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译《庚子国变记》　清代 罗惇曧 义和拳兴起于嘉庆年间，民间私下相互传授。当时禁令严厉，触犯者处以凌迟死刑。燕、齐一带，仍有人秘密传授这种技艺。光绪庚子年，毓贤任山东巡抚，民间传习义和拳，并以“扶清灭洋”为旗号。当时各省发生的教案很多，外国人对我国逼迫得很厉害，民众更加愤怒；听到“灭洋”的说法，便争相鼓吹。义和拳从山东蔓延到直隶，聚众称为义和团，随即包围涞水。县令祝芾请求发兵，直隶总督裕禄派杨福同前往剿灭。杨福同战败身死。义和团进攻涿州，知州龚荫培告急。顺天府何乃莹拒不出兵，反以龚荫培招致变乱为由，罢免了他的官职。慈禧太后因戊戌政变后康有为逃走、英国人庇护他而极为痛恨。己亥年冬，端王载漪谋划废黜皇帝另立新君，先立载漪的儿子溥俊为大阿哥，天下震动。经元善联名上书，人数达到一千多人，太后大怒，逮捕经元善。经元善先进入澳门，多次索取都没有交出。载漪派人暗示各国公使入宫祝贺，各公使不听从，并出言反对。载漪非常愤怒，日夜谋划报复。正逢义和团兴起，以“灭洋”为旗号，载漪大喜，于是向太后进言，极力说义民兴起是国家的福气。于是命刑部尚书赵舒翘、大学士刚毅以及何乃莹先后前往，把他们引入京师；到达的人有数万人。义和团认为铁路、电线都是外国人借以祸害中国的东西，于是焚烧铁路，毁坏电线。凡是家中收藏洋书、洋图的，都被称为“二毛子”，抓到必定杀死。城中几乎到处都设有坛场，大寺观都设置大坛。所奉的神灵有洪钧老祖、梨山圣母。他们说神灵都是在夜间降临的；每到黄昏，便有几十人、上百人成群结队，在各条街道上呼喊喧闹。命令居民都烧香，没有人敢违抗。香烟遮蔽全城，凝结成黑雾；入夜后全城阴惨惨的，仿佛有鬼气。神灵降临时，他们跳跃蹦跳，像巫觋一样，自称能够施法使枪炮不能发射，又能升入空中，手指一划便会起火，刀枪不能伤身。他们出坛时，命令市民面向东南跪拜，京城人崇拜得极其虔诚。有人讥笑他们，便连同其家人一起遭到杀戮和凌辱。仆役、奴隶以及杂役都加入义和团，主人不敢轻慢他们，有的反而借助他们来保护自己。稍有见识的人，全都闭口自保，再也没有人敢公开指责其荒谬。义和团遍布京师以后，朝廷显贵中有十分之七八崇奉它。大学士徐桐、尚书崇绮等人，信仰尤其虔诚。义和团既然借仇视教民为名，便指光绪帝为教主。这是因为他们认为戊戌变法、效法外国，是皇帝的大罪。太后和端王载漪借此作为重要依据，想要实行废立；匪徒往来于宫中。匪徒扬言要得到“一龙二虎”的头颅。“一龙”指光绪帝，“二虎”指庆亲王奕▯和李鸿章。奕▯当时任总理衙门大臣，李鸿章则是当时舆论所称的勾结外国、卖国之人。当时各国公使都感到自身危险。俄国公使上书说，其他国家将会借此乱局图谋对中国不利。俄国同中国亲善和睦已有二百多年，按道义应当把此事告知中国。总署得到这封信，却不敢上报。俄国公使想请求觐见，也没有获准。五月，任命启秀、溥兴、那桐进入总理衙门，以载漪为总理。日本书记杉山彬出永定门后，董福祥派兵把他杀死，并在道路上撕裂他的尸体。拳匪在右安门焚烧教民住宅，不论老幼男女一律杀死。接着又焚烧顺治门内的教堂。城门白天关闭，京师大乱。曾有诏令说义和团作乱，应当剿灭，但匪徒的势力反而越来越盛。正阳门外的商场是京师最繁华的地方，拳匪纵火焚烧了四千多家，数百年积累的精华全都毁了。大火蔓延到城阙，三天三夜不灭。当时正称拳匪为义民，没有人敢逮捕惩治他们。载漪等人公开主张用军队围攻使馆，将外国使臣全部歼灭。太后召集大学士、六部九卿议事，群臣相互观望迟疑，没有人敢首先发言。吏部侍郎许景澄首先说，中国同外国订立条约已有几十年，民众同教民相互仇视的事情，没有一年没有，但通常不过赔偿了事。