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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庄岳委谈二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7–13 段

唐妓女歌曲酒楼,恍惚与今俗类。薛用弱所记王昌龄、之涣、高适豪饮事,词人或间用之。考其故实,极可笑。适五十始作诗,藉令酣燕狭斜,必当年少,何缘得以诗句与二王决赌一也。又令适学诗后,则是时龙标业为闾丘晓害,无缘复与高狎二也。乐天《郑胪墓志》第言昌龄、之涣更唱迭和,絶不及高。高集亦无与之涣诗三也。举此一端,即他悉诬妄,可见。往尝读薛记《郁轮袍》,窃谓右丞不至是。天幸得此逗漏,为干载词场雪寃,不觉浮三大白自快,恨不呼右丞庆之。

菩萨蛮之名当起于晩唐世。按《杜阳杂编》云:大中初,女蛮国贡双龙犀、明霞锦,其国人危鬓金冠,璎珞被体,故谓之菩萨蛮。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效其词。《南部新书》亦载此事。则太白之世,唐尚未有斯题,何得预制其曲耶?

又《北梦琐言》云:宣宗爱唱《菩萨蛮》词,令狐相国假温飞卿新撰,密进之,戒以勿泄,而遽言于人,由是疎之。按大中即宣宗年号,此词新播,故人君喜歌之余,屡疑近飞卿,至是释然,自信具只眼也(即草堂称太白词)

传竒之名不知起自何代。陶宗仪谓唐为传竒,宋为戏诨,元为杂剧,非也。唐所谓传竒,自是小说书名,裴铏所撰中,如蓝桥等记,诗词家至今用之,然什九诞妄寓言也。裴,晩唐人,高骈幕客,以骈好神仙,故撰此以惑之,其书颇事藻绘,而体气俳弱,葢晩唐文类尔,然中絶无歌曲乐府,若今所谓戏剧者,何得以传竒为唐名?或以中事迹相类,后人取为戏剧张本,因展转为此称,不可知。范文正记岳阳楼,宋人讥曰:「传竒体则固以为文也。」

今世俗搬演戏文,盖元人杂剧之变;而元人杂剧之类,戏文者又金人词说之变也。杂剧自唐、宋、金、元迄明,皆有之。独戏文《西厢》作祖,《西厢》出金董解元,然实弦唱小说之类。至元王闗所撰,乃可登场搬演。高氏一变而为南曲,承平日久,作者迭兴,古昔所谓杂剧院本,几于尽废,仅教坊中存什二三耳。诸野史稗官纪载,率不能详,荐绅先生置而弗论。暇尝综核诸家,颇得其槩,漫识于后,好事雅流,或亡讥焉。

优伶戏文,自优孟抵掌孙叔实始,滥觞汉宦者傅脂粉侍中,亦后世装旦之渐也。魏陈思傅粉墨堆髻胡舞诵俳优小说,虽假以逞其豪俊爽迈之气,然当时优家者流糚束,因可槩见。而后世所为副浄等色,有自来矣。唐制如霓裳等舞,度数至多,而名号糚束不可深考。乐府杂录开元中,黄幡绰张野狐善弄叅军,叅军即后世副浄也(见辍耕录)范传康上官唐卿吕敬迁三人弄假妇人,假妇人即后世装旦也。至后唐庄宗自傅粉墨,称李天下,大率与近世同,特所搬演多是杂剧短套,非必如近日戏文也(观安节乐府杂录称假妇人,则知唐时无旦名也)

古教坊有杂剧而无戏文者,每公家开宴,则百乐具陈。两京六代不可备,知唐宋小说如《乐府杂录》《教坊记》《东京梦华》《武林旧事》等,编录颇详。唐制自歌人之外,特重舞队,歌舞之外,又有精乐器者,若琵琶、羯鼓之属。此外俳优杂剧,不过以供一笑,其用葢与傀儡不甚相逺,非雅士所留意也。宋世亦然,南渡稍见浄旦之目,其用无以大异前朝。浸淫胜国,崔、蔡二传竒迭出,才情既富,节奏弥工,演习棃园,几半天下。上距都邑,下迄闾阎,每奏一剧,穷夕彻旦,虽有众乐,亡暇杂陈。此亦古今一大变革,人不深考耳。

凡传竒以戏文为称也,亡徃而非戏也,故其事欲谬悠而亡根也,其名欲颠倒而亡实也,反是而求其当焉,非戏也,故曲欲熟而命以生也,妇宜夜而命以旦也,开场始事而命以末也,涂污不洁而命以浄也,凡此咸以颠倒其名也,中郎之耳顺而壻牛也,相国之絶交而娶崔也,荆钗之诡而夫也,香囊之幻而弟也,凡此咸以谬悠其事也,繇胜国而迄国初,一辙近为传竒者若良史焉,古意微矣(古无外与丑,葢丑即副浄,外即副末也)

今优伶辈呼子弟大率八人为朋,生旦浄丑副亦如之(外即副末,丑即副浄)元院本止五人,故有五花之目:一曰副浄,即古之叅军也;一曰副末,又名苍鹘。苍鹘可击羣鸟,犹副末可打副浄;一曰末泥;一曰孤装,见陶氏《辍耕录》。而无所谓生旦者,葢院本与杂剧不同也。元杂剧旦有数色,所谓装旦即今正旦也,小旦即今副旦也,以墨点破其面谓之花旦,今惟浄丑为之。而元时名妓咸以此取称(如荆坚坚、孔千金、顾山山、天然、秀珠帘秀、李娇儿类)又妓李娇儿为温柔旦,张奔儿为风流旦。葢胜国杂剧装旦多妇人为之也(元花旦必与今浄丑迥别,故妓人多为之。末泥、孤装未知类今何色,当续考之)

译唐代歌妓在酒楼中演唱歌曲的情形,恍惚间与今天的风俗相似。薛用弱记载王昌龄、王之涣、高适豪饮的故事,词人有时也引用它。考察其中的事实,实在十分可笑。高适五十岁才开始作诗,假使他曾在狭斜之地酣饮宴乐,也一定是在年轻时,怎么可能以诗句和王昌龄、王之涣二人赌胜呢?这是第一点。又假如高适是在学诗以后参加此事,那么当时龙标已经被闾丘晓害死,高适没有理由再和他亲近,这是第二点。白居易《郑胪墓志》只说王昌龄、王之涣轮流唱和,完全没有提到高适,这是第三点。高适的诗集里也没有与王之涣唱和的诗,这是第四点。举出这一点,其他全是诬妄,也就可见了。我过去曾读薛用弱所记的《郁轮袍》,私下认为王右丞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幸好上天让我发现这个破绽,为千年来词坛洗雪冤屈,不觉痛饮三大杯以自快,只恨不能叫来王右丞为他庆贺。《菩萨蛮》这个名称应当起于晚唐。考《杜阳杂编》说:大中初年,女蛮国进贡双龙犀、明霞锦;该国人梳着高耸的发髻,戴金冠,身上披挂璎珞,所以称为菩萨蛮。当时的倡优便创制了《菩萨蛮》曲,文士也常常仿作它的歌词。《南部新书》也记载了这件事。这样看来,在李太白的时代,唐代还没有这个曲题,怎么可能预先创制它的曲子呢?《北梦琐言》又说:唐宣宗喜爱唱《菩萨蛮》词,令狐相国借温飞卿新近创作的词,秘密进献给皇帝,并告诫他不要泄露;温飞卿却很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因此令狐相国疏远了他。考察“大中”是宣宗的年号,这首词当时刚刚流传,所以皇帝喜欢歌唱;我过去多次怀疑它接近温飞卿的作品,到这里便释然了,也相信自己确实有辨识真伪的眼光。(这就是《草堂诗余》所称的太白词。) “传奇”这个名称不知道起于哪个朝代。陶宗仪说唐代称传奇,宋代称戏诨,元代称杂剧,这是不对的。唐代所谓传奇,本来是小说的书名,如裴铏所撰写的《蓝桥》等记,诗词家直到今天还在使用其中的典故;但其中十分之九是荒诞妄诞的寓言。裴铏是晚唐人,曾任高骈幕客,因为高骈喜好神仙之事,所以裴铏写这些来迷惑他。那部书很讲究辞藻文采,但文体气格轻弱,大概就是晚唐文章的类型;然而其中完全没有歌曲、乐府,如果像今天所说的戏剧,怎么能把“传奇”作为唐代戏剧的名称呢?也许是因为其中的故事与戏剧相似,后人把它取来作为戏剧的依据,后来辗转演变成这个称呼,这就不得而知了。范仲淹作《岳阳楼记》,宋人讥讽说:“如果按照传奇体来写,本来就可以算作文章了。” 今天世俗中搬演的戏文,大概是元人杂剧演变而来的;而元人杂剧这一类,又是金人词说演变而来的。杂剧从唐、宋、金、元直到明代,都曾存在。唯独戏文以《西厢》为祖,《西厢》出自金代董解元,但实际上属于弦歌演唱的小说一类。到元代王闰所撰写的作品,才可以登台搬演。高氏一变而成为南曲;承平日久以后,作者相继兴起,古代所谓杂剧、院本几乎全部废弃,只在教坊中保存了十分之二三。各种野史、稗官记载,大多不能详细说明,荐绅先生们也置之不论。我闲暇时曾综合考核各家记载,大致有所收获,姑且记在这里;爱好此道的高雅人士,也许不会讥笑我。优伶所演的戏文,据说从优孟拍掌逗笑孙叔敖开始;汉代宦者傅脂粉、侍奉中侍,也可看作后世装旦的开端。魏代陈思王传记中说到傅粉、涂墨、堆髻、胡舞以及诵演俳优小说,虽然是借此表现他的豪迈爽朗之气,但从当时优伶一类人的装束来看,也可以大致窥见。后世所谓副浄等角色,都是有来历的。唐代制度中,像《霓裳》等舞蹈,节目和名目很多,但其称号、装束已难以详细考察。《乐府杂录》记载,开元年间黄幡绰、张野狐善于演弄参军,参军就是后世的副浄。(见《辍耕录》。)范传康、上官唐卿、吕敬迁三人演弄假妇人,假妇人就是后世的装旦。到了后唐庄宗亲自傅粉涂墨,自称“李天下”,大体上与近世相同,只是当时搬演的多是杂剧短套,不一定像近来的戏文。(《乐府杂录》称“假妇人”,由此可知唐代还没有“旦”这个名称。) 古代教坊有杂剧而没有戏文;每逢官府设宴,就陈列各种乐舞。两京、六代的情况无法一一备述,但从唐、宋小说以及《乐府杂录》《教坊记》《东京梦华》《武林旧事》等书来看,记载相当详细。唐代制度中,除歌人以外,尤其重视舞队;歌舞之外,又有精通乐器的人,如弹琵琶、击羯鼓之类。此外,俳优杂剧不过是用来博人一笑,其作用大概与傀儡戏相差不远,并非雅士所留意。宋代也是如此,南渡以后才稍微出现浄、旦等角色,其作用与前朝没有大的不同。后来逐渐发展到元代,崔、蔡二种传奇相继出现,才情更加丰富,节奏也越发精巧,在梨园中演习,几乎遍及天下。上至都邑,下至乡里,每演一剧,往往通宵达旦;即使有许多乐舞,也没有空暇同时陈列。这也是古今之间的一大变革,只是人们没有深入考察罢了。凡是把戏文称作传奇的作品,没有一部不是戏,所以其中的故事往往荒诞无稽,书名也往往颠倒而没有实际根据。反过来,如果要求它们合乎事实,就不成其为戏了。因此曲调本来应当成熟,却命名为“生”;妇女本来适合在夜间出现,却命名为“旦”;开场、开始叙事的角色,却命名为“末”;涂抹污垢、不洁之人,却命名为“浄”;这些都是故意颠倒名称。中郎听觉灵敏却娶了牛氏为妻,相国与人绝交却娶了崔氏,荆钗故事中女子诡诈却成为丈夫,香囊故事中幻化的人物却成为弟弟;这些都是故意编造荒诞的情节。从元代直到明初,传奇大多沿袭这一套路,近来反而把它当作良史,古代的意味已经很微薄了。(古代没有“外”和“丑”两个角色,大概“丑”就是副浄,“外”就是副末。) 今天优伶们称呼演员,大致以八人为一班;生、旦、浄、丑以及副,也同样如此。(外就是副末,丑就是副浄。)元代院本只用五个人,所以有“五花”的名目:一叫副浄,就是古代的参军;一叫副末,又名苍鹘。苍鹘能够攻击群鸟,就像副末能够打副浄;一叫末泥;一叫孤装,见于陶宗仪《辍耕录》。其中没有所谓生、旦,大概因为院本与杂剧不同。元杂剧中的旦有几种角色:所谓装旦就是今天的正旦,小旦就是今天的副旦;用墨在脸上点画、破坏面容的叫花旦,如今只有浄、丑扮演这种角色。但元代的名妓都以此取得称号,如荆坚坚、孔千金、顾山山、天然、秀珠、帘秀、李娇儿之类。又有妓女李娇儿称温柔旦,张奔儿称风流旦。大概元代杂剧中的装旦多由妇女扮演。(元代花旦一定与今天的浄、丑大不相同,所以多由妓女扮演。末泥、孤装究竟相当于今天的什么角色,还不知道,应该继续考察。)

