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康雍乾间文字之狱一

第 1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1 段

康雍乾间文字之狱  清 佚名

○庄廷钅龙之狱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尝著《明史》,举大经大法者革之,已刊行于世,未刊者为《列朝诸臣传》。国变后,朱氏家中落,以藁本质千金于庄廷钅龙。廷家故富,因窜名己作,刻之。补崇祯一朝事,中多指斥昭代语。岁癸卯,归安知县吴之荣罢官,谋以告讦为功,藉此作起复地,白其事于将军松魁。魁移巡抚朱昌祚,朱牒督学胡尚衡,廷钅龙并纳重赂以免,乃稍易指斥语重刊之。之荣计不行,特购得初刊本上之法司。事闻,遣刑部侍郎出谳狱。时廷钅龙已死,戮其尸,诛弟廷钺。旧礼部侍郎李令皙曾作序,亦伏法,并及其四子。令皙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减供一岁,例得免死充军。对曰:“予见父兄死,不忍独生。”卒不易供而死。序中称旧史朱氏者,指文恪也。之荣素怨南浔富人朱佑明,遂嫁祸,且指其姓名以证,并诛其五子。松魁及幕客程维藩,械赴京师,魁以入议仅削官,维藩戮于燕市。昌祚、尚衡贿谳狱者,委过于初申覆之学官。归安、乌程两学官并坐斩,而二人幸免。湖州太守谭希闵,莅官甫半月,事发,与推官李焕皆以隐匿,罪至绞。浒墅关榷货主事李尚白,闻阊门书坊有是书,遣役购之,适书贾他出。役坐其邻一朱姓者少待,及书贾返,朱为判其价。时主事已入京,以购逆书立斩。书贾及役斩于杭。邻朱姓者,因年逾七十免死,偕其妻发极边。归安第元锡方为朝邑令,与吴之镛、之铭兄弟,尝预参校,悉被戮。时江楚诸名士列名书中者皆死。刻工及鬻书者同曰刑。惟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先首告,谓廷钅龙慕其名,列之参校中,得脱罪。是狱也。死者七十余人,妇女并发边。盖浙之大吏及谳狱之侍郎,鉴于松魁,且畏之荣复有言,虽有冤者不敢奏雪也。之荣卒以此起用,并以所藉朱佑明之产给之。后仕至右佥都。

○戴名世之狱桐城方孝标尝以科第起官至学士,后以族人方猷丁酉主江南试,与之有私,并去官遣戍。遇赦,归入滇,受吴逆伪翰林承旨。吴逆败,孝标先迎降得免死。因著《钝斋文集》、《滇黔纪闻》,极多悖逆语,戴名世见而喜之。所著《南山集》多采录孝标所纪事,尤云锷、方正玉为之捐资刊行。云锷、正玉及同官汪灏、朱书、刘严、余生、王源皆有序。板则寄藏于方苞家。都谏赵申乔奏其事,九卿会鞫终,戴名世大逆,法至寸磔,族皆弃市,未及冠笄者发边。朱书、王源已故,免议。尤云锷、方正玉、汪灏、刘严、余生、方苞以谤论罪绞。时方孝标已死,以戴名世之罪罪之,子登峄、云旅,孙世樵并斩。方氏有服者皆坐死,且М孝标尸。尚书韩▯、侍郎赵士麟、御史刘灏、淮扬道王英谟、庶吉士汪份等三十二人,并别议降谪。疏奏,圣祖恻然,凡议绞者改编戍,汪灏以曾效力书局,赦出狱;方苞编旗下;尤云锷、方正玉免死,徙其家。方氏族属止谪黑龙江。韩▯以下,平曰与戴名世论文牵连者俱免议。是案也,得恩旨全活者三百余人。康熙辛卯壬辰间事也。

○查嗣庭之狱雍正四年,江西正考官为礼部侍郎查嗣庭,试题曰“维民所止”。有讦者谓“维止”二字,是取“雍正”二字去其首也,狱遂起。今将当时上谕全录,于此事始末可见矣。

译康熙、雍正、乾隆年间的文字狱 清代佚名 ○庄廷钅龙之狱 明朝相国、乌程人朱文恪公曾经撰写《明史》,凡是涉及大经大法的内容都删去了,已经刊行于世;尚未刊行的部分,名为《列朝诸臣传》。明朝灭亡后,朱氏家道中落,便把书稿抵押给庄廷钅龙,借得千金。庄家原本富有,于是把作者姓名改成自己的,刊刻了这部书。书中补叙崇祯一朝的事情,其中有许多指斥本朝的言语。癸卯年,归安县知县吴之荣被罢官,便谋划以告发他人为功劳,借此作为重新起用的资本,把这件事告诉将军松魁。松魁把事情转告巡抚朱昌祚,朱昌祚又转给督学胡尚衡。庄廷钅龙同时送上重金贿赂,因而得以免罪,于是稍微改动了那些指斥性的言语,重新刊刻。吴之荣的计谋没有得逞,便特意买到初刊本,献给司法机关。事情被朝廷知道后,派刑部侍郎前去审理此案。当时庄廷钅龙已经死了,便戮尸,并杀死他的弟弟庄廷钺。原礼部侍郎李令皙曾为此书作序,也被依法处死,并牵连他的四个儿子。李令皙的小儿子当时十六岁,司法机关命令他把供词中的年龄减报一岁,按例可以免死充军。他回答说:“我眼看父亲和兄长被处死,不忍独自活着。”最终不肯更改供词而被处死。序文中所说的旧史朱氏,就是指朱文恪。吴之荣一向怨恨南浔富人朱佑明,于是嫁祸给他,并指认他的姓名作为证据,连同他的五个儿子一并处死。松魁和幕客程维藩被戴上刑具押往京师,松魁因为只被认为参与议谋,仅削去官职;程维藩则在燕市被处死。朱昌祚、胡尚衡贿赂审理此案的人,把过错推给最初参与复核的学官。归安、乌程两地的学官都被判处斩刑,但两人侥幸免死。湖州太守谭希闵上任才半个月,案件就被揭发,他和推官李焕都因隐瞒此事,罪至绞刑。浒墅关榷货主事李尚白听说阊门书坊有这部书,便派差役去购买,恰好书商外出。差役便让邻居一名姓朱的人稍等,等书商回来后,朱姓邻居替他议定了书价。当时主事李尚白已经进京,因为购买逆书被立即处斩。书商和差役在杭州处斩。那名朱姓邻居因为年过七十免死,和妻子一起发配到极远的边地。归安人第元锡当时正任朝邑县令,曾和吴之镛、吴之铭兄弟参与校勘,也都被杀。当时江南、楚地列名于书中的各位名士全都被处死。刻工和卖书者同样被处刑。只有海宁的查继佐、仁和的陆圻,在案件刚开始时便先行告发,说庄廷钅龙仰慕他们的名声,把他们列入校勘者名单,因此得以脱罪。这起案件中,死者有七十多人,妇女也一并发配边地。大概是因为浙江的大吏和审理此案的侍郎,鉴于松魁的遭遇,又害怕吴之荣再有供述,所以即使有人确实冤枉,也不敢上奏为他们申冤。吴之荣最终因这件事被重新起用,并且把籍没朱佑明的财产赏给他。后来官至右佥都御史。○戴名世之狱 桐城人方孝标曾经凭科举出仕,官至学士。后来因为族人方猷在丁酉年主持江南乡试时,方孝标与他有私交,便被罢官并发配戍边。遇到赦免后,他回到云南,接受吴逆伪政权的翰林承旨之职。吴逆败亡后,方孝标率先迎降,因此免于死罪。后来他撰写《钝斋文集》《滇黔纪闻》,其中有很多悖逆的言语,戴名世见到后很喜欢。他所撰的《南山集》大量采录方孝标记述的事情,尤云锷、方正玉为此出资刊行。尤云锷、方正玉以及同官汪灏、朱书、刘严、余生、王源都作了序。书板则寄藏在方苞家中。都谏赵申乔上奏揭发此事,九卿会同审讯结束后,认定戴名世犯大逆之罪,依法应当寸磔;其族人都应弃市,未到冠笄年龄的发配边地。朱书、王源已经去世,免于议罪。尤云锷、方正玉、汪灏、刘严、余生、方苞以诽谤罪判处绞刑。当时方孝标已经死去,便按照戴名世的罪名追究他,方孝标的儿子方登峄、方云旅以及孙子方世樵一并斩首。方氏有服亲属都被判死罪,并且戮方孝标的尸体。尚书韩▯、侍郎赵士麟、御史刘灏、淮扬道王英谟、庶吉士汪份等三十二人,另行议定降职或贬谪。奏疏上报后,圣祖心生怜悯,凡原议绞刑的改为编发戍边;汪灏因为曾在书局效力,赦免出狱;方苞编入旗下;尤云锷、方正玉免死,迁徙他们的家属。方氏族人只被贬谪到黑龙江。韩▯以下,平曰与戴名世因议论文章而受到牵连的人,都免于议罪。这一案件发生在康熙辛卯、壬辰年间。○查嗣庭之狱 雍正四年,江西正考官是礼部侍郎查嗣庭,考试题目是“维民所止”。有人告发说,“维止”二字,是取“雍正”二字去掉开头的部分,于是案件就此发生。现在把当时的上谕全部抄录在这里,从中可以看见这件事的始末。

雍正四年九月乙卯,谕内阁九卿翰詹科道等:“查嗣庭向来趋附隆科多。隆科多曾经荐举。朕令在内庭行走,授为内阁学士。后见其语言虚诈,兼有狼顾之相,料其心术不端,从未信任。及礼部侍郎员缺需人,蔡▯又复将伊荐举,今岁各省乡试届期,朕以江西大省,须得大员以典试事,故用伊为正考官。今阅江西试录所出题目,显露心怀怨望,讥刺时事之意。料其居心,浅薄乖张,平曰必有纪载。遣人查其寓所及行李中则有曰记二本,悖乱荒唐,怨诽捏造之语甚多。又于圣祖仁皇帝用人行政,大肆讪谤,以翰林改授科道为可耻,以裁汰冗员为当厄,以钦赐进士为滥举,以戴名世获罪为文字之祸,以赵晋正法为因江南之流传对句所致,以科场作弊之知县方名正法为冤抑,以清书庶常复考汉书为苛刻,以庶常散馆为畏途。以多选庶常为蔓草,为厄运,以殿试不完卷黜革之进士为非罪。热河偶然发水,则书淹死官员八百人,其余不计其数,又书雨中飞蝗蔽天。似此一派荒唐之言,皆未有之事。而伊公然造作书写。至其受人属托,代人营求之事,不可枚举。又有科场关节及科场作弊书信,皆甚属诡秘。今若但就科场题目加以处分,则天下之人必有以查嗣庭为出于无心、偶因文字获罪为伊称屈者。今种种实迹见在,尚有何辞以为之解免乎?尔等汉宫,读书稽古,历观前代以来,得天下未有如我朝之正者。况世祖圣祖,重熙累洽,八十余年,深仁厚泽。沦肌浃髓,天下亿万臣民,无不坐享升平之福。我皇考加恩臣下,一视同仁。及朕即位以来,推心置腹,满汉从无异视。盖以人之贤否不一,各处皆有善良,各处皆有奸慝,不可以一人而概众人,亦不可以一事而概众事。朕惟以至公至平之心处之,尔等当仰体朕心,各抒诚悃,交相勉励,殚竭公忠,无负平曰立身立德之志。或有一二心术不端者,亦宜清夜自省,痛加悛改。朕今曰之谕,盖欲正人心,维风俗,使普天率土,永享升平之福也。尔等承朕训旨,当晓然明白,勿存疑愧避忌之念,但能恪慎供职,屏去习染之私,朕必知之。朕惟以至诚待臣下,臣下有负朕恩者,往往自行败露。盖普天率土,皆受朝廷恩泽,咸当知君臣之大义,一心感戴。若稍萌异志,即为逆天之人,岂能逃于诛戮?报应昭彰,纤毫不爽,诸臣勉之戒之。查嗣庭读书之人,受朕格外擢用之恩。而伊逆天负恩,讥刺咒诅,大干法纪。著将查嗣庭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定拟。

甲戌谕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尔等多出自科甲之人,既诵法圣贤,读书明理,当知君臣之大义,须上下一体,情分相联,方克致升平之治,人人共受其泽。自唐宋以来,去古已远,习俗浇漓,人心诈伪。狂妄无忌惮之徒,往往腹诽朝政,甚至笔之于书,肆其诬滂,如汪景祺、查嗣庭,岂能逃于天谴乎?我国家恩养休息,海宇晏清,八十余年,万民乐业。即尔等父母妻子,孰不沐浴膏泽,安享其福耶?且士人立身行己,以礼义廉耻为重。乃至昏夜乞怜,上书投扎。满纸称功颂德之语,何廉耻荡然至于此极。又有将子弟姻戚门生故旧私书请托者,不知以素所亲爱之人为之请,若先有请托,彼心以为势力可恃,肆其狂妄,无所不为,及实在赃托照拂,实属无益而有损。盖彼无倚恃,尚知警惕自守,勉励供职。款发觉则受请托者不能为之庇护,是非所以爱之,而实以害之也。又尔等皆系各省州县之百姓,受制于有司者。如请托之风尽除,凡地方有司,皆有所畏惧,而廉洁爱民。则尔等之子孙宗族,咸受其庆,不亦善乎?如请托之风不绝,则地方官员各有倚赖,将肆其贪婪,则尔等之家产,不足饱贪官污吏之溪壑,尔等自为身家桑梓计,亦断应速改历代之陋习也。查嗣庭请托贿属之书札,不一而足。其曰记所载,狂妄悖逆之语,与汪景祺相为表里。而其诽议圣祖仁皇帝用人行政大逆不道之言,不可胜举,实共工▯兜之流也。

○陆生楠之狱以论前史而获罪者,白陆生楠之狱始。自兹以往,非惟时事不敢论议,即陈古经世之书,亦不敢读矣。此真历代文字狱所未前闻也。

译雍正四年九月乙卯日,皇帝谕告内阁、九卿、翰詹、科道等官员:“查嗣庭一向趋附隆科多,隆科多曾经举荐过他。朕命他在内廷任职,授予内阁学士。后来见他言语虚浮欺诈,而且有狼顾之相,料定他的心术不正,所以从未信任过他。等到礼部侍郎出现缺额需要用人时,蔡▯又再次举荐他。今年各省乡试临近,朕认为江西是大省,必须有大员主持考试,因此任用他为正考官。现在朕查阅江西试录中的考试题目,显露出心怀怨望、讥刺时事的意思。推测他的居心,浅薄乖张,平曰必定还有记载。派人搜查他的住所和行李,发现有两本日记,其中悖乱荒唐、怨恨诽谤和捏造的言语很多。他又对圣祖仁皇帝用人行政大肆讥讪,说翰林改授科道是可耻之事,说裁汰冗员是遭逢厄运,说钦赐进士是滥行选拔,说戴名世获罪是文字之祸,说赵晋被正法是因为江南流传对句所导致,说因科场作弊而被正法的知县方名是受了冤屈,说清书庶常重新考查《汉书》是苛刻,说庶常散馆是畏途。“他说多选庶常是蔓草,是厄运;说殿试没有完成试卷而被黜革的进士并没有罪。热河偶然发水,他就写成淹死官员八百人,其余死者不计其数;又写下雨时蝗虫飞起,遮蔽天空。像这样一派荒唐的言语,都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他却公然编造书写。至于他接受别人请托、替别人谋求职位等事情,更是不胜枚举。又有涉及科场关节和科场作弊的书信,都极其诡秘。现在如果只因科场题目来处分他,那么天下人一定会认为查嗣庭是无心之失,只是偶然因文字获罪,并替他喊冤。如今各种实际罪证都在,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替他解脱吗?你们这些汉宫,读书考察古事,遍观前代以来的历史,应当知道取得天下的,没有哪一朝像我朝这样正当。何况世祖、圣祖两朝,恩德相继,政教和谐,八十多年深厚仁慈的恩泽,深入肌肤、浸透骨髓,天下亿万臣民无不坐享太平之福。我皇考对臣下施恩,一视同仁。自朕即位以来,推心置腹,满汉从来没有区别对待。因为人的贤能与否各不相同,各处都有善良之人,也各处都有奸邪之人,不能因一个人而概括众人,也不能因一件事而概括所有事情。” “朕只是以最公正、最公平的心来处理这些事,你们应当仰体朕心,各自吐露诚意,彼此勉励,竭尽公忠,不要辜负平曰立身立德的志向。即使有一两个心术不正的人,也应当在深夜自我反省,痛下决心改过。朕今天发布这道谕旨,是想端正人心,维系风俗,使天下各地永远享有太平之福。你们接受朕的训诫,应当明白无疑,不要存有疑虑、惭愧和避忌的念头;只要谨慎尽职,摒除习气和私心,朕一定会知道。朕只是以至诚对待臣下,臣下中有辜负朕恩的人,往往会自行暴露。天下各地都承受朝廷恩泽,都应当懂得君臣的大义,一心感戴。如果稍微萌生异志,就是违逆上天的人,哪里能逃脱诛戮?报应昭著,丝毫不会差错。众臣要勉励自己,要引以为戒。查嗣庭是读书人,受到朕格外提拔任用的恩典,却违逆上天、辜负君恩,讥刺咒诅,严重触犯法纪。着令将查嗣庭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加审讯,拟定罪名。” 甲戌日,皇帝谕告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官员:“你们多数是科举出身,既然诵读圣贤之法,读书明理,就应当知道君臣大义,必须上下同心、情分相连,才能达到太平之治,使人人共同受到恩泽。自唐宋以来,距离古代已经很远,风俗日渐浇薄,人心多有欺诈虚伪。狂妄而无所顾忌的人,往往在心中诽谤朝政,甚至写进书中,肆意诬蔑,比如汪景祺、查嗣庭,难道能逃脱上天的谴责吗?我国实行恩养休息的政策,天下安宁,八十多年间,百姓安居乐业。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子,谁没有沐浴恩泽、安享其福呢?况且士人立身处世,应该把礼义廉耻看得最重。却有人在昏暗的夜里乞求怜悯,上书投递名帖,满纸都是称功颂德的话,廉耻怎么会丧失到这种地步!又有人把子弟、姻亲、门生、故旧的私信拿来请托,不知道替自己一向亲爱的人请托,如果事先已经有所请托,对方就会认为有势力可以依靠,于是肆意妄为,无所不为;等到实际收受贿赂、接受请托而加以照顾的事情败露,实在是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因为没有依仗和依靠时,他还知道警惕自守,努力尽职;一旦事情败露,接受请托的人也不能庇护他。这不是在爱护他,实际上是在害他。” “你们又都是各省州县的百姓,受地方官吏管辖。如果请托之风完全革除,所有地方官吏都会有所畏惧,从而廉洁爱民,那么你们的子孙宗族都能受到这种好处,难道不是好事吗?如果请托之风不断,地方官员各自都有依仗,就会放肆贪婪,那么你们的家产也不够填满贪官污吏的欲壑。你们如果替自己的身家和乡里考虑,也绝对应该赶快改掉历代相传的陋习。查嗣庭请托贿属的书信,不止一封。他的日记中所记载的狂妄悖逆之语,与汪景祺相互呼应。他诽谤议论圣祖仁皇帝用人行政的悖逆不道之言,多得数不清,实在是共工、▯兜一类的人。” ○陆生楠之狱 因为议论前代历史而获罪的案件,从陆生楠之狱开始。从此以后,不仅当时的政事不敢议论,即使陈述古代经世之道的书,也不敢读了。这真是历代文字狱中前所未闻的事情。

雍正七年秋七月丙午,谕内阁据顺承郡王锡保奏在军前效力之陆生楠,细书《通鉴论》七十篇,抗愤不平之语甚多。其论封建之利,言词更属狂悖,显系非议时政。参奏前来,陆生楠由广西举人部选江南吴县知县,朕览其履历奏折,前惟颂圣浮词,中间不过腐烂时文,无一语近于直言规正,亦无一事切于国计民生。而倨傲诞妄之气,溢于言词。知其人必非醇谨,及至引见之时,举动乖张。朕将伊折内之语诘问数条,陆生楠总默然不能对,但闻朕教训。转多愤懑之色。彼时将伊扣缺,令以主事试用。盖以其人或小有才,令其在京办事学习,以冀悛改也。后伊改授工部主事,引见时,不惟毫无敬畏,且傲慢不恭。显然逆抗,形于词色。夫主事职列部曹,外任知县,历俸多年,或卓异行取,始得升补。而陆生楠以边方举人筮仕之初,即膺兹职,尚何负于伊,而伊竟敢怼及君父乎?伊系广西人,平曰必有与李绂、谢济世结为党援之处,故敢如此。是以将伊革职,发往军前与谢济世同时效力。一则令其观满州尊君亲上之心,如此其谨懔。一则令其观我朝兵营之制,如此其整严。一则令其观各蒙古部落熙▯醇朴之风,如此其诚实。庶冀伊等化去私邪,勉于自新之路。讵意陆生楠素怀逆心,毫无悔悟。怙恶之念愈深,奸慝之情益固。借托古人之事几,诬引古人之言论,以泄一己不平之怨怒,肆无忌惮,议论横生,至于此极也。前锡保起行之时,朕谕以军前效力之汉官等,果能安静守法,自知罪过,则皆可贷其前愆,开予自新。或有私自著作,怨怼罔上者,亦未可定。今果得陆生楠所著之书,悖逆之情,尽行败露。其论封建,云“封建之制,古圣人万世无弊之良规。废之为害,不循其制亦为害。至于今害深祸烈,不可胜言。皆郡县之故”等语。古人之有封建,原非以其制为尽善,而特创此以驾驭天下也。洪荒之世,声教未通,各君其国,各子其民。有圣人首出,则天下之众,莫不尊亲。而圣人即各因其世守封之,亦众建亲贤以参错其间。盖时势如此,虽欲统一之而不能也。夏禹涂山之会,执玉帛者万国。周武王孟津之役,来会者八百侯国。岂非夏后周王之所封建乎?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孟子曰:“天下恶乎定?定于一。”孔子、孟子,深见春秋战国诸侯战争之流弊,其言已启一统之先几矣。至秦始皇统合六国,制天下以郡县,自汉以来,遂为定制。盖三代以前,诸侯分有土地,天子不得而私,故以封建为功。秦汉之后,土地属之天子,一封建便多私心,故以郡县为功。唐柳宗元谓公天下自秦始,宋苏轼谓封建者争之端,皆确有所见而云然也。且中国之郡县,亦犹各蒙古之有部落耳。历代以来,各蒙古自为雄长,亦互相战争。至元太祖之世,始成一统。历前明二百余年,我太祖高皇帝开基东土,遐迩率服,而各蒙古又复望风归顺。咸凛正朔,以迄于今。是中国之一统,始于秦,塞外之一统始于元,而极盛于我朝。自古中外一家,幅员极广,未有如我朝者也。至若贾谊、晁错,欲削弱诸侯,乃虑分封之失而欲一之,非以郡县为失而欲分之也。李泌因藩镇之兵连祸结,思以封建为自固之谋,岂尝谓三代之制必可复乎?今==成大一统之天下。东西南朔,声教所被,莫不尊亲。而陆生楠云:“以郡县之故,至于今害深祸烈,不可胜言。”试问今曰之祸害何在?陆生楠能明指之乎?大凡叛逆之人,如吕留良、曾静、陆生楠之流,皆以宜复封建为言。盖此种悖乱之人,自知奸恶倾邪,不容于乡国,思欲效策士游说之风,意谓封建行,则此国不用,可去之他国。殊不知狂肆逆恶如陆生楠之流,实天下所不容也。又云“圣人之世,以同寅协工为治。后世天下至大,事繁人多,奸邪不能尽涤,诈伪不能尽烛,大抵封建废而天下统于一。相既劳而不能深谋,君亦烦而不能无缺失。始皇一片私心,流毒万世”等语。同寅协工,固为治之要。至于知人任相,惟在人君之明哲。汉唐以来,有贤君图治于上,则必有良将助治于下,岂万世无一知人之主乎?且同寅协工之道,于封建何与?陆生楠肆意妄言,支离缪戾,至于如此。其言建储也,借引汉武帝戾太子事,发论云“储贰不宜干预外事,且必更使通晓此等危机”等语。书有教胄子之文,礼有文王世子之篇。仪文明备,教戒周详。凡以养成德性,欲其学于古训。深知民情物理之微,周知人间疾苦,稼穑艰难之故,岂可禁之不闻外事乎?至于父子天性,家国一理,惟有至诚至敬,可以为事亲之道,危机之说,岂人子所忍形于言存诸心者乎?