只有攻打并杀害外国使臣，必然招来各国军队，联合起来谋害我国，到那时拿什么抵御？主张攻打使馆的人，将把国家、宗庙和百姓置于何地？太常寺卿袁昶极力说，拳匪不值得依靠，绝不能挑起对外争端；杀害使臣，是违背国际公法的。他的声音震动殿上瓦片。太后怒目看着他。太常寺少卿张亨嘉极力说，拳匪应当剿灭。张亨嘉说话夹杂闽音，太后没有完全听懂，暂且搁置不论。仓场侍郎长萃在张亨嘉后面大声说：“这些是义民。我从通州来，通州没有义民，就保不住了。”载漪、载濂都说长萃说得好，不能失去人心。皇帝说：“人心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只会徒然滋生祸乱罢了。士大夫喜欢谈论用兵，朝鲜一战时，朝廷议论争相主张开战，最终却遭到大败。如今各国的强盛，是日本的十倍；如果到处挑起争端，必定不能幸免。”载漪说董福祥善于作战，剿灭回部立有大功，夷虏不值得惧怕。皇帝说：“董福祥骄横而难以驾驭，各国武器精良、军队训练有素，并不是回部可比的。”皇帝自从戊戌年被幽禁以后，每次见大臣，总是按照惯例说两三句话便停止，绝不谈政事。这一天只有峻切地说了这些话，大概是知道挑起争端必定足以亡国。侍讲朱祖谋站在后面，极力说董福祥是无赖之徒，绝对不可任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太后厉声说：“你说董福祥不能任用，那么请你说谁可以任用。”朱祖谋说，如果一定要任命将领，那么袁世凯可以。拳匪是作乱的民众，绝对不能任用。载漪斥责他。载漪言语狂妄放肆，皇帝默然不再说话。群臣退朝后，载漪、刚毅联名上疏，说义民可以依靠，他们的法术非常神奇；洗雪耻辱、使中国强盛，就在此一举。听到的人都叹息，但害怕招来祸患，没有人敢说话。这一天，派那桐、许景澄前往杨村，劝说敌军不要进入。两人遇到拳匪抢劫，许景澄几乎丧命。前来援救使馆的外国军队因为兵力少，不敢继续前进，到达落岱后返回。太后又召见大学士、六部九卿议事。太后说：“皇上的意思是要讲和，不想同夷人作战，你们可以分别替皇上陈述意见。”皇帝说：“我国积弱到了这种地步，军队不足以作战。利用乱民侥幸求胜，哪里值得依靠？”载漪说：“义民抒发忠心和愤懑来保卫国家，不趁此任用他们、洗雪国耻，反而把他们看作乱民加以诛杀，就会失去人心，将来便不能治理国家。”皇帝说：“乱民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各国军队武器精良，乱民哪里抵挡得住？为什么要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太后担心载漪辩论理屈，户部尚书立山任内务府大臣，最得太后欢心，便想让立山帮助载漪，于是问立山：“你的意见怎样？”

译立山说：“拳民虽然没有别的长处，但他们的法术大多不灵。”载漪愤怒地说：“只要用他们的忠心罢了，何必问法术呢？立山一定同夷人勾通，既然敢在朝廷上争辩，就请立山去退敌兵，夷人一定会听从。”立山说：“首先主张作战的是载漪，应该由载漪去办。我主张讲和，而且一向不熟悉夷人的事务，不能胜任。”载漪骂立山是汉奸，太后从中调解。于是命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和立山前往使馆，告知不要调遣外国军队前来，否则就要决裂。第二天再次召开御前会议，载漪请求围攻使馆、杀死使臣，太后答应了。联元极力说不可；如果使臣不能保全，日后洋兵进入城中，连鸡犬也会被杀尽。载漪愤怒斥责联元，说他刚从使馆回来，心怀二志，罪当处死。太后大怒，立即命令斩杀联元。其后文字严重残缺、乱码，无法可靠辨读。