宋世杂剧名号,惟《武林旧事》足征。每一甲有八人者,有五人者。八人者,有戏头、有引戏、有次浄、有副末、有装旦;五人者,苐有前四色,而无装旦。葢旦之色目,自宋已有之,而未盛。至元杂剧,多用妓乐,而变态纷纷矣。以今亿之,所谓戏头,即生也;引戏,即末也;副末,即外也;副浄、装旦,即与今浄、旦同。葢杂戏即传竒,具体但短局未舒耳。元院本无生旦者,院本仅供调笑,如唐弄叅军之类,与歌曲无大相闗也。

乐府杂录云:苏中郎,后周士人,苏葩嗜酒落魄,自号中郎,每有歌场,辄入独舞。今为戏者,着绯戴帽,面正赤,盖状其醉也。又有踏摇娘、羊头浑脱、九头狮子、弄白马、益钱,以至循橦、跳丸、吐火、吞刀、旋盘、筋斗,悉属此部。又教坊记云:踏摇娘者,北齐有人姓苏■〈鼻包〉鼻实不仕,而自号为中郎,嗜饮酗酒,每醉辄殴其妻。妻衔悲诉于邻里,时人弄之。丈夫着妇人衣,徐步入场,行歌,每一迭,旁人齐声和之云:「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以其且步且歌,故谓之踏摇,以其称寃,故言苦。及其夫至,则作殴鬬之状,以为笑乐。今则妇人为之。按此二事絶类,岂本一事耶?然杂录又有「踏摇娘」等,不可深晓。观此唐世所谓优伶杂剧糚服节套,大略可见。宋之杂剧,葢亦若斯。元院本但有词无曲,故词第属之歌人,此类以供戏弄而已。至元人曲调大兴,凡诸杂剧皆名曲寓焉,而教坊名妓亦多习之。清歌妙舞,悉隶是中。唐宋诸词,殆于尽废,又一变而赡缛,遂为南之戏文。而唐宋所谓杂剧,至元而流为院本。今教坊尚遗习,仅足一笑云(梨园字面见乐府杂録)

杨用修云:「汉郊祀志,优人为假饰妓女,盖后世装旦之始也。然未必如后世杂剧戏文之为缘其时郊祀皆奏乐章,未有歌曲耳。」

元杂剧中,末即今戏文中生也。考郑徳辉《倩女》、闗汉卿《窦娥》皆以末为生,此外又有中末,葢即今之外耳。然则《青楼集》所称末泥,即生无疑。今《西厢记》以张珙为生,当是国初所改,或元末《琵琶》等南戏出而易此名。观闗氏所撰诸杂剧《绯衣梦》等,悉不立生名,他可例矣。《青楼集》又有驾头,恐即引戏之称,俟考。

世谓秀才为措大,元人以秀才为细酸。《倩女离魂》首折,末扮细酸为王文举是也。细酸字面仅见此,今俗尚有此称。

武林旧事》所记社会甚伙,以杂剧为绯绿社,唱赠为遏云社,耍词为同文社,清乐为清音社,小说为雄辩社,影戏为绘革社,撮弄为云机社,吟呌为律华社。右八种皆骈集一处者。然当时唱赠之外,又有吟呌;耍词之外,又有小说。不知何以别之。撮弄,葢元人院本所从出也。今自戏文外,惟小说、影戏社会尚有之。

胜国词人王实甫、高则诚,声价本出闗郑,白马下,而今世盛行元曲,仅《西厢》《琵琶》而已。《西厢》本元微之前人辩论甚核,独蔡为牛壻,絶无谓而莫知所本。一日偶阅《太平广记》四百九十八卷杂录末,引《玉泉子》云:「邓敞初比随计,以孤寒不中第。牛蔚兄弟僧孺子,有气力且富于财,谓敞曰:『吾有女弟子能婚,当相为展力,宁一第耶?』时敞已壻李氏矣,其父尝为福建从事,有女二人,皆善书,敞行卷多其笔迹,顾已寒贱,未必能致腾踔,私利其言许之。既登第,就牛氏亲,不日敞挈牛氏归,将及家,绐之曰:『吾久不至家,请先往,俟卿,洎到家不敢泄其事。』明日,牛氏奴驱辎槖直入,即出牛氏居常翫好幙帐杂物列庭庑间,李氏惊曰:『此何为者?』奴曰:『夫人将到,令某陈之。』李氏曰:『吾敞妻也,又何夫人焉?』即抚膺大哭。牛氏至知其卖己也,请见曰:『吾父为宰相,兄弟皆在郎省,纵嫌不能富贵,岂无一嫁处耶?其不幸岂唯夫人?今愿一与共之。』李感其言,卒同处终身。乃知则诚所谓牛相即僧孺,而邓生登第再昏事皆符合,姓氏稍异耳(敞后官至秘书,职位恍惚类邕)

余尝笑中郎有三不幸:汉史垂成,陷身缧绁,一也;生止一女,复没虏庭,二也;头白齿落,制命凶渠,千年后横遭风流案诬蔑,日为里妇唾讥,三也。闻者辄大噱不能已(或谓中郎流离逃窜,愁苦一生,设有此诬,致足乐耳)