译雍正七年秋七月丙午日,皇帝谕告内阁:据顺承郡王锡保上奏,在军前效力的陆生楠,秘密撰写《通鉴论》七十篇,其中有很多抗拒、愤懑和不平之语。他论说封建制度的好处,言辞尤其狂悖,显然是在非议时政。现已将此事参奏上来。陆生楠是广西举人,由吏部选授为江南吴县知县。朕查看他的履历和奏折,以前只是一味歌颂圣德的浮泛言辞,中间不过是腐烂的时文,没有一句接近直言规劝,也没有一件切合国家计策和百姓生计的事情;而倨傲荒诞的气息,充斥在他的言辞中。由此可知,此人一定不是醇厚谨慎之人。等到引见他时,举止果然乖张。朕拿他奏折中的几句话责问他,陆生楠总是沉默不能回答,只听着朕的训诫,却反而露出更多愤懑的神色。那时朕暂时扣留他的缺,命他以主事候选试用。因为考虑到此人或许略有才干,所以让他在京中办事学习,希望他能够悔改。后来他改授工部主事,再次引见时,不但丝毫没有敬畏之心,反而傲慢无礼,明显表现出抗拒违逆,言语和神色都显露出来。主事一职列在各部曹司之中,外任知县的人要任满多年,或者因政绩卓异被选调,才能升任补授。而陆生楠以边地举人的身份,在初次出仕时就获得这个职位,朕还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他竟敢怨恨并牵连君父吗?” “他是广西人,平曰一定有与李绂、谢济世结党结援的地方,所以才敢这样。因此朕将他革职,发往军前,与谢济世一同效力。一方面让他看看满洲人尊君亲上的心意是多么谨慎严肃;一方面让他看看我朝军营的制度是多么整齐严明;一方面让他看看各蒙古部落熙▯淳朴的风气是多么诚实。希望他们能够去除私心邪念,努力走上自我更新的道路。哪里料到陆生楠一向怀有逆心,丝毫没有悔悟;作恶的念头更加深重,奸邪的心情更加固执。他借托古人的事情,歪曲引用古人的言论,来发泄自己心中不平的怨怒,肆无忌惮,横生议论,竟到了这种地步。此前锡保出发时,朕曾谕令他,军前效力的汉官等人如果能够安静守法,知道自己的罪过,都可以宽免先前的过错,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至于有人私自著书、怨恨抗拒君上,也还不能预先断定。如今果然查获陆生楠所著的书,他悖逆的情状全部暴露出来。他论说封建制度时说:‘封建制度,是古代圣人认为万世没有弊病的良好制度。废除它是祸害,不依照它实行也是祸害。到了今天,祸害深重,灾祸猛烈,无法尽述。’ “全都是郡县制度造成的”等话。古人实行封建,本来并不是认为这种制度尽善尽美,只是特意创设它来驾驭天下。远古洪荒时代,声教尚未相通,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各自把本国百姓视为子民。有圣人首先出现后,天下众人无不尊敬亲近他。圣人于是各依当时世代相守的旧有秩序来分封,又大量设置亲属和贤能之人,使他们交错分布其中。因为当时的形势如此,即使想要统一天下也做不到。夏禹在涂山会盟时,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周武王在孟津举行军事会盟时,前来会合的有八百侯国。这难道不是夏后、周王所分封建立的吗?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孟子说:‘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安定于统一。’孔子、孟子深刻看到了春秋战国诸侯战争的弊端,他们的话已经开启了统一天下的先声。到秦始皇统一六国,以郡县制度治理天下,自汉代以来便成为固定制度。三代以前,诸侯分别占有土地,天子不能把土地据为己有,所以以实行封建为功;秦汉以后,土地归天子所有,一旦实行封建便会滋生许多私心,所以以实行郡县为功。唐代柳宗元说天下为公始于秦,宋代苏轼说封建是争斗的开端,都是确实有所见而这样说的。” “况且中国的郡县,也如同各蒙古部落的部落制度一样。历代以来,各蒙古部落各自称雄,也彼此交战。直到元太祖时期,才实现统一。经过前明二百多年,我太祖高皇帝在东方开创基业,远近之地都归顺,而各蒙古又纷纷望风归顺,全都敬奉正朔,一直到今天。中国的统一开始于秦代,塞外的统一开始于元代,而在我朝达到极盛。自古以来中外成为一家、疆域如此广大,从没有像我朝这样的。至于贾谊、晁错想削弱诸侯,是考虑到分封的弊端而希望统一,并不是认为郡县制度有过失而想重新分封。李泌因为藩镇连年用兵、祸乱相继,才想到以封建作为自我巩固的办法,他哪里曾说三代的制度一定可以恢复呢?现在已经形成大一统的天下。东西南北,凡是声教所到之处,无不尊敬亲近朝廷。然而陆生楠说:‘因为郡县制度,到了今天,祸害深重,灾祸猛烈,无法尽述。’试问今天的祸害究竟在哪里?陆生楠能明确指出来吗?大凡叛逆之人,如吕留良、曾静、陆生楠这一类人,都以应当恢复封建制度为说辞。因为这类悖乱之人知道自己奸恶邪僻,不能容身于本乡本国,便想仿效策士游说诸侯的做法,心里以为实行封建后,这个国家不用自己,就可以离开而投奔其他国家。” 却不知道,像陆生楠这类狂妄放肆、叛逆凶恶的人,实在是天下所不能容的。他又说:“圣人的时代,以同僚协力共事来治理天下。后世天下极大,事务繁多,奸邪不能全部清除,欺诈虚伪不能全部洞察,大抵是封建制度废除而天下统一于一人。宰相已经劳累而不能深谋远虑,君主也烦劳而不能没有过失。秦始皇出于一片私心,流毒万世。”同僚协力共事,固然是治理的重要原则。至于识别人材、任用宰相,只在于君主是否明智。汉、唐以来,上面有贤明君主图谋治理,下面必定有良将辅佐治理,难道万世之中竟没有一个能够识人的君主吗?况且同僚协力共事之道,与封建制度有什么关系?陆生楠肆意妄言,支离悖谬,竟到了这种地步。他谈论立太子,又借引汉武帝戾太子的事,说:“太子不应干预外事,而且一定要使他通晓这类危机。”书中有教导胄子的文章,礼制中有《文王世子》一篇,礼仪文教完备,教诫也很周详,都是为了培养德性,希望他学习古代训诫,深入了解民情物理的细微之处,周遍知晓人间疾苦和农事艰难,难道可以禁止他不听闻外事吗?至于父子之间的天性,家庭与国家的道理相通,只有极其真诚恭敬,才可以作为侍奉父亲的原则;所谓危机,难道是为人之子所忍心说出口、存留心中的吗?

设使江充掘蛊之时,太子能居易挨命。不诈出武库兵,发长乐卫,则决不至有湖城之难。是戾太子之祸,正由于晓危机也。又陆生楠云“有天下者不可以无本之治治之”等语,其意借钩弋宫尧母门之事,以讥本朝之不早建储贰。夫建储之事,乃宗庙社稷之业所关,天下苍生万民之命所系也。倘不加慎重,而所立不得其人,其后不易之而不可,欲易之而不可,以至激为多故者,前代史册,历历可稽。孟子曰:“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又曰:“为天下得人难。”言主器之重,必得其人。足以承先启后者,然后可以付之也。我朝太祖高皇帝开创以来,未尝预建储位。而我太宗文皇帝继位丕承,恢宏大烈。世祖章皇帝绍业膺图,抚有中夏。圣祖仁皇帝深仁厚泽,御宇绵长。凡我朝圣圣相承,皆未由显积青宫而后践天位。乃开万世无疆之基业,锡亿兆臣民之洪庥。逮朕缵登大宝,重熙累洽之盛统。七年以来,中外▯安。是我朝国本至深至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昔宋孝宗时虞允文请早建储贰,孝宗曰:“恐储位荚积,人性易骄,即自纵逸,不勤于学,寝有失德,所以未建者,庶几无后悔耳。”孝宗尚知立储之不易,况我圣哲高远之见,十倍于孝宗乎?如陆生楠借汉武之事以讥刺者,实为弥天不可赦之罪人也。其论兵制也,则称唐之府兵云:“李泌为德宗历叙府兵兴废之由,府兵既废,祸乱遂生。至今为梗,上陵下替。”又云“府兵之制,国无养兵之费,臣无专兵之患”等语。唐初府兵之制,本于北周苏绰之议,其后变为▯广骑,乃府兵废弛,不得不出于召募也。德宗之世,召募者多市人不可用,故欲复府兵之法,然其时亦竟不能复。孔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无事耕种之农,岂能娴于武备?有事征发之扰,岂能兼顾农桑?以此为制,不但弃其兵,并弃其民矣。古者六乡六遂之法,远不可稽。后世民以养兵,兵以卫民,彼此相资。唐宋以来,法制渐详,军农实称两便。安有惜养兵之费,而弃不教之民者乎?本朝设立八旗,京师重地,禁旅云屯,又有巡抚三营,以诘奸禁暴。外省分设驻防将军,以及提镇。内外相维,训谏甚备。无事则分处什伍,兵不扰民。有事则整旅出疆,兵以卫民。此万古之良法。今八十年来,太平无事。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孰非兵防卫守之力哉?民间虽有正供以佐军糈,然所出仅百分中之一耳,其得养兵之利也多矣。而陆生楠之为此说者,盖其怀蓄逆乱之心,郁不得逞,故以国无养兵之费,以摇动人听,冀或更制以紊乱军政。所谓执左道以乱政,言伪学非以疑众者,王法之所不宥也。其论隋炀帝,云“后之君臣,倘非天幸,其不为隋之君臣者几希”等语。隋文帝以勤学节俭为治,史称其仓库实而法令行。至隋炀帝以骄奢淫佚,自取败亡,非可诿之于天也。后之人主,不为炀帝之行,岂至有炀帝之祸?又何为而望天幸乎?陆生楠之意又何指也?其论人主,云“人愈尊,权愈重,则身愈危,祸愈烈。盖可以生人杀人赏人罚人,则我志必疏,而人之畏之者必愈甚。人虽怒之而不敢泄,欲报之而不敢轻,故其蓄必深,其发必毒”等语,人主身为天子,富有四海。自尧舜禹汤以来,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岂有位尊而即危祸者乎?至于生杀赏罚,人主皆奉天命天讨以行之。其生杀赏罚者,皆其人之自取耳。朕临御以来,曰理万几,皆奉若天道。因物以付,未尝以己意生杀人赏罚人。而陆生楠为畏之怒之报之之说。试问在廷诸臣,朕自雍正以来,曾以藩邸旧人而擢用者何人?曾因当时宿怨而治罪者何人?且朕从前与外廷之人,毫无恩怨,又何所庸其畏,何所庸其怒,何所庸其报哉?且云蓄必深,发必毒,此陆生楠指阿其那等而言,抑陆生楠自蓄此心也?阿其那等各案,内外臣工之所共知,无俟朕再为告谕。陆生楠亦身列仕籍,岂无见闻而为此论?其狂悖恶乱,不亦甚乎?又云:“虽怒之而不敢泄,欲报之而不敢轻。”乃陆生楠自述其心也明矣。虽蓄怒而不敢显言,是以托于论列通鉴。以微泄其愤,又怨而欲报,欲报而不能,但以身为祸烈等语,肆为咒诅。其逆谋发露,公然形于纸笔矣。其论相臣,云“当用首相一人,首相奸谄误国。许凡欲效忠者,皆得密奏。即或不当,亦不得使相臣知之”等语。夫从来不废密奏者。原欲周知天下之利弊,无专令参揭相臣之理。

译假使江充挖掘巫蛊之时,太子能够安然等待诏命,不诈取武库兵器,不调发长乐宫卫士,就决不会发生湖城之难。戾太子的祸患,正是由于知晓所谓危机而造成的。陆生楠又说:“拥有天下的人,不可以用没有根本的治理方式来治理天下。”他这话的意思,是借钩弋宫尧母门的事情,讥刺本朝没有早立太子。立太子这件事,关系到宗庙社稷的事业,也系于天下苍生万民的性命。倘若不慎重办理,所立之人不合适,后来想不更换却不能更换,想更换又不能更换,以至于激成许多事变,前代史册中都有清清楚楚的记载。孟子说:“为天下寻得贤能之人,叫作仁。”又说:“为天下寻得贤能之人很难。”这是说主持国家大器责任重大,必须得到合适的人;足以承继先业、开启后世的人,然后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我朝自太祖高皇帝开创以来,从未预先建立储位。而太宗文皇帝继位后大力承继先业,扩大并振兴伟大功业;世祖章皇帝继承事业、承受帝位,安抚并拥有中原;圣祖仁皇帝仁厚深广,统治天下长久。我朝历代圣主相继,都不是先公开积储于青宫而后登上帝位的,却由此开创了万世无疆的基业,赐予亿兆臣民宏大的福泽。等到朕继承帝位,承接重熙累洽的盛大统绪。七年以来,朝廷内外▯安。由此可见,我朝国本深厚至极,是愚昧之人本来不能了解的。从前宋孝宗时,虞允文请求早立太子,孝宗说:“恐怕太子之位一旦积久,人性容易骄纵,便会自行放纵,不勤于学习,逐渐有失德行,所以没有建立储位,希望这样可以避免后悔。”孝宗尚且知道立储不易,何况我朝圣明睿哲、见识高远,超过孝宗十倍呢?像陆生楠借汉武帝的事来讥刺本朝,实在是罪大弥天、不可赦免的罪人。他谈论兵制时,称说唐代府兵道:“李泌为德宗详细叙述府兵兴废的缘由,府兵废除以后,祸乱就发生了。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上凌犯下、下离弃上。”他又说:“府兵制度使国家没有养兵的费用,臣下没有专擅军队的忧患。”唐初的府兵制度,本来源于北周苏绰的建议,后来变为▯广骑,于是府兵废弛,不得不改为招募。德宗时期,招募来的人大多是市井之人,不能任用,所以想恢复府兵制度,但当时最终也没能恢复。孔子说:“不教导百姓作战,这就叫作抛弃他们。”平时只耕种的农民,哪里能熟悉武备呢?一旦有事而征发他们,受到扰乱,哪里还能兼顾农桑?把这作为制度,不仅是抛弃士兵,也是抛弃百姓。古代六乡六遂的制度,年代久远,已难以考查。后世由百姓供养军队,军队保卫百姓,彼此资助。唐、宋以来,法制逐渐完备,军务与农事确实都很便利。哪有因为吝惜养兵费用,就抛弃不受训练的百姓的道理?本朝设置八旗,在京师这一重地驻扎众多禁军,又设置巡抚三营,用来查究奸邪、禁止暴乱。外省分别设置驻防将军以及提镇,内外相互维系,训练和防备十分完备。平时就分散编在什伍之中,军队不扰害百姓;有事时就整军出境,军队用来保卫百姓。这是万古以来的良法。如今八十年来,天下太平无事。老人得以安享天年,幼小和孤儿得以顺利长大,哪一样不是军队防卫守护的功劳呢?民间虽然有正供用来补助军粮,但所出的仅为百分之一罢了,而百姓得到养兵的好处却很多。陆生楠发表这种说法,大概是心怀蓄谋叛乱的念头,郁结而不能得逞,所以用“国家没有养兵费用”的说法来动摇人们的听闻,希望或许能够更改制度,以扰乱军政。所谓执持邪道以扰乱政事、宣扬伪学来惑乱众人,都是王法所不能宽宥的。他评论隋炀帝,说:“后世的君臣,假如不是上天幸免,他们不成为隋朝的君臣,几乎是不可能的。”隋文帝以勤学节俭治理天下,史书称说他的仓库充实,法令得以推行。后来隋炀帝因为骄奢淫逸,自取败亡,不能把责任推给上天。后世的君主不实行隋炀帝那样的行为,难道会遭遇隋炀帝那样的祸患吗?又为什么要希望得到上天的幸运呢?陆生楠的意思又是指什么?他评论君主,说:“人越尊贵,权力越重,自身就越危险,祸患就越惨烈。大概因为可以使人活、杀人、赏人、罚人,所以我的心志必然疏忽,而人们畏惧我的心情也必然更加深重。人们虽然恼怒我却不敢发泄,想报复我却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们蓄积的怨恨必然更深,爆发时也必然更毒。”君主身为天子,富有四海。自尧、舜、禹、汤以来,一个人有福庆,万民都依赖他,哪里会因为地位尊贵就立即危险、招致祸患呢?至于生杀赏罚,君主都是奉行上天的命令和天的惩罚来执行的。那些被生杀赏罚的人,都是他们自己招致的。朕即位以来,治理万机事务,一概遵奉天道;根据事物本身的情况加以处置,从未凭自己的意志杀人或赏人。然而陆生楠却说什么畏惧、恼怒、报复。姑且问在朝诸臣:朕自雍正以来,曾经因为是藩邸旧人而提拔任用过谁?曾经因为过去的宿怨而治罪过谁?况且朕从前与外廷之人毫无恩怨,又有什么值得他们畏惧、恼怒、报复的呢?他还说“蓄积必然更深,爆发必然更毒”,这是陆生楠指阿其那等人说的,还是陆生楠自己蓄有这种心思呢?阿其那等人的各个案件,内外臣工都共同知晓,不用等朕再行告谕。陆生楠也列身仕籍,难道没有见闻却发表这种议论吗?他的狂妄悖逆、凶恶叛乱,不也太过分了吗?他又说:“虽然恼怒他却不敢发泄,想报复他却不敢轻举妄动。”这显然就是陆生楠在自述自己的心情。他虽然积蓄怒气却不敢明白说出,所以借评论《通鉴》来稍微发泄愤恨;又因怨恨而想报复,想报复却做不到,只能借“使自身遭受惨烈祸患”等话,肆意进行诅咒。他的叛逆谋划已经暴露,公然表现在纸笔上了。他评论宰相,说:“应当任用一名首相;首相奸诈谄媚,误国害国。凡是想效忠的人,都可以秘密上奏;即使所奏不当,也不能让宰相知道。”从来就没有废止秘密上奏的制度,原本是想全面了解天下的利弊,并没有专门命令臣下参奏揭发宰相的道理。

况尊贤之道,最要在于去谗。敬大臣之道,在于官盛任使。君臣一德一心,乃为元首股肱之义。是以择相之道,惟在得人。若既得其人,而又使人密奏。且奏或不当,而犹多方掩饰。是窥伺挟诈,教人以谗慝而招人以排陷也。且臣相果属忄佥邪,便当露章宣奏,而群小故为排沮。或欲动摇大臣,或从门户起见,人主自宜分别是非,以定邪正,岂可调停和处于其间乎?又云“因言固可知人,轻听亦有失人。听言不厌其广,广则庶几无壅。择言不厌其审,审则庶几无误”等语。舜命禹曰:“无稽之言勿听,勿询之谋勿庸。”召公▯告武王曰:“言以道接。”朕于人言必决之以理,揆之以情,未尝拒人之言,亦未尝轻听人言,此内外臣工所共知者,陆生楠何为而有此讥议乎?又云“为君为臣,莫要于知人而立大本,不徒在政迹,然亦不可无术相防”等语。君臣之间,岂容丝毫权术乎?三载考绩,必以政事为据。若不以政迹,人亦何由而知耶?其论王安石,云“贤才尽屏,咨谋尽废,而己不以为非,人君亦不知人之非,则并圣贤之作用气象而不知”等语。圣人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有何作用乎?宋神宗锐意求治,而安石任意更张,其失在于作用明矣。又云“笃恭而天下平之言,彼固未之见;知天知人之言,彼似未之闻也。人无圣学能文章,不安平庸,鲜不为安石者”等语。安石之误国,在于不引其君于当道。非谓知天知人,惟有端居深拱,静默无为。笃恭于无声无臭之表,而遂可使天下平也。故夫笃恭而天下平者,正由敬信劝威之道,而极言其效如此。非百务尽隳,上下暌绝而后可为治也。其文词议论,险怪背谬,无理之甚。又其论无为之治,云“虽有忧勤,不离身心。虽有国事,亦第存乎纳领。不人人而察,但察铨选之任。不事事而理,止理付元之人。察言动,谨几微,防谗间,虑疏虞,忧盛危明,防微杜渐而已。至若笾豆之事,则有司存”等语。从古圣帝明王之道,未有不以勤劳自励,而以逸乐无为为治者也。是以治天下莫大于用人理财二端。理财一事,自应付之臣下。至用人之权,不可旁落。今试以铨选之权付之大臣,大臣敢膺此任乎?无论稍存容私徇情之见者,固不可一曰当此重任,即秉公持正之人,于同舍黜陟之际,不为怨府,即为祸源矣。至若懋昭令德,克勤小物,不泄迩,不忘远,古训昭然。汉宣帝综核名实,治理一新。光武务勤吏治。唐太宗书守令姓名于御屏,朝夕省览。古来贤主,未有不本于勤劳者,岂可以用人大节,为笾豆之事,置之不问也?又云“绛度教谏,异▯顺从,是以陷于朋比而不知。盖有圣功,即有王道,使徒明而不学,则人欲盛而天理微。固不能有三代之事功。至力衰而志隳,未有能如其初”等语。夫嘉谋嘉猷,入告于尔后,乃朕曰所望于大小臣工者。即位以来,时时谕令诸臣,以忠言谠论,面折廷诤。凡内外诸臣条陈政务,有当理而可行者,必令廷臣详议施行,并未尝拒谏诤而喜顺从也,至于人臣朋比,历代有之。有以阿谀谄附为朋比,亦有以倾险幸直为朋比,如汉之梁窦,唐之牛李,宋之绍述,明之门户是也。若唐虞之世,盈廷师济,一德一心,谓之朋比可乎?以上皆陆生楠论断通鉴中语,朕指出数条如此。陆生楠生当盛世,服习诗书,身叨乙榜,赴选朝官。非若曾静之僻处深山旷野,不知天高地厚,冥顽不灵之人也。且观其人,未尝不小有才。谓宜感恩戴德,勉恩报效,而乃怀不逞之邪心。于进身筮仕之时,肆无稽之横议;于政教修明之曰,对越大廷,则暴戾恣睢之气,形于词色;远逐边塞,则猖狂怪诞之说,任意发舒。其意专以摇惑众心,扰乱政纪为务。朕实不知其怨望何自而生,愤懑何自而积。此真逆性由于夙成,狡恶因之纷起。诚不知天命而不畏,小人中之尤无忌惮者也。陆生楠罪大恶极,情无可逭。朕意欲将陆生楠于军前正法,以为人臣怀怨诬讪者之戒。著九卿翰詹科道,秉公定拟具奏。