[本句原文大部分为乱码，无法可靠辨读；仅能确认末尾似涉及多人劝阻及将拳民称为义民、赏赐银两等内容。]载漪在府邸中设坛，早晚虔诚礼拜，太后也在宫禁中祭祀它。城中焚烧抢掠，火光遮天，昼夜不停；车夫和小工都放弃本业跟随义和团。附近各县的无赖纷纷赶到京城，数十万人横行都市。凡是他们平日看不顺眼的人，便指为教民，全家都被杀死，死者有十几万人。杀人的刀和矛一齐挥下，肢体被分裂。遭害人家中，婴儿即使还不到满月也被杀死，惨无人道。京官纷纷携带家眷逃跑，道路阻塞时就逃到偏僻乡村躲藏，往往又遭遇抢劫，多次濒临险境。有时遇到义和团坛场，便跪拜请求保护，也因此得以脱险。太后召见义和团的大师兄，对他极力慰劳。士大夫中那些谄媚逢迎、谋求进身的人，争相把拳匪当作奇货。知府曾廉、编修王龙文提出三条策略，请载漪代为上奏：“攻打东交民巷，把使臣全部杀死，这是上策；废除旧约，命令夷人受我国管辖，这是中策；如果开始作战、最后又讲和，那同衔璧舆榇投降有什么不同？”载漪得到这封信，大喜说：“这才是公论。”御史徐道▯上奏说，洪钧老祖已经命令五条龙守卫大沽，夷人的船只必定全部沉没。御史陈嘉言自称得到关壮缪的帛书，说夷人将自行灭亡。编修萧荣爵说，夷狄没有君主和父亲已经两千多年，上天将借义民之手把他们全部消灭，不可错过时机。曾廉、王龙文、彭清藜以及御史刘家模先后上书，说义民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应下诏按户搜捕杀戮，以断绝祸乱根源。郎中左绍佐请求把郭嵩焘、丁日昌的尸体戮尸示众，以向天下谢罪。主事万秉鉴说，曾国藩办理天津教案时杀了十六人，请求议定抚恤。主张义民的人，通常十人中有九人是湖南人。侍郎长麟此前因为依附皇帝而被太后罢斥，长期闲居家中。到了这时，他请求率领义民迎击敌人，太后抛开先前的嫌怨而任用了他。当时上书谈论神怪的人有数以百计。王公府邸、各部门官署，拳匪都设坛，称为保护。士大夫有的想避祸，有的想讨好载漪，也常常在家设坛，早晚礼拜。伪诏命令各省焚烧教堂、杀害教民时，各地疆臣都手足无措。李鸿章长期被废置，住在京师，正被起用为两广总督。于是各省纷纷发电询问李鸿章应当怎么办。李鸿章毅然回电说：“这是乱命，广东不奉诏。”各省于是决定谋划保卫东南的策略。李鸿章领衔，同江督刘坤一、鄂督张之洞、川督奎俊、闽督许应▯癸、福州将军善联、巡视长江李秉衡、苏抚鹿传霖、皖抚王之春、鄂抚于荫霖、湘抚俞廉三、粤抚德寿联名上奏，说乱民不能任用，邪术不可信，不能挑起战争。言辞极其痛切。东抚袁世凯也极力说，朝廷放纵乱民，直到让全国听任他们行事，就像奉承骄纵的孩子一样，灾祸将不忍言说。朝廷都没有省察。义和拳既然在京城横行，于是派载勋、刚毅担任总统，地位等同于官军。然而拳匪专横杀人，载勋、刚毅不敢过问。都统庆恒全家十三口都死了。载漪平素亲近庆恒，也不能庇护他。尚书立山不依附载漪，侍郎胡▯▯芬、学士黄思永、通永道沈能虎，都因以办理洋务著称，拳匪都想杀他们。胡▯▯芬逃走，沈能虎用财物贿赂得以免死。立山、黄思永一同下狱，被指为勾结夷人。编修杜本崇、检讨洪汝源、主事杨芾，都被指为教民，受伤几乎丧命。太后命令各国使臣进入总理衙门议事。德国使臣克林德先行，载漪命令部下虎神营埋伏在路上，把他杀死；后来的人都折返回去。徐桐、崇绮听说后大喜，说夷人首领被杀，中国强盛了。太后随即命董福祥和武卫中军进攻东交民巷，炮声昼夜不断。拳匪帮助他们，披散头发，踏着禹步，爬上屋顶呼喊的有数万人，声音震动天地。洋兵只有四百人，董福祥部下有一万人，攻打一个多月仍不能攻下，武卫军死了一千人。董福祥的军队、武卫军和拳匪混在一起，肆意抢掠。贝子溥伦、大学士孙家鼐和徐桐、尚书陈学▯、阁学贻谷、副都御史曾广銮、太常陈邦瑞，都遭到抢掠，仅仅保住性命逃脱。徐桐、贻谷都附和拳匪，也不能幸免。溥伦、翟基把此事告诉荣禄，荣禄也无法制止。民宅和商铺，数里之内都被焚烧抢掠一空。只有东交民巷使馆用塞门德土筑墙，严密防守，始终不能攻破。尚书启秀上奏说，使臣不除，必定成为后患；五台山僧人普济拥有十万神兵，请召来会同歼灭逆夷。曾廉、王龙文请求采用决水灌城的办法，引玉泉山的水灌入使馆，一定能把他们全部淹死。