译宋代杂剧的角色名号,只有《武林旧事》的记载足以考证。每一班有八人的,也有五人的。八人的班子中,有戏头、引戏、次浄、副末、装旦;五人的班子只有前面四种,没有装旦。可见旦这一角色类别,宋代已经有了,但还不兴盛。到了元代杂剧,多使用妓女和乐工,变化就纷纷出现了。按照今天的情况推测,所谓戏头就是生,引戏就是末,副末就是外,副浄、装旦就分别与今天的浄、旦相同。大概杂戏就是传奇,只是具体演出时篇幅短、情节未能充分展开罢了。元代院本没有生、旦,因为院本只供调笑,如同唐代的弄参军一类,与歌曲没有太大关系。《乐府杂录》说:苏中郎是后周士人,苏葩嗜酒而落魄,自号中郎;每逢有歌舞场合,就进去独舞。如今演这个戏的人穿红衣、戴帽子,脸色涂得通红,大概是在摹拟他醉酒的样子。此外还有踏摇娘、羊头浑脱、九头狮子、弄白马、益钱,以及循橦、跳丸、吐火、吞刀、旋盘、筋斗等节目,都属于这一类。《教坊记》又说:踏摇娘是北齐有个姓苏〔OCR疑误〕的人,鼻子有毛病,实际上没有做官,却自号中郎;他嗜酒酗酒,每次醉后就殴打妻子。妻子心怀悲愤,向邻里诉说,当时人便拿这件事来演戏取笑。丈夫穿着妇女衣服,慢慢走进场中,边走边唱;每唱一遍,旁人就齐声和唱:“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因为一边走一边唱,所以叫作“踏摇”;因为表现她申诉冤屈,所以歌词中说“苦”。等她丈夫到来,便做出殴打争斗的样子,以此供人笑乐。现在则由妇女来扮演。考察这两件事极其相似,难道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吗?但《乐府杂录》中又有“踏摇娘”等记载,实在难以深入弄清。由此看来,唐代所谓优伶杂剧的服装、节目和套式,大致可以看出来了。宋代杂剧大概也是这样。元代院本只有词而没有曲,所以词只属于歌人;这一类节目只是用来供人戏弄取笑罢了。到了元代,曲调大为兴盛,各种杂剧中都融入了曲子,教坊中的名妓也大多学习演唱。清歌妙舞,全都属于这一类。唐、宋以来的各种词几乎全部废弃,后来又发生变化而变得丰富繁缛,于是发展成为南方的戏文。唐、宋所谓杂剧,到了元代则流变为院本。如今教坊还残留着一些旧习,只够供人一笑罢了。(“梨园”一词的字面,见《乐府杂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杨用修说:“《汉书·郊祀志》说,优人装扮成妓女,大概是后世装旦的开端。但未必像后世杂剧、戏文那样,因为当时郊祀都演奏乐章,还没有歌曲。” 元杂剧中,末就是今天戏文中的生。考察郑德辉的《倩女》、关汉卿的《窦娥》,都把末作为生;此外又有中末,大概就是今天的外。这样看来,《青楼集》所称的末泥,无疑就是生。今天《西厢记》把张珙列为生,应当是明初改定的;或者是元末《琵琶》等南戏出现以后,才改用了这个名称。看关汉卿所撰的《绯衣梦》等杂剧,都没有设置“生”这个名称,其他作品也可以照此类推。《青楼集》又有“驾头”,恐怕就是“引戏”的称呼,留待考察。世人称秀才为“措大”,元人则称秀才为“细酸”。《倩女离魂》第一折中,末扮演细酸王文举就是这种情况。“细酸”这个说法只见于这里,而今天的俗语中仍有这种称呼。《武林旧事》记载的社团很多:以杂剧为“绯绿社”,唱赠为“遏云社”,耍词为“同文社”,清乐为“清音社”,小说为“雄辩社”,影戏为“绘革社”,撮弄为“云机社”,吟叫为“律华社”。以上八种,都是聚集在一起活动的社团。不过,当时除了唱赠以外,还有吟叫;除了耍词以外,还有小说。不知道它们究竟凭什么加以区别。撮弄大概就是元人院本的来源。如今除了戏文以外,只有小说、影戏这两种社团还存在。前朝的词人王实甫、高则诚,他们的声望和身价本来都出自闗汉卿、郑光祖;“白马下”以后,如今世上盛行的元曲,只有《西厢记》和《琵琶记》罢了。《西厢记》本来是元微之以前人的争论,考辨得很详尽,唯独把蔡伯喈说成牛氏女婿,完全没有道理,却没有人知道这个说法的出处。有一天,我偶然读到《太平广记》卷四百九十八杂录的末尾,其中引《玉泉子》说:“邓敞最初随计吏赴京应试,因为出身孤寒,没有考中。牛蔚兄弟是僧孺的儿子,有势力,而且很富有,对邓敞说:‘我有一个妹妹,能够嫁给你;我将替你尽力活动,难道还不能取得一个进士第吗?’当时邓敞已经娶了李氏。李氏的父亲曾任福建从事,有两个女儿,都擅长书法。邓敞的行卷大多出自她们的笔迹,只是李氏家境已经寒微贫贱,未必能使他飞黄腾达,所以邓敞私下贪图牛蔚的话,答应了他。邓敞考中后,便到牛氏家迎亲。不久,邓敞带着牛氏回去,快要到家时,骗她说:‘我很久没有回家了,请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先回去;等到了家,我不敢把这件事泄露出去。’第二天,牛氏的奴仆赶着车载着行李直接进门,随即把牛氏平日所用所爱好的帐幕和杂物摆在庭院廊庑之间。李氏惊问:‘这是做什么?’奴仆说:‘夫人就要到了,命我把这些陈设出来。’李氏说:‘我是邓敞的妻子,哪里还有什么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九十八卷〕 李氏当即抚胸大哭。牛氏到后,知道邓敞欺骗了自己,请求见李氏,说:‘我的父亲是宰相,兄弟都在郎省任职,即使嫌我不能给人带来富贵,难道还会没有一个可以嫁的地方吗?我的不幸难道只有夫人您吗?现在我愿意和您共同承受。’李氏被她的话感动,最终与她共同生活了一辈子。这样看来,高则诚所说的牛相,就是僧孺;而邓生中进士后再次娶妻的事情,也都相合,只是姓氏略有不同罢了。(邓敞后来官至秘书,官职大概与邕相类似。) 我曾经笑说中郎有三件不幸:汉史即将写成,却陷身囹圄,这是第一件;一生只有一个女儿,却又沦落到敌国宫廷,这是第二件;头发花白、牙齿脱落之后,制诏命令凶恶的权臣,千年以后还横遭风流公案的诬蔑,天天被乡里的妇人唾骂讥笑,这是第三件。听到的人总是大笑不止。(有人说,中郎一生流离逃窜、忧愁困苦,假如有这样的诬蔑,反而足以使他快乐了。)

艺苑巵言》云:高则诚《琵琶记》其意欲以讥当时一士大夫而托名蔡伯喈,不知其说。偶阅《说郛》所载唐人小说,牛相国僧孺之子繁,与同人蔡生邂逅,文字交,寻同举进士。才,蔡生欲以女弟适之。蔡已有妻赵矣,力辞不得。后牛氏与赵处,能卑顺,自将蔡氏至节度副使,其姓事相同,一至于此。则诚何不直举其人,而顾诬蔑贤者耶?按巵言所引二姓,悉合高氏,或据此,第僧孺之女,则未审竟适何人耳。僧孺二子曰蔚,曰丛,俱节度至尚书。蔚子徽,丛子峤,亦显而絶,无所谓繁者。恐《说郛》所载未必如《广记》之实也。《西厢》事,唐人自有《莺莺传》,而《会真记》、《侯鲭录》尤详,其为微之无疑。然则《西厢》、《琵琶》二记,一本微之中表,一假思黯女夫,二人在唐先后入相,当时事业寥寥,不知千载后得元人力,闹热百倍生前也。

西厢记》虽出唐人《莺莺传》,实本金董解元董曲,今尚行世,精工巧丽,备极才情,而字字本色,言言古意,当是古今传竒鼻祖,金人一代文献尽此矣。然其曲乃优人弦索弹唱者,非搬演杂剧也。

董氏传竒称崔氏孀妇寓僧寺,河中兵乱,杜确弭之,张生、红娘等于《莺传》悉合,独郑恒不可晓。葢崔后与张絶,再醮,无所谓中表争姻之说,乃微之自寓耳。然疑董所撰,或他有所本。一日偶阅《唐杂说》《栁叅军传》,栁春日游曲江,邂逅崔氏女,目成焉。崔母王姓,舅为执金吾。他日金吾访崔母,欲令子娶崔女,女不乐,潜遣青衣轻红徃荐福寺僧院,达意于生。生喜,即纳聘,私挈归。金吾不知,以为子盗之,笞之数十。既崔母亡,栁夫妇来赴,金吾子见之,因讼于官,崔女卒归王氏。按此不知与微之孰先,女皆崔姓,婢皆红,皆期僧寺中,可笑乃有如此,特王栁二姓差异至郑恒之争,则断因此事附会无疑。崔女后事甚怪,不备录。

倩女离魂事,亦出唐人小说,虽怪甚然,六朝此类甚多,郑徳耀杂剧尚传,神俊不若王高,古弗如董也。

董解元见《辍耕录》明谓金章宗时人,去元世较逺,决不能与马、郑辈相及,而涵虚子记元词手,乃有董解元等,岂别一人?或即金人,以其北调之祖,故引之耶?惜其名字、州里皆不可得。且陶著书元末,已谓董曲虽传,能习者少,则金、元腔调亦自迥不侔矣。

王实甫、闗汉卿,大槩同时,第不详元何帝代,要皆世祖时人。陶氏《辍耕录》云:“大名王和卿,滑稽挑达,播四方。中统初,燕市有一蝴蝶,其大异常。王赋《醉中天》云:‘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处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諕杀寻芳蜜蠭。’轻轻的飞动,卖花人搧。遇桥东,由是名益着。同时闗汉卿亦高才风流人,王尝以讥谑加之,闗极意酬答,终不能胜。王忽坐逝,鼻垂双涕尺余,人皆叹骇。闗来唁,询其由,众对此玉筯也。闗曰:‘是嗓耳,何玉筯为?’众大笑曰:‘若被王和卿轻薄半世,死后方还得一筹耳。’凡六畜劳伤,鼻中流脓,则谓之嗓也。观此闗之为人,可见王所赋词亦佳。又以滑稽挑达与闗善,得非即所谓实甫者?以先闗卒,故《西厢记》未成,而闗续之耶?此事理极易推,惜无他据。

今《王实甫西厢记》为传竒冠北人,以并司马子长,固可笑,不妨作词曲中思王太白也。闗汉卿自有《城南栁》《绯衣梦》《窦娥寃》诸杂剧,声调絶与郑恒问答语类《邮亭梦》后,或当是其所补。虽字字本色,藻丽神俊,大不及王。然元世习尚颇殊,所推闗下,即郑何元朗亟称第一。今《倩女离魂》四折,大槩与闗出入,岂元人以此当行耶?要之,公论百年后定,若顾陆之画耳。

元曲传于今者,崔、蔡二家外,散套间得三数佳篇。如王长公所称:“暗想当年,罗帕上把新诗写。”沈深逸宕,而字字本色,真妙絶古今矣。百岁光阴,意胜,觉筋骨稍露;长空万里,辞胜,觉肌肉太丰。俱让一筹也。

汉文、唐诗、宋词、元曲,虽愈趋愈下,要为各极其工,然胜国诗文絶不足言。而虞、杨、范、揭辈,皆烜赫史书。至乐府絶出古今,如王、闗诸子,无论生平履厯,即字里若存若亡,故知词曲游艺之末途,非不朽之前着也。

涵虚子记:元词手百八十余,中能旁及诗文者,贯云石、高则诚二三子耳。自余马致逺辈,乐府外他伎俩不展一筹,信天授有定也(滕玉霄、元好问、萨天锡、赵子昂、冯海粟、卢疎斋、姚牧庵辈,工诗文旁及词耳)