○曾静、吕留良之狱曾、吕之狱,本朝诸文字狱中第一巨案也。世宗至将其始末自著一书,名曰《大义觉迷录》,颁之学官,使秀才人人同读,与卧碑圣谕、广训等同视。后至乾隆间,而《大义觉迷录》始为禁书。雍正间之颁之学官,世宗之深心也。乾隆间之列为禁书,又高宗之深心也。各从其时,要之皆专制国之雄主矣。今采《大义觉迷录》中上谕汇列之,共省览焉。事之缘起,皆仍原文,不加褒贬,读者当能得之于言外也。

译何况尊重贤能的原则,最重要的是排除谗言;敬重大臣的原则,在于使官位尊显、让他们充分任事。君臣同一德行、同一心志,才是君主与股肱大臣的道理。因此选择宰相的原则,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若已经得到合适的人,却又让别人秘密上奏,而且即使奏报不当,还要多方掩饰,这就是窥伺、挟诈,教人进行谗毁,并招致别人相互排挤陷害。况且宰相如果果真属于奸邪之人,便应公开上章奏报,而那些小人却故意排斥阻挠;有的想动摇大臣,有的从门户之见出发。君主自然应当分别是非、判定邪正,哪里可以在其中调和迁就呢?他又说:“通过言论固然可以了解人,轻率听信也会错失人才。听取言论不嫌广泛,广泛就差不多可以没有堵塞;选择言论不嫌审慎,审慎就差不多可以没有错误。”舜告诫禹说:“没有考据的言论不要听,没有征验的谋议不要采用。”召公告诫武王说:“要用言论来通达沟通。”朕对于人们的言论,必定用道理来判断,用情理来衡量,从未拒绝别人进言,也从未轻率听信别人进言,这是内外臣工都共同知道的,陆生楠为什么要有这种讥议呢?他又说:“做君主、做臣下,没有比识人和树立根本更重要的了,不只是看政绩,但也不能没有权术来互相防范。” 君臣之间,哪里容得下丝毫权术呢?三年考核政绩,必定以政事作为依据。如果不看政绩,人们又凭什么了解他呢?他评论王安石,说:“贤能之才全被排斥,咨询谋议全被废弃,而他自己还不认为这是错误;君主也不知道他的错误,于是连圣贤施政的作用和气象都不知道了。”圣人心胸广大、公正无私,顺应事物而行动,有什么所谓的权术作为呢?宋神宗锐意求治,而王安石任意更改制度,他的错误正在于明显地运用权术。他又说:“‘笃厚恭敬而天下太平’这句话,他本来没有见到;‘知天知人’的话,他似乎也没有听说。人如果没有圣人之学,即使能写文章,又不安于平庸,少有不成为王安石的。”王安石误国,在于没有引导他的君主走上正道,并不是说知天知人就只能安坐深宫、恭默无为。在无声无臭之处笃厚恭敬,就可以使天下太平。因此所谓“笃厚恭敬而天下太平”,正是由于敬重、信任、劝勉、威严的原则,而极言其成效如此,并不是要把各种事务全都废弃、使上下隔绝之后才可以治理。他的文辞议论,险怪悖谬,极其没有道理。他又论说无为之治:“即使有忧劳勤勉,也不离开身心。” 即使有国事,也只在于掌握纲领。不必逐一察看每个人,只察看铨选任用的事务;不必逐件处理事务,只处理任用官员的人。察看言语行动,谨慎对待细微征兆,防范谗言离间,考虑疏漏过失,忧虑盛极而衰、光明转为昏暗,防微杜渐罢了。至于祭祀器物之类的事务,则由有关官署掌管。”自古以来圣帝明王的治道,从没有不以勤劳自我勉励,却以逸乐和无为来治理天下的。因此治理天下没有比任用人才、管理财政更重要的两件事。管理财政一事,自然应交给臣下办理;至于任用人才的权力,却不可旁落。现在姑且把铨选的权力交给大臣,大臣敢于承担这种责任吗?不必说那些稍有徇私情、容私人的念头者,本来就不能担任这种重任;即使是秉公持正的人,在决定同僚升降时,也不是成为怨恨集中的对象,就是成为祸患的根源。至于努力彰明美德、能够勤恳处理细小事务、不疏忽近处、不遗忘远方,古代训诫说得明明白白。汉宣帝综合考核名实,使政治焕然一新;光武帝致力于整治吏治;唐太宗把守令的姓名写在御屏上,早晚省察阅览。自古以来的贤明君主,没有不是以勤劳为根本的,难道可以把任用人才这一大事当成祭祀器物之类的小事,置之不问吗?他又说:“绛度教谏,异▯顺从,因此陷入结党阿比而不自知。” 大概有圣人之功,就有王道;如果只是明白道理却不学习,那么人的欲望就会强盛,而天理就会微弱,当然不能有三代那样的功业。等到力量衰退、志向毁坏,也就没有人能够像当初那样了。”好的谋略、好的主张,进来告知君主,这正是朕对大小臣工所期望的。朕即位以来,时时谕令诸臣以忠言正论,当面指责、在朝廷上直谏。凡内外诸臣分条陈述政务,其中合乎道理而可以施行的,必定命令朝廷大臣详细议论后施行,从未拒绝劝谏、喜欢听顺从之言。至于臣下结党阿比,历代都有。有的以阿谀谄媚、依附权势而结党,也有的以倾轧险诈、侥幸求直而结党,如汉代的梁氏、窦氏,唐代的牛党、李党,宋代的绍述党,明代的门户党,都是如此。若唐尧、虞舜时代,满朝都是贤臣辅弼,同一德行、同一心志,难道可以说他们结党阿比吗?以上都是陆生楠评论《通鉴》中的话,朕像这样指出了其中数条。陆生楠生在盛世,学习诗书,本人列名乙榜,赴选任朝官,并不像曾静那样偏居深山旷野、不知天高地厚、冥顽不灵。他这个人,也未尝没有一点才干。本来应当感恩戴德,努力报效,却竟然怀有不得志而图谋不轨的邪心。在谋求出身、初次入仕的时候,他肆意发表没有根据的横议;在政治教化修明的时代,面对朝廷,却把暴戾放纵的气势表现在言辞和神色上;被远远驱逐到边塞,又任意发泄猖狂怪诞的言论。他的意图专门在于动摇迷惑众心、扰乱政纪。朕实在不知道他的怨望从何而生,愤懑从何而积。这确实是叛逆的本性早已形成,狡猾凶恶也因此纷纷表现出来。他真是不知天命而不畏惧,是小人中尤其肆无忌惮的人。陆生楠罪大恶极,情理上没有可以逃脱的余地。朕想把陆生楠在军前正法,作为臣下怀有怨恨、诬蔑讥讪君上的人的警戒。着令九卿、翰詹、科道秉公议定罪名,具奏上来。○曾静、吕留良之狱。曾静、吕留良之狱,是本朝各起文字狱中第一大案。世宗甚至将此案始末亲自写成一部书,名叫《大义觉迷录》,颁发给学官,使秀才人人都阅读,把它与卧碑圣谕、广训等同等看待。后来到了乾隆年间,《大义觉迷录》才成为禁书。雍正年间将它颁发给学官,是世宗的深意;乾隆年间把它列为禁书,又是高宗的深意。各自顺应当时的情况,总之都是专制国家中的雄主。现在选取《大义觉迷录》中的上谕汇列在这里,共同阅览。事情的起因仍然全部依据原文,不加褒贬,读者应当能够从言外之意中得到理解。

先是湖南靖州人曾静,因考试劣等,家居愤郁,忽图叛逆。遣其徒张熙,诡名投书于川陕总督岳钟琪,劝以同谋举事。岳钟琪拘留刑讯,究问指使之人,张熙甘死不吐。岳钟琪置之密室,许以迎聘伊师,佯与设誓,张熙始将曾静供出。岳钟琪具奏,并其逆书奏闻。奉旨差刑部侍郎杭奕禄、正白旗副都统觉罗海兰至湖南,会同巡抚王国栋拘捉曾静审讯。据曾静供称生长山僻,素无师友,因应试州城,得见吕留良评选时文内,有妄论夷夏之防,及井田封建等语,遂被蛊惑,随遣张熙至浙江,吕留良家访求书籍。吕留良子吕毅中授以伊父所著诗文,内皆愤懑激烈之词。益加倾信,又往访吕留良之徒严鸿逵。与鸿逵之徒沈在宽等,往来投契,因致沈溺其说,妄生异心等语。随将曾静张熙提解来京,旋命浙江总督李卫,搜查吕留良、严鸿逵、沈在宽家藏书籍。所获曰记等逆书,并案内人犯,一并拿解赴部。命内阁九卿等,先将曾静反复研讯,并发看吕留良曰记等书。据曾静供称,前因轻信吕留良邪说,被其蛊惑,兼闻道路浮言,愈生疑罔,致犯弥天重罪。今蒙一一讯问,并发吕留良曰记等书,极其狂悖。又知圣朝深思厚泽,皇上大孝至仁,心悦诚服。自悔从前执迷不悟,万死莫赎,今乃如梦初觉等语。因俯首认罪,甘服上刑,内阁九卿等备录供词,进呈御览。

译此前,湖南靖州人曾静因为考试成绩低劣,居家愤懑郁结,忽然图谋叛逆。他派门徒张熙,假托姓名投书给川陕总督岳钟琪,劝岳钟琪与他共同谋划起事。岳钟琪将张熙拘留审讯,追问指使他的人,张熙甘愿受死也不吐露。岳钟琪把他安置在密室中,答应迎请他的老师,假装与他起誓,张熙这才供出曾静。岳钟琪上奏,并将他的逆书一同奏报。奉旨派刑部侍郎杭奕禄、正白旗副都统觉罗海兰前往湖南,会同巡抚王国栋拘捕曾静审讯。据曾静供称,他生长在偏僻山地,平素没有师友,因为到州城应试,看到吕留良评选时文,其中有妄论夷夏之防以及井田、封建等话,于是受到蛊惑,随后派张熙到浙江,到吕留良家中访求书籍。吕留良的儿子吕毅中把他父亲所著的诗文交给张熙,其中全是愤懑激烈的言辞。他更加倾心相信,又去拜访吕留良的门徒严鸿逵;与严鸿逵的门徒沈在宽等人往来投契,于是沉溺于他们的说法,妄自生出异心等。随即将曾静、张熙押解到京城,不久又命浙江总督李卫搜查吕留良、严鸿逵、沈在宽家中所藏的书籍。所查获的曰记等逆书,以及案件涉及的人犯,一并逮捕押解到刑部。命内阁、九卿等先反复审讯曾静,并发给他查看吕留良的曰记等书。据曾静供称,他此前因为轻信吕留良的邪说而受到蛊惑,又听到道路上的流言,疑惑和迷妄越来越深,以致犯下弥天重罪。如今承蒙逐一审问,又发给他吕留良的曰记等书,才知道其中极其狂妄悖逆;又知道圣朝思虑深远、恩泽厚重,皇上大孝至仁,心中喜悦而诚心服从。自己后悔从前执迷不悟,万死也不能赎罪,如今才像从梦中初次醒来等语。于是低头认罪,甘愿接受重刑。内阁、九卿等详细记录供词,进呈御览。

雍正七年四月乙丑,谕内阁九卿等:我朝肇造区夏,天锡人归,列圣相承,中外从▯,逮我圣祖仁皇帝继天立极,福庇兆民,文治武功,恩思德教,超越百王。普天率土,心悦诚服。虽深山穷谷,庸夫孺子,以及凡有血气之伦,莫不尊亲。讵意逆贼吕留良者,悍戾凶顽,好乱乐祸,自附明代王府仪宾之孙,追思旧国,愤懑诋讥。夫仪宾之后裔,于亲属至为疏贱,何足比数。且生于明之末季,当流寇陷北京时,吕留良年方孩童。本朝定鼎之后,伊亲被教泽,始获读书成立,于顺治年间应试,得为诸生。嗣经岁科屡试,以其浮薄之才,每居高等,盗窃虚名,夸荣乡里。是吕留良于明毫无痛痒之关,其本心何曾有高尚之节也?乃于康熙六年,因考试劣等,愤弃青衿,忽迫思明代,深怨本朝。后以博学鸿词荐,则诡云必死,以山林隐逸荐,则剃发为僧。按其岁月。吕留良身为本朝诸生十余年之久,乃始幡然易虑,忽号为明之遗民,千古悖逆反覆之人,有如是之怪诞无耻,可嗤可鄙者乎?自是著邪书,立逆说,丧心病狂,肆无忌惮,其实不过卖文鬻书,营求声利。而遂敢于圣祖仁皇帝任意指斥,凭虚撰造,公然骂诅。所著书文以及曰记等类,或镌板流传,或珍藏秘密,皆人世耳目所未经。意想所未到者,朕翻阅之余,不胜惶骇。盖其悖逆狂噬之词。凡为臣子者所不忍寓之于目,不忍出之于口,不忍述之于纸笔者也。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吕留良于我朝食德服畴以有其子孙者数十年,乃不知大一统之义。其曰记所载,称我朝或曰清,或曰北,或曰燕,或曰彼中。至致逆藩吴三桂,书亦曰清。曰往讲。若本朝于逆藩为邻敌者然,何其悖乱之甚乎?且吴三桂、耿精忠乃叛逆之贼奴,人人得而诛之。吕留良于其称兵犯顺,则欣然有喜,惟恐其不成。于本朝疆宇之恢复,则怅然若失,转形于嗟叹。于忠臣殉难,则污以过失,且闻其死而快意。不顾纲常之倒置,惟以助虐迎寇为心;不顾生民之涂炭,惟以祸结兵连为幸。何吕留良处心积虑,残忍凶暴至此极也?又如伪永历朱由榔窃立于流寇之中,在云贵广西等处,其众自相攻劫,贻祸民生。后兵败逃窜缅甸。顺治十八年。定西将军爱星阿等,领兵追至缅城。先遣人传谕缅酋,令执送朱由榔。大军随至城下,缅人震惧,遂执朱由榔献军前。此伪永历之实迹。岂有被执时满汉官兵,转于伊马前皆跪之事。瞽说荒唐,诞谬极矣。总之逆贼吕留良,于本朝实有征应之事迹。则概为隐匿而不书,而专以造作妖诬。快其私愤,又文集内云“今曰之穷,为羲皇以来所仅见”等语。夫明末之时,朝廷失政,贪虐公行,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至于流寇肆毒,疆场曰蹙,每岁饷千百万,悉皆出于民力,乃斯民极穷之时也。我朝扫清寇气,与民休养,于是明代之穷民,咸有更生之庆。逮我圣祖仁皇帝爱育黎元,海内殷庶,黄童白叟,不见兵革,蠲租减赋之政,史不胜书,久道化成,休养生息,六十余年,民安物阜。即考羲皇以来,史册所纪,屈指而数,蒙上天之眷佑,可以比并我朝之盛者,不可多得,而乃云羲皇以来未有之穷乎?又曰记所载怪风震雷,细星如慧,曰光磨荡,皆毫无影响。妄捏怪诞之处甚多。总由其逆意中幸灾乐祸,但以捏造妄幻惑人观听为事,其失实不经,皆不顾也。夫灾异亦古所时有,上天垂象,原以儆戒人君,令其修省进德。若以捉影捕风之语,指为灾异,传诸后世,或谓从前太平盛世,尚有如此非常奇怪灾异,傥遇曰月星辰水旱之变,必生轻忽,漫不经心。凡所以启后世人君之怠玩者,其罪可胜言乎?其他猖狂悖乱之词,令人痛心疾首者,不可枚举。吕留良生于浙省人文之乡,读书学问,初非曾静山野穷僻冥顽无知者比。且曾静止讥及于朕躬,而吕留良则上诬圣祖皇考之盛德。曾静之谤讪由于误听流言,而吕留良则自出胸臆造作妖妄。是吕留良之罪大恶极,有较曾静为倍甚者也。朕向来谓浙省风俗浇漓,人怀不逞。如汪景祺、查嗣庭之流,皆以谤讪悖逆,自伏其罪,皆吕留良之遗害也。甚至民间氓庶,亦喜造言生事。如雍正四年,内有海宁平湖阖城屠戮之谣。比时惊疑相煽。逃避流离者有之。此皆吕留良一人为之倡道于前,是以举乡从风而靡。甚至地方官吏,怵其声势之嚣陵,党徒之众胜,皆须加意周旋。优礼矜式,以沽重儒之誉。如近曰总督李卫,为大臣中刚正之人,亦于到任之时,循沿往例,赠送祠堂匾额,况他人乎?

译雍正七年四月乙丑日,谕令内阁、九卿等:我朝开创并统治华夏,是上天赐予、人民归附的结果。列圣相继承继大统,中外都随从归服。到了我圣祖仁皇帝承受天命、登临帝位,福泽庇护万民,文治武功、恩惠德教,超过历代帝王。普天之下、四海之内,人心都心悦诚服。即使是深山穷谷中的庸人、儿童,以及一切有血气的生灵,也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哪里料到逆贼吕留良这个人,强悍暴戾、凶恶顽固,喜好动乱、以祸乱为乐,自称是明代王府仪宾的孙子,追念旧国,心怀愤懑,进行诋毁讥讽。仪宾的后代,在亲属关系上已经极其疏远卑贱,哪里值得拿来夸耀。况且他出生在明朝末年,当流寇攻陷北京时,吕留良还只是个孩子。本朝定鼎以后,他的父母亲属受到教化恩泽,才得以读书成人;顺治年间参加考试,取得诸生资格。后来经过岁试、科试多次考试,凭他浮薄的才学,却每每名列高等,窃取虚名,在乡里夸耀荣耀。吕留良对明朝根本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他本来哪里曾有过什么高尚节操?到了康熙六年,因为考试列为劣等,愤而放弃儒生身份,忽然追念明朝,深深怨恨本朝。后来被荐举为博学鸿词科,他却诡称自己必死;被荐举为山林隐逸,又剃发做了和尚。按他的生平年月考察,吕留良作为本朝诸生长达十多年,才开始突然改变思想,忽然自称明朝遗民。古往今来悖逆反复的人,难道有像这样荒诞无耻、可笑可鄙的吗?从此他撰写邪书,建立叛逆言论,丧失理智、疯狂妄为,肆无忌惮;其实不过是靠卖文章、卖书来谋求声名和利益。可是他竟敢对圣祖仁皇帝任意指斥,凭空捏造,公然辱骂诅咒。他所写的书文以及日记等,有的刻板流传,有的秘密珍藏,都是世间耳目从未听闻、想象所未及的。我翻阅之后,惊惶不已。因为那些悖逆狂妄、咬噬诋毁的言词,凡是做臣子的都不忍看、不忍说、不忍写在纸笔上。普天之下,没有一寸土地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人不是君王的臣民。吕留良在我朝享受德泽、服食租赋,使其子孙延续数十年,却不知道大一统的道理。他的日记中记载,称我朝有时叫“清”,有时叫“北”,有时叫“燕”,有时叫“彼中”。甚至对逆藩吴三桂,书中也称作“清”,还说“前去讲和”,仿佛本朝与逆藩是邻国和敌国一样,这是多么悖乱啊!况且吴三桂、耿精忠是叛逆的贼奴,人人都可以将他们诛杀。吕留良对于他们起兵、冒犯正统,竟欣然高兴,唯恐他们不能成功;对于本朝收复疆土,却惆怅若有所失,甚至流露出叹息。对于忠臣殉难,他反而用过失来污蔑;听说他们死了,还感到快意。他不顾纲常颠倒,只把帮助暴虐、迎接寇贼作为心愿;不顾百姓遭受涂炭,只把祸乱相连、战争不断当作幸事。吕留良为什么处心积虑,残忍凶暴到了这种地步?又如伪永历朱由榔在流寇之中于云贵、广西等地僭立,他的部众彼此攻劫,给百姓带来灾祸。后来兵败逃到缅甸。顺治十八年,定西将军爱星阿等率兵追到缅城,先派人传谕缅甸酋长,命令其捉拿并押送朱由榔。大军随后抵达城下,缅人震恐,于是将朱由榔捉住,献到军前。这才是伪永历的真实经过。哪里有被捉时,满汉官兵反而都在他马前下跪的事?这种说法既盲妄荒唐,又荒谬到了极点。总之,逆贼吕留良对于本朝确有征验可考的事迹,却一概隐瞒不写,专门编造妖言诬说,以发泄自己的私愤。他的文集里又说“今日的穷困,是羲皇以来仅见的”等话。明朝末年,朝廷政治失误,贪婪暴虐公然盛行,横征暴敛,百姓无法生活。后来流寇肆意施毒,边疆日益收缩,每年数以千万计的军饷,全都出自百姓的力量,正是百姓极端贫困的时候。我朝扫清流寇,使百姓得到休养,于是明代的穷苦百姓都获得了重新生存的喜悦。到了我圣祖仁皇帝爱护养育百姓,天下富足兴盛,老人和儿童都不再看见战争;免除租税、减轻赋税的政策,史书都记载不尽。长期施行教化而达到成功,休养生息六十多年,百姓安定,万物丰足。即使考察羲皇以来史册所记载的情形,屈指可数,承蒙上天眷顾而能够与我朝盛况相比的,也没有多少,吕留良却说羲皇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贫困吗?他的日记还记载怪风、震雷、细小星辰像彗星一样、日光摇荡等事,全都毫无根据。他妄造荒诞说法的地方很多。总的来说,他在悖逆的心思中幸灾乐祸,只把捏造虚妄之事、迷惑世人的耳目当作事情,至于是否符合事实、是否合乎常理,一概不顾。灾异也是古来时常有的现象,上天显示征象,本来是为了警戒君主,使其修身反省、增进德行。如果把捕风捉影的话说成灾异,流传给后世,有人就会认为从前的太平盛世尚且有这样异常怪异的灾异;倘若遇到日月星辰或水旱的变化,必然会轻视忽略,漫不经心。凡是足以启发后世君主懈怠玩忽的事情,他的罪过哪里说得尽呢?其他那些猖狂悖乱、令人痛心疾首的言词,更是数不胜数。吕留良生在浙江这个人文荟萃的地方,他的读书学问,原本不是曾静那种生长于山野偏僻之地、昏昧顽愚而无知的人所能相比的。况且曾静只讥讽到朕本人,而吕留良却向上诬蔑圣祖皇考的盛德;曾静的诽谤是由于误听流言,吕留良却是出自内心、亲自捏造妖妄之说。这样看来,吕留良的罪大恶极,比曾静严重一倍还多。朕一向认为浙江省风俗浇薄败坏,人人心怀不轨。像汪景祺、查嗣庭这类人,都因诽谤悖逆而自取罪责,都是吕留良遗留下来的祸害。甚至民间百姓也喜欢制造谣言、惹事生非。比如雍正四年,曾有海宁、平湖全城被屠杀的谣言。当时人们彼此惊疑、互相煽动,有人逃避流离。这些都是吕留良一人在前面倡导,所以全乡都随风倒伏。甚至地方官吏也畏惧他的声势嚣张、党徒众多,必须格外用心周旋,优厚礼遇并加以表彰,以博取尊重儒者的名声。像近来总督李卫,是大臣中刚正的人,也在到任时沿袭旧例,赠送祠堂匾额,何况其他人呢?