译御史彭述说，义和拳念咒便能使炮不能发射，其法术极其神奇，不必害怕夷兵。太后也想任用山东僧人普法、余蛮子、周汉三人；王龙文上书称他们为“三贤”。普法本是妖僧，余蛮子凭借攻剽成为盗匪首领，直到调动蜀中的全部兵力才将他捕获。周汉则是个狂人。朱祖谋请求不要攻打使馆，言辞十分痛切，但没有得到答复。曾廉听说后说：“朱祖谋可以杀。”载漪也想杀朱祖谋，但尚未动手，等到城破后朱祖谋因此免于一死。御史蒋式芬请求杀戮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认为他们对夷人怀有二心，不奉朝廷命令。载漪为匪党论功行赏，封为武功爵的有几十人，赏赐没有一天停止。载漪每次出行，数百名骑兵随从，规格等同皇帝乘舆；他出入大清门，呵斥公卿，没有人敢同他较量。五月二十五日，下诏宣战，军机章京连文冲起草了诏书。诏书说：“我朝二百数十年来，施行深厚的仁德恩泽，凡是远方之人来到中国，列祖列宗无不以怀柔之道对待。到了道光、咸丰年间，俯身准许他们互市，并且请求在我国传教，朝廷因为他们劝人为善，勉强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起初他们还在我国的范围内行事，哪里料到三十年来，他们倚仗我国仁厚，一意受到抚循，反而更加放肆猖獗，欺凌我国，侵犯我国土地，蹂躏我国人民，勒索我国财物。朝廷稍加迁就，他们便倚仗凶横，一天比一天厉害，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小则欺压平民，大则侮慢神圣。我国百姓仇恨愤怒郁积在心，人人都想把他们杀死而后快。这就是义勇焚烧教堂、屠杀教民的原因。朝廷仍然没有挑起争端，像从前一样保护他们，是担心伤害我国百姓。因此再次下旨申明禁令，保护使馆，加意抚恤教民。此前说拳民、教民都是我国百姓的诏谕，本来是为民众和教民消除旧日嫌隙；朝廷柔顺地对待远人，已经做到极点、做到尽头了。可是他们不知感激，反而肆意要挟。昨天又公然送来杜士立的照会，命令我国退出大沽口炮台，交由他们看管，否则就要用武力夺取。” “这种危险的言辞和恐吓，意图在于肆意猖獗，震动京畿。平日同邻国交往的道理，我从未对他们失礼；他们自称是教化之国，却无礼横行，只仗恃军队强、武器锋利，难道是要这样自行造成决裂吗？朕临朝将近三十年，把百姓当作子孙，百姓也像敬奉天帝一样拥戴朕。何况慈圣太后使天下中兴，恩德所及深入骨髓，祖宗凭依其上，神祇也被感动，人人忠诚激愤，这是历代从未有过的。朕如今流着眼泪把这些话告诉先祖庙宇，慷慨地向将士发誓：与其苟且求生、给万人留下羞辱，哪里比得上大张挞伐、一决胜负？接连多日召见大小臣工，询问谋议，众人意见一致。京畿附近以及山东等省，义兵同一天不约而同聚集起来的，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高的孩童，也能拿起武器来保卫国家。他们依靠欺诈谋略，我们依靠天理；他们凭借强悍武力，我们依靠人心。更何况我国忠信之士、铠甲武器以及礼义和盾牌，人人都敢于战死；即使我国土地广大，有二十多个省，人民多达四百余兆，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剪除他们的凶焰、张扬国家威势呢？