高则诚在胜国词人中,似能以诗文见者,徒以传竒,故并没之。同时卢摰处道,亦东瓯人,乐府声价,政与高埒,而制作弗传,世遂以卢为文士,而高为词人,信有幸有不幸也。元文人词名者,赵子昂,贯云石,杨廉夫,皆浙东西人,元词手与中原抗衡,惟越而已。

译《艺苑巵言》说:高则诚的《琵琶记》,本意是想讥刺当时的一位士大夫,却假托蔡伯喈的姓名,我不知道这种说法的根据。偶然读到《说郛》所载的唐人小说,说牛相国僧孺的儿子牛繁,和同伴蔡生偶然相遇,结成文字交,不久又一同考中进士。牛繁很有才华,蔡生想把女儿嫁给他。可是蔡生已经有妻子赵氏,竭力推辞也推辞不掉。后来牛氏和赵氏相处,能够谦卑顺从,亲自把蔡氏送到节度副使的位置上;这些姓氏和事情竟然相同到这种程度。高则诚为什么不直接举出这个人,却反而诬蔑贤者呢?考察《巵言》所引用的两个姓氏,都与高氏所写的相合;或许高则诚就是据此创作的,只是僧孺的女儿,究竟嫁给了什么人,便无法考定了。僧孺有两个儿子,名叫蔚、丛,都任节度使,官至尚书。蔚的儿子名徽,丛的儿子名峤,也都显达,而且没有断绝后嗣,并没有所谓牛繁这个人。恐怕《说郛》所载未必像《太平广记》所载那样真实。《西厢记》的故事,唐人本来就有《莺莺传》;《会真记》《侯鲭录》记载得尤其详细,它是元微之的故事无疑。那么,《西厢记》和《琵琶记》这两部传奇,一部取材于元微之的中表亲故事,一部假托于思黯的女婿故事;这两个人在唐代先后入相,当时的事业都寥寥无几,却不知道千年以后借助元人的力量,声势比他们生前热闹百倍。《西厢记》虽然出自唐人的《莺莺传》,但实际上取法于金代董解元的董曲。董曲至今还在流传,精致工巧、华美绮丽,把才情发挥到了极致;可是字字都是本色语言,句句都有古意,应当是古今传奇的鼻祖,金代一朝的文学作品几乎全都在这里了。不过,它的曲子是供艺人用弦索乐器弹唱的,并不是搬演的杂剧。董解元的传奇说,崔氏是寡妇,寄居在僧寺;河中发生兵乱,杜确平息了它;张生、红娘等情节,都与《莺莺传》相合,唯独郑恒一事无法解释。大概崔氏后来同张生断绝关系,改嫁他人,并没有所谓表亲争夺婚姻的说法,那只是元微之借此自我寄托罢了。不过,我怀疑董解元的创作或许另有根据。有一天偶然读到《唐杂说》中的《柳参军传》:柳某在春日游曲江时,偶然遇到崔氏的女儿,两人彼此传情。崔母姓王,舅舅任执金吾。后来有一天,执金吾拜访崔母,想让自己的儿子娶崔女;崔女不愿意,便暗中派婢女轻红到荐福寺僧院,把自己的心意告诉柳生。柳生很高兴,立即送上聘礼,偷偷把她带回家。执金吾不知道这件事,以为是自己的儿子把她偷走了,便把儿子打了几十板子。崔母去世后,柳氏夫妇前来吊丧,执金吾的儿子见到他们,于是到官府告发,崔女最终被王家带了回去。考察这件事,不知道它和元微之的故事哪一个在先;女子都姓崔,婢女都叫红,都是约在僧寺中相会,竟然有这么多相似之处,实在可笑。只是王、柳两个姓氏不同,至于郑恒争婚之事,显然无疑是由这个故事附会出来的。崔女后来的事情十分奇怪,这里不一一记录。《倩女离魂》的故事,也出自唐人小说。虽然非常怪异,但六朝时这类故事很多。郑德耀的杂剧至今还流传,神采俊逸不如王实甫、高则诚,古朴也不如董解元。《辍耕录》明白说董解元是金章宗时人,距离元代很远,绝不可能和马致远、郑光祖等人相提并论;可是涵虚子记载元代曲家时,却列有董解元等人,难道是另一个人吗?或者他就是金代人,因为是北曲的鼻祖,所以才把他列举出来吗?可惜他的姓名、籍贯都无法考知。而且陶宗仪在元末著书时,已经说董曲虽然流传,但能够学习它的人很少;这样看来,金、元两代的腔调也自然大不相同了。王实甫、闗汉卿大致是同时代人,只是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元代哪位皇帝、哪一朝的人,总之都应当是世祖时人。陶宗仪《辍耕录》说:“大名人王和卿,性情滑稽放达,名声传遍四方。中统初年,燕京市场上有一只蝴蝶,大得异常。王和卿作《醉中天》说:‘挣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处名园,一采一个空。难道风流种,諕杀寻芳蜜蠭。’它轻轻飞动,卖花人便挥扇驱赶。它飞到桥东,从此名声更加显著。同时,闗汉卿也是才华很高、风流倜傥的人。王和卿曾经用戏谑话讥笑他,闗汉卿极力应答,始终不能胜过王和卿。王和卿忽然坐着去世,鼻子里垂下两条一尺多长的鼻涕,众人都惊叹不已。闗汉卿来吊唁,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指着那两条鼻涕说这是‘玉箸’。闗汉卿说:‘这是鼻脓罢了,哪里是什么玉箸?’众人大笑说:‘王和卿轻薄戏弄了你半辈子,死后你才算扳回一局。’凡是六畜因劳累受伤,鼻中流脓,就叫作‘嗓’。由此看来,闗汉卿的为人如何,可以想见;王和卿所作的词也确实很好。再说,王和卿性情滑稽放达,又和闗汉卿交好,难道他就是所谓王实甫吗?因为他先于闗汉卿去世,所以《西厢记》没有完成,而由闗汉卿续作吗?这件事从情理上很容易推测,只可惜没有其他证据。” 如今《王实甫西厢记》被认为是北方人的传奇之冠,竟拿它和司马子长相比,固然可笑;不过,不妨把它看作词曲中的王维、李太白。闗汉卿自己有《城南柳》《绯衣梦》《窦娥冤》等杂剧,其中的声调和郑恒问答的语言,很像《邮亭梦》的后半部,或许应当是闗汉卿补写的。它虽然字字都是本色语言,文采华丽,神采俊逸,但远远比不上王实甫。然而元代的风尚颇为不同,当时所推崇的闗汉卿,在郑何元朗看来,却极力称为第一。如今《倩女离魂》四折,大致和闗汉卿的作品相近,难道元人把它当作流行作品吗?总之,公论要到百年以后才会确定,就像顾恺之、陆探微的画一样。流传到今天的元曲,除了崔、蔡两家之外,散套中偶尔还能找到三五篇佳作。例如王长公所称的“暗想当年,罗帕上把新诗写”,意境深沉、情致旷逸,而且字字都是本色语言,真是古今无比的妙作。“百岁光阴”这一篇,意思胜过辞藻,只是觉得筋骨稍微显露;“长空万里”这一篇,辞藻胜过意思,只是觉得内容过于丰厚。两篇都应当向前者退让一筹。汉文、唐诗、宋词、元曲,虽然越来越趋于后世,水平似乎逐步下降,但总的说来,各自都把自己的体裁做到了极致。不过,前朝的诗文实在不足称道;而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等人,却都在史书上声名显赫。至于乐府,则远远超出古今,如王实甫、闗汉卿等人,不必说他们一生的经历,即使连他们的籍贯也有时若存若亡。因此可知,词曲只是游艺的末流,并不是可以流传不朽的前途。涵虚子记载:元代的曲家有一百八十多人,其中能够兼擅诗文的,只有贯云石、高则诚等两三个人。其余如马致远等人,在乐府以外,其他才艺没有一项能再进一步,确实是上天赋予人的才性各有定分。(滕玉霄、元好问、萨天锡、赵子昂、冯海粟、卢疎斋、姚牧庵等人,擅长诗文,兼及词作。) 高则诚在前朝词人中,似乎是能够凭诗文显名的人,只是因为依靠传奇作品流传,所以连他的诗文也一并被埋没了。同时代的卢摰,字处道,也是东瓯人;他的乐府声望和身价,正与高则诚相当,但作品没有流传下来,于是世人便把卢摰看作文士,把高则诚看作词人。可见有幸与不幸确实不同。元代以文章和词名世的文人,赵子昂、贯云石、杨廉夫,都是浙东、浙西人;元代曲家能够和中原抗衡的,只有越地而已。

高诗律尚散见元人选中,如《题岳坟》、《采莲曲》等篇,虽格不甚超,要非传竒中语。文则乌宝一传见《辍耕录》,小词若《琵琶》诸引,亦多近宋,葢胜国才士涉学者。

近时左袒琵琶者,或至品王闗上。余以琵琶虽极天工人巧,终是传竒一家语。当今家喻户习,故易于动人。异时俗尚悬殊,戏剧一变。后世徒据纸上以文义摸索之,不几于齐东下里乎?西厢虽饶本色,然才情逸发处,自是卢、骆艳歌,温、韦丽句。恐将来永传竟在彼,不在此。金董解元世几不闻,而花间草堂人口脍炙,是其验也(或谓戏曲无可废,理夫唐宋优伶所习,今絶不省。何状元北戏自西厢外,亦殊少传者矣)

西厢主韵度,风神太白之诗也。琵琶主名理伦教,少陵之作也。西厢本金元世习,而琵琶特创规矱,无古无今,似尤难至。才情虽琵琶大备,故当让彼一筹也。

俳优戏文始于王魁,永嘉人作之。识者曰:“若见永嘉人作相,宋当亡。”及宋将亡,乃永嘉陈宜中作相。其后元朝南戏尚盛行,及当乱,北院本特盛,南戏遂絶。右见叶氏《草木子》,叶元末人。据此则传奇始自永嘉人作之。今《王魁》本不传,而传《琵琶》,《琵琶》亦永嘉人作,遂为今南曲首。二事极相类,大可笑也。然叶当国初著书,而云南戏遂絶,当是时《琵琶》尚未行世耶?《王魁》事当在宋初,今唐人小说载《王魁》事,说者以为宋人剿入之云。