此其陷溺人心,浊乱世俗,害有不可胜言者,数年以来,朕因浙省人心风俗之害,可忧者甚大,早夜筹画,仁育义正,备极化导之苦心,近始渐为转移,曰归于正。若使少为悠忽,不亟加整顿,则吕留良之邪说诬民者,必致充塞胶固于人心而不可解。而天经地义之大闲,泯没沦弃,几使人人为无父无君之人矣。今曰天道昭然,恶贯时至,令其奸诈阴险,尽情败露,则不容不明正其罪,以维持世教,彰明国法。且吕留良动以理学自居,谓己身上续周程张朱之道统。夫周程张朱,世之大儒,岂有以无父无君为其道,以乱臣贼子为其学者乎?此其狎侮圣儒之教,败坏士人之心,真名教中之罪魁也。朕即位以来,实不知吕留良有著述之事。而其恶贯满盈,神人共愤,天地不容,致有曾静上书总督岳钟琪之举。曲折发露,以著吕留良之凶顽。而吕留良之子如吕葆中者,曾应举成名。蒙恩拔置鼎甲,仕列清华,其余子孙多游庠序。乃不即毁板焚书,以灭其迹。且前此一念和尚谋叛之案,党羽连及吕葆中,其时逆迹,早以彰著。蒙圣祖仁皇帝如天之仁,免其究问,而吕葆中遂忧惧以死。就常情而论,吕葆中之兄弟子孙,遇如此之惊危险祸,且荷蒙圣祖仁皇帝如此高厚洪恩,尤当感激悔悟,共思掩覆前非,以为幸逃诛殛之计。岂料冥顽悍惊,习与性成,仍复保守遗编,深藏笥箧,此固吕留良以逆乱为其家传。故世恶相承,罔知儆惕。而实乃天道昭然,不容少昧,使逆贼之阴谋,彻底呈见于今曰,逆贼之遗毒,不致漏网于天诛也。曾静逆书,朕已洞悉。知外间逆党颇众,竟有散布讹言,希图构乱者。然其所诋惟朕之一身,朕可以己意自为判定归结,若如吕留良之罪大恶极,获罪于圣祖在天之灵者,至深至重。即凡天下庸夫孺子,少有一线之良,亦无不切齿而竖发,不欲与之戴覆天地。此亦朕为臣子者情理之所必然应得。已故逆贼吕留良及见在子孙嫡亲兄弟子侄照何定例治罪之处,著九卿翰詹科道会议,直省督抚提督两司秉公,各抒己见,详核定议具奏。

六月乙亥谕:朕前之所批岳钟琪奏折,偶检几件,发与曾静看。朕与岳钟琪君臣之际,一德一心,在岳钟琪之忠诚报国,公正无私,实自古大臣中所罕见。而朕以至诚御下,恩眷大臣,亦极倚任之优崇。询为上下交孚,明良盛事。且朕所批岳钟琪奏折甚多,此不过数十分中之一分。而折内加恩岳钟琪之处,亦不过百分中之一分。而曾静乃欲上书劝之谋反,岂非醉生梦死,冥顽无知之人乎?此乃天道不容,令其自行败露也。查智静逆书,内有传闻岳钟琪两次进京陛见,俱不允行。岳钟琪深自危疑,因而上书等语。曾静平昔夷狄之见,横介于胸中,又闻此无根之语,不觉其逆心之愈炽,遂为此孟浪之举。但此传闻之说,必有所自来,著曾静确实供出,以曾静之所犯如此大罪,今尚蒙朕之宽宥,则传说浮言者若能悔改,亦必从宽贷,况传者未必即为造言之人。若由曾静供出之人,转究造言之缘起,则此事可得归结。著杭奕禄、海兰详悉宣示曾静,钦此。

译他使人心陷溺、使世俗混乱,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这些年来,朕因为浙江省人心风俗所受的祸害,认为可忧虑的地方非常严重,早晚筹划,仁爱养育、以义整治,竭尽教化引导的苦心,近来才开始逐渐使其转变,日益归于正道。假如稍有懈怠,不能赶快整顿,那么吕留良用邪说欺骗百姓,必将充塞并牢固地存在于人心之中,无法消除;天经地义的大原则也会消失废弃,几乎使人人都成为无父无君的人。如今上天的道理昭然显现,恶贯满盈之时已经到来,使他的奸诈阴险彻底败露,因此不能不明确公正地治他的罪,以维持世间教化,彰明国家法令。况且吕留良动辄以理学自居,说自己承续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道统。周、程、张、朱是世间的大儒,哪里会有把无父无君作为其道统、把乱臣贼子作为其学问的呢?他这样轻侮圣贤儒学、败坏士人之心,实在是名教中的罪魁。朕即位以来,确实不知道吕留良有著述之事。如今他的罪恶已经满盈,神人共同愤恨,天地也不能容忍,因而才有曾静上书总督岳钟琪的举动。事情曲折地揭露出来,从而显明了吕留良的凶恶顽固。吕留良的儿子吕葆中曾经参加科举并取得名次,蒙受恩典,被选拔置于鼎甲,出仕而位列清华;其余子孙大多在学校读书。可是他们不立即毁掉刻板、焚烧书籍,以消灭吕留良的遗迹。此前一念和尚谋反的案件,党羽牵连到吕葆中,当时的叛逆罪迹早已显著。蒙圣祖仁皇帝如同上天一般的仁慈,免于追究审问,吕葆中于是忧惧而死。按常情说,吕葆中的兄弟子孙遇到如此惊险的灾祸,又承受圣祖仁皇帝如此深厚广大的恩典,更应当感激悔悟,共同设法掩盖以前的罪过,把侥幸逃脱诛杀作为打算。哪里料到他们昏昧顽固、强悍惊悖,恶习与本性已经结合,仍然保存吕留良的遗稿,深藏在箱笥之中。这本来就是吕留良把悖逆作乱作为家传,所以世代相承其恶,却不知道警戒惧怕。实际上上天的道理明白昭示,不容许稍有蒙蔽,使逆贼的阴谋在今日彻底显露,也不让逆贼遗留下来的毒害逃脱天诛。曾静的逆书,朕已经完全看清,知道外间逆党相当多,竟有人散布谣言,企图制造动乱。然而他们诋毁的只是朕一人,朕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作出判断并作结;像吕留良这样罪大恶极、得罪圣祖在天之灵的人,罪情则深重到了极点。即使天下普通的男子、儿童,只要还存有一线善良之心,也没有不咬牙切齿、毛发直竖,不愿同他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的。这也是朕作为臣子,按照情理必然应当采取的态度。已经死去的逆贼吕留良,以及现存的子孙、嫡亲兄弟、子侄,应当按照什么定例治罪,着九卿、翰詹、科道会议;各省督抚、提督、两司也要秉公办事,各自充分发表意见,详细核查后确定议案具奏。六月乙亥日谕:朕以前批阅岳钟琪奏折,偶然查检出几件,拿出来给曾静看。朕与岳钟琪处于君臣关系,德行一致、心意相同;岳钟琪忠诚报国、公正无私,实在是古代大臣中少见的。朕以至诚对待臣下,优厚恩宠大臣,对他的倚重任用也极为优厚尊崇。这确实是上下相互信任、君明臣良的盛事。况且朕批阅岳钟琪的奏折很多,这不过是其中几十份中的一份;奏折中加恩岳钟琪的地方,也不过是其中百分之一。曾静却想上书劝他谋反,难道不是醉生梦死、昏昧顽愚而无知的人吗?这正是上天不容许他继续隐藏,使他自行败露。查曾静的逆书,其中有“听说岳钟琪两次进京朝见,都没有获准前往。岳钟琪深感危疑,因此上书”等话。曾静平日的夷狄之见横亘在胸中,又听到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不知不觉使他的叛逆之心更加炽烈,于是做出这种轻率的举动。但这种传闻一定有其来源,着令曾静确实供出。以曾静所犯的如此大罪,如今尚且蒙受朕的宽恕,那么传播传说和浮言的人如果能够悔改,也一定从宽赦免,何况传话的人未必就是造谣者。如果由曾静供出的人继续追查谣言制造的起因,那么这件事就可以得到结案。着令杭奕禄、海兰详细向曾静宣示。钦此。

丙戌谕内阁:浙江逆贼吕留良凶顽梗化,肆为诬为谤,极尽悖逆,乃其逆徒严鸿逵者,实为吕留良之羽翼。推尊诵法,备述遗言,又从而恢张扬厉以附益之。其词有较吕留良为尤甚者。夫吕留良以本朝诸生,追附前明仪宾之末裔,无端反噬,愤懑猖狂,已属从古乱臣贼子中罕见,至若严鸿逵,自其祖父已为本朝之编氓,践土食毛,戴高履厚,严鸿逵之于明代,岂有故君旧国之恩?而于我朝实被遂生乐育之泽,何所庸其感愤,何所庸其追忆,而亦敢效颦乎?兹择其悖逆之语。一并宣示。曰记有云:“索伦地方,正月初三曰,地裂,横五里,纵三里。初飞起石块,后出火。近三十里内,居人悉迁避。”又云:“热河水大发,淹死满洲人二万余。”又云:“十六夜月食,其时见众星摇动,如欲坠状。又或飞或走,群向东行。”又云:“旧年七月初四曰,星变。钦天监云:”此星出天沛垣,入天市垣,分野属吴越。有兵起于市井之中。‘“凡此荒唐叛逆之语,自康熙五十五年至雍正六月内所记载者,不胜枚举。其中惟索伦地方拥石出火,实有之事。盖彼地气脉使然,前次已经屡见,其旁远近山顶,亦有烈焰者,而严鸿逵以此为讥讪乎?至热河发水一事,因此地山回峦抱中,惟一道河流,每雨水稍大,众水所汇,或致冲决堤岸。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大雨连昼夜。其时附近行宫一带,地处高阜,惟隔岸山根之下,为水所漫溢。本地久居之民及扈从之官兵,皆知雨止水即减退,安重不迁,惟寄居之匠人等惊惶迷惑。或有愚人编木为筏,谓可乘流而渡,遂有木筏触石而解,沉溺者数人,是时朕以轮班恭请圣安,随从官员二三百人驻扎,即在水发之地。因约束严整,无一妄动之人,及至水退,皆安然无恙,无一人被水者。乃严鸿逵谓淹死满洲二万余,何妄诞至于斯极!且热河之地,五方之人毕集,乃严鸿逵谓独淹死满洲,有此理乎?严鸿逵生今之世,为今之民,明代沦亡已久,而我朝定鼎,业经百年有余。乃臆造讹言,好乱乐祸,于升平宁谧之时,作干戈扰攘之望。以圣祖之德盛化神,而公然诬蔑。以今曰之民安物阜,而朝夕咒诅,种种丧心病狂,皆拾吕留良之唾余,而尤加幻妄,岂非凶逆性成,万死有余之逆贼乎?且伊又貌作迂腐曲谨之态,浮薄之士,簧鼓其虚誉,致有廷臣以篡修《明史》荐举及伊者。伊乃自鸣得意,抗慢诡激。其自记有云:”予自意定,当以死拒之耳。“其大言藐抗若此。又云:”衡州人张熙字敬卿来见,言其师曾静永兴县人,在彼中讲学。学者称蒲潭先生。从前因读讲义,始弃诸生。“夫以朕特旨,诏修《明史》,旁求山林隐逸之士,而廷臣荐举及伊,至欲以死力拒,竟视朝廷如儿戏,翟击召于弁髦。而于逆贼曾静等叛乱悖恶之徒,尺书驰间,一介相通,则数千里之外,呼吸相应。招纳党类,天地间显图不轨,扰乱纲常,未有凶狡至于此极者也。似此悖逆叛乱之人,煽惑民心,且获罪于圣祖皇考,与吕留良党恶共济,其罪不容于死,严鸿逵应作何治罪之处,著九卿翰詹科道会同速议具奏。

译丙戌日谕内阁:浙江逆贼吕留良凶恶顽固、不肯接受教化,肆意进行诬陷和诽谤,极尽悖逆之能事;他的逆徒严鸿逵,实在是吕留良的羽翼。他推尊、诵读并效法吕留良,详细叙述他的遗言,又进一步夸大宣扬来附会增饰,其言词有的比吕留良更加严重。吕留良作为本朝诸生,追附前明王府仪宾的末代后裔,毫无缘由地反咬本朝,愤懑猖狂,已经是自古乱臣贼子中少见的了。至于严鸿逵,他的祖父、父亲就已经是本朝编入户籍的平民,居住在本朝土地上、享受本朝粮食,承受上天覆盖、大地承载的恩泽;严鸿逵对于明代哪里有故君旧国的恩惠?而他实实在在受到我朝使其生存、养育、教化的恩泽,又有什么必要愤懑追念,却也敢仿效吕留良吗?现在选取他的悖逆言词,一并宣示。日记中说:“索伦地方,正月初三日,地裂开,横向五里,纵向三里。先飞起石块,后来冒出火。方圆近三十里以内,居民全都迁移躲避。”又说:“热河水势大涨,淹死满洲人二万多。”又说:“十六日夜里月食,当时看见群星摇动,好像要坠落的样子;又有的飞、有的走,成群向东而行。” 又说:“去年七月初四日,星象发生变化。钦天监说:‘这颗星从天沛垣出现,进入天市垣,分野属于吴越。有军队将在市井之中兴起。’”凡是这些荒唐悖逆的言语,从康熙五十五年到雍正年间六月内所记载的,数不胜数。其中只有索伦地方山石隆起并冒火,确有其事。大概是当地地气山脉的作用,以前已经多次出现过;那一带远近的山顶,也有冒出烈焰的。严鸿逵却把这件事拿来讥讽诽谤吗?至于热河发大水一事,因为这个地方山峦环绕,中间只有一条河流,每逢雨水稍大,各处水流汇集,有时会冲破堤岸。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大雨连续下了昼夜。当时附近行宫一带地势高,只有隔岸山根下面被水漫溢。本地久居的百姓以及扈从官兵,都知道雨停后水就会退去,安稳不动迁;只有寄居的工匠等人惊慌迷惑。有人愚蠢地编木筏,认为可以乘水流渡过,于是有木筏撞到石头而解体,几个人因此沉溺。当时朕正轮班恭请圣安,随从官员二三百人驻扎在那里,就在发水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六月〕 由于约束严密,没有一个人妄自行动;等到水退去,大家都安然无恙,没有一人被水淹死。严鸿逵却说淹死满洲人二万多,荒诞妄说怎么到了这种极点!况且热河这个地方,各方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严鸿逵却说唯独淹死满洲人,有这样的道理吗?严鸿逵生在当今时代,是当今的百姓;明代灭亡已经很久,我朝定鼎也已经一百多年。他却凭空编造谣言,喜欢动乱、以祸乱为乐,在升平安宁之时,产生希望战争动荡的念头;对圣祖的盛德神化竟公然诬蔑;面对今日百姓安定、物产丰足,却早晚诅咒。种种丧心病狂的行为,都是拾取吕留良的残余言论,又加以更加虚幻妄诞的说法,难道不是凶恶悖逆已经成为本性、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的逆贼吗?况且他又故意装出迂腐谨慎的样子,浮薄之士用花言巧语鼓吹他的虚假声誉,致使廷臣有人以编纂《明史》为名荐举他。他竟自鸣得意,傲慢无礼而诡诈激烈。他自己的记载说:‘我自己早已打定主意,必定要以死拒绝。’他的这种大言不惭、蔑视抗拒就是如此。又说:‘衡州人张熙,字敬卿,来见我,说他的老师曾静是永兴县人,在那里讲学。’ 学者称他为蒲潭先生。从前因为读了讲义,才开始放弃诸生身份。朕特地下旨诏令修撰《明史》,广泛访求山林隐逸之士,廷臣荐举了他,他却想以死坚决拒绝,竟把朝廷看得如同儿戏,把征召看得如同弃置冠带。可是对于逆贼曾静等叛乱悖恶之徒,只凭一封信往来联系,哪怕相隔数千里,也能彼此呼应。招纳党羽,在天地之间公然图谋不轨,扰乱纲常,从来没有凶恶狡诈达到这种极点的人。像这样悖逆叛乱的人煽惑民心,又得罪圣祖皇考,与吕留良结党作恶、互相助成,他的罪过不容许只处死了事。严鸿逵应当如何治罪,着令九卿、翰詹、科道会同迅速议定具奏。

戊子谕内阁,我朝建极绥猷,遐迩率育。海隅曰出,莫不尊亲,乃逆贼吕留良、严鸿逵凶悖恶乱,无父无君,著书显为谤讪,于本朝之大统,肆为诋斥之词;于我圣祖仁皇帝之深仁厚泽,伟烈丰功,任意为诬蔑慢诅之语。其猖狂妄幻,肆无顾忌,人人痛心疾首,不共戴天。朕已降谕旨将伊等极恶大罪之处,宣示中外诸臣,公议治罪。至于严鸿逵之徒沈在宽,生于本朝定鼎数十年之后,自其祖父,已在覆帱化育之中,非止身被德教者可比。纲常伦理之大义,尤当知懔。乃堕惑逆党之邪说,习染凶徒之余风,亦怀不逞,附会诋讥,慕效梗化之民,称本朝为清时,竟不知其身为何代之人,狂悖已极。此沈在宽与吕留良、严鸿逵,党同叛逆之彰明较著者也。至其所著诗集有云:“更无地著避秦人。”又云:“陆沈不必由洪水,谁为神州理旧疆?”此以本朝之宅中立极,化理郅隆,目为神州陆沈,有同洪水之患,其谬戾尤为狂肆。且即以洪水言之,明代二百余年。黄运两河,时时溃决,生民曰有沦为波臣之惧。我圣祖仁皇帝,时廑忧勤,详示方略,躬亲相度,至于再三。凡所以修筑捍御之策,疏浚导刷之宜,悉经睿虑精详,尽美尽善。以致川流循轨,黄水安澜。数十年来,堤工巩固,亿姓永无昏垫之虞,共享平成之庆。迨朕绍膺丕绪,恪遵谟烈,加意修防。仰荷上天眷佑,七年以来,河流咸归故道,海口深通,清淮迅畅。三省运道,遄行无阻,至于北直畿辅之地,南省浙江等处,凡有海塘河渠,以及应行经理之处,皆渐次兴修,蓄泄以时,旱潦有备,府事修和,桑麻偏野。此时之神州,何处可指为陆沈,又何地方可指为洪水乎?且沈在宽云“谁为神州理旧疆?”其意欲将神州付之何人经理也?沈在宽年未满四十,而亦效其师之狂悖,肆诋本朝,乃于逆贼曾静之徒张熙,千里论交,一见如故。赋诗赠答,意同水乳。此其处心积虑,以叛逆为事,其罪实无可逭。著交与刑部将沈在宽讯取口供具奏。

九月癸未以曾静等口供及历次所降谕旨刊刻《大义觉迷录》颁行天下,上谕诸王文武大臣等: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由怀保万民,恩加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协亿兆之欢心,用能统一寰区,垂庥奕世。盖生民之道,惟有德者可为天下君。此天下一家,万物一体。自古迄今,万世不易之常经,非寻常之类聚群分。乡曲疆域之私衷浅见,所可妄为同异者也?

译戊子日谕内阁:我朝建立帝位、安定政道,使远近之地都得到养育。直到海边日出的地方,没有不尊敬亲近的。可是逆贼吕留良、严鸿逵凶恶悖乱、无父无君,著书明白进行诽谤讥刺,对本朝的大一统肆意发表诋毁斥责的言词;对于我圣祖仁皇帝深厚的仁慈恩泽、伟大的功业,也任意加以诬蔑、轻慢和诅咒。他们猖狂妄诞,肆无忌惮,人人都痛心疾首,不愿与之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朕已经降下谕旨,把他们极其严重的罪行宣示中外诸臣,公开议定治罪。至于严鸿逵的同党沈在宽,他出生在本朝定鼎数十年以后,自他的祖父起,就已经处在本朝覆盖养育、教化培育之中,不只是本人受到德教而已,更应当知道纲常伦理的大义并有所戒惧。可是他堕入逆党的邪说,受到凶徒余风的熏染,也怀有不轨之心,附会诋毁讥刺,羡慕仿效不服教化的人,称本朝为“清时”,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朝代的人,狂妄悖逆到了极点。这说明沈在宽与吕留良、严鸿逵结党同谋叛逆,已经显明无疑。他所著诗集又说:“再没有地方可以安置避秦的人。”又说:“陆地沉沦不必由洪水造成,谁来为神州治理旧日疆土?” 如今本朝定都中原、建立极盛的教化治理,却把它说成神州陆沉,与洪水之患相同,这种谬误乖戾尤其狂妄放肆。即使只说洪水,明代二百多年间,黄河、运河两河经常决口,百姓日有沦为水中之民的忧惧。我圣祖仁皇帝时刻忧劳,详尽指示治河方略,亲自察看地势,前后多次如此。凡是修筑堤防、抵御水患的办法,以及疏浚、导流、冲刷等事宜,全都经过圣祖深思熟虑,做到尽善尽美,以至河流各循河道,黄河水势安定。几十年来,堤防工程牢固,亿万百姓永远没有水灾淹没的忧患,共同享有天下太平的福庆。等到朕继承大业,谨慎遵循先帝的谋略,更加用心修治防护。仰赖上天眷顾保佑,七年以来,河流全都回归旧道,入海口深而通畅,清淮水流迅疾顺畅。三省漕运道路快速通行而没有阻碍;至于北直隶京畿之地,以及南方浙江等处,凡是海塘、河渠和应当治理经营的地方,也都逐步兴修,使蓄水、泄水按时进行,旱灾和水涝都有准备,政务修明和顺,桑麻遍布田野。如今的神州,哪里可以指说是陆沉,又哪里可以指说是洪水之地呢?况且沈在宽还说:“谁来替神州治理旧疆?” 这句话的意思,是想把神州交给什么人来治理呢?沈在宽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却也效仿他的老师那样狂妄悖逆,肆意诋毁本朝,竟同逆贼曾静一伙中的张熙相隔千里结交,一见面就像旧友一样。两人赋诗酬答,情意亲密得如同水乳相融。他这样处心积虑,以叛逆为事,罪行实在无法赦免。着令交给刑部,将沈在宽审讯,取得口供后具奏。九月癸未日,朝廷根据曾静等人的口供和历次颁降的谕旨,刊刻《大义觉迷录》,颁行天下。上谕诸王、文武大臣等说:自古帝王拥有天下,没有不是由于怀抱、安抚和保护万民,把恩惠施加到四海,承受上天的眷顾和任命,符合亿万人的心愿,因此才能统一天下,使福泽流传后世。因为治理百姓的道理,只有有德的人才可以成为天下的君主。这就是天下如同一家、万物如同一体的道理,是自古至今万世不变的常理,并不是寻常那种按类聚集、按群分别的情形。难道能够凭乡曲和疆域的私心浅见,妄自把它说成相同或不同吗?