对于那些同仇敌忾、冲锋陷阵的人，或者仗义捐资、帮助军饷的人，朝廷不惜破格给予优厚赏赐，以奖励他们的忠诚功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果有人从外部滋生事端，临阵退缩，甘愿跟从叛逆，竟然做汉奸，就立即严加诛杀，绝不宽赦。你们天下所有臣民，都要各自怀抱忠义之心，共同发泄神人之愤，朕对此寄予厚望。”诏书以外国人索要大沽口为借口，但大沽已经在二十一日先行失守了。敌军进攻大沽时，提督罗荣光守卫炮台，炮火击伤了一艘英国军舰。不久敌军大批到来，罗荣光逃走，炮台于是陷落；罗荣光到了天津，服毒而死。直隶总督裕禄却谎报大捷，太后和载漪都很高兴，拿出帑金十万两犒赏将士。京城朝廷中的士大夫，凡是依附拳党的人也都很高兴，说洋人不值得平定。当时下诏征兵，紧急军书接连不断，全国骚动不安。由载漪、徐桐、崇绮、奕▯主持军务。军机处专横擅权，所提出的请求没有不被答应的。奕▯心里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只在其中敷衍周旋，不敢说一句话。徐桐以道学自任，每次上朝奏事，太后总是改变脸色，以礼相待；自戊戌以后，大事都由徐桐决定。然而康有为势力盛时，徐桐也不敢说话。诏令派仓场侍郎刘恩溥到天津，招集拳匪。直隶总督裕禄也极力声称拳民敢于作战，夷人非常害怕他们。拳匪驱赶儿童作为前锋，直接冲击敌军；敌军排枪一响，常常死数百人。起初，直隶提督聂士成奉命剿灭拳匪，曾经诛杀铲除了一些。后来朝廷的议论大变，直隶总督又袒护拳匪，对聂士成十分恼怒。朝廷严厉责备聂士成剿杀夷人，当时舆论也多方责难他。聂士成愤懑无处发泄，于是连续在八里台作战，冲入敌阵而死。任命李鸿章为直隶总督，李鸿章从广东出发，停留在上海。任命廷雍为直隶布政使，罢免廷杰，是因为廷杰不赞成民众。聂士成死后，马玉昆代替他统率部众。进攻紫竹林时，死了三千人。天津陷落，裕禄逃到北仓，跟随他的人也都失散了。想要起草奏章，却找不到纸，只好作罢。过了很久，才上报朝廷；京城大为震动，彭述说：“这是汉奸张夷势用来恐吓我们的说法。姜桂题杀了夷兵一万多人，夷人的力量已经穷尽衰竭，马上就要乞求议和了。”当时姜桂题正在山东，还没有到天津。崇绮被授为户部尚书，因崇绮是穆后的父亲而显贵，被封为公爵。穆后殉葬穆宗以后，崇绮便以有病为由请求免职。到了光绪己亥年，为穆宗立嗣，准备谋划废掉皇帝，改立大阿哥溥俊，于是把崇绮从家中起用，让他辅导溥俊，待遇如同太子太傅。崇绮再次出任官职后，与徐桐相互勾结，谈论废立之事，得到太后的欢心，恩宠待遇与徐桐相同。六月二十二日，下旨说：保护教士和各国商民，杀害杉山彬、克林德的人，议定抵罪。此意出自大学士荣禄，王文韶也附和他。载漪大怒，不肯处理政事，太后强行让他起身办理。董福祥进攻使馆时，太后问大概几天可以攻克。董福祥说：“五天一定消灭他们。”后来这话没有应验。提督余虎恩和董福祥在荣禄面前议论事情，言语触犯了董福祥；董福祥发怒，想杀余虎恩，荣禄用身体挡在他前面，余虎恩才得以免死。李秉衡从江南来到，太后非常高兴，在宁寿宫召见他，谈话时间很久。

