穷无尽。整天吃饱无事,获得这五种说法来下棋,那么涿鹿之战的纵横情势就仿佛呈现在眼前了。”以上序文载于马端临《文献通考·谱录琴棋类》。据晁无咎所说,宋代象棋棋盘纵横都是十一路;而如今纵向十路、横向九路,与宋代很不相合。宋人的《事物纪原》又记载岑顺的故事,认为它与今天的象棋完全相同;这样看来,唐、宋两代本来没有差异,而本朝的象棋或许并不完全相同。如今的双陆就是古代的握槊。《事始》认为它是陈思王创制的,但没有明确证据。晋代已经逐渐有人玩这种游戏,六朝、唐、宋相沿不改,洪遵的棋谱至今还流传于世。它的制度正与今天相同,但唐代的制度无法考察,只有《宣室志》中的一件事可以作为证明。洪氏的《谱双》没有记载,因此我把它抄录在这里。虽然其中的说法荒诞,也不必讨论。东都陶化里有一座空宅,张秀才住在那里。夜深时,他斜倚着枕头,忽然看见道士和僧人各十五名从堂中出来,他们的形貌、身长和身材都相似,排列成六行。张秀才以为是神仙聚集,不敢出声,于是假装睡觉来窥看他们。过了很久,另有两个东西在地上翻转,每个东西各有二十一个眼,其中四个眼像火一样闪烁;两个东西相互追逐,眼光眩转,发出砉剨的声响。不一会儿,三十名僧人、道士有的奔跑,有的行走,有的向东或向西,有的向南或向北。一个道士独自站在一处,便被一个僧人击打并赶走。那两个东西在僧人、道士之间来回运行,从未片刻停息。这样互相击打,有时分开,有时聚拢。忽然有一个人大叫:“太绝妙了!”话音刚落,僧人和道士都默默停下。张秀才这才知道一定是妖怪。第二天搜寻时,在墙角找到三十枚长行子和一对骰子。考察这段记载,其中的制度正与今天相同。但如今的双陆开始排列时一定是八行,而唐代是六行,稍有不同。不过洪遵的谱中有“ 三梁双陆”,每一方有三梁,合起来正好是六梁,唐代制度或许就是这样。有人说,所谓六行是按六梁来说的,恐怕不对。凡是握槊,结束时才有六梁,并没有一开始就排列六梁的。(本朝某侯家有很多姬妾,曾让宾客对局,命三十名姬妾穿绯衣、绿衣来代替长行子,看来确实有这种事。) 如今的骰子有六面、二十一点,正与唐代相同。有人嘲笑说,骰子既然是方的,怎么会没有六个面?这是因为不知道外国的骰子有四个面而没有六个面,洪遵的谱中记载了这一点。又有两面骰子;古代的五木也都属于骰子一类。不过如今的骰子中,一点和四点都涂成绯色;《宣室志》中张某所见的东西,二十一个眼中只有四个眼闪烁如火,那么第四点应当是绯色,一点却不是这样。而且如今的骰子制作得很小,大的不过三数分,没有达到一寸的。但唐人的骰子凡是四点的一面,或许还要加上绯色,或者把相思子嵌在其中。温庭筠诗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相思子就是今天所说的红豆;如果一面嵌入四枚,那么唐代的骰子将接近一寸见方了。六面骰子不知道起源于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它大概应当与握槊前后出现,因为它们的点数都以六为限。有人说,列子所说的投琼、孔子所说的博弈,应当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却不知道《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与隐士井公下棋,这件事还在孔子、列子之前。不过那属于五木一类,并不是六面骰子。(“投”应当写作上面的字形;“琼”从玉,“骰”从骨,都是后来发生的变化。) 五木游戏在六朝时盛行。我小时候曾读到刘毅等人的传记,却茫然不知道五木究竟是什么。后来读了其他书,才逐渐掌握了它的要领。再后来读程泰之的《演繁露》,其中考证详尽精密,可以说没有丝毫遗憾。只是该书大多内容不载于此,唯独认为骰子就是五木,而六面骰子起于唐代;这一点恐怕不对。握槊在晋代已经流行,五木又不是握槊所用的器具,所以五木应当起于六朝。《国史补》说:如今的博戏中,长行最为盛行。它的器具有棋盘,也有棋子,棋子黑、黄两色各十五枚;用来掷彩的骰子有两枚。