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盖德足以君天下,则天锡佑之以为天下君。未闻不以德为感孚,而第择其为何地之人而辅之之理。又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此民心向背之至情。未闻亿兆之归心,有不论德而但择地之理。又曰:“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惟有德者乃能顺天,天之所与,又岂因何地之人而有所区别乎?我国家肇基东土,列圣相承,保▯万邦,天心笃▯,德教宏敷,恩思遐畅,登斯民于衽席,偏中外而尊亲者,百年于兹矣。夫我朝既仰承天命,为中外生==,则所以蒙抚绥爱育者。何得以华夷而殊视?而中外臣民,既共奉我朝以为君,则所以归诚效顺,尽臣民之道者,尤不得以华夷而有异心。此揆之天道,验之人理,海隅曰出之乡,普天率土之众,莫不知大一统之所在。悉子悉臣,罔敢越志者也。乃逆贼吕留良,凶顽悖恶,好乱乐祸,ㄈ扰彝伦,私为著述。妄谓德佑以后,天地大变,亘古未经,于今复见。而逆徒严鸿逵等,转相附和,备极猖狂,余波及于曾静,幻怪相煽,恣为毁谤。至谓八十余年以来,天昏地暗,曰月无光,在逆贼等之意,徒谓本朝以满洲之君,入为中国之主,妄生此疆彼界之私,遂故为讪谤诋讥之说耳。不知本朝之为满洲,犹中国之有籍贯。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曾何损于圣德乎?诗言“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以其潜王猾夏,不知君臣之大义。故声其罪而惩艾之,非以其为戎狄而外之也。若以戎犹而言,则孔子周游,不当至楚应昭王之聘,而秦穆之霸西戎,孔子删定之时,不应以其誓列于周书之后矣。盖从来华夷之说,乃在晋宋六朝偏安之时,彼此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是以北人诋南为岛夷,南人指北为索虏。在当曰之人,不务修德行仁,而徒事口舌相讥,已为至卑至陋之见。今逆贼等于一统华夷一家之时,而妄判中外,谬生忿戾,岂非逆天悖理,无父无君,蜂蚁不若之异类乎?且以天地之气数言之。明代自嘉靖以后,君臣失德,盗贼四起,生民涂炭,疆域靡宁。其时之天地,可不谓之闭塞乎?本朝定鼎以来,扫除群寇,寰宇▯安,政教兴修,文明曰盛,万民乐业,中外恬熙,黄童白叟,一生不见兵革。今曰之天地清宁,万姓沾恩,超越明代者,三尺之童,亦皆洞晓,而尚可谓之昏暗乎?夫天地以仁爱为心,以覆载无私为量,是以德在内近者则大统集于内近,德在外远者则大统集于外远。孔子曰:“故大德者必受命。”自有帝王以来,其揆一也。今逆贼等以冥顽狂肆之胸,不论天心之取舍、政治之得失,不论民物之安危、疆域之大小,徒以琐琐乡曲为阿私,区区地界为忿嫉,公然指斥,以遂其昧弃彝伦、灭废人纪之逆意。至于极尽狂吠之音,竟敢指天地为昏暗。岂皇皇上天,鉴观有赫,转不如逆贼等之智识乎?且自古中国一统之世,幅员不能广远。其中有不向化者,则斥之为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荆楚、犭严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曰而目为夷狄可乎?至于汉、唐、宋全盛之时,北狄西戎,世为边患,从未能臣服而有其地,是以有此疆彼界之分。自我朝入主中土,君临天下,并蒙古极边诸部落,俱归版图,是中国之疆土,开拓广远,乃中国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华夷中外之分论哉?从来为君上之道,当视民如赤子。为臣下之道,当奉君如父母。如为子之人,其父母即待以不慈,尚不可以疾怨忤逆,况我朝之为君,实尽父母斯民之道,殚诚求保赤之心,而逆贼尚忍肆为讪谤,则为君者不知何道而后可也?从前康熙年间,各处奸徒窃发,动辄以朱之太子为名,如一念和尚、朱一贵者,指不胜屈。近曰尚有山东人张玉、假称朱姓,托于明之后裔,遇星士推算,有帝王之命。以此希冀,鼓惑愚民,见被步军统领衙门拿获究问。从来异姓先后继统,前朝之宗姓,臣服于后代者甚多。否则隐匿姓名,伏处草野,从未有如本朝奸民,假称朱姓,摇惑人心若此之众者。似此蔓延不息,则中国人君之子孙,遇继统之君,必至于无噍类而后已,岂非奸民迫之使然乎?况明继元而有天下,明太祖即元之子民也。以纲常伦纪言之,岂能逃窜窃之罪?至于我朝之于明,则邻国耳。且明之天下,丧于流贼之手。是时边患四起,倭寇骚动,流贼之有名目者,不可胜数。而各村邑无赖之徒,乘机劫杀。其不法之将弁兵丁等,又借征剿之名,肆行扰害,杀戮良民请功,以充获贼之数,中国民人,死亡过半。即如四川之人,竟致靡有孑遗之叹,其偶有存者,则肢体不全,耳鼻残缺,此天下人所共知。

译《尚书》说:“上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的人。” 如果德行足以统治天下,那么上天就会赐予他保佑,使他成为天下的君主。从未听说不以德行感动上天,却只根据他是哪里人来选择辅助他的道理。《尚书》又说:“安抚我,就奉他为君主;虐待我,就把他当作仇敌。”这正是民心归附或背离的真实情形。从未听说亿万人的归心可以不论德行,只选择地域的道理。又说:“顺应上天的昌盛,违逆上天的灭亡。”只有有德的人才能顺应上天;上天所扶助的人,难道会因为是哪里人而有所区别吗?我国在东土开创基业,历代圣主相承,保佑治理万邦,上天的心意深厚地加以护佑,德教广泛施行,恩泽远播,使百姓安居于席褥之上,使中外之人都尊敬亲近本朝,至今已有一百年了。我朝既然仰承天命,成为中外百姓的君主,那么对于所受抚恤、安定和爱养的百姓,怎能因为华夷而区别对待?中外臣民既然共同奉我朝为君主,那么归诚效顺、尽臣民之道,更不能因华夷而有不同的心意。这一点用天道衡量、用人情验证,从海隅日出的地方到普天之下、四海之内的众人,没有不知道大一统所在的;全都把本朝视为父、视为臣属,没有人敢违背这种心志。可是逆贼吕留良凶恶顽固、悖逆邪恶,喜好作乱、乐于祸害,扰乱人伦,私自撰写著作。他妄称德祐以后天地发生了巨大变化,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今又再次出现的局面。逆徒严鸿逵等人又相互附和,猖狂到了极点,余波波及曾静;他们以荒诞怪异的说法互相煽动,任意进行诋毁。甚至说八十多年以来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在逆贼等人的意思中,不过是认为本朝以满洲人为君主,进入中原成为中国的主人,妄自产生此疆彼界的私心,于是故意说出讥讽诋毁的话罢了。他们不知道,本朝属于满洲,就如同中国人有籍贯一样。舜是东夷人,文王是西夷人,这对他们的圣德有什么损害呢?《诗经》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是因为他们潜谋称王、侵扰华夏,不懂君臣的大义,所以宣布他们的罪行而加以惩罚,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戎狄便排斥他们。假如因为戎狄身份便排斥他们,那么孔子周游列国时就不应到楚国接受楚昭王的聘请;秦穆公称霸于西戎,孔子删定《诗经》时,也不应把秦国的誓辞列在《周书》之后。历来所谓华夷之分,是在晋、宋、南朝等偏安时期形成的;那时双方地位相当、德行相近,谁也不能胜过谁。因此北方人诋毁南方人为岛夷,南方人指斥北方人为索虏。当时的人不致力于修德行仁,只专门逞口舌互相讥讽,已经是最卑下、最鄙陋的见解。如今逆贼等人在华夷一统、天下一家的时代,竟妄自划分中外,错误地产生愤恨乖戾之情,难道不是违逆天道、悖逆常理、无父无君,连蜂蚁都不如的异类吗?再从天地气数来说,明代自嘉靖以后,君臣失德,盗贼四起,百姓遭受涂炭,疆域不得安宁。当时的天地,难道不能说是闭塞的吗?本朝定鼎以来,扫除各地群寇,天下安定,政教兴修,文明日益昌盛,万民安居乐业,中外安宁和乐,黄口小儿和白发老人一生都没有见过战争。如今天地清明安宁,万民蒙受恩泽,超过明代的地方,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明白,难道还可以说是昏暗吗?天地以仁爱为心,以无私覆盖、承载万物为尺度,因此德行在内地附近,大一统就汇聚在内地附近;德行在外地远方,大一统就汇聚在外地远方。孔子说:“所以有大德的人一定会接受天命。”自有帝王以来,衡量事理的原则都是一样的。如今逆贼等人凭着冥顽狂妄的胸怀,不论上天的取舍、政治的得失,不论百姓万物的安危、疆域的大小,只把琐碎的乡曲之见当作偏私,把狭隘的地域界限当作愤恨嫉妒,公然指斥,以实现他们昧弃人伦、毁灭人纪的叛逆意图。他们甚至发出极其狂妄的吠叫,竟敢指称天地昏暗。难道光明显赫、明察一切的皇皇上天,反而还不如逆贼等人的见识吗?况且自古中国一统的时代,疆域未必都能广大深远,其中有不归向教化的,就斥称为夷狄。像三代以前的有苗、荆楚、【原文疑误:犭严狁】〔原字形存疑〕,就是今天湖南、湖北、山西一带的地方;在今天还可以把它们视为夷狄吗?至于汉、唐、宋全盛时期,北狄、西戎世代成为边患,从未能臣服并占有其土地,所以才有此疆彼界的区别。自从我朝进入中原、统治天下,连同蒙古最边远的各部落也都归入版图,使中国疆土开拓得广大深远,这是中国臣民的大幸,怎么还能再谈华夷中外之分呢?自古作为君上的道理,应当把百姓看作赤子;作为臣下的道理,应当把君主奉若父母。做子女的人,即使父母对待自己不慈爱,也不可以因此憎恨、怨尤和忤逆,何况我朝作为君主,确实尽到了像父母对待百姓那样的责任,竭尽诚意怀有保护百姓的心,而逆贼竟还忍心肆意诋毁,那么做君主的究竟还要采取什么办法才行呢?从前康熙年间,各地奸徒暗中发动叛乱,动辄假借朱氏太子的名义,像一念和尚、朱一贵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近来还有山东人张玉,假称姓朱,冒充明朝后裔;遇到星士推算,说他有帝王之命。他以此希望获得富贵,煽动迷惑愚民,后来被步军统领衙门抓获审问。自古以来,异姓先后继承帝统,前朝皇族后裔臣服于后代王朝的很多;否则就隐姓埋名,藏身于民间,从来没有像本朝这些奸民这样,假称姓朱、如此大量地煽惑人心的。像这样蔓延不止,那么中国君主的子孙遇到继承帝统的君主,必然会被杀到一个不剩才停止,这难道不是奸民逼迫君主这样做的吗?况且明朝继承元朝而拥有天下,明太祖也是元朝的臣民。若从纲常伦纪来说,难道能够逃脱篡窃之罪吗?至于我朝与明朝,不过是邻国罢了。况且明朝的天下,是丧失在流贼手中的。当时边患四起,倭寇骚动,有名有号的流贼多得数不清;各村各邑的无赖之徒也乘机劫掠杀人。那些违法的将领、军官和士兵,又借征讨剿捕之名肆意扰害,杀戮良民来邀功,把他们充作捕获盗贼的数目。中国百姓死亡过半。比如四川人,竟落到“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的悲惨境地;偶然有活下来的人,肢体也不完整,耳鼻也有残缺,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

康熙四五十年间,犹有目睹当时情形之父老垂涕泣而道之者,且莫不庆幸我朝统一万方,削平群寇,出薄海内外之人于汤火之中,而登之衽席之上。是我朝之有造于中国者,大矣,至矣。至于厚待明代之典礼,史不胜书。其藩王之后,实系明之子孙,则格外加恩,封以侯爵。此亦前代未有之旷典。而胸怀叛逆之奸民,动则假称朱姓,以为构逆之媒,而吕留良辈,又借明代为言,肆其分别华夷之邪说,冀遂其叛逆之志。此不但为本朝之贼寇,实明代之仇雠也。且如中国之人,轻待外国之入承大统者,其害不过妄意诋讥,蛊惑一二匪类而已,原无损于是非之公,伦常之大。傥若外国之君,入承大统,不以中国之人为赤子,则中国之人,其何所托命乎?况抚之则后,虐之则仇,人情也。若抚之而仍不以为后,殆非顺天合理之人情也。假使为君者,以非人情之事,加之于下,为下者其能堪乎?为君者尚不可以非人情之事加之于下,岂为下者转可以此施之于上乎?孔子曰:“君子居是邦也,不非其大夫,况其君乎?”又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夫以春秋时百里之国,其大夫犹不可非。况我朝奉天承运,大一统太平盛世,而君上尚可谤议乎?且圣人之在诸夏,犹谓夷狄为有君。况为我朝之人,亲被教泽,食德服畴,而可为无父无君之论乎?韩愈有言:中国而夷狄也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历代以来,如有元之混一区宇,有国百年,幅员极广。其政治规模,颇多美德,而后世称述者寥寥。其时之名臣学士,著作颂扬,纪当时之休美者,载在史册,亦复灿然具备。而后人则故为贬词,概谓无人物之可纪,无事功之足录。此特怀挟私心,识见卑鄙之人,不欲归美于外来之君,欲贬抑淹没之耳。不知文章著作之事,所以信今传后。著劝戒于简编,当平心执正而论。于外国入承大统之君,其善恶尤当秉公书录,细大不遗。庶俾中国之君见之,以为外国之主,且明哲仁爱如此,自必生奋励之心。而外国之君,见是非之不爽,信直道之常存,亦必愈勇愈为善,而深戒为恶。此文艺之公,有补于治道者,当何如也。倘故为贬抑淹没,略其善而不传,诬其恶而妄载,将使中国之君,以为既生中国,自享令名,不必修德行仁,以臻郅隆之治。而外国入承大统之君,以为纵能夙夜励精,勤求治理,究无望于载籍之褒扬。而为善之心,因而自怠。则内地苍生,其苦无有底止矣。其为人心世道之害,可胜言哉?况若逆贼吕留良等,不惟于我朝之善政善教,大经大法,概为置而不言。而更凿空妄撰,凭虚横议,以无影无响之谈,为惑世诬民之具,颠倒是非,紊乱黑白,以有为无,以无为有。此其诞幻诗张,诳人听闻,诚乃千古之罪人。所谓民不畏死,凡民罔不憝,不待教而诛者也,非止获罪于我国家而已。此等忄佥邪之人,胸怀思乱之心,妄冀侥幸于万一,曾未通观古今大势。凡首先倡乱之人,无不身膏斧顿,遗臭万年。夫以天下国家之巩固,岂乌合鼠窜之辈,所能轻言动摇?即当世运式微之时,其首乱之人,历观史册,从无有一人能成大事者。如秦末之陈涉、项梁、张耳、陈余等,以至元末之刘福通、韩林儿、陈友谅、张士诚等,虽一时跳梁,究竟旋为灰烬。而唐宋中叶之时,其草窃之辈,接踵迭迹,亦同归于尽。总之此等奸民,不知君臣之大义,不识天命之眷怀,徒自取诛戮,为万古之罪人而已。夫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于禽兽者,以有此伦常之理也。故五伦谓之人伦,是阙一则不可谓之人矣。君臣居五伦之首,天下有无君之人,而尚可谓之人乎?而怀无君之心,而尚不谓之禽兽乎?尽人伦则谓人,灭天理则谓禽兽,非可因华夷而区别人禽也。且天命之以为君,而乃怀逆天之意,焉有不遭天之诛殛者乎?朕思秉彝好德,人心所同。天下亿万臣民,共具天良,自切尊君上之念,无庸再为剖示宣谕。但忄佥邪昏乱之小人,如吕留良等胸怀悖逆者,普天之下,不可言止此数贼也。因颁此旨,特加训谕。若平曰稍有存此心者,当问天扪心,各发天良,详细自思之。朕之详悉剖示者,非好辩也。古昔人心醇朴,是以尧舜之时。都俞吁啷,其词甚简。逮至殷周之世,人心渐不如前,故殷盘周诰。所以诰诫臣民者,往复周详,肫诚剀切,始能去其锢蔽,觉其愚蒙,此古今时势之不得不然者。每见阴险小人,为大义所折,理屈词穷,则借圣人之言,以巧为诋毁曰:“是故恶夫佞。”

译康熙四五十年间,还有亲眼见过当时情形的老人流着眼泪讲述这些事;而且没有人不庆幸我朝统一天下、削平群寇,把四海内外的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安置到安稳的生活之中。这就是我朝对中国所建立的功业,实在伟大而达到极点。至于优厚对待明代的典礼,史书多得无法尽述。明代藩王的后裔,确实是明朝子孙的,朝廷还格外施恩,封为侯爵。这也是前代从未有过的盛大典礼。然而那些心怀叛逆的奸民,动不动就假称姓朱,把它作为策划叛乱的媒介;吕留良一类人又借明代为借口,肆意宣扬分别华夷的邪说,希望实现他们的叛逆意图。这些人不只是本朝的贼寇,实际上也是明代的仇敌。假如中国人轻视外国人入承大统的君主,其害处不过是妄自诋毁讥讽,煽惑一两个匪类罢了,原本并不会损害是非公理和伦常大义。倘若外国君主入承大统,却不把中国人当作赤子,那么中国人又能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何况安抚百姓,百姓就奉他为君;虐待百姓,百姓就把他当仇敌,这是人情。若已经安抚百姓,却仍不把他视为君主,大概就不是顺应天意、合乎事理的人情了。假使作为君主的人把不合人情的事情加在臣民身上,作为臣民的人能够忍受吗?君主尚且不可以把不合人情的事情施加给臣民,难道臣民反而可以用这种做法对待君主吗?孔子说:“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不非议那里的大夫,何况是君主呢?”又说:“夷狄尚且有君主,还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春秋时期只有方圆百里的小国,连它的大夫都不可以非议,何况我朝奉天承运、统一天下、处于太平盛世,君主难道还可以被诽谤议论吗?况且圣人在诸夏之地,尚且说夷狄是有君主的。何况身为我朝之人,亲自受到教化恩泽,享受德政、承受恩惠,怎么可以发表无父无君的言论呢?韩愈说过:中国如果变成夷狄,就把它当作夷狄;夷狄如果变成中国,就把它当作中国。历代以来,比如元朝统一天下,立国一百年,疆域极其广大;它的政治规模有许多美德,但后世称述它的人却很少。当时的名臣学士所写的著作和颂扬之辞,记载当时美好盛况的文字,载入史册,也同样灿然完备。可是后人却故意使用贬低的言辞,一概说没有值得记载的人物、没有值得记录的功业。这只是心怀私意、见识卑鄙的人不愿把美德归给外来的君主,想要加以贬低埋没罢了。他们不知道,文章著作的作用在于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著述中寄托劝善惩恶之意,应当平心静气、秉持公正来评论。对于外国人入承大统的君主,其善恶尤其应当公正地记载,大小事情都不遗漏。这样或许能使中国的君主看到后,认为外国的君主也能如此明智仁爱,必然产生奋发自励之心;外国的君主看到是非记载没有偏差,相信正直之道一向存在,也一定会更加勇于行善,并深切警戒作恶。文章文艺这种公正,对于治理之道的补益,应当是多么重大啊!倘若故意贬低埋没,略去善行而不传播,捏造恶行而妄加记载,就会使中国的君主认为,既然生在中国、享有美名,便不必修德行仁来达到极盛的治理;也会使外国入承大统的君主认为,即使日夜励精图治、勤勉求治,终究也无望得到典籍的褒扬,从而行善的心意因此懈怠。这样一来,内地百姓的苦难就没有尽头了。它对人心和世道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何况逆贼吕留良等人,不仅对我朝的善政善教、大经大法一概置之不论,还凭空妄造、无根据地横加议论,把没有影子、没有声响的说法作为迷惑世人、诬陷百姓的工具,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把有说成无,把无说成有。他们这些荒诞虚妄、铺张夸饰的说法,欺骗人们的听闻,实在是千古罪人。所谓“百姓不怕死”,就是百姓没有不憎恨他们的;这种人不等教化就应当诛杀,不只是得罪于我国家而已。这些奸邪之人心怀作乱的念头,妄想侥幸于万一,却从未通观古今大势。凡是首先倡乱的人,没有不是身受斧钺、遗臭万年的。天下国家如此巩固,岂是乌合之众、鼠窜之徒所能轻易说动摇就动摇的?即使在世运衰微之时,遍考史册,首先作乱的人也从没有一个能成就大事。比如秦末的陈涉、项梁、张耳、陈余,以及元末的刘福通、韩林儿、陈友谅、张士诚等,虽然一时猖獗,最终很快都化为灰烬。唐、宋中期,草野盗窃之徒接连出现,也同样归于灭亡。总之,这些奸民不知道君臣大义,不懂上天眷顾、授予天命的道理,只是自取诛杀,成为万古罪人罢了。人之所以成为人而不同于禽兽,是因为具有人伦常理。因此五伦被称为人伦,缺少其中一伦,就不能称为完整的人。君臣关系位居五伦之首,天下有不承认君主的人,还可以称为人吗?心怀无君之念,却还不能说是禽兽吗?尽守人伦才称为人,毁灭天理就称为禽兽,并不能因为华夷之别而区分人和禽兽。况且上天命定他为君主,他却怀有违逆上天的意图,哪里有不遭受上天诛罚的呢?朕思量,秉持常性、喜好德行,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性。天下亿万臣民都具有天良,自然切实怀有尊敬君上的念头,不需要朕再为他们剖析说明、发布训谕。但奸邪昏乱的小人,如吕留良等心怀悖逆的人,普天之下不能说只有这几个逆贼。因此颁布这道旨意,特意加以训示告诫。如果平日稍微存有这种心思的人,应当仰问上天、反省内心,各自发挥天良,详细地思考这件事。朕这样详尽剖析说明,并不是喜欢争辩。古代人心淳厚朴实,所以尧舜时代君臣之间的应答言辞十分简略。到了殷、周时期,人心渐渐不如从前,因此《殷盘》《周诰》用来告诫臣民的话,反复周详、真挚恳切,才足以消除他们的蒙蔽、使他们从愚昧中醒悟,这是古今时势所不得不然的。常见阴险小人被大义驳倒、理屈词穷时,就借用圣人的话,巧妙地诋毁说:“所以厌恶那种善于巧辩的人。”

不知孔子之以子路为佞,因子路“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语而发。盖以无理之论,而欲强胜于人,则谓之佞,所谓御人以口给也。若遇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逆,背理惑世诬民之贼,而晓以天经地义纲常伦纪之大道,使愚昧无知、平曰为邪说陷溺之人,豁然醒悟,不至遭天谴而罹国法。此乃为世道人心计,岂可以谓之佞乎?天下后世,自有公论。著将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悖逆之言,及朕谕旨,一一刊刻通行,颁布天下,各府州县,远乡僻壤,俾读书士子及乡曲小民共知之。并令各贮一册于学宫之中,使将来后学新进之士,人人观览知悉。倘有未见此书,未闻朕旨者,经朕随时察出,定将该省学政,及该县教官,从重治罪。特谕。