译李秉衡极力主张作战，并且说义民可以使用，应当按照兵法加以编制和约束。太后质问他：李鸿章等人公开上奏，为什么主张议和？李秉衡说，这是张之洞把他列入臣下名单而已，臣并不知道。太后听说天津战败，正惶惑不安；听了李秉衡的话，便决定作战，于是命张春发、陈泽霖、万本华、夏辛酉统领四军。七月初四日，杀害许景澄、袁昶，李秉衡对此很有影响，天下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刑部侍郎徐承煜监斩，神色非常高兴。徐桐说：“这样死了还罪有余辜。”王龙文说：“可以借此惩治汉奸，让后来的人不敢再有妄言。”拳匪进攻交民巷西什库教堂，屡次有人死伤；教民也结成群体自卫，拳匪不能得逞，于是到城外掠夺村民，把他们说成教民，交给载勋；载勋请示后，命交刑部在市中斩杀。前后死去的男女有一百多人，他们号哭着走向刑场，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后来北仓失守，裕禄自杀而死。联军正占据天津，划定地界驻守，军队长时间不出动。一天夜里，联军大批出动进攻北仓，马玉昆奋力作战三昼夜，大败，退到杨村，不能再收拢军队。荣禄把情况报告上去，太后哭着向左右询问办法；因为刚刚诛杀了袁昶、许景澄，没有人敢回答。洋兵已经将要逼近京师，于是改变计划，想要议和，任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停止进攻使馆，并让总理衙门章京文瑞带着西瓜前往慰问馈送。又让桂春、陈夔龙护送使臣到天津，但使臣不肯前往，回信的措辞十分傲慢。彭述请求等他们出来，树起旗帜作为疑兵，使数百里之内到处都是，可以震慑夷人；听到这话的人都笑他。当天李秉衡出外检阅军队，请求让三千名义和拳跟随自己。李秉衡刚被他们拜为大师兄，这些人各自拿着引魂幡、混天大旗、雷火扇、阴阳瓶、九连环、如意钩、火牌、飞剑，簇拥着李秉衡行进，称为“八宝”。北方人的思想，大多来源于戏剧；北剧最重视神权，每天一定要演一出神剧，《封神传》《西游记》是其中最有影响的。于是拳匪的神坛上所供奉的梨山圣母、孙悟空等，都是戏剧中经常出现的人物。愚昧民众迷信神权，演成这场劫难，大概已经酝酿了一百年。交战时，张春发、万本华在河西邬战败，死者有十分之五六，潞水因此断流。御史王廷相逃走，渡河时溺水而死。王廷相过去曾与曾廉、王龙文、张季煜跟随李秉衡的军队；王廷相谄媚依附拳匪，载濂、刚毅联名上奏的奏疏，就是他代为起草的。陈泽霖从武清转移营地，听到炮声，全军都溃散了，李秉衡逃到通州。载濂请求斩杀荣禄、王文韶，太后没有答应。载濂又命董福祥、余虎恩赶快进攻使馆，武卫军、虎机营、神机营等军队全都集合，发誓一定攻破使馆来泄愤。不久通州陷落，李秉衡死在那里。当天杀了徐用仪、立山、联元，仍由徐承煜监斩。徐用仪的尸体横在道路上两天，没有人收殓。十天之内，接连杀死五位大臣，诏书都说他们“通夷”。还想杀奕▯、荣禄、王文韶、廖寿恒、那桐，恰逢城池攻破，才得以免死。载漪谋划弑杀皇帝，御医姚宝生泄露了此事，于是把姚宝生下狱，想杀他灭口。城破时，他与龚照▯、徐致靖、何隆简、黄思永、席庆云都逃了出去。当天太后听说李秉衡的军队战败而哭泣，对廷臣说：“我们母子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难道不能相互救助吗？” 廷臣们面面相觑，都没有回答。商议派王文韶、赵舒翘到使馆去，王文韶以年老为由推辞。赵舒翘说：“我的资历声望浅薄，不如王文韶，而且口才拙劣，不能据理力争。”荣禄说：“不如先写信，看看他们的意图。”于是派总理衙门章京舒文带信前往。信送到使馆，约定第二天派大臣来，中午会面；到了约定时间，却都不敢出来。当时正进攻使馆，舒文到达后，董福祥想杀他，因他说奉有诏令才免于一死。敌兵从通州来到，董福祥在广渠门作战，大败。当时天色已晚，北风猛烈，炮声震天，暴风雨突然到来，于是停战。七月二十日黎明，北京城被攻破，敌兵从广渠门、朝阳门、东便门进入，禁军全都溃败。董福祥从彰仪门逃出，放纵军队向西大肆抢掠，辎重车辆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行进。