它的玩法产生于握槊,变化于双陆。武后曾梦见双陆下不赢,狄梁公说,这是因为宫中没有棋子,正是这个意思。后来有人产生新意,长行便出现了。又有小双陆、围透、大点、小点、游谈、凤翼等名称,但都比不上长行。观察险易的人用它来比喻时事,通晓变化的人用它来配合《易》的卦象。王公大人中颇有人沉溺其中,甚至荒废庆贺和吊丧,忘记睡觉吃饭。等到赌徒使用它时,便竭力争胜,称为“撩零”;借用分画的办法,称为“囊家”。囊家抽取十分之一,称为“乞头”。有通宵鏖战的,有输得倾家荡产的。棋艺高明的人,近来有谭镐、崔师本;他们在围棋方面最突出,其次才是长行。棋艺高明的人,近来有韦延佑、杨芃;他们在弹棋游戏方面最突出,这种游戏的技法很古老,虽然设置了棋具,却很少有人会玩。棋艺高明的人,近来有吉达、高越,他们最为突出。考察李肇以上所说,唐代的长行正与今天的双陆相合。但李肇认为长行产生于握槊、变化于双陆,这样看来,唐代的双陆或许反而与今天不同。而洪遵的《谱双》把两者合为一类,似乎仍不妥当。总的说来,这三者之间也只是有些相同和不同,并不是一定相差悬殊。至于《国史补》所说的赌徒、囊家、乞头、通宵鏖战、输得破产等风俗,完全与今天相似,大概古今都是如此。只是唐人的长行游戏竟然比围棋还盛行,这实在是难以理解的事。弹棋只听说流行于汉、晋之间;根据这里的记载,可以知道唐人也会玩弹棋。(柳子厚的《弹棋说》如今被收入围棋谱中,这是不对的。)
巵言谓前导为伍伯所引,贾充及崔豹语当矣。然晋唐间官中行鞭杖者,亦谓伍伯,南北史多载,尚未明审。唐书苏世长为刺史,因民不率敎,责躬引咎,自挞于都街,伍伯疾其诡,鞭之见血,世长不胜痛,大呼走,观者无不笑之。又《太平广记》某人欲知未来,或曰公部中伍伯判冥者也,立召问之,答曰:“某非能知未来,但某在冥中亦为伍伯,能以杖之多寡验人吉凶耳。”盖冥中考掠生人,杖至十数已上者,其人多死,或预言之人遂谓之判冥,而实非也。据二事,则伍伯固有两义。按世长唐名臣,而此事絶可供笑,因志之。
酉阳杂爼》载伍伯三四处。如语资类载某公欲题名岩石,偶无笔,以伍伯杖画之。则伍伯或前导而兼行杖者,正犹今之皁人行则呵辟,罚则用刑耳。又按宋程氏《演繁露》载后汉《虞诩传》注《续汉志》:伍伯公八人,中二千石六人,千石六百石皆四人,自百石以下皆二人。黄绶武官伍伯六官,辟车铃下,侍阁门阑部署衙走卒,皆有程品多少,随所典领,率皆赤帻绛褠,即今行鞭杖者。然则伍伯之名,汉世已有矣。
续考后汉《曹节传》,节弟见越骑营五百,妻有色,从求之,五百不敢违。注引韦昭云:“五百字,本伍伯,伍当也,伯道也,使之导引当道也。”按今俗呼行杖人为五百。右皆注中语,据此说最为明了,余所谓二义兼者信矣。
又《祢衡传》:黄祖怒衡不逊,令五百将出杖之,亦见《后汉书》。则知“二字”汉世通用也。今俗称皁隶,亦有所本。“皁人”盖古司牧者,“隶”则舆隶,本不并言。考张湛《列子注》已见,则疑起于晋,然义未必同。
今俗以新娶男称新郎,女称新妇。又妇之事公姑者,例呼新妇。按新妇之称,盖六代已然,而唐最为通行,见诸小说稗官,家不可胜举。然自主翁姑言,非主新嫁也;新郎君,唐人自称新获第者,不闻主新娶者言。惟宋世词有贺新郎,或当起于此时。大抵国朝世俗称谓,率循习宋元世近故也(娘子已见六朝祖珽传,又唐初有娘子军)
妇人纒足,谓唐以前无之,余歴考未得其说。古人风俗,流传如堕马愁眉等,史传尚未絶书,此独不着。太白至以素足咏女子,信或起于唐末,至宋元而盛矣。
又古言妇人弓腰而不言弓鞋,言纤指而不言纤足,则陶宗仪之说未为无见。晋《木兰歌》述妇人改服,但称云鬓花黄,略不言足,诚似可疑。第六朝前妇人之履,不知与男子竟有别否?此虽闺阁靡关渉,然是古今变革之大者,尚俟详考定之(郎瑛谓纒足起李后主宫人窅娘,见《类稿)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四
●庄岳委谈下
(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六)