琵琶记《昆山有良璧》诗:「王允何其愚」,说者以汉末有二王允,一诛董卓,一乃弃妻再娶者,非也。按《后汉书·党锢传》:「黄允,字子艾,济阴人也,以隽才知名。郭林宗见而谓曰:『卿有絶人之才,足成伟器,然恐守道不笃,将失之矣。』后司徒袁隗欲为从女求婚,见允,叹曰:『得壻当如此。』允闻而黜遣其妻,葢黄姓非王允也。」今本多误刻,故录之。汪司马颇取此诗,谓《西厢》诗无一成语者,《琵琶》此首差可观。然「瑜」字与「姿」古韵絶不通,又「宋弘」二语大似村学究声口,仅胜王闗可耳。

王实父晩风寒峭,词末句不想跳龙门,到来学骗马。今俗说但以骗为窃盗之义,而实非也。程泰之《演繁露》所载甚明,实父葢用其意,今录于后云:「尝见药肆鬻脚药者榜曰骗马丹。归检字书,其音为匹转,且曰跃而上马。已又见唐人武懿宗将兵,遇敌而遁,人为之语曰长弓度短箭,蜀马临阶骗。言蜀马既已短小,而又临阶为高,乃能跃上,始悟骗之为义。《通典》曰:武举制土木马于里闾间,教人习骗(以上俱《繁露》说)据此则骗本非盗窃之义,与今俗说全不同。实父用之于词者,缘张踰墙楼,崔故以骗马对龙门,皆主跳跃之意,益见措意之工程。所引唐人讥武懿宗语,乃张元一所作,见孟棨《本事诗》。又《东京梦华录》载百戏中有骗马等戏,字义悉与前同。乃知宋元间骗字音义如此,今率以为盗窃,举世一辞,殊可笑也(今琵琶戏中有用此字者,俗流妄増)

琵琶记,正是此曲才堪聴。又被风吹别调间。用高骈诗话:「昨夜筝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徃来风。」依稀似曲才堪聴,又被吹将别调中。发语曰:「正是者,明谓引用古人也。」

今传竒有所谓董永者,词极鄙陋,而其事实本《捜神记》,非杜撰也。记称永父亡,亡以葬,乃自卖为奴。主知其贤,与钱千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诣主,供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君妻。”遂与俱至主家,曰:“永虽小人,蒙君恩徳,誓当服勤以报主。”曰:“妇人何能?”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疋。”于是永妻织十日而百匹具焉。据此则永夫妇当在六代前,或晋或魏,不可知也。李徳武妻裴氏,亦载《隋史》中。

古今传闻讹谬,率不足欺有识。惟闗壮缪明烛一端,则大可笑。乃读书之士,亦什九信之,何也?葢繇胜国末,村学究编《魏吴蜀演义》,因传有羽守邳见执曹氏之文,撰为斯说。而俚儒潘氏,又不考而赞其大节,遂致谈者纷纷。按《三国志·羽传》及裴松之注及《通鉴纲目》,并无此文。演义何所据哉?

元词人闗汉卿撰《单刀会》杂剧,虽幻妄,然《鲁肃传》实有单刀俱会之文,犹实于明烛也。斩貂蝉事不经见,自是委巷之谈,然《羽传》注称羽欲娶布妻,启曹公,公疑布妻有殊色,因自留之,则非全无所自也。

译高则诚的诗律作品,还散见于元人的选本中,如《题岳坟》《采莲曲》等篇,虽然格调不算特别高超,但绝不是传奇中的语言。至于文章,只有《辍耕录》所载的《乌宝传》一篇;短词如《琵琶记》中的一些引子,也大多接近宋词。大概这就是前朝才士中涉猎学问者的作品。近来偏爱《琵琶记》的人,有的甚至把它排在王实甫、闗汉卿之上。我认为《琵琶记》虽然极尽天工人巧,终究只是传奇一家之言。如今家家户户都知道,人人都熟习,所以容易感动人。将来风俗爱好发生很大变化,戏剧也会改变;后世只凭纸上的文字去摸索它的文义,难道不会变成齐东下里之谈吗?《西厢记》虽然多用本色语言,但在才情奔放的地方,自然是卢照邻、骆宾王的艳歌,温庭筠、韦庄的丽句。我恐怕将来真正永远流传的反而是那些地方,而不是《琵琶记》。金代董解元的作品世人几乎都不知道,而《花间集》《草堂诗余》却脍炙人口,这就是证明。(有人说,戏曲不可废弃;道理是唐、宋时期优伶所习的作品,如今已经完全不为人所了解。何状元的北戏除了《西厢记》以外,也很少有流传下来的。) 《西厢记》以韵度为主,风神如李太白的诗。《琵琶记》以名分、义理和伦理教化为主,像杜少陵的作品。《西厢记》本来出自金、元时代的社会风尚,而《琵琶记》特意创立规范,无论古今都没有先例,似乎更难达到这样的境界。虽然论才情,《琵琶记》准备得很完备,但因此更应当向《西厢记》退让一筹。俳优演出的戏文始于《王魁》,由永嘉人创作。明白事理的人说:“如果见到永嘉人做宰相,宋朝就要灭亡了。”到了宋朝将亡之时,果然是永嘉人陈宜中做了宰相。此后元朝南戏仍盛行;等到天下将乱,北院本特别兴盛,南戏便绝迹了。以上记载见于叶氏《草木子》,叶氏是元末人。根据这些记载,传奇始于永嘉人创作。如今《王魁》的原本已经不传,而流传下来的是《琵琶记》;《琵琶记》也是永嘉人创作的,于是成为今天南曲的第一部作品。这两件事极其相似,实在很可笑。不过,叶氏在明朝初年著书时,说南戏已经绝迹;难道当时《琵琶记》还没有流行吗?《王魁》的故事应当发生在宋初。如今唐人小说中也记载《王魁》的故事,有人认为这是宋人抄入其中的。《琵琶记·昆山有良璧》一诗说:“王允何其愚。”有些人说,汉末有两个王允:一个杀了董卓,另一个抛弃妻子再娶;这是不对的。考察《后汉书·党锢传》说:“黄允,字子艾,是济阴人,凭借出众的才华而知名。郭林宗见到他后说:‘您有超越常人的才华,足以成为伟大的人才;但恐怕您不能坚定地守持正道,将会失去这些才华。’后来司徒袁隗想替自己的侄女求婚,见到黄允,感叹说:‘女婿就应当像这样。’黄允听说后,便休弃并遣走自己的妻子。”可见是黄姓,不是王允。现在的版本大多误刻,所以把它记录下来。汪司马很欣赏这首诗,说《西厢记》的诗没有一句成语,《琵琶记》这一首还算值得一看。不过,“瑜”字和“姿”字在古韵中完全不相通;而且“宋弘”两句很像乡村学究的口吻,只是胜过王实甫、闗汉卿的作品罢了。王实甫《晚风寒峭》的末句是“不想跳龙门,到来学骗马”。如今俗语只把“骗”解释为偷盗,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程泰之《演繁露》记载得很清楚,王实甫大概采用了它的意思,现抄录如下:“我曾见药铺卖脚药的人,招牌上写着‘骗马丹’。回去查检字书,才知道它的读音是‘匹转’,并且解释为跳跃着上马。后来又见唐人武懿宗带兵出征,遇到敌人便逃跑,人们因此作诗讥笑他说:‘长弓度短箭,蜀马临阶骗。’意思是蜀地的马本来已经矮小,又遇到台阶高起,却能够跃上去,这才明白‘骗’字的意义。”《通典》说:“武举设置土木马在里巷之间,教人练习骗。”以上都是《繁露》的说法。根据这些记载,‘骗’本来不是盗窃的意思,与今天的俗说完全不同。王实甫把它用在曲词中,是因为张生翻墙登楼,崔莺莺所以用“骗马”来对“龙门”,都取跳跃的意思,更能看出用字构思的精巧。所引唐人讥讽武懿宗的话,是张元一所作,见于孟棨《本事诗》。另外,《东京梦华录》记载百戏中有“骗马”等戏,字义也都和前面相同。由此可知,宋、元之间“骗”字的读音和意义就是这样;如今人们一概把它当作盗窃,天下都用同一种说法,实在可笑。(如今《琵琶记》中也有使用这个字的地方,是俗人妄加的。) 《琵琶记》中有“正是此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间”这样的句子,采用了高骈诗话中的话:“昨夜筝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大意是“仿佛正是这支曲子才值得听,却又被风吹成了另一种曲调”。开头说“正是”,明白是在引用古人的话。如今流传的传奇中有所谓《董永》,曲词极其鄙陋,但它的故事事实本来出自《搜神记》,并不是杜撰的。《搜神记》记载:董永的父亲去世,他没有钱安葬,于是把自己卖给人家做奴仆。主人知道他贤良,给了他钱千万,放他离去。董永服丧三年期满后,想回去拜见主人,继续尽奴仆的职责。路上遇到一个妇人,说:“我愿意做您的妻子。”于是便和她一同到了主人家。董永说:“我虽然是卑微小人,承蒙您的恩德,发誓一定勤劳服侍来报答主人。”主人说:“妇人能做什么?”董永说:“她会织布。”主人说:“既然如此,就让你的妻子替我织一百匹缣。”于是董永的妻子织了十天,便织成了一百匹。据此看来,董永夫妇应当生活在六代以前,或许是晋代,或许是魏代,无法确知。李德武的妻子裴氏,也记载在《隋史》中。古今传闻中讹误的事情,大多不足以欺骗有见识的人。唯独关于闗壮缪明烛一事,实在很可笑。就是读书人,也有十分之九相信它,为什么呢?大概是前朝末年,一个村学究编写《魏吴蜀演义》,因为传记中有闗羽镇守邳地时被曹氏擒获的文字,于是编造了这个故事。后来浅陋的儒生潘氏又不加考察地赞美闗羽的大节,于是谈论此事的人纷纷而起。考察《三国志·羽传》、裴松之注以及《通鉴纲目》,都没有这段文字。《演义》究竟根据什么呢?元代曲家闗汉卿创作《单刀会》杂剧,虽然其中有虚构妄说,但《鲁肃传》中确实有单刀赴会的记载,这一点仍然和明烛一事一样有事实根据。斩杀貂蝉的事情没有经典史籍可考,自然只是街谈巷议;不过,《羽传》的注文说,闗羽想娶吕布的妻子,便告诉了曹公,曹公怀疑吕布的妻子容貌特别美丽,因而自己留下了她,这样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吴志·鲁肃传》先主使闗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逺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徳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皆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按今元人所撰《单刀会》杂剧本,此葢肃传本实录。而司马氏《通鉴》据《呉书》修辑,以肃欲与羽会,语诸将疑有变,肃不从而徃,而所记羽语殊俚陋,不类云长。葢《呉书》乃自尊其国,非实录也。本肃邀羽相见,故羽操刀起,岂得云肃欲徃,疑羽有变乎?裴松之辩驳最明,独此注引《呉书》而略无是正,亦大愦愦。司马据之,尤为疎也。