彭述当时正在遍告五城，说我军大捷，夷兵已经退到天津。等到城池被攻破，印度兵驻扎在道路上，城里人还以为是回部的援兵到了。当天，百官没有人入朝。徐会澧因被授为工部尚书而进宫谢恩，到了神武门，听到哭声，宫中人纷纷逃出，这才知道城破，于是返回。二十一日，天还没有亮，太后穿着青衣，徒步哭泣着出逃；皇帝和皇后都只穿单层夹衣跟随。到了西华门外，乘坐骡车，跟随的人有载漪、溥俊、载勋、载澜、刚毅等。妃嫔、公主和宫人，都被丢下不管而离去。珍妃是皇帝最宠爱的人，太后却厌恶她；她既然来不及跟随皇帝出行，便投井而死，宫人自杀的也不计其数。有人从安定门逃出，在路上遇到溃兵，被抢劫后大多离散。王公、士人和百姓四处逃窜，城中燃起大火，一夜之间惊乱数次。满洲妇女害怕被夷兵侮辱，自杀者接连不断。京师繁盛时，居民几乎有三百万人；自从拳匪和暴军作乱，劫盗乘机而起，所到之处被抢得一空，没有人能够幸免。街坊市场一片萧条，狐狸白天出没；过去人们摩肩接踵、车马相撞的地方，如今仿佛走在荒废的坟场之间。当天车驾从西直门出发，马玉昆带兵随行。傍晚到达贯市时，皇帝和太后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百姓有的献上麦子和豆子，他们甚至用手捧着吃，很快就吃完了。当时天气渐渐寒冷，找不到寝具，村妇送来一床布被，但被子洗过后还没有干。

译岑春煊任甘肃布政使，率兵前来勤王，奉命前往察哈尔防备俄国，到了昌平，入内拜见，太后面对他哭泣。贯市的李氏是富商，以保镖为业，北方道路上的行旅都依靠他。从他那里取来千金，皇帝和太后才换乘骡轿继续前行。太后仓皇出逃，惊恐得非常厉害，得到岑春煊后，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岑春煊勤勉地护送随驾人员，一天夜里住在破庙中，岑春煊佩刀站在庙门外彻夜守卫。太后在梦中忽然惊叫，岑春煊便大声回答说：“臣岑春煊在这里保护皇驾。”岑春煊在危难之中竭尽诚意护送太后一行到达西安，太后深深感激他，哭着对岑春煊说：“如果能够复兴国家，一定不敢忘记你的恩德。”第二天走到坌道，延庆州知州秦奎良进献食物，但随从不能人人得到，秦奎良感到害怕，太后安慰并让他退下。太后换乘秦奎良的轿子前行，傍晚到达怀来，县令吴永供应安排得十分周备，左右随从也都有馈赠。塞外已经十分寒冷，而太后还穿着葛衣；吴永进献衣服皮裘，太后非常高兴，立即提拔吴永为通永道。王文韶和他的儿子追随车驾从西直门出发，到了怀来，才入内拜见。太后流着眼泪慰劳他们。赵舒翘也到了。皇帝和皇后到了沙城，才换乘轿子前行。车驾到达太原，总兵何金龟率兵迎接车驾，驻扎在太原。当时联军进入都城，各国划定界线，分别驻扎军队。美国、日本两国的军队都严格遵守纪律，不骚扰居民。德国军队因使臣被杀而愤怒，出兵时，德皇向军队发誓说，攻破都城时，应当按照进入野蛮国家的办法对待那里的人；因此德军奸淫掳掠特别严重。其他各国军队，也大致相同。联军侵扰北京，分兵追赶车驾，到了保定才返回。太后听说洋兵将要追到，十分惊恐害怕。江苏巡抚鹿传霖率勤王军队到来，追赶到太原。入内拜见时，他说太原不可居住，西安险要坚固，偏处西部边陲，洋兵不容易到达，于是决定进入陕西的计划。到了西安，陕西布政司端方代理巡抚，迎接车驾。在巡抚衙署设置行在，授予岑春煊陕西巡抚之职。荣禄到了行在，命他掌管枢垣。载漪、刚毅等人不敢再谈论国事了。联军推举德国大将瓦德西为统帅，进入仪鸾殿居住，整队进入宫中。见到穆宗的瑜妃，仍然行礼致敬。宫殿和器物都告诫不得毁坏抢掠。等到皇帝回銮时，这些东西仍然没有损坏。城内外百姓的住宅，则被任意搜刮。凡是过去设置过拳匪神坛的寺庙道观，就将其焚毁。拳匪作乱时，尸体堆积在道路上，联军便驱使中国人把尸体背出城去。