世所盛行宋元调曲,咸以昉于唐末,然实陈隋始之。葢齐梁月露之体,矜华角丽,固已兆端。至陈隋二主,并富才情,俱湎声色,所为长短歌行,率宋人词中语也。炀之春江、玉树等篇,尤近至《望江南》诸阕,唐宋元人沿袭至今。词曲滥觞,实始斯际。自文皇以鸿裁硕藻,拨六朝余习而力反之,子昂、太白相望并兴。逮少陵氏作出,经入史,刬絶淫靡。有唐三百年之诗,遂屹然羽翼商周,驱驾汉魏。藉令非数君子砥柱其间,则花间、草堂将踵接于武徳、开元之世。讵宋元而后显哉?葢六朝、五代一也。障其澜而上,则诗盛而为唐;袭其流而下,则词盛而为宋。余因是知陈、李、少陵厥功于艺苑甚伟,而欧阳、王、苏、黄、秦诸君子弗能弗为三叹而致惜也(宋诸君自秦外不称当行,然扶裒反正之责在焉,而亦属意斯道,故他无讥也)
六朝、五季始若不侔,而末极相类。陈、隋二主,固鲁、卫之政;乃南唐、孟蜀二后主,于词曲皆致工。蜀则韦庄在■〈日上永下〉前唐则冯、韩诸人唱酬。煜世并宋、元滥觞也。
今诗余名望江南、外菩萨蛮、忆秦娥,称最古,以草堂二词出太白也。近世文人学士,或以为实然,余谓太白在当时,直以风雅自任,即近体盛行,七言律鄙,不肯为,宁屑事。此且二词虽工丽,而气衰飒于太白超然之致,不啻穹壤。藉令真出青莲,必不作如是语。详其意调,絶类温方城辈,葢晩唐人词嫁名太白。若怀素草书、李赤姑熟耳。原二词嫁名太白有故,草堂词宋末人编,青莲诗亦称草堂集。后世以二词出唐人而无名氏,故伪题太白以冠斯编也(杨用修词品,又有清平乐词二阕,尤浅俚,俱赝作也)
译《巵言》说,前导由伍伯引领,贾充和崔豹的说法是正确的。然而晋、唐之间,官府中执行鞭杖刑的人也称为伍伯,南北朝史书中多有记载,这一点还没有考察清楚。《唐书》记载,苏世长任刺史时,因为百姓不听教化,责备自己并承担过失,便在都城街道上亲自鞭打自己。伍伯憎恨他的做作,便用鞭子把他打得流血;苏世长痛苦不堪,大声呼喊着逃走,围观的人无不发笑。《太平广记》又记载,有人想知道未来的事情,有人说,您部下的伍伯就是主管冥界审判的人,于是立即召来询问。那人回答说:“我并不能知道未来,只是我在阴间也担任伍伯,能够根据杖打的多少来验知人的吉凶罢了。”大概阴间拷问活人,杖打达到十几下以上的,那个人多半会死;有人预先说中了,于是人们便称他为主管冥界审判的人,其实并不是这样。根据这两件事,可见伍伯确实有两种含义。苏世长是唐代名臣,而这件事非常可以作为笑谈,所以记在这里。《酉阳杂爼》记载“伍伯”的地方有三四处。例如《语资类》记载:某公想在岩石上题名,偶然没有笔,就用伍伯杖来书写。由此看来,伍伯有时是前导者,同时也是执杖者,正如今天皂人行走时负责呵喝开道,执行刑罚时负责用刑一样。又考《宋程氏演繁露》所载后汉《虞诩传》注引《续汉志》说:伍伯,公八人;中二千石六人;千石、六百石各四人;自百石以下都为二人。黄绶武官所属的伍伯有六种职掌:替官员开道、执铃随车、在阁门值守、掌管栏部署以及充任衙门走卒,都有规定的等级和人数,随其所掌管的事务而定,大多戴红色头巾、穿绛色短衣,就是今天执鞭杖的人。这样看来,“伍伯”这个名称在汉代已经存在了。再考后汉《曹节传》:曹节的弟弟看中了越骑营中的一个五百,因为他的妻子有姿色,便向他索取,那个五百不敢违抗。注释引用韦昭的话说:“五百这个名称,本来写作伍伯;伍,是当值的意思,伯,是引导的意思,即让他们在道路上当值并负责导引。”按今天的习俗,称执杖行刑的人为“五百”。以上都是注释中的话,根据这些解释,意思最为清楚;我所说的两种含义兼而有之,确实如此。又《祢衡传》说:黄祖恼怒祢衡傲慢无礼,命令五百把他拖出去杖打,这件事《后汉书》也有记载。由此可知,“五百”这两个字在汉代是通用的。今天俗称皂隶,也有它的来源。“皂人”大概是古代掌管牧养的人,“隶”则是舆隶,本来不是并称的。考察张湛《列子注》,其中已经出现这种说法,因此怀疑它起于晋代,但两者的含义未必相同。今天俗称新娶的男子为新郎,女子为新妇;妇女侍奉公婆,也通常称为新妇。考察“新妇”这个称呼,大概六代时就已经如此,而唐代最为通行,见于各种小说、稗官记载,例子多得数不清。