赤壁破曹,玄徳功最大。考《昭烈传》,与曹公战于赤壁,大破之。《操传》公至赤壁,与刘战不利,而不言周瑜及鲁肃。《传》俱言与刘并力。陈寿书《诸葛传》后,亦言权遣兵三万助刘,刘得用与曹公交战,大破其军。则当日战功可见。今率归重周瑜,与陈寿志不甚合,余别详之。

杨用修云:「世传冯商还妾,余观《氏族言行录》,冯京之父名式,京生而隽迈不羣。式一日取其所诵书题其后曰:『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冯京。』式既退官十一年,京举进士第一,为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如式之言。时人谓式为知子。《氏族录》宋人所编,当得其实。世传冯商还妾事,以为京父考之,此文京父未尝为商,又不名商也。」右见《谈苑醍醐》。余考《宋史·京传》不载父名,亦无还妾事,惟称京常过外兄,见其侍妾,询知同年某人女,亟请嫁之,葢因此附会也(杨本《氏族录》谓为正史,亦非)

用修又云:吕蒙正父龟图,多内宠,与其母刘氏不协,并蒙正出之,颇沦踬窘乏。刘誓不嫁,及蒙正登仕,乃迎二亲,同堂异室,奉养之。近世传竒饐瓜亭,亦缘此附会也。陈晦伯驳云:《邵氏闻见录》载吕蒙正微时,于洛阳龙门利涉院土室中,与温仲舒读书。一日行伊水上,见卖瓜者,意欲得之,无钱可买。其人偶遗一枚于地,公怅然取食之。后作相,买园洛城东南,下临伊水,起亭以饐瓜名焉。麟考《宋史》,吕实起寒素,土室饐瓜,当有之。惟杨所引颇闗涉,而史不载,恐未确也。

连环亦本元曲,或称李长吉诗。榼银龟骑白马,傅粉美人,大旗下以为即吕布。美人殊不知傅粉自说吕貌,非姬妾也。陶谷秦弱兰事,见宋士人供状,当不诬。

绣襦记》事,出唐人《李娃传》,皆据旧文。第传止称其父荥阳公,而郑子无名字,后人増益之耳。娃晩收李子,仅足赎其弃背之罪。传者亟称其贤,大可哂也。

王仙客亦唐人小说事,大竒而不情,葢润饰之过,或乌有无是类,不可知。霍小玉事据李益传,或有所本。

红拂、红绡、红线,三女子皆唐人,皆见小说,又皆将家,皆姬媵,皆兼气侠,然实无一信者。卫公虽韩柱国甥,絶不闻处道相值。缘李百药尝盗素侍女,素执将斩之,覩百药倮体俊秀,因畀侍儿归,豪异秘纂,遂嫁此事卫公。而虬髯客之诞,又不必辩者也。红线事,冷朝阳有诗,其本末不可考,《甘泽谣》未足凭据。红绡尤谬悠,葢以汾阳多妓乐,诡为此谈,又本红拂而昆仑,则又附会虬髯耳。第所状一品,殊不类汾阳,余尝疑他有其人,大都不必深辩。今诸传奇盛行,骎骎欲追胜国矣。章台栁事或有之,唐人诗可证也。

辍耕录》记元人杂剧有唐三藏一段,今其曲尚传,第不知即陶所记本否?世俗以为陈姓,且演为戏文,极可笑,然亦不甚虚也。三藏即唐僧玄奘,余辩见前。续考《独异志》云:沙门玄奘,俗姓陈,偃师县人也。幼聪慧,有操行。唐武徳初,往西域取经,行至罽宾国,道险虎豹,不可过。奘不知为计,乃鏁房门而坐,至夕开门,见一老僧,头面疮痍,身体脓血,床上独坐,莫知来由。奘乃礼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经》一卷,令奘诵之,遂得山川平易,道路开辟,虎豹藏形,魔鬼潜迹,至佛国取经六百余部而归。其《多心经》至今诵之。据此皆与今颇合。又元人散套亦有西域取经等事。葢附会起于胜国,不始于今,而三藏之名则又始于宋时不始胜国。东坡《艾子》小说云:艾子好饮,少醒,日忽一日大饮而哕。门人密抽彘肠致哕中,持以示曰:「凡人具五脏方能活,今公因饮而出一脏,止四脏矣,何以生耶?」艾子熟视而笑曰:「唐三脏犹可活,况有四耶?」此虽戏语,然宋世所称可见。葢因唐僧不空号无畏三藏,讹为玄奘耳(艾子疑非东坡,然其目已见《通考》,要亦出宋人。《圣教序》虽有三藏要文等语,匪玄奘号也)

译《吴志·鲁肃传》说:刘先主派闗羽争夺三郡,鲁肃驻军益阳,与闗羽相拒。鲁肃邀请闗羽相见,双方各自驻兵,距离一百步以上;只是各位将军都带着单刀赴会。鲁肃于是责备闗羽说:“国家当初把土地暂时借给您,是因为您家的军队战败,远道而来,没有资财,所以才这样做。如今您已经得到益州,既然没有奉还的意思,只求得到三郡,却又不听从命令。”话还没有说完,座中有一个人说:“土地这种东西,只归有德者所有,哪里有什么固定归属呢?”鲁肃厉声呵斥他,言辞和脸色都非常严厉。闗羽拿刀起身,说:“这都是国家大事,这个人懂得什么?用眼色让他出去。”考察今天元人所写的《单刀会》杂剧本,这大概确实是根据鲁肃传的原文记录写成的。司马光编修《通鉴》时依据《吴书》,说鲁肃想和闗羽会面,告诉部将们恐怕会发生变故;鲁肃不听劝阻而前往,而所记载的闗羽言语却非常鄙俗,不像闗云长的口吻。大概《吴书》只是尊崇自己的国家,并不是实录。鲁肃本来邀请闗羽相见,所以闗羽才拿刀起身,怎么能说是鲁肃要前往,还怀疑闗羽会发生变故呢?裴松之的辩驳最为明白,唯独这条注文引用《吴书》时,完全没有辨明是非,也实在糊涂。司马光依据它来记载,就更加疏漏了。赤壁击败曹操,刘玄德的功劳最大。考察《昭烈传》,说刘备在赤壁和曹操交战,大败曹军;《操传》只说曹公到达赤壁,和刘备交战不利,却不提周瑜和鲁肃。《昭烈传》和《操传》都说是与刘备合力作战。陈寿在《诸葛传》后也说,孙权派兵三万人帮助刘备,刘备得以凭借这支军队和曹公交战,大败曹军。这样,当日的战功就可以看出来了。如今人们大多把功劳归重于周瑜,这和陈寿的记载不太相合,我另有详细说明。杨用修说:“世间传说冯商归还妾室,我考察《氏族言行录》,冯京的父亲名叫冯式。冯京出生后才智出众,卓异不群。冯式有一天把冯京所诵读的书拿来,在书后题写道:‘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冯京。’冯式退官十一年后,冯京考中进士第一名,任将作监丞、通判荆南,正如冯式所说。当时人称冯式为‘知子’。《氏族录》是宋人编写的,应当记录了事实。世间传说冯商归还妾室的事情,便把它附会到冯京父亲身上;但这篇记载中,冯京的父亲从未做过商人,也不叫冯商。”以上见于《谈苑醍醐》。我考察《宋史·冯京传》,其中不记载他父亲的名字,也没有归还妾室的事情,只说冯京曾经拜访外兄,看见他家的侍妾,询问后得知是某位同年人的女儿,便急忙请求把她嫁给自己,大概传说就是由此附会而来(杨用修所依据的《氏族录》说是正史,也不对)。用修又说:吕蒙正的父亲吕龟图有很多宠妾,和他的母亲刘氏关系不和,连同吕蒙正一起赶了出去,吕蒙正因此颇为困顿贫乏。刘氏发誓不再嫁人,等到吕蒙正出仕后,才把双亲接回来,让他们同堂而不同室地居住,奉养他们。近世流传的奇闻《饐瓜亭》,也是由此附会而来。陈晦伯驳斥说:《邵氏闻见录》记载,吕蒙正贫困未显达时,在洛阳龙门利涉院的土屋中和温仲舒读书。有一天走在伊水边,看见有人卖瓜,想要得到瓜吃,却没有钱购买。卖瓜人偶然把一枚瓜掉在地上,吕蒙公惆怅地捡起来吃了。后来他做了宰相,在洛城东南买了一座园子,园子临近伊水,便建亭取名为‘饐瓜亭’。我考察《宋史》,吕蒙正确实出身寒微,住土屋、吃弃瓜的事,应该有其根据。只是杨用修所引用的事情牵涉颇多,而正史没有记载,恐怕不完全确实。《连环》也本来是元曲,有人说它是李长吉的诗。诗中写到提着银龟酒器、骑着白马的傅粉美人,大旗下的人便认为那就是吕布。其实美人不知道,‘傅粉’是在说吕布的相貌,并不是说他的姬妾。陶谷与秦弱兰的事情,见于宋代士人的供状,应当不是诬妄。《绣襦记》的故事,出自唐人的《李娃传》,都是依据旧文。不过原传只称她的父亲为荥阳公,而郑生并没有名字,后人加以增饰罢了。李娃晚年收养李生,只够用来赎清他抛弃她的罪过。传记作者却极力称赞她贤德,实在很可笑。王仙客的故事也是唐人小说中的事情,十分奇异而不合情理,大概是过度润饰的结果,也可能根本没有这回事,无法知道。霍小玉的故事依据李益传,或许有所本源。红拂、红绡、红线,三个女子都是唐人,事迹都见于小说;她们又都是将门女子,都是姬妾,并且都兼有豪侠之气,但实际上没有一个是可信的。卫公虽然是韩柱国的外甥,却完全没有听说过他和处道相遇。事情的缘由是:李百药曾经偷取素家的侍女,素家抓住他要杀掉;看见李百药裸体而相貌俊秀,于是把侍女送还给他。后来有人把这件豪异而隐秘的逸事编纂出来,便把它改附到卫公身上。至于虬髯客的荒诞故事,更没有必要辩论。红线的故事,冷朝阳有诗咏写,但事情的始末无法考察,《甘泽谣》也不足为凭。红绡的故事尤其荒诞,大概因为汾阳王府妓乐很多,便故意编出这样的说法;又是以红拂为本而添上昆仑奴,于是又附会到虬髯客身上。只是故事中所描写的一品官,和汾阳王很不相像;我曾怀疑另有其人,但大体不必深究。如今各种传奇盛行,渐渐要赶上前代了。《章台柳》的故事或许确有其事,唐人的诗可以证明。《辍耕录》记载,元人的杂剧中有一段关于唐三藏的故事,如今其中的曲子还在流传,只是不知道是否就是陶氏所记的底本。世俗把他当作陈姓人,又把故事演成戏文,实在极其可笑;但这件事也并非完全虚构。三藏就是唐僧玄奘,我在前文已经辨析过。后来考察《独异志》说:沙门玄奘,俗姓陈,是偃师县人。他幼年聪慧,有操守品行。唐武徳初年,他前往西域取经,走到罽宾国时,道路险峻,虎豹出没,无法通行。玄奘不知如何是好,便锁住房门坐着。到了晚上开门,看见一位老僧,头面上满是疮痍,身体流着脓血,独自坐在床上,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玄奘于是向他礼拜,殷勤求教。老僧口授给他一卷《多心经》,让玄奘诵读;于是山川变得平坦,道路得以通行,虎豹隐藏身形,魔鬼潜藏踪迹。玄奘到佛国取得六百多部经书后返回。他所诵的《多心经》,至今仍有人诵读。根据这些记载,和今天流传的说法颇为相合。元人的散套中也有西域取经等故事。看来这些附会起源于前代,并不是今天才有;但‘三藏’这个称呼则始于宋代,并非始于前代。东坡《艾子》小说说:艾子喜欢饮酒,很少清醒。有一天忽然喝得很多而呕吐。门人偷偷把猪肠塞进他的呕吐物中,拿给他看,说:‘人必须具备五脏才能活,如今您因为饮酒吐出了一脏,只剩四脏了,怎么还能活呢?’ 艾子仔细看了看,笑着说:‘唐三脏尚且能够活着,何况还有四脏呢?’这虽然是戏谑的话,却可以看出宋代已经有这种称呼。大概是因为唐僧不空号称‘无畏三藏’,后来讹传成了玄奘的称号(《艾子》恐怕不是东坡所作,但它的书名已经见于《通考》,总之也是出自宋人。《圣教序》中虽然有‘三藏要文’等说法,却不是玄奘的称号)。