有些高官贵族也被驱赶去背尸体，不顺从就遭到鞭打。他们抢来的人的箱笼，就夺取大车装载着运走。牲口不够时，便在路上抓住中国人，代替骡马拉车。当时任御史的陈璧也被抓去，被迫负纤拉车。侍郎李昭炜住的地方，有个小童投掷石块，打伤了洋兵。洋兵便进门抓住李昭炜带到营中，狠狠鞭打，又把他赶出去；他昏倒，跌落在玉河桥下。当时于式枚住在贤良寺，赶去救援，李昭炜才苏醒过来。联军认为除了李鸿章来之外无法议和，于是命李鸿章和奕▯一同担任议和全权大臣，来到京师。奕▯把一切都让给李鸿章，不敢说一句话。联军索要罪魁祸首，点名载漪、载勋、载澜、刚毅、赵舒翘等数十人。李鸿章多次为他们辩护。瓦德西说：“我们所列的罪魁，都是他的随从；为了全中国的体面，他这个首犯的罪名，我们还没有提出。如果这也不答应，那么我们就要索取那个为首的人。”他的意思大概是指太后。李鸿章急忙用电报把这件事告知，朝廷于是答应让载勋等人赐死，却特别宽免载漪，发配新疆，并且罢黜溥俊的大阿哥身份，让他出宫。李鸿章与各国磋商，已经历时数月，心力交瘁。行在屡次发来电谕，授意他进行辩驳。李鸿章认为枢臣不了解敌情，只会扰乱意图，阅览完后随即把它毁掉，幕僚来不及看见。鄂督张之洞也接连发电报干预议和，李鸿章笑着说：“张某做了几十年官，仍然只是个书生。”张之洞对此深为怨恨。各国坚持不让步，长久不能议定条款。可是李鸿章积劳成疾，病势沉重，最终不起；临死之际，仍口授谈判计划，条理井然，毫不紊乱。各国听说李鸿章去世，都感到悲痛，于是完全按照李鸿章的议案，最终签订条约，而李鸿章已经来不及亲眼看到了。去世前一天，他口授给于式枚，让他起草遗疏，保举当今总统袁公接任直隶总督，说遍察天下，人才没有超过袁世凯的。并且极力请求回銮，保证外国人不会再有其他要求。电报送到行在，太后和皇帝失声痛哭，停止上朝，立即授予袁公直隶总督之职。条约订立后，交还北京，太后还不敢返回都城。王公大臣渐渐都前往行在，留在京城的人联合上书请求回銮，各地疆臣又联名竭力请求，于是下诏回京。命都御史张百熙担任清道护驾大臣，先行奔驰返回。等到清道护驾的道路准备好，车驾从西安出发。改任岑春煊为山西巡抚，任命端方为陕西巡抚。到了保定，拜谒西陵，才返回京师。起初太后把金银藏在宫中，据说有三千余万，联军替她保护保存下来。回到宫中时，金银没有损失，太后非常高兴。经历这场巨变以后，群臣争相谈论新政，于是开设经济特科，下诏天下兴办学校。任命张百熙为学务大臣，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任命瞿鸿机为尚书，新政逐渐繁多兴盛起来。当时在行在，下达了罪己诏，这是荣禄的幕客樊增祥所写。太后每次见到臣工，总是流泪认错。臣下请求实行新政，她多有采纳。回到京城后，国内外逐渐安定，她也逐渐更加奢侈放纵，大规模修建颐和园，奢华到了极点，据说花费四万金，整日歌舞不止，已经忘记了丧乱。只是畏惧外国人的威势，对于他们提出的要求，一概曲意迎合。各国公使的夫人，可以不时入宫欢聚，有时还参与内政。日本内田公使的夫人懂华语，与宫中尤其亲密融洽。内监李莲英最掌权，他与白云观的高道士结拜为盟。华俄银行的理事璞科第与高道士交情深厚，因此通过关系与李莲英结交，私下商议了许多事情，在外交方面尤其有影响力。皇帝已经很久失去太后的宠爱；在逃避战乱以及身处西安时，太后还不时询问皇帝的意见。回銮以后，太后便逐渐又像从前一样厌恶皇帝。公使夫人入宫，有时想见皇帝，便召皇帝前来，但皇帝只能站在旁边，不能说一句话。皇帝无法过问朝政，例行奏折则由他亲自批阅，大概是借着装作庸碌昏暗来求得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