不过,从称呼公婆的角度说,并不是专指新嫁的女子;“新郎君”一词,唐人用来称新近考中进士的人,没有听说是专门称新娶男子的。只有宋代词中有《贺新郎》这个调名,或许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大体说来,本朝的世俗称谓,大多沿袭宋、元以来的旧习,近世尤其如此。(“娘子”一称,已经见于六朝祖珽传;唐初又有娘子军。) 有人说妇女缠足在唐代以前还没有,我历来考察,却没有找到相关的说法。古人的风俗,如堕马髻、愁眉等,史传尚且没有完全失载,唯独缠足不见记载。李太白甚至以女子的白足为题咏,可见缠足或许起于唐末,到宋、元时才兴盛起来。古人又只说妇女弓腰,而不说弓鞋;只说手指纤细,而不说脚足纤细,因此陶宗仪的说法并非毫无根据。晋代《木兰歌》叙述女子改换服装,只说云鬓和花黄,对脚足完全不提,确实令人怀疑。只是六朝以前妇女所穿的鞋,究竟是否已经和男子有别,还不知道。这件事虽然属于闺房之中的琐事,却是古今变化中的大事,仍需详细考察后才能确定。(郎瑛认为缠足起于李后主宫人窅娘,见《类稿》。)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四。《庄岳委谈》下。《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六。世上盛行的宋、元调曲,都认为起源于唐末,其实是陈、隋时期开始的。齐、梁那种吟咏风月的文体,讲究华美、争奇斗艳,其端绪本来已经显现。到了陈、隋二位君主,都才情丰富,又沉溺于声色,所作的长短歌行,大多已经是宋人词中的语言了。隋炀帝的《春江》《玉树》等篇,尤其接近后来的《望江南》诸阕,唐、宋、元人一直沿用到今天。词曲的源头,实际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自唐文皇以宏大的裁制和卓越的文采,革除六朝遗留下来的习气,竭力加以扭转,陈子昂、李太白相继兴起。等到杜少陵的作品出现,经典和史书都受到影响,彻底扫除了淫靡之风。唐代三百年的诗歌,于是巍然成为商、周诗歌的羽翼,凌驾于汉、魏之上。假如没有几位君子在其中支撑,那么花间词、草堂词就会接连出现在武德、开元年间,哪里会等到宋、元以后才显盛呢?大概六朝和五代其实是一回事:阻挡住它的水势而向上疏导,诗歌便在唐代兴盛;顺着它的流势向下承袭,词便在宋代兴盛。因此我知道陈子昂、李白、杜少陵三人在文艺上的功劳非常伟大,而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秦观等君子不能不为此三叹而感到惋惜。(宋代诸君,除了秦观以外,都不能称为真正懂得词曲本行的人;然而扶正反邪的责任正在他们身上,而且他们也有意于此道,所以这里不再讥评他们。) 六朝和五代起初似乎并不相同,但到了末期却极其相似。陈、隋二位君主,本来就像鲁、卫两国的政治一样相近;南唐、孟蜀的两位后主,在词曲方面也都非常精工。蜀地有韦庄在〔缺字〕之前,唐地则有冯延巳、韩熙载等人相互唱和。李煜在位时期,同时也是宋、元词曲的源头。今天诗余中名为《望江南》、〔疑有误〕《菩萨蛮》《忆秦娥》的作品,被认为最古老,因为《草堂诗余》中有两首词题作出于太白。近世文人学士有的认为确实如此,我却认为李太白在当时,正把风雅自任;即使近体诗盛行,他也鄙视七言律诗,不肯去写,宁愿把它看作不值得做的事。况且这两首词虽然工整华丽,但气势衰飒,与太白超然脱俗的风致相差如同天地。假如确实出自李青莲之手,他一定不会写出这样的词。仔细考察它们的意趣和声调,极像温庭筠一类人的作品,大概是晚唐人把词作假托为太白所作。就像怀素的草书被冒称为李赤的《姑熟帖》一样。原来这两首词被托名太白是有原因的:《草堂诗余》是宋末人编的,李青莲的诗集也称为《草堂集》。后世见这两首词出自唐人而没有署名,所以伪题为太白,以冠于这部编集中。(杨用修《词品》中又有两阕《清平乐》,尤其浅俗,也都是伪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