丁未怡亲王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遵旨,讯问曾静、张熙,照大逆不道律,即行正法。上御乾清宫召入诸臣等,并令李绂随入,谕曰:今曰诸臣合词请诛曾静、张熙,伊等大逆不道,实从古史册所未有。以情罪论之,万无可赦。但朕之不行诛戮者,实有隐衷。上年曾静之徒张熙,诡名投书与岳钟琪。岳钟琪仓卒之间,忿怒惊惶,不及筹算,即邀巡抚西琳,臬司硕色,坐于密室,将张熙严加根究,问其指使之人,张熙不肯供出真实姓名。旋即加以刑讯,而张熙甘死不吐,岳钟琪无可如何。越二三曰,百计曲诱,许以同谋,迎聘伊师。与之盟神设誓,张熙始将姓名一一供出。彼时岳钟琪具奏前来,朕披览之下,为之动容。岳钟琪诚心为国家发奸摘伏,假若朕身曾与人盟神设誓,则今曰亦不得不委曲以期无负前言。朕洞鉴岳钟琪之心,若不视为一体,实所不忍。况曾静等僻处乡村,为流言所惑,其捏造谤言之人,实系阿其那、塞思黑门下之凶徒太监等。因犯罪发遣广西,心怀怨忿,造作恶语,一路流传。今已得其确据,若非因曾静之事,则谣言流布,朕何由闻知,为之明白剖晰,俾家喻而户晓耶?且从来国家之法,原以有惩一儆百。曾静等之悖逆,谅宇宙内断无第二人,即后世亦可断其必无有与之痹贿,何必存惩一儆百之见。所以宽宥其罪,并非博宽大名而废法也。一切朕另有谕旨。

译他们不知道,孔子说子路巧辩,是因为子路说“何必读书然后才算求学”这句话而发的。用没有道理的言论,却想强行胜过别人,这才叫巧辩,也就是所谓用口才应付、压倒别人。假如面对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违背常理、迷惑世人、诬陷百姓的逆贼,把天经地义、纲常伦纪的大道理讲给他们听,使那些愚昧无知、平日陷溺于邪说的人豁然醒悟,不至于遭受天谴、触犯国法,这是为世道人心考虑,怎么可以说是巧辩呢?天下和后世自有公论。着令把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人的悖逆言论,以及朕的谕旨,一一刊刻流通,颁布天下;各府、州、县以及偏远乡僻之地,都要使读书士子和乡曲百姓共同知道这些内容。并命令各地在学宫中各收藏一册,使将来后学和新进之士人人都能阅读、观看并知悉。倘若有人没有见过此书、没有听到朕的旨意,后来被朕随时察觉,定将该省学政和该县教官从重治罪。特此谕知。丁未日,怡亲王、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遵照圣旨,审讯曾静、张熙,依照大逆不道律立即处决。皇上在乾清宫召见诸臣,并命李绂一同入内,谕示说:“今日诸臣异口同声请求诛杀曾静、张熙,他们大逆不道,实在是古代史册中从未有过的。按情节和罪行论处,绝对没有可以赦免的道理。但朕不将他们诛杀,实在另有隐情。去年,曾静的同党张熙,用假名写信投给岳钟琪。岳钟琪仓促之间,既愤怒又惊惧,来不及筹划,立即邀请巡抚西琳、臬司硕色,坐在密室中,对张熙严加追问,询问是谁指使他,张熙不肯供出真实姓名。随即对他施加刑讯,张熙宁死也不吐露,岳钟琪无可奈何。过了两三天,岳钟琪用各种办法委婉诱导,许诺把他当作同谋,并迎请他的老师。又同他对神明盟誓,张熙这才把姓名一个个供出。当时岳钟琪写成奏折送来,朕阅览后深受触动。岳钟琪是真心为国家揭发奸邪、搜捕隐伏之徒;假如朕本人曾经同人对神明盟誓,那么今日也不得不委曲求全,以求不违背前言。朕完全了解岳钟琪的心意,如果不把他视为一体,实在于心不忍。” 何况曾静等人偏居乡村,被流言所迷惑;那些捏造诽谤言论的人,实际上是阿其那、塞思黑门下的凶徒和太监等。他们因犯罪被发遣到广西,心怀怨恨,编造恶毒言语,一路传播。如今已经取得确实证据;如果不是因为曾静这件事,谣言流传开来,朕又怎么能够听闻,并把事情清楚地剖析说明,使家家户户都明白呢?况且一向以来,国家的法律本来就是为了惩罚一个人而警戒百人。曾静等人的悖逆,料想天下绝无第二人,即使后世也完全可以断定必定不会有人同他们相类,何必还存有惩一儆百的想法?所以宽恕他们的罪,并不是为了博取宽大仁厚的名声而废弃法律。一切事情,朕另有谕旨说明。”

戊申谕:自古凶顽之徒,心怀悖逆,语涉诋诬者,史册所载,不可枚举。然如今曰曾静,此事之怪诞离奇,▯张为幻,实从古所未见,为人心之所共忿,国法之所断不可宽者。然朕往复思之,若伊讪滂之语。有一事之实。在朕有几微不可问心之处,则不但曾静当蓄不臣之心,即天下臣民,亦应共怀离异之志。若所言字字皆虚,与朕躬毫无干涉,此不过如荒山穷谷之中,偶闻犬吠▯鸣而已,又安得谓之讪谤乎?上年此事初发之时,朕即坦然于怀,实无丝毫忿怒之意,笑而览之,此左右大臣皆深知者。嗣令侍郎杭奕禄、副都统海兰,前往湖南拘曾静到案,明白晓谕,逐事开导,动以天良,祛其迷惑。而伊始豁然醒悟,悔过感恩,其亲笔口供,不下数万言,皆本于良心之发见,而深恨从前之误听浮言,遂妄萌悖逆之念,甘蹈赤族之诛也。盖其分别华夷中外之见,则蔽锢陷溺于吕留良不臣之邪说。而其谤及朕躬者,则阿其那、塞思黑、允衤我、允衤题等之逆党奸徒,造作蜚语,布散传播,而伊误信以为实之所致。自上年至今,已将一载,朕留心体察,并令内外大臣,各处根究。今此案内,著初书造谤言之首恶,俱已败露,确有证据,并不始于曾静者,尽明白矣,与朕初意毫无差谬。则曾静之误听,尚有可原之情。而无必不可宽之罪也。阿其那等,蓄心阴险,存倾陷国家之念,怀与皇考为仇之心,而一一加之于朕。总因阿其那等,平曰之逆谋不遂,蓄养匪类者久矣。播散讹言,分门立户,各各收买党羽,欲以鼓惑人之耳目。俾素蓄逆念之人,蠢动而起,然后快心,祖宗之社稷所不顾也。夫加朕以凶暴恶名,其罪犹轻,独念圣祖皇考六十余年之丰功懋烈,而作如此归结,岂为人子者所忍为乎?阿其那、塞思黑等之罪,实万世不足以赎矣。伊等之奸谋若此,自今败露者即不胜其数。其他匪类,邪党之听其驱使者,奚止数千百人,造作种种诬谤之语,已流散于极边远塞。则宇宙之内,乡曲愚人,为其所惑者,岂止曾静数人而已哉?即如三姓之协领华赉,身在地方,有稽查之责,乃伊将所见所闻,俱行隐瞒,不以入告。朕在九重大内,何由而知之?何从而究之?又何自而剖晰开示,使天下臣民共晓之?今蒙上天皇考,俯垂默佑,令明神驱使曾静,自行投首总督岳钟琪之前,俾造书造谤之奸人,一一呈露,朕方得知,若辈残忍之情形,明目张胆,将平曰之居心行事,遍谕荒陬僻壤之黎民,而不为浮言所惑于万一,亦可知阿其那、塞思黑等蓄心之惨毒。不忠不孝,为天祖之所不容,国法之所难宥,俾天下后世,亦得谅朕不得已之苦衷矣。此朕不幸中之大幸,非人力之所能为者。即此则曾静不为无功,即此可以宽其诛矣。从来奸宄凶丑,造作妖言,欲以诬民惑众者,无时无之。即如从前妖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此语已流传三十余年矣。又如广西张淑荣等言钦天监奏紫微星落于福建,今朝廷降旨遣人至闽,将三岁以上九岁以下之男子,悉行诛戮。又如山东人张玉假称朱姓,系前明后裔。遇星士推算,伊有帝王之命。似此诞幻荒唐,有关世道人心之语,往往地方大臣官员,希图省事,目为疯颠。苟且掩护于一时,而未念及迷惑之害。曰月渐远,传播渐多,遂不能究问其所自来,转令无辜之人,受其牵累。此皆庸碌无能,视国家利害如膜外之大臣等,养痈之害也。又如村塾训蒙之人,本无知识,而又困穷无聊,心怀抑郁,往往造为俚鄙怪妄之歌词,授于村童传唱。而不知者,遂误认以为童谣,转相流布。此皆奸民之欲煽惑人心,紊乱国法者。地方大吏有司,视为泛常,不加稽察惩创,以防其渐可乎?前年有人捏称侍郎舒楞额密奏八旗领米一事,欲以摇惑旗人之心。舒楞额闻之,据实入奏。比时降旨根究,即得其造言之人加以惩戒。凡属流言初起之时,若地方大臣,即肯悉心穷究,必能得其根由,使奸宄不至漏网,庸愚无知,亦不至拖累。其有裨于人心世道者,良非浅鲜。今因曾静之事,而查出首先造谤之渠魁。盖以此案发觉甚早,易于追寻,故可递推而得其根源也。且朕之宽宥曾静,非矫情好名而为此举也。虞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曾静之过虽大,实有可原之情,昔我皇考时时训诲子臣曰:“凡人孰能无过,若过而能改,即自新迁善之机,故人以改过为贵。但实能改过者,无论所犯之大小,皆不当罪之也。”

译戊申日谕示:自古以来,凶狠顽劣之徒心怀悖逆、言语涉及诋毁诬蔑的,史册记载不计其数。然而像今日曾静这件事这样怪诞离奇、夸张失实而近于幻妄的,实在是自古未有,成为人们共同愤恨、国法绝对不能宽容的事情。但朕反复思考,如果他的诋毁诽谤之言有一件事实根据,而朕自身有几分隐微之处不能扪心自问,那么不但曾静应当怀有不臣之心,天下臣民也应共同怀有离异之志。如果他说的每个字都是虚假的,与朕本人毫无关系,那不过像在荒山深谷中偶然听到狗叫鸟鸣罢了,又怎么能称作诽谤呢?去年这件事刚发生时,朕心中就坦然自若,实在没有丝毫愤怒之意,反而笑着阅读,这一点左右大臣都深知。后来命侍郎杭奕禄、副都统海兰前往湖南,把曾静拘拿到案,明白晓谕他,逐件开导,以天良触动他,消除他的迷惑。他开始豁然醒悟,悔过感恩;他亲笔写的口供不下数万字,全都是良心受到触动后的发露,并且深深痛恨自己从前误听浮言,于是妄自萌生悖逆之念,甘愿招致灭族的诛罚。大概他区分华夷、中外的见解,是被吕留良不臣的邪说蒙蔽、禁锢并沉溺其中了;而他诽谤朕本人的言论,则是阿其那、塞思黑、允衤我、允衤题等逆党奸徒编造流言、散布传播,导致他误信为真实的结果。从去年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年,朕留心观察体察,并命内外大臣在各处彻底追查。如今此案中最初编造诽谤言论的首恶都已经败露,确有证据,且已清楚证明并非始于曾静,这与朕最初的判断完全没有差错。这样看来,曾静误听流言,还有可以原谅的情由,并不是绝对不能宽恕的罪。阿其那等人心术阴险,怀有倾覆陷害国家的念头,又怀着同皇考为敌的心,把这些都施加到朕身上。总的来说,是因为阿其那等人平日的逆谋没有得逞,长期蓄养匪类,散布谣言,分门立户,各自收买党羽,想要煽动迷惑人们的耳目,使那些平素蓄有逆念的人蠢蠢欲动、起来作乱,然后自己得到快意,连祖宗的社稷也不顾了。给朕加上凶暴恶毒的名声,他们的罪还算较轻;唯独想到圣祖皇考六十多年建立的丰功伟业,竟被他们作出这样的结局,难道是作为人子的人所忍心做的吗?” 阿其那、塞思黑等人的罪,实在万世也不足以赎清。他们的奸谋像这样,至今败露出来的已经数不胜数。其他那些听从他们驱使的匪类、邪党,哪里只是数千数百人?他们编造各种诬谤言语,已经流传到极远的边疆要塞。那么天下之内,乡里的愚民被他们迷惑的,难道只是曾静几个人吗?就如三姓的协领华赉,身在当地,负有稽查责任,却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都隐瞒起来,不向上报告。朕身处九重宫禁之中,又怎么能够知道?从哪里去追查?又怎么加以剖析说明,使天下臣民共同明白?如今承蒙上天和皇考在冥冥中降下默默的保佑,使明神驱使曾静,让他自行到总督岳钟琪面前投案自首,于是那些编造书信、制造诽谤的奸人一个个暴露出来,朕才得以知道这伙人的残忍情状。他们明目张胆地把平日的居心和行径传播给荒远偏僻地区的百姓,使他们丝毫不被浮言迷惑,由此也可以看出阿其那、塞思黑等人蓄意的惨毒。他们不忠不孝,天地祖宗都不能容,国法也难以宽赦,这样天下后世也就能够体谅朕不得已的苦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这正是朕不幸中的大幸,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仅凭这一点,曾静也不能说没有功劳,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宽免他的死罪。自古以来,奸邪凶恶之徒编造妖言,想要诬陷百姓、迷惑众人的事情,无时没有。就如从前的妖言说:“皇帝从三江口出现,嘉湖将成为战场。”这句话已经流传三十多年了。又如广西张淑荣等人说,钦天监上奏紫微星坠落在福建,如今朝廷下旨派人到福建,把三岁以上、九岁以下的男子全部杀掉。又如山东人张玉假称自己姓朱,是前明后裔,遇到星士推算,说他有帝王之命。像这样荒诞虚妄、关系到世道人心的话,往往地方大臣和官员为了图省事,把它看作疯话,姑且在一时加以掩护,却没有想到它迷惑人心的危害。日子一久,传播的人越来越多,最终就无法追究它的来源,反而使无辜的人受到牵连。这些都是庸碌无能、把国家利害视为身外之物的大臣等人姑息养患所造成的危害。又如乡村私塾中教导蒙童的人,本来没有什么知识,又贫困无聊、心情郁闷,往往编造鄙俗怪诞的歌词,教给乡村儿童传唱。不知情的人于是误以为是童谣,转相传播。这些都是奸民企图煽惑人心、扰乱国法的手段。地方大吏和主管官员把它看作平常事情,不加以查考和惩治,以防止祸患逐渐发展,难道可以吗?前年有人捏造说侍郎舒楞额秘密上奏八旗领取粮米的事情,想借此动摇旗人的心。舒楞额听说后,据实上奏。等到当时下旨彻底追查,便查到了编造谣言的人,并加以惩戒。凡是流言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如果地方大臣肯尽心追究,一定能够查出根由,使奸邪之徒不至于漏网,庸愚无知的人也不至于受到牵连。这对于人心和世道的裨益,实在不是小事。如今因为曾静的事情,查出了最初制造诽谤的首恶,是因为此案发现得很早,容易追查,所以能够逐层推究而找到根源。况且朕宽恕曾静,并不是矫情沽名才这样做的。《虞书》说:“赦免过错,即使过错很大也可以;惩罚故意犯罪,即使罪行很小也不能宽免。”曾静的过错虽然很大,但实在有可以原谅的情由。从前皇考常常教诲子弟和臣下说:“凡人谁能没有过错?如果犯错后能够改正,就是自我更新、迁善改过的机会,所以人以能够改过为可贵。但只要确实能够改过,无论所犯大小,都不应当治罪。”

朕只承圣训,曰以改过望天下之人。盖过大而能改,胜于过小而不改者。若曾静可谓改过者矣。朕赦曾静,正欲使天下臣民,知朕于改过之人,无不可赦之罪,相率而趋于自新之路也。且朕治天下,不以私喜而赏一人,不以私怒而罚一人。曾静狂悖之言,止于谤及朕躬,并无反叛之实事,亦无同谋之众党。彼跳梁逆命之人,果能束身归命,畏罪投诚,尚且邀赦宥之典,岂曾静独不可贷其一死乎?且曾静之前后各供,俱系伊亲笔书写,并非有所勉强逼勒,亦并非有人隐授意指,实由于天良感动,是以悛悔之心,迫切诚恳,形于纸笔。此乃其可原之情,并非以其为谄媚颁扬之词,而欲宽其罪也。若今曰喜其谄媚而曲宥之,而从前即当怒其诬谤而速诛之矣。况曾静今曰颂扬之词,较之从前诬谤之语,其轻重悬殊,何止什佰。论其情罪,岂足相抵?若有人议朕喜曾静之谄媚而免其罪者,则与曾静从前之犬吠▯鸣无以异矣。然朕亦不论。除造作布散流言之逆党,另行审明正法外,著将曾静、张熙免罪释放,并将伊之逆书,及前后审讯诘问之语,与伊口供,一一刊刻颁布,使天下之人共知之。楚省地方,大小官员等,平曰既不能宣布国恩,敷扬朕训,化诲百姓,尽去邪心。致有此等愚昧狂乱之人,实有忝于父母斯民之责,此则深当愧耻者。今若以羞忿怨恨之心,或将曾静、张熙,有暗中贼害情形,朕必问以抵偿之罪。曾静等系特旨赦宥之人,彼本地之人,若以其贻羞桑梓,有嫉恶暗伤者,其治罪亦然。即朕之子孙将来亦不得以其诋毁朕躬,而追究诛戮之。盖曾静之事,不与吕留良等。吕留良之罪,乃皇考当曰所未知而未赦者,是以朕今曰可以明正其罪。若曾蒙皇考赦免之旨,则朕亦自遵旨而曲宥其辜矣。特谕。

己酉怡亲王等奏:伏读上谕宽宥曾静,仰见我皇上大度包涵,如天之无不复,如地之无不载。虽恶兽毒蛇,魑魅魍魉,不忍以雷霆歼灭,欲使之革面回心。自尧舜禹汤以至于今,未闻此宽大之典也。伏思我朝创业垂统,列祖圣圣相承。圣祖仁皇帝御极六十余年,丰功骏烈,炳▯曰星,厚泽深仁,浃洽宇宙。皇上嗣统建极,大孝大德,至圣至诚。宵旰勤民,仁育义正,躬行节俭,俾藏富闾阎,广沛恩膏。以普宁黎庶,蠲赈动盈亿万,教养溥遍遐荒。数年以来,年岁丰登,民气和乐,嘉祥骈集,风俗阜成。举凡含齿戴发之俦,靡不沐浴皇风,歌咏帝德。山陬海ㄛ,僻壤穷乡,咸顺则怀恩,心悦诚服。乃有曾静者,性与人殊,凶狡狂幻。蛊惑于逆贼吕留良之反书悖论,复道听阿其那、塞思黑门下之奸徒匪类,散布诬捏,毫无影响之流言。辄敢编集蜚语,缮写谤书。令其徒张熙,从湖南远至陕西,赴总督岳钟琪衙门投递。虽不能为反叛之事,实素蓄反叛之心,是以恶贯满盈。神明驱遣,令其自行败露,身服典刑,以消异类之邪说,以正天下之人心也。经年以来,中外臣民,闻其嗥吠,皆切不共戴天之忿,思食其肉而寝其皮。今皇上沛如天之仁,悯其始由误听,今已悔悟,情有可原,特加宽宥。伏读圣谕,以改过望天下之人,过大而能改,胜于过小而不改。若实能改过,则无不可赦之罪。又念跳梁逆命者,畏罪投诚,尚邀从宽之典。大哉皇言,宽仁好生之德,度越千古。但曾静枭獍性成,阴谋不轨,诬谤悖逆,罪恶弥天。查律例开载十恶,凡谋反叛逆及大不敬,皆当赦之所不原。是曾静之罪在十恶,乃三宥之所不及。而张熙与曾静共谋不轨,赴陕投递逆书,思欲构乱,亦所难宽。仰祈皇上敕下法司,即将曾静、张熙,按律处决,碎尸悬首。查其亲属逆党,尽与歼除。以明朝廷之宪章,慰臣民之共愤。得旨:宽宥曾静等一案,乃诸王大臣官员等所不可赞一辞者。天下后世,或以为是,或以为非,皆朕身任之,于臣工无与也。但朕亦再四详慎,所降谕旨,俱已明晰。诸王大臣官员等,不必再奏。各省督抚提镇,有因朕宽宥曾静等复行奏请者,著通政司将本发还。