自花间草堂之流也,而极于西厢、琵琶;自玄怪、树萱之流也,而极于剪灯、秉烛。然西厢、琵琶虽词场最下伎俩,在厥体中要为絶到。若今所传《新余二话》,则鄙陋之甚者也。二书骤读之类村学究小知声律者,不足当大雅一噱。夷考其人,实皆国朝名士手笔。《新话》则瞿广文宗吉,《余话》则李方伯昌祺也。瞿,国初钱塘人,所著诗集、诗话今传,格律卑弱,亡论而才情缥缈,工语絶多,词尤婉缛。今诗词附见《新话》者,乃无复字句可观。李诗律殊精诣,宣成间亶称作手。今《皇明风雅》所选十数篇,气骨铮铮,侪流罕及;而诗见《余话》者,亦絶不足言。昔唐人尝以《南柯》得名,《黄粱》擅誉,二书律之,惭沮甚矣(岭南诗人孙蕡《有朝云集句》亦此类)

新余二话本皆幻设,然亦有一二实者。《秋香亭记》乃宗吉自寓,见田叔禾《西湖志余》至《正妓人行》,则昌祺目击事,以拟乐天《商妇》者也。缘他多虚妄,并二事实,厯废之。李名徳显著,坐是不得入贤祠。效二书而益下者,有《秉烛清谈》等言之,则点牙颊而撰人《周礼》,尝着《纲目发明》。杨用修喜道之。

始余读李方伯近体,而善之。以仝时曽子启不能过,既复阅瞿诗词,每疑新余话非二君笔。及读孤树裒谈,得李不入乡贤事。又《西湖志余》云:“宗吉尝着《剪灯新话》一编,粉饰闺情,假托冥报。虽属情妖丽,游戏翰墨之间,而劝百讽一,间有可采。”《秋香亭记》乃其自寓。桂孟平有题《新话》歌,始知信二君作。葢一时游戏笔端,不复经意耳。田叔禾所摘瞿语《西湖词》及《妓鞋》等曲,皆多任务语。又和杨廉夫“睂颦黛色,云恨从张敞毫端起,春向梁鸿案上生”,殊不减胜国也。

七修类藁》云:「剪灯新话」乃杨廉夫所著,惟《后秋香亭记》则瞿宗吉撰也。其词气不类,可知。《香奁集》鄙亵者,非廉夫,乃韩致光诗。三者非欲借重于人,则一时刋误,惜至今未有知者。按瞿是编,与所著《诗话》语絶类,特加以俳谑,又诗词不工,为生平蛇足耳。杨廉夫以文名,元末,今其遗集皆崛强怪奇,笔端宁当有此?都缘此老耽嗜声色,故好事遂举归之。郎曲儒不辨诗文面目,无怪其然。第或致悞后世,若《龙城录》至今以为栁也(香奁》是和鲁公嫁名韩渥,杨自有《续奁》等作,逺出其后,郎说尤误)

江湖纪闻》载一士人狎倡,供状四六札,通篇用故事成语,颇极饾饤之工,惜不知其名姓,并事之始末,大槩是南渡时人耳。惟荆钗布裙,自说郑玉之非倡女,屡求其出处,俱疑似间,偶阅《说郛》录《抚青杂说》一事,乃知邢氏女先与单氏子议婚,后邢父母遭乱,皆遇害,遂失身乐籍,为杨玉,而单氏子以荫为其州司户,因间狎之,询其所生父母,知为幼所议妻,遂告其父母娶之,葢误邢字为郑耳。布裙短衾,即邢女告单子之言,详陶氏所录中。

唐人初登第絶句云:「楚润相看别有情。」注:但以楚润为妓之尤者,而不详所出。按孙棨《北里志》:「楚儿者,素为三曲之尤,晩以色衰,嫁捕盗官郭锻,以挑郑光业,为郭曳棰数十,因贻郑诗云:『蛾睂常被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良可笑也。』」润娘,字子美(本名小润)王团儿女。少时声誉藉藉,崔垂休狎之,题记于润髀上,为同年某人见之,因戏赠一絶:「慈恩塔上新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十四,金陵腿上逞欧书。」俱可资笑云。

今世传街谈巷语,有所谓演义者,葢尤在传竒杂剧下。然元人武林施某所编《水浒传》,特为盛行,世率以其凿空无据,要不尽尔也。余偶阅一小说序,称施某尝入市肆紬阅故书,于敝楮中得宋张叔夜禽贼招语一通,备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润饰成此编。其门人罗某亦效之,为《三国志》,絶浅陋可嗤也。

杨用修《词品》云:「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一词于壁,云:「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鳯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葢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小辞盛于宋,而剧贼亦工如此。按此即《水浒词》,杨谓「瓮天」或有别据,第以江尝入洛,则太愦愦也。

水浒,余尝戏以拟《琵琶》,谓皆不事文饰,而曲尽人情耳。然《琵琶》自本色外,《长空万里》等篇,即词人中不妨翘举;而《水浒》所撰语,稍涉声偶者,辄呕哕不足观,信其伎俩易尽。第述情叙事,针工宻致,亦滑稽之雄也。