译朕只是遵承圣训,每日都以改过来期望天下之人。过错很大而能够改正的人,胜过过错很小却不肯改正的人。曾静可以说就是改过的人。朕赦免曾静,正是想让天下臣民知道,朕对于能够改过的人,没有什么罪是不能赦免的,使他们相互勉励,走上自我更新的道路。况且朕治理天下,不因个人喜爱而奖赏一个人,也不因个人愤怒而惩罚一个人。曾静狂妄悖逆的言论,只是诽谤涉及朕本人,并没有实际反叛的事情,也没有共同谋反的众多党羽。那些公然跳梁、抗拒命令的逆犯,如果能够约束自身、归顺朝廷,因害怕获罪而投诚,尚且可以得到赦免宽宥的恩典,难道曾静唯独不能免死吗?况且曾静前后所作的供词,都是他亲笔书写,并不是被勉强逼迫,也不是有人暗中授意指使,实在是由于天良受到触动,因此悔改之心迫切而诚恳,流露在纸笔之间。这就是他有可以原谅情由的地方,并不是因为把这些话当作谄媚颂扬之词,便想宽免他的罪。如果今日因为喜欢他的谄媚而曲意宽赦,那么从前就应当因为恼怒他的诬谤而立即诛杀了。何况曾静今日颂扬的话,同他从前诬谤的话相比,轻重相差悬殊,哪里只是十倍百倍而已。” 从他的情节和罪行来说,哪里足以相互抵消?如果有人议论说朕喜欢曾静的谄媚,所以免除他的罪,那就同曾静从前的犬吠鸟鸣没有区别了。但朕也不予追究。除了那些编造、散布流言的逆党另行审明后依法处决以外,着令将曾静、张熙免罪释放,并把他们的逆书以及前后审讯、诘问的话和他们的供词,逐一刊刻颁布,使天下人共同知晓。楚省地方的大小官员,平日既不能宣扬国家的恩德,阐发朕的训示,教化百姓,彻底消除他们的邪念,以致有这样愚昧狂乱的人,实在有负于父母斯民的责任,这是深深应当感到惭愧的。如今如果有人因为羞愤怨恨,暗中谋害曾静、张熙,朕一定追究并令其承担抵偿之罪。曾静等是奉特旨赦免的人,他们的本地人如果因为他们使家乡蒙羞,出于嫉恨而暗中伤害他们,治罪也一样。即使朕的子孙将来,也不得因为曾静诋毁朕本人而追究并诛杀他。因为曾静这件事,与吕留良等人的情形不同。吕留良的罪,是皇考当日所不知道、因而没有赦免的,所以朕今日可以公开明确地治他的罪。如果曾经得到皇考赦免他的圣旨,那么朕也会自行遵照圣旨,曲意宽免他的罪过。特此谕示。己酉日,怡亲王等上奏:臣等恭敬地读到皇上宽宥曾静的谕旨,仰见我皇上气度宏大、包容一切,像天空没有不覆盖的事物,像大地没有不承载的事物。即使是恶兽毒蛇、魑魅魍魉,也不忍用雷霆之威将其消灭,而想使它们改过自新、回心转意。自尧、舜、禹、汤直到今天,从未听说有这样宽大的典制。臣等恭敬地思考,我朝创业传统,列祖列圣一代代相承。圣祖仁皇帝在位六十多年,丰功伟绩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深厚的恩泽和仁德遍及天下。皇上继承帝位、建立大统,具有大孝大德,至圣至诚。日夜勤劳治理百姓,以仁德养育、以义理端正,亲自实行节俭,使财富积藏于民间,广泛施布恩惠,使百姓普遍安宁,免除赋税、赈济灾民动辄达到亿万,教化养育遍及偏远荒僻之地。几年来年年丰收,民气和乐,吉祥之事接连而来,风俗日益淳厚。凡是有牙齿、头发的人,没有不沐浴皇上的恩德、歌颂皇帝的功德。山角海隅、偏僻荒远的乡村,都顺服而感恩,心悦诚服。却有曾静这样的人,性情与常人不同,凶恶狡猾而狂妄荒诞。他被逆贼吕留良的反书悖论所蛊惑,又道听途说地接受阿其那、塞思黑门下奸徒匪类散布的捏造流言,而这些流言毫无影响之力。他竟敢编纂流言,抄写诽谤朝廷的书信,命令他的同党张熙从湖南远赴陕西,到总督岳钟琪的衙门投递。虽然还没有做出反叛的事情,实际上却早已蓄有反叛之心,因此罪恶已经满贯。神明加以驱使,使他自行败露,亲身接受刑罚,以消除异端邪说,端正天下人心。多年以来,中外臣民听到他的叫嚣,都深切怀有与他不共戴天的愤怒,恨不得吃他的肉、睡他的皮。如今皇上施加像上天一样广大的仁德,怜悯他起初是由于误听流言,如今已经悔悟,情有可原,特意加以宽宥。臣等恭敬读到圣谕,皇上以改过来期望天下人,过错很大而能够改正,胜过过错很小却不改;只要确实能够改过,就没有不能赦免的罪。又想到那些跳梁跋扈、抗拒命令的人,因畏惧获罪而投诚,尚且可以得到从宽处理的恩典。皇上的话真是伟大,宽仁好生的德行超过千古。但曾静已经养成枭獍般的本性,暗中图谋不轨,诬谤悖逆,罪恶滔天。查考律例所列的十恶,凡是谋反、叛逆以及大不敬,都属于赦免所不能宽恕的罪。曾静的罪属于十恶,是三宥也不能涉及的;张熙同曾静共同谋划不轨,赴陕西投递逆书,企图制造叛乱,也难以宽赦。臣等恭请皇上下令法司,立即将曾静、张熙依律处决,碎尸并悬首示众。查明他们的亲属和逆党,全部歼除,以彰明朝廷的法令,慰藉臣民共同的愤恨。奉旨:宽宥曾静等人的这一案件,不是诸王、大臣、官员等所能置喙的。天下后世有人认为是对,有人认为是错,都由朕一人承担责任,与臣下官员无关。但朕也已经反复详细慎重考虑,所下的谕旨都已说明清楚。诸王、大臣、官员等不必再上奏。各省督抚、提镇,如果有人因为朕宽宥曾静等人而再次上奏请求,着令通政司将奏本发还。

雍正八年十二月,刑部等衙门会议,吕留良身列本朝子衿,妄附前代仪宾之裔,追思旧国,诋毁朝章,造作恶言,妄行记撰,猖狂悖乱,罪恶滔天。甚至敢将圣祖仁皇帝诬蔑指斥,悖逆已极。臣等莫不切齿痛心,允宜按律治罪,显加诛灭,以扶人纪,以绝乱源。吕留良应М尸枭示,财产入官,伊子吕葆中曾叨仕籍,世恶相济,前此一念和尚谋叛案内连及吕葆中,逆迹彰著,亦应М尸枭示。吕毅中应拟斩立决,伊子孙并兄弟伯叔兄弟之子及女、妻、妾、姊、妹之子、妻、妾,应行文该督查明按律完结,并行知各省府州县将大逆吕留良所著文集诗集曰记及他书,已经刊刷及钞录者,于文到曰,出示遍谕,勒限一年,尽行焚毁。得旨:吕留良怀悖逆不臣之心,假托先儒糟粕余论,欺世盗名,以致人心陷溺,为其迷惑已久。愚昧之徒,称为夫子,几谓其驾乎程朱之上,甚至奉祀书院以尊崇之。今其逆谋秽行,无不败露。天下焉有丧灭伦常,犹得托名于理学之林,而著作尚有可取者乎?今内外臣工等合词陈奏,朕思吕留良之罪,从前谕旨甚明。在天理国法,万无可宽。然天下至广,读书之人至多,或者千万人中,尚有其人,谓吕留良之罪不至于极典者。朕慎重刑罚,诛奸锄叛,必合乎人心之大公,以昭与众弃之之义。至其所著书集,臣工等奏请焚毁,复思吕留良不过盗袭古人之绪余,以肆其狂诞空浮之论。有识见者,固不待言。即当曰被其愚惑者,今亦自然窥其底里而嗤笑之也。况其人品心术若此,其言更何可取。今若焚灭其迹,假使毁弃不尽,则事属空文。倘毁弃尽绝,则将来未见其书者,转疑伊之著述,实能阐发圣贤精蕴,而惜其不可复得也。即吕留良书籍中有大逆不道之语,伏思我圣祖仁皇帝,圣德神功,际天蟠地,如曰月之照临宇宙,万古为昭,岂吕留良所能亏蔽于万一乎?著将廷臣所议行文直省学政遍行询问,各学生监等,应否照议将吕留良吕葆中М尸枭示,伊子吕毅中斩决,其所著文集诗集曰记,及他书已经刊刻刷印暨钞录者,尽行燔毁之处。著秉公据实,作速取具,该生监等结状具奏,其有独抒己见,令其自行具呈该学政一并具奏,不可阻挠隐匿。俟具奏到曰,再降谕旨。

雍正十年十二月,刑部等衙门议奏逆贼严鸿逵,枭獍性成,心怀叛逆,与吕留良党恶共济,诬捏妖言,实复载所难容,为王法所不贷。严鸿逵应凌迟处死,已伏冥诛,应戮尸枭示。其祖父、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皆斩立决。男十五以下,及严鸿逵之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俱解部给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沈在宽传习吕留良严鸿逵之邪说,猖狂悖乱,附会诋讥。允宜速正典刑,凌迟处死。其嫡属等,均照律治罪。又吕留良案内黄补庵,自称私淑门人,所作诗词,荒唐狂悖,车鼎丰、车鼎贲刊刻逆书,往来契厚,孙用克阴相援结,周敬舆甘心附逆,私藏禁书。黄补庵应拟斩立决。妻、妾、子、女给功臣之家为奴,父、母、祖、孙、兄、弟流二千里。车鼎丰等但拟斩监候。又吕留良案内,被惑门徒房明畴、金子尚应革去生员,杖一百,佥妻流三千里。陈祖陶、沈允怀、沈成之、董吕音、李天维、费定原、王立夫、施子由、沈斗山、沈惠侯、沈林友应革去教谕举人监生生员,杖一百,徒三年。朱霞山、朱芷年从学严鸿逵时年尚幼小,张圣范、朱羽采令伊等幼子从沈在宽附学训蒙,审无与沈在宽交好之处,应无庸议。得旨:严鸿逵著戮尸枭示,其孙著发宁古塔给与披甲人为奴,沈在宽著改斩立决,黄补庵已伏冥诛,其嫡属照议治罪。车鼎丰、车鼎贲、孙用克、周敬舆具依拟应斩,著监候秋后处决。房明畴、金子尚俱著佥妻流三千里。陈祖陶等十一人著杖责完结。张圣范、朱羽采、朱霞山、朱芷年著释放。

○谢济世之狱观谢济世之狱,而叹监谤之道,至矣尽矣。录上谕一节,俾见当时雄主所以操纵臣民之作用焉。

译雍正八年十二月,刑部等衙门会同议论:吕留良身为本朝生员,妄自攀附为前代仪宾的后裔,追念旧国,诋毁朝廷典章,编造恶毒言论,肆意撰写,行为猖狂悖乱,罪恶滔天。甚至胆敢诬蔑指斥圣祖仁皇帝,悖逆到了极点。臣等无不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确实应当依律治罪,公开诛灭,以扶持人伦纲常,断绝祸乱的根源。吕留良应当戮尸枭示,财产没收入官;他的儿子吕葆中曾经列入仕籍,父子世代相互助长恶行,先前在一念和尚谋叛案中牵连到吕葆中,逆迹已经明显,也应当戮尸枭示。吕毅中应判斩立决;他的子孙,以及兄弟、伯叔、兄弟之子和女儿、妻、妾、姊、妹之子、妻、妾,应行文给有关督抚查明,依律办理完结,并通知各省府、州、县,将大逆吕留良所著文集、诗集、日记以及其他书籍中已经刊印或抄录的,在文书到达之日张榜遍告,限期一年,全部焚毁。奉旨:吕留良怀有悖逆不臣之心,假托先儒的糟粕余论,欺骗世人、盗取名声,以致人心沉溺其中,被他迷惑已久。愚昧之徒称他为夫子,几乎认为他的地位高于程朱,甚至在书院中奉祀他以示尊崇。如今他的逆谋和污秽行径无不败露。天下哪里有败坏灭绝人伦纲常的人,还能在理学一派中借用名声,并且其著作仍有值得取用之处呢?如今内外臣工等异口同声上奏,朕想到吕留良的罪,先前的谕旨已经说得十分清楚。按照天理和国法,绝对没有可以宽免的道理。然而天下极其广大,读书人极多,也许千万人中仍有人认为吕留良的罪还没有达到极刑的程度。朕慎重对待刑罚,诛除奸邪、铲除叛逆,必须符合人心共同认可的大公之理,以彰明与众人共同弃绝他的道义。至于他所著的书籍文集,臣工等上奏请求焚毁;朕又想到,吕留良不过是盗取沿袭古人的残余说法,用来放肆发表狂妄、荒诞、空疏的言论。有见识的人,本来不必多说;即使当日被他愚弄迷惑的人,如今也自然能够看清他的底细而加以嘲笑。何况他的人品和心术如此,他的言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现在如果把他的著作遗迹全部焚毁,假如毁弃不尽,便会成为一纸空文;假如彻底毁尽,那么将来没有看过他书的人,反而会怀疑他的著述确实能够阐发圣贤精深的义理,只是可惜再也无法得到。即使吕留良的书籍中有大逆不道的言语,朕想到我圣祖仁皇帝的圣德神功,达到天地四方,如同日月照临宇宙,万古昭明,难道是吕留良所能稍有损害遮蔽的吗?”}], 著令将廷臣议定的公文发往各省学政,逐一向各学生、监生等广泛询问:是否应按议定意见,将吕留良、吕葆中戮尸枭示,将他的儿子吕毅中斩决;他所著的文集、诗集、日记以及其他已经刊刻印刷和抄录的书籍,全部焚毁。著令秉公据实,迅速取得各该生员、监生等的结状,上奏朝廷;其中如有独抒己见者,令其自行呈交该学政,由学政一并上奏,不得阻挠隐匿。等到奏折送到后,再降谕旨。雍正十年十二月,刑部等衙门议奏:逆贼严鸿逵天生如枭獍一般凶残,心怀叛逆,与吕留良结党作恶、相互勾结,捏造妖言,实在是再也不能容忍,王法也不能宽赦。严鸿逵应凌迟处死,但他已经伏法死亡,应戮尸枭示。他的祖父、父亲、儿子、孙子、兄弟,以及伯父、叔父和伯叔父兄弟的儿子,年满十六岁的,一律斩立决;男丁十五岁以下,以及严鸿逵的母亲、女儿、妻妾、姊妹和儿子的妻妾,一律解送刑部,发给功臣之家为奴。财产没收入官。沈在宽传播吕留良、严鸿逵的邪说,猖狂悖乱,附会诋毁讥刺,应当立即依法处死,凌迟处死。他的嫡属等,均依律治罪。又,吕留良案中的黄补庵,自称是私下仰慕吕留良的门人,所作诗词荒唐狂悖;车鼎丰、车鼎贲刊刻逆书,与其往来密切交厚;孙用克暗中相互援引结交;周敬舆甘心依附逆党,私藏禁书。黄补庵应拟斩立决。其妻、妾、子、女发给功臣之家为奴;父、母、祖父、孙、兄、弟流放二千里。车鼎丰等人只拟斩监候。又,吕留良案中受迷惑的门徒房明畴、金子尚,应革去生员身份,杖一百,佥妻流三千里。陈祖陶、沈允怀、沈成之、董吕音、李天维、费定原、王立夫、施子由、沈斗山、沈惠侯、沈林友,应革去教谕、举人、监生、生员等身份,杖一百,徒刑三年。朱霞山、朱芷年跟随严鸿逵学习时年纪还小;张圣范、朱羽采让他们的幼子跟随沈在宽附学启蒙,经审查确实没有与沈在宽交好的情形,应不必议处。奉旨:严鸿逵著戮尸枭示;他的孙子发往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沈在宽著改为斩立决;黄补庵已经伏法死亡,其嫡属依议治罪。车鼎丰、车鼎贲、孙用克、周敬舆都依拟定罪,应斩,著令监候,秋后处决。房明畴、金子尚都著令佥妻流三千里。陈祖陶等十一人著令杖责完结。张圣范、朱羽采、朱霞山、朱芷年著令释放。○谢济世之狱 考察谢济世这起案件,不禁感叹禁锢言论、罗织罪名的手段,已经达到极点、用尽极致了。录下上谕中的一段,使人看见当时那位雄主操纵臣民的手段。

雍正七年七月辛丑,谕内阁:据顺承郡王锡保以在军前效力之谢济世,注释《大学》,毁谤程、朱。参奏前来,朕观谢济世所注之书,意不止毁谤程、朱。乃用《大学》内见贤而不能举两节,言人君用人之道,借以抒写其怨望诽谤之私也。其注有拒谏饰非,必至拂人之性,骄泰甚矣等语。观此则谢济世之存心昭然可见。朕即位以来,于用人之际,至公无私,不惟可以自信,亦天下臣民所共知者。即以田文镜、谢济世二人之事言之,田文镜在圣祖仁皇帝时,为内阁侍读学士。朕从未识其面,亦并未知其姓名。因雍正元年,伊奉差祭告华山,回京陛见,将山西通省荒歉情形,急切陈奏,备极周详,朕以山西被灾,其时之巡抚德音,身在地方,匿不奏闻。而田文镜以奉差经过之员,念切民瘼,直言无隐,其忠君爱国之忱悃,深属可嘉,遂令田文镜前往山西抚绥赈济。伊到彼果能尽心办理。于是将伊授为山西布政使,令与诺岷和衷共济。嗣因河南诸事废弛,调任河南布政使,未几擢为河南巡抚,见今授以河东总督之任。一二年间,深加信任,尚可谓之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乎?又如李绂、蔡▯与黄振国、邵言纶、汪П等结党行私,营求报复,而谢济世奸恶狠戾,听其指使。参奏田文镜贪赃纳赂,任意诬蔑。借直言敢谏之名,行其排挤倾陷之计。朕当谢济世陈奏之时,立即洞烛其奸,拿交刑部审问。朕尚未忍置之重典,著令革职,发往军前,效力赎罪。一时在廷诸臣,无不以为至公至当。似此尚可谓之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乎?至于朕心,并无私好私恶,惟以其人之善恶为好恶,以众论之是非为好恶,何尝预存成见于胸中?即如引见各官,有见其才具似优者,亦令该上司试看。有见其人似属平常者,亦令该上司试看,并谕令该上司秉公考课,不必存迎合瞻顾之念。是以各员莅任之后,或朕旨曾奖其优,而督抚参劾者多有之。或朕旨以为平常,而督抚保奏,称职者亦有之。朕未尝以一己之好恶令天下督抚以阿徇,而各督抚亦能仰体朕意,从未尝以朕之好恶,漫为迎合也。朕之用人,惟期有益于国计民生者,可谓之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乎?谢济世于公正任事之田文镜,则肆行诬参。于婪赃不法之黄振国,以及党护钻营之李绂、蔡▯、邵言纶、汪П等,则甘听其指使,而为之报复,乃直颠倒是非,紊乱黑白,好恶拂人之性者矣。天理国法,所不能容。灾已逮身,而犹不知省惧,何其谬妄至于此极?夫拒谏饰非之说,乃朕素所深戒。然必责难陈善,忠言谠论,而后可以谓之谏。若乃排挤倾陷之私言,奸险狡恶之邪论,岂可以直谏自居,而冀朕之听受耶?试问谢济世数年以来,伊为国家敷陈者何事?为朕躬进谏者何言?朕所拒者何谏?所饰者何非?除处分谢济世党同伐异,诬陷良臣之外,尚能指出一二事否乎?谢济世以应得重罪之人,从宽令其效力。乃仍怀怨望,恣意谤讪,甚为可恶。应作何治罪之处,著九卿翰詹科道秉公定议具奏。

译雍正七年七月辛丑日,谕告内阁:顺承郡王锡保参奏,在军前效力的谢济世注释《大学》,毁谤程、朱。朕看谢济世所作的注书,他的用意不只是毁谤程、朱,而是借用《大学》中“见贤而不能举”等两节,谈论人君任用人才的道理,借此抒发他怨恨诽谤的私意。他的注中有“拒谏饰非,必至拂人之性,骄泰甚矣”等话。由此看来,谢济世的居心已经清楚可见。朕即位以来,在任用人才时极其公正无私,不但自己可以确信,也是天下臣民共同知道的。就田文镜、谢济世二人的事情来说,田文镜在圣祖仁皇帝时任内阁侍读学士,朕从未见过他的面,也不知道他的姓名。雍正元年,他奉命祭告华山,回京陛见时,将山西全省荒歉的情形急切陈奏,极为详细。朕认为山西遭灾,当时的巡抚德音身在当地,却隐瞒不报;田文镜作为奉差经过的官员,忧念百姓疾苦,直言不隐,他忠君爱国的诚心,实在值得赞许,于是令田文镜前往山西安抚救济。他到那里后果然能够尽心办理。于是朕任命他为山西布政使,令他与诺岷同心协力。后来因为河南各项事务废弛,又调任他为河南布政使,不久提升为河南巡抚,如今又授予他河东总督的职务。在一两年之间,朕对他深加信任,难道还可以说朕是见到贤才却不能举荐,举荐了又不能优先任用吗?又如李绂、蔡▯与黄振国、邵言纶、汪П等结党营私,谋求报复,而谢济世奸恶狠毒,听从他们指使,参奏田文镜贪赃受贿,任意诬蔑,借直言敢谏之名,实行排挤陷害的计谋。朕在谢济世上奏时,立即洞察了他的奸诈,将他逮捕交刑部审问。朕尚且不忍心把他置于重典,只令革职,发往军前效力赎罪。当时朝廷群臣无不认为这样处理极为公正恰当。像这样,难道还可以说朕见到不善之人却不能斥退,斥退了又不能远远贬逐吗?至于朕的内心,并没有私人的喜爱或厌恶,只以这个人的善恶作为自己的好恶,以众人议论的是非作为自己的好恶,何曾预先在心中存有成见?例如引见各官时,看到有人才干似乎较优,也只是令所属上司再加考察。看到有人似乎才能平常,也同样令所属上司再加考察,并且谕令上司秉公考核,不必存有迎合顾忌的念头。因此,各员到任以后,有的朕的旨意曾称赞其才能优良,但督抚参劾他们的也很多;有的朕的旨意认为其才能平常,但督抚保举后,称职的也有。朕从未因个人的好恶,命天下督抚阿谀徇私,而各督抚也能体察朕的意旨,从未因朕的好恶而随意迎合。朕任用人才,只希望对国家经济和百姓生活有益,难道可以说是喜欢好人所厌恶的、厌恶坏人所喜欢的吗?谢济世对于公正办事的田文镜,肆意诬告参奏;对于贪赃犯法的黄振国,以及结党庇护、钻营谋私的李绂、蔡▯、邵言纶、汪П等,却甘心听从他们指使,为他们报复。这简直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爱憎违背人性。天理国法都不能容忍。灾祸已经临身,他还不知道反省畏惧,怎么荒谬糊涂到了这种极点?至于“拒谏饰非”这种说法,正是朕平素深深戒惧的。然而,必须是责难进谏、陈述善道的忠言正论,才可以称为谏言;如果是出于排挤陷害私心的言语、奸险狡恶的邪说,难道可以自居为直谏,还希望朕听从采纳吗?试问谢济世这些年以来,他为国家陈述过什么事情?为朕本人进过什么谏言?朕拒绝的是什么谏言?朕掩饰的是什么过错?除了处分谢济世结党排斥异己、诬陷良臣之外,他还能指出一两件吗?谢济世是一个本来应得重罪的人,朕却从宽处理,令他效力赎罪;他竟然仍然心怀怨望,任意诽谤讥刺,实在十分可恶。应当如何治罪,著令九卿、翰林、詹事、科道秉公议定后上奏。