译从《花间草堂》一类作品发展,到《西厢》《琵琶》达到极致;从《玄怪》《树萱》一类作品发展,到《剪灯》《秉烛》达到极致。然而《西厢》《琵琶》虽然是词曲创作中最下等的技巧,在各自的体裁中毕竟达到了极高境界。至于如今流传的《新余二话》,则是鄙陋到了极点。初读这两部书,像是村学究中稍微懂得声律的人所作,根本不值得博雅之士一笑。考察作者,实际上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笔。《新话》是瞿广文宗吉所作,《余话》是李方伯昌祺所作。瞿宗吉是国初钱塘人,他所著的诗集、诗话如今还在流传;诗的格律低弱,姑且不论,而才情缥缈,工巧语句极多,词尤其婉转繁丽。如今附见于《新话》中的诗词,却再也没有值得观赏的字句。李昌祺的诗律非常精深,宣成年间确实被称为作诗高手。如今《皇明风雅》选录他的十几篇诗,气骨铮铮,同辈少有能及;可是收入《余话》的诗,也完全不值得一提。从前唐人曾经凭《南柯》取得声名,凭《黄粱》享有赞誉;拿这两部书来衡量,实在惭愧不堪(岭南诗人孙蕡的《有朝云集句》也属于这一类)。《新余二话》本来都是虚构的,但也有一两件事情是真实的。《秋香亭记》是宗吉借事自寓,见于田叔禾《西湖志余》;至于《正妓人行》,则是昌祺亲眼见到的事情,他用来仿拟白居易的《商妇》。因为这两部书虚妄之处太多,连同这两件真实的事情也一并废弃不论了。李昌祺的名声和德行本来很显著,却因此不能进入乡贤祠。仿效这两部书而更加低劣的作品,有《秉烛清谈》等,这里就不说了;其中作者曾经点染牙颊、撰写《周礼》,还写过《纲目发明》。杨用修很喜欢称道他。起初我读李方伯的近体诗,很喜欢它,认为同时代的曾子启也不能超过他。后来又读了瞿宗吉的诗词,常常怀疑《新余二话》并非这两位先生所作。等到读《孤树裒谈》,得知李昌祺没有进入乡贤祠的事情;又看到《西湖志余》说:‘宗吉曾经写过一部《剪灯新话》,粉饰闺中情事,假托阴间报应。虽然属于情节妖异艳丽、在笔墨间游戏的作品,但劝善的内容多于讽刺,间或也有可取之处。’《秋香亭记》就是他借事自寓。桂孟平有一首题咏《新话》的歌,我这才知道确实是二位先生所作。大概只是一时在笔端游戏,并没有认真经营罢了。田叔禾所摘录的瞿宗吉《西湖词》以及《妓鞋》等曲子,大多只是堆砌词语。他又和杨廉夫唱和,写道‘眉颦黛色,云恨从张敞毫端起,春向梁鸿案上生’,也丝毫不逊于前代。《七修类藁》说:《剪灯新话》是杨廉夫所著,只有《后秋香亭记》是瞿宗吉所作。从文章的词气不同可以知道这一点。《香奁集》中那些鄙俗淫亵的诗,不是杨廉夫的,而是韩致光的诗。这三种情况,要么是想借重他人的名声,要么是一时刊刻时发生了错误,可惜直到今天还没有人知道。考察瞿宗吉这部书,它的语言和他所著的《诗话》极为相似,只是增加了诙谐戏谑;再加上诗词写得不好,是他一生作品中的蛇足。杨廉夫以文章著名,生活在元末,如今流传的遗集全都奇崛强劲、诡奇怪异,笔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作品?只是因为这个老人沉溺于声色,所以好事者便把它归给了他。郎瑛这个曲儒不能辨别诗文的面目,也就难怪会这样了。只是这种说法有时会误导后世,例如《龙城录》直到今天还被认为是柳宗元所作(《香奁集》是把它和鲁公的作品合在一起,冒名为韩渥所作;杨廉夫自有《续奁》等作品,远远胜过它,郎瑛的说法尤其错误)。《江湖纪闻》记载,有一位士人狎戏歌妓,写了一篇四六体供状,通篇使用典故和成语,堆砌典故的技巧很高,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大概是南渡时期的人。至于《荆钗布裙》中自称郑玉并非歌妓的故事,我多次查求它的出处,却始终处于似是而非之间。偶然读到《说郛》所录《抚青杂说》中的一件事,才知道邢氏女子先前已经和单氏的儿子议婚,后来邢氏父母遭逢战乱,都被杀害,她于是失身进入乐籍,改名杨玉;而单氏的儿子凭借门荫做了本州司户,便乘机亲近她,询问她的生身父母,得知她就是幼年时议定的妻子,于是告诉父母,娶她为妻。看来是把‘邢’字误作‘郑’字了。所谓布裙、短被,就是邢氏女子对单氏之子所说的话,陶氏的记载中有详细说明。唐人初次登第时的一首绝句说:‘楚润相看别有情。’注释说:只是把楚润看作妓女中的佼佼者,却没有详细说明出处。考察孙棨《北里志》说:‘楚儿,向来是三曲中最出众的妓女,晚年因容色衰退,嫁给捕盗官郭锻。她为了挑逗郑光业,被郭锻拖走打了几十下,于是赠给郑光业一首诗说:“蛾眉常被巨灵掌,鸡肋难胜子路拳,实在可笑。”’润娘,字子美,本名小润,是王团儿的女儿。年轻时声名很大,崔垂休曾和她狎游,并在她的大腿上题字,被同年中的某人看见,于是戏赠一首绝句说:‘慈恩塔上新泥壁,滑腻光华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十四,金陵腿上逞欧书。’这些都可以用来取笑。当今世间流传的街谈巷语,有所谓演义,大概还在传奇、杂剧之下。然而元人武林施某编写的《水浒传》特别盛行,世人大都认为它是凭空虚构、没有根据的作品,但其实也不完全如此。我偶然读到一篇小说序,说施某曾经进入市肆,搜阅旧书,在破旧的纸张中得到宋代张叔夜擒获贼人的一篇招供文书,详细知道了这一百八人来历,于是润饰编成这部书。他的门人罗某也仿效他,写成《三国志》,实在浅陋可笑。杨用修《词品》说:《瓮天脞语》记载,宋江偷偷到李师师家,在墙上题写了一首词:‘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又想道:‘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宋代小令盛行,没想到一个大盗也能写得这样好。考察这就是《水浒词》,杨用修说《瓮天脞语》或许另有所据;只是说宋江曾到洛阳,未免太昏乱了。我曾经开玩笑,把《水浒》比作《琵琶》,说它们都不讲究文饰,只是把人情世态写尽罢了。然而《琵琶》除了本色语言之外,《长空万里》等篇,即使放在词人作品中也不妨称为杰作;而《水浒》所写的语言,稍微涉及声律对偶的地方,便令人作呕,毫无可观之处,确实显出它的技巧很容易用尽。只是它叙述情感、铺写故事,针线细密周到,也算是滑稽作品中的杰出之作。

今世人耽嗜《水浒传》,至搢绅文士亦间有好之者。第此书中间用意,非仓卒可窥,世但知其形容曲尽而已。至其排比一百八人,分量重轻,纤毫不爽,而中间抑扬映带回护咏叹之工,真有超出语言之外者。余每惜斯人以如是心,用于至下之技,然自是其偏长,政使读书执笔,未必成章也。

此书所载四六语甚厌观,葢主为俗人说,不得不尔。余二十年前所见《水浒传》本,尚极足寻味。十数载来,为闽中坊贾刋落,止录事实,中间游词余韵,神情寄寓处,一槩删之,遂几不堪覆瓿。复数十年无原本印证,此书将永废。余因叹,是编初出之日,不知当更何如也。

宋郑叔厚以孙武子配《论语》,易传明韩苑洛以闗汉卿配司马子长,皆大是词埸猛诨。因论《水浒》得二事,絶可作对。嘉隆间一巨公,案头无他书,仅左置《南华经》,右置《水浒传》,各一部。又近一名士,聴人说《水浒》作歌,谓奄有丘明太史之长。二语本滑稽,与前意稍不同,然词若符节,信宇宙间未当无对也。

世所传宣和遗事,极鄙俚,然亦是胜国时闾阎俗说,中有南儒及省元等字面。又所记宋江三十六人,卢俊义作李俊义,杨雄作王雄,闗胜作闗必胜,自余俱小不同,并花石纲等事,皆似是水浒事本,倘出水浒后,必不更创新名。又郎瑛类稿记点鬼簿中,亦具有诸人事迹,是元人锺继先所编。然则施氏此书所谓三十六人者,大槩各本前人,独此外则附会耳。郎谓此书及三国,并罗贯中撰,大谬。二书浅深工拙,若霄壤之悬,讵有出一手?理世传施号耐庵,名字竟不可考。友人王承父尝戏谓,是编南华太史合成。余以非猾胥之魁,则剧盗之靡耳(施某事见田叔禾西湖志余)

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五

译当今世人沉迷喜爱《水浒传》,甚至缙绅文士中也偶尔有喜欢它的人。只是这部书中间所寄托的用意,不是仓促之间能够看出的,世人只知道它把人物形貌和情态写得十分周到罢了。至于它排列一百八人,分出人物分量的轻重,丝毫没有差错;其中抑扬映带、回护咏叹的写作工夫,确实有超出语言文字表面之处。我常常惋惜作者把这样的心思用在如此低下的技艺上;但这本来就是他的偏长,即使让他读书作文,也未必能写成章法完整的文章。这部书所记的四六体文字很令人厌看,大概因为它主要是写给俗人看的,所以不得不这样。我二十年前见到的《水浒传》版本,还很值得寻味。十几年来,被闽中书坊商人删削,只记录事实,中间那些游离的文辞、余韵以及寄托情态的地方,一概删去,于是几乎不堪拿来压盖酒坛。再过几十年没有原本可以校印,这部书就将永远废失。我因此感叹,这部书刚出现的时候,不知道应当比现在好到什么程度。宋代郑叔厚把孙武子和《论语》相提并论,明代韩苑洛又把关汉卿和司马子长相提并论,这都是词场中非常大胆的笑谈。因为谈论《水浒》,又得到两件很可以作对的事情。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大人物,案头没有别的书,只在左边放一部《南华经》,右边放一部《水浒传》。近来又有一位名士,听人讲《水浒》而作歌,认为它兼有左丘明和太史公的长处。这两句话本来都是滑稽说法,和前面的意思略有不同;但两句话的文辞如同符节相合,确实天地之间不应当没有相对的事物。世间流传的《宣和遗事》,文字极其鄙俗,但也是前代时期民间的俗说,其中有‘南儒’、‘省元’等词语。又记载宋江三十六人,把卢俊义写作李俊义,把杨雄写作王雄,把关胜写作关必胜,其余人名也都略有不同;其中关于花石纲等事情,都像是《水浒》故事的底本。如果它出现在《水浒》之后,就一定不会再创造这些不同的名字。又郎瑛《类藁》记载,《点鬼簿》中也完整记有这些人的事迹;《点鬼簿》是元人钟继先编写的。这样看来,施氏这部书所说的三十六人,大概各自都有前人的依据,只有除此之外的部分是附会。郎瑛说这部书和《三国》都是罗贯中所作,大错特错。两部书的浅深、工拙,差别有如天壤,怎么会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世间传说施氏号耐庵,但他的名字竟然无法考察。我的朋友王承父曾经开玩笑说,这部书是《南华经》和《史记》合成的。我认为,他不是狡猾胥吏中的头目,就是凶暴盗贼中的败类罢了(施某的事见田叔禾《西湖志余》)。《少室山房笔丛》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