○胡中藻之狱康熙间屡次文字狱,虽文网深密,然因天下未定,其所对付者,亦半属实意为难之人。霸者为自卫计,尚非得已也。至如乾隆间胡中藻一案,观其成谳之词,真可以“莫须有”三字尽之矣。且在彼时,何必更作如是手段?而竟作如是手段者,则高宗与圣祖世宗才略之高下,亦可见耳。今掇拾诸上谕,记其始末如下:乾隆二十年三月,上召大学士九卿翰林詹事科道等谕曰:我朝抚有方夏,于今百有余年。列祖列宗,深仁厚泽,渐洽区宇,薄海内外,共享升平。凡为臣子,自乃祖乃父以来,食毛践土,宜共胥识尊亲犬义,乃尚有出身科目,名列清华,而鬼蜮为心,于语言吟咏之间,肆其悖逆,诋讪怨望如胡中藻者,实非人类中所应有。其所刻诗,题曰《坚磨生诗钞》,坚磨出自鲁论,孔子所称磨涅,乃指佛▯而言。胡中藻以此自号,是诚何心?从前查嗣庭、汪景祺、吕留良等诗文曰记,谤讪▯张,大逆不道。蒙我皇考申明大义,严加惩创,以正伦纪而维世道。数十年来,意谓中外臣民,咸知儆惕,而不意尚有此等鸱张狺吠之胡中藻。即检阅嗣庭等旧案,其悖逆之词,亦未有累牍连篇至于如此之甚者。如其集内所云“一世无曰月”,又曰“又降一世夏秋冬”。三代而下,享国之久,莫如汉唐宋明,皆一再传而多故。本朝定鼎以来,承平熙▯,盖远过之。乃曰又降一世,是尚有人心者乎?又曰:“一把心肠论浊清”。加浊字于国号之上,是何肺腑?至《谒罗池庙》诗,则曰“天匪开清泰”。又曰“斯文欲被蛮满洲”。俗称汉人曰蛮子,汉人亦俗称满洲曰鞑子,此不过如乡籍而言,即孟子所谓东夷西夷是也。如以称蛮为斯文之辱,则汉人之称满洲曰鞑子者,亦将有罪乎?再观其“与一世争在丑夷”之句,益可见矣。又曰:“相见请看都盎背,谁知生色属裘人?”此非谓旃裘之人而何?又曰:“南斗送我南,北斗送我北。南北斗中间,不能一黍阔。”又曰:“再泛潇湘朝北海,细看来历是如何?”又曰:“虽然北风好,难用可如何?”又曰:“至云揭北斗,怒窍生南风。”又曰“暂歇南风竟”。两两以南北分提,重言反复,意何所指?其《语溪照景石》诗中,用“周时穆天子,车马走不停”及“武皇为失倾城色”两典故,此与照景石有何关涉?特欲藉题以寓其讥刺讪谤耳。至若“老佛如今无病病,朝门闻说不开开”之句,尤为奇诞。朕每曰听政,召见臣工,何乃有朝门不开之语?又曰“人间岂是无中气?”此是何等语乎?其《和初雪元韵》则曰:“白雪高难和,单辞赞莫加。”单辞,出《尚书。吕刑》,于咏雪何涉?《进呈南巡诗》则曰“三才生后生”,今曰天地人为三才,生于三才之后,是为何物?其指斥之意,可胜诛乎?又曰:“天所照临皆曰月,地无道里计西东。诸公五岳诸侯渎,一百年来俯首同。”盖谓岳渎蒙羞,俯首无奈而已,谤讪显然。又曰“亦天子亦莱衣”。两亦字悖慢已极。又曰“不为游观纵盗骊”。八骏,人所常用,必用盗骊,义何所取?又曰“一川水已快南巡”。下接云:“周王淠彼因时迈。”盖暗用昭王南征故事,谓朕不之觉耳。又曰“如今亦是涂山会,玉帛相方十倍多”。“亦是”二字,与前两“亦”字同意。其颂蠲免,则曰:“那似偏灾今降雨,况如平曰佛燃灯。”朕一闻灾歉,立加赈恤,何乃谓如佛灯之难睹耶?至如孝贤皇后之丧,乃有“并花已觉单无蒂”之句。孝贤皇后,系朕藩邸。时皇考世宗宪皇帝,礼聘贤淑,作配朕躬,正位中宫,母仪天下者,一十三年。然朕亦何尝令有干与朝政,骄纵外家之事?此诚可对天下后世者。至大事之后,朕恩顾饰终。然一切礼议,并无于会典之外,有所增益,乃胡中藻与鄂昌往复酬咏,自谓殊似晋人,是已为王法所必诛。而其诗曰“其夫我父属”,妻皆母道之女。君君一体,焉得漠然为夫君父人之通称?君应冠于父上,曰父君尚不可,而不过谓其父之类,而已可乎?帝后也,而直斥曰其夫曰妻,丧心病狂,一至于此,是岂覆载所可容者乎?他如《自桂林调回京师》,则曰“得免我冠是出头”。伊由翰林,氵存擢京堂,督学陕西,复调广西,屡司文柄。其调取回京,并非迁谪,乃以挂冠为出头,有是理乎?又有曰“一世璞谁完?吾身甑恐破”。又曰“若能自主张,除是脱▯▯锁”。又曰“一世眩如鸟在{▯奴}”。又曰“虱官我曾惭”。又曰“天方省事应闲我”,又曰“直道恐难行”。

译○胡中藻之狱 康熙年间多次发生文字狱,虽然文网严密,但因为天下尚未安定,他们所对付的,大半是确实有意制造困难的人。霸主为了自卫打算,尚且是不得已而为之。至于乾隆年间胡中藻这一案件,看看定案的文词,真可以用“莫须有”三个字概括了。而且在当时,何必还要采用这样的手段?竟然采用这样的手段,那么高宗与圣祖、世宗在才略上的高下,也可以看出来了。现在摘录几道上谕,记述事情的始末如下:乾隆二十年三月,皇上召集大学士、九卿、翰林、詹事、科道等谕告说:我朝统治中原和四方,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列祖列宗深厚的仁德恩泽,逐渐遍及天下,海内海外共同享受太平。凡是做臣子的,自从祖父、父亲以来,享受本朝的俸禄、踏着本朝的土地生活,本来应当共同知道尊奉亲上、尊重君主的道理;却还有人出身科举,名列清华,而内心像鬼蜮一样,在言语吟咏之间肆意表现悖逆,像胡中藻这样诋毁、讥刺、怨望的人,实在不是人类中应有的。他刻印的诗集题为《坚磨生诗钞》;“坚磨”出自《鲁论》,孔子所说的“磨涅”,是指佛▯而言。胡中藻用这个作为自己的号,这究竟是什么居心?从前查嗣庭、汪景祺、吕留良等人的诗文、日记,诽谤讥刺、猖狂张扬,大逆不道。承蒙我皇考申明大义,严加惩罚,以端正伦理纲常、维护世道人心。几十年来,本以为中外臣民都已经知道警戒,却没想到还有这样像鸱鸟张翼、狂吠不止的胡中藻。即使查阅查嗣庭等人的旧案,其中悖逆的言辞,也没有像胡中藻这样连篇累牍、严重到这种程度的。他诗集中说“一世无曰月”,又说“又降一世夏秋冬”。三代以后,享有国祚长久的,没有超过汉、唐、宋、明的,但都不过传承一两代便多有变故。本朝自定鼎以来,承平熙▯,远远超过它们;他却说“又降一世”,这还是有人心的人吗?他又说:“一把心肠论浊清。”在国号上加一个“浊”字,这是什么肺腑之言?至于《谒罗池庙》诗,又说“天匪开清泰”,又说“斯文欲被蛮满洲”。俗称汉人为蛮子,汉人也俗称满洲人为鞑子,这不过如同谈论乡籍,正如孟子所说的东夷、西夷。如果说称“蛮”是侮辱斯文,那么汉人称满洲人为“鞑子”,难道也要获罪吗?再看他“与一世争在丑夷”这句,就更加清楚了。他又说:“相见请看都盎背,谁知生色属裘人?” 这不是说穿着皮衣的人又是什么呢?他又说:“南斗送我南,北斗送我北。南北斗中间,不能一黍阔。”又说:“再泛潇湘朝北海,细看来历是如何?”又说:“虽然北风好,难用可如何?”又说:“至云揭北斗,怒窍生南风。”又说“暂歇南风竟”。这些诗句反复分别突出南、北二字,究竟意有所指什么?他《语溪照景石》诗中,使用“周时穆天子,车马走不停”和“武皇为失倾城色”两个典故,这与照景石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想借题发挥,寄寓讥刺诽谤罢了。至于“老佛如今无病病,朝门闻说不开开”这两句,更是奇怪荒诞。朕每天听政、召见臣工,怎么会有“朝门不开”的说法?他又说“人间岂是无中气?”这是什么话?他的《和初雪元韵》又说:“白雪高难和,单辞赞莫加。”单辞出自《尚书·吕刑》,与咏雪有什么关系?《进呈南巡诗》则说“三才生后生”。如今说天地人为三才,生在三才之后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其中指斥的意思,难道还不值得诛杀吗?他又说:“天所照临皆曰月,地无道里计西东。诸公五岳诸侯渎,一百年来俯首同。”大概是说五岳四渎蒙受羞辱,只能低头无奈而已,诽谤讥刺显而易见。他又说“亦天子亦莱衣”。两个“亦”字,悖逆轻慢到了极点。他又说“不为游观纵盗骊”。八骏是人们常用的说法,却偏偏要用“盗骊”,有什么意义可取?他又说“一川水已快南巡”,下句接着说“周王淠彼因时迈”,暗中使用周昭王南征的故事,意思是朕没有察觉罢了。他又说“如今亦是涂山会,玉帛相方十倍多”。“亦是”两个字,与前面两个“亦”字含义相同。他歌颂蠲免时又说:“那似偏灾今降雨,况如平曰佛燃灯。”朕一听说有灾荒歉收,立即加以赈济抚恤,他为什么竟说这好像佛灯难以看见呢?至于孝贤皇后的丧事,他竟有“并花已觉单无蒂”这句。孝贤皇后是朕在藩邸时的嫡配。当时皇考世宗宪皇帝以礼聘娶贤淑之女,配偶于朕,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共十三年。然而朕何曾让她干预朝政、使外戚骄纵呢?这件事确实可以向天下和后世交代。孝贤皇后去世后,朕对丧葬礼仪格外优厚,以尽饰终之礼;但一切礼仪议定,都没有超出《会典》的规定而有所增加。胡中藻却与鄂昌往来唱和,自称特别像晋人,这已经是王法必定诛杀的罪行。他的诗又说“其夫我父属”,意思是把妻子的丈夫都归入父亲一类;妻子都属于母道之女。君臣一体,怎么能漠然把“夫君”“父亲”当作可以通称的人?“君”字应当冠在“父”字之上,说“父君”尚且不可,难道只说属于父亲一类就可以吗?帝后本来应当尊敬,他却直接斥称为“夫”“妻”,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这难道是天地所能容忍的吗?其他如《自桂林调回京师》诗,说“得免我冠是出头”。他由翰林官升调京堂,任陕西督学,又调任广西,屡次执掌文教权柄。这次调回京师并不是降职贬谪,却说摘掉官帽才算出头,有这样的道理吗?他又说“一世璞谁完?吾身甑恐破”。又说“若能自主张,除是脱▯▯锁”。又说“一世眩如鸟在{▯奴}”。又说“虱官我曾惭”。又说“天方省事应闲我”,又说“直道恐难行”。

又曰“世事于今怕捉风”。无非怨怅之语。《述怀》诗又曰“琐沙偷射蜮,饶舌狠张箕”。《贤良祠》诗又曰:“青蝇投昊肯容辞?”试问此时于朕前进谗言者谁乎?伊在鄂尔泰门下,依草附木,而诗中乃有“记出西林第一门”之句。攀援门户,恬不知耻。朕初见其进呈诗文,语多险僻,知其心术叵测。于命督学政时,曾训以论文取士,宜崇平正。今见其诗中,即有“下眼训平夷”之句。下眼并无典据,盖以为垂照之义亦可,以为识力卑下亦可,巧用双关云耳。至其所出试题内,《孝经》义有“乾三爻不象龙”说。乾卦六爻皆取象于龙,故象传言,时乘六龙以御天,如伊所言,岂三爻不在六龙之内耶?乾隆乃朕年号,龙与隆同音,其诋毁之意可见。又如“鸟兽不可与同群”,“狗彘食人食”,“牝鸡无晨”等题,若谓出题欲避熟,经书不乏闲冷题目,乃必检此等语句,意何所指?其种种悖逆,不可悉数。十余年来,在廷诸臣,所和韵及进呈诗册,何止千万首。其中字句之间亦偶有不知检点者,朕俱置而不论,从未尝以语言文字责人。若胡中藻之诗,措词用意,实非语言文字之罪可比。夫谤及朕躬犹可,谤及本朝则叛逆耳。朕见其诗已经数年,意谓必有明于大义之人,待其参奏。而在廷诸臣及言官中,并无一人参奏。足见相习成风,牢不可破。朕更不得不申我国法,正尔嚣风,效皇考之诛查嗣庭矣。且内延侍从、曾列卿贰之张泰开,重师门而罔顾大义,为之出资刊刻。至鄂昌身为满洲世仆,历任巡抚。见此悖逆之作,不但不知愤恨,且丧心与之唱和,引为同调。其罪实不容诛。此所关于世道人心者甚大,用俾天下后世,共知炯鉴。张泰开著革职,拿交刑部。胡中藻、鄂昌,已降旨拿解来京。俟到曰,交大学士九卿翰林詹事科道。公同逐节审定拟具奏。

庚子谕:满洲风俗,素以尊君亲上,朴诚忠敬为根本。自骑射之外,一切玩物丧志之事,皆无所渐染。乃近来多效汉人习气,往往稍解章句,即妄为诗歌,动以浮夸相尚,遂致古风曰远。语言诞慢,渐成恶习。即如鄂昌,身系满洲,世受国恩,乃任广西巡抚时,见胡中藻悖逆诗词,不但不知愤恨,且与之往复唱和,实为丧心之尤。今检其所作《塞上吟》,词句粗陋鄙率,难以言诗。而其背谬之甚者,且至蒙古为胡儿。夫蒙古自我朝先世,即倾心归附,与满洲本属一体,乃目以胡儿。此与自加诋毁者何异?非忘本而何?又如鄂昌家查出《塞尔赫晓亭诗钞》,内有《作明泰妾杜贞姬》诗一首。初似明泰身遭不幸,本非其罪者。及查阅原案,始知明泰身为协领,侵蚀兵丁钱粮,其罪本即应正法。我皇考世宗宪皇帝,如天之仁,将伊解送宁夏,永远枷号,实属格外宽典。而塞尔赫所作诗序,但知赞其妾为贞姬,遂饰为仇家行刺等语。此直变乱黑白,不自知其矫诬矣。究之明泰,今竟以占田谋杀二命正法。夫以如此恶人,而有贞姬为妾之理乎?夫满洲未经读书,素知尊君亲上之大义。即孔门以诗书垂教,亦必先以事君事父为重。若读书徒剽窃浮华,而不知敦本务实之道,岂孔门垂教之本意?况借以诋呵讥刺居心,曰就险薄,不更为名教罪人耶?此等弊俗,断不可长。著将此通行传谕八旗,令其务崇敦朴旧规,毋失先民矩▯。倘有托名读书,无知妄作,侈口吟咏,自蹈嚣陵恶习者,朕必重治其罪。

四月丁未,谕军机大臣等:胡中藻自回籍后,所作诗稿甚多,且其词气与刻集迥异。必由先已知觉。讯据胡中藻有广信府亲戚张绍衡,自京捐纳回南,至伊家吊唁。见书架上有《坚磨生诗集》刻本,因说此书以达御览。胡中藻问尔何所闻,张绍衡答以裘曰修即曾说过之语。遂遣人询之。伊兄张绍渠据称张绍衡上年三月回家,此后并未来京,亦未到伊任所等语。著传谕胡宝珠,即速提张绍衡到省。审讯张绍衡是否闻之,裘曰修如何向伊说知。是否属伊传语胡中藻,伊如何传述之处,一一讯取确供。在张绍衡不过无心传述,有则不必躲避,无亦不可妄承,或伊别有来历,总期讯出实在情形,使此事明晰。如张绍衡能将实情供出,尚无大咎。若枝梧掩饰,亦必终于水落石出。该抚先将供情,由驿驰奏。一面将张绍衡押送来京质对。再胡中藻在本籍曾刻诗斗方,诋毁地方官,其中必有关涉朝廷处。何以查送杂稿诗片内,并无此件?该省如有人收存,务须查追。再胡中藻家中书籍,内有《预纪略》二本,《复斋录》六本。查系何等书,有无关系,一并送来。

译他又说“世事于今怕捉风”。无非都是怨恨惆怅的话。《述怀》诗又说“琐沙偷射蜮,饶舌狠张箕”。《贤良祠》诗又说:“青蝇投昊肯容辞?”试问当时在朕面前进谗言的人是谁?他身在鄂尔泰门下,攀附权门,诗中却有“记出西林第一门”这句,攀援门户,恬不知耻。朕最初看到他进呈的诗文,措辞多险僻,便知道他的心术不可测。朕任命他为督学政时,曾教导他评阅文章、选取士人,应当崇尚平正;如今看他的诗中,竟有“下眼训平夷”这句。“下眼”没有典故根据,大概可以解释为垂照之意,也可以解释为见识低下,他是故意巧用双关。至于他所出的试题中,《孝经》义有“乾三爻不象龙”的说法。乾卦六爻都取象于龙,所以《象传》说“时乘六龙以御天”。照他说的,难道三爻不在六龙之内吗?乾隆是朕的年号,“龙”与“隆”同音,他诋毁的意思由此可见。又如“鸟兽不可与同群”“狗彘食人食”“牝鸡无晨”等题目,如果说出题是为了避开熟题,经书中并不缺少冷僻题目,却偏偏选取这些语句,究竟意有所指什么?他的种种悖逆行为,无法一一列举。十多年来,朝廷群臣所唱和的诗韵以及进呈的诗册,何止千万首;其中字句之间偶尔有不知检点的地方,朕都置之不论,从来没有因语言文字责罚过人。可是胡中藻的诗,措辞和用意,实在不能与一般语言文字上的过错相比。诽谤朕本人尚且可以说是个人之事,诽谤本朝就是叛逆。朕看到他的诗已经有几年了,本以为一定有明白大义的人会等候参奏,然而朝廷群臣和言官中竟没有一人参奏。这足以说明彼此习染成风,已经牢固得不可改变。朕不得不申明国法,纠正这种嚣张风气,仿效皇考诛杀查嗣庭。况且内廷侍从、曾任卿贰的张泰开,重视师门而不顾大义,出资为他刊刻诗集。至于鄂昌,身为满洲世代受职于朝廷的奴仆,历任巡抚,见到这种悖逆的作品,不但不知道愤恨,反而丧失良知与他唱和,把他视为同调,他的罪实在不容诛杀。此事关系世道人心极大,特意使天下后世共同知道,以作明白的鉴戒。张泰开著革职,逮捕交刑部审理。胡中藻、鄂昌,已经降旨逮捕解送京城。等到他们到达后,交给大学士、九卿、翰林、詹事、科道。共同逐条审定,拟定罪名后具奏。庚子日谕示:满洲的风俗,向来把尊敬君主、亲近上级,以及朴实、诚恳、忠诚、恭敬作为根本。除骑马射箭之外,对于一切玩物丧志的事情,都没有受到沾染。可是近来很多人仿效汉人的习气,往往稍微懂得一些章句,就妄自写作诗歌,动辄以浮夸相互竞尚,于是导致古朴的风气日益远去。言语荒诞傲慢,渐渐成为恶习。比如鄂昌,身为满洲人,世代承受国恩,任广西巡抚时,见胡中藻写有悖逆的诗词,不但不知道愤恨,反而同他往来唱和,实在是丧失心肝到了极点。如今查验他所作的《塞上吟》,词句粗陋鄙俗轻率,根本难以称为诗。其中悖谬最严重的地方,甚至把蒙古称作“胡儿”。蒙古自从我朝先世以来,就一心归附,本来同满洲属于一体,他却把蒙古人称为“胡儿”。这同自己加以诋毁有什么不同?不是忘本又是什么?又如在鄂昌家中查出《塞尔赫晓亭诗钞》,其中有一首《作明泰妾杜贞姬》的诗。初看似乎明泰遭遇不幸,本来并不是他的罪过。等到查阅原案,才知道明泰身为协领,侵吞兵丁的钱粮,按他的罪行本来就应当处死。我的皇考世宗宪皇帝仁慈如天,把他解送到宁夏,永远戴枷示众,实在已经是格外宽大的典例。可是塞尔赫所作的诗序,只知道称赞他的妾为贞姬,于是把事情粉饰成仇家行刺之类的话。这简直是颠倒黑白,却还不知道自己是在矫饰诬陷。究其实际,明泰如今竟因侵占田地、谋杀两条人命而被处死。像这样一个恶人,怎么会有贞姬做妾的道理呢?满洲人在没有读书以前,向来就知道尊敬君主、亲近上级这一大义。即使孔门以《诗》《书》传授教诲,也必定先把侍奉君主、侍奉父亲看作重要之事。如果读书只是抄袭浮华辞藻,却不知道敦厚根本、致力实际的道理,难道是孔门传教的本意吗?何况借读书来存心诋毁、呵斥、讥讽、刺骂,言辞又趋于险恶刻薄,这不更是名教的罪人吗?这种弊俗,绝不能任其发展。现命令将此谕旨通行传告八旗,令他们务必崇尚敦厚朴实的旧规,不要失掉先民的规矩法度。如果有人假托读书之名,毫无知觉地妄自创作,夸夸其谈地吟咏,自陷于喧嚣凌辱的恶习,朕一定重重治他的罪。四月丁未日,谕告军机大臣等:胡中藻回到原籍以后,所作诗稿很多,而且他的用词语气同刻印的诗集很不一样。这必定是因为他此前已经有所察觉。审讯得知,胡中藻在广信府有个亲戚张绍衡,从京城捐纳后回到南方,曾到他家吊唁。他看见书架上有刻印本《坚磨生诗集》,于是说这部书可以送给皇上阅览。胡中藻问他听到了什么,张绍衡回答说是裘曰修曾经说过的话。于是胡中藻派人去询问裘曰修。张绍衡的哥哥张绍渠据称,张绍衡上年三月回家,此后既没有再到京城,也没有到张绍渠任职的地方等。现命令传谕胡宝珠,立即把张绍衡提到省城。审讯张绍衡是否听说过此事,以及裘曰修是怎样向他说明的;是否是他把这些话传给胡中藻的,以及他究竟怎样转述,都要逐一审问,取得确实供词。张绍衡如果只是无意中转述,那么有这回事就不必躲避,没有这回事也不可胡乱承认;或者他另有消息来源,总之务必要审出实际情形,使此事明白。如果张绍衡能够供出实情,还没有什么大罪;如果支吾遮掩,也终究必然会真相大白。该巡抚先把供词情况由驿站飞速上奏,同时把张绍衡押送进京对质。另外,胡中藻在原籍曾经刻印诗歌斗方,其中必定有涉及朝廷的内容。为什么在查获送来的杂稿诗片中,反而没有这件?该省如果有人收藏,务必要查找追缴。又查胡中藻家中的书籍,其中有《预纪略》二本、《复斋录》六本。查明这是什么书,有没有涉及本案的内容,一并送来。

甲寅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奏称胡中藻违天叛道,覆载不容,合依大逆凌迟处死。该犯的属,男十六岁以上,皆斩立决。张泰开明知该犯诗钞悖逆,乃敢助资刊版,出名作序,应照知情隐匿律斩立决。其与逆犯酬答之相冒,俟拿解到曰,另议谕,朕御极以来,从未尝以语言文字罪人。在廷诸臣,和进诗册,何止数千万篇。其中字句谬戾,亦所时有。朕皆不加指摘。何恶于胡中藻一人,实以其所刻坚磨生诗内,连篇累牍,无非谤讪诋毁之词。不惟谤及朕躬,且敢诋毁国家。本朝抚临中夏,百有余年,凡天下臣民,自祖父以至孙子,世蒙教养深恩。而胡中藻逆伦悖叛,乃至于此,其得罪于列祖列宗者至大。昔皇考于查嗣庭等案,大示义正,意狂诞之徒,必应知所畏惧,而不谓尚有胡中藻其人,自不得不申明宪典,以警嚣顽。今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公同确讯,屡经面对,佥请处以极刑,自属按律定拟。朕意肆市,已足示众,胡中藻免其凌迟,著即行处斩,为天下后世炯戒。胡中藻系鄂尔泰门生,文辞险怪,人所共知。而鄂尔泰独加赞赏,以致肆无忌惮,悖慢▯张。且于其侄鄂昌,叙门谊,论杯酒。则鄂尔泰从前标榜之私,适以酿成恶习耳。胡中藻依附师门,甘为鹰犬。其诗中谗舌青蝇,据供实指张廷玉、张照二人。可见其门户之见,牢不可破。即张廷玉之用人,亦未必不以鄂尔泰、胡中藻辈为匪类也。鄂尔泰、张廷玉,亦因遇皇考及朕之君,不能大有为耳。不然,何事不可为哉?大臣立朝,当以公忠体国为心。若各存意见,则依附之小人,遂至妄为揣摩,群相附和,渐至判若水火。古来朋党之弊,悉由于此。鄂尔泰为满洲人臣,尤不应蹈此恶习。今伊侄鄂昌,即援引世谊,亲昵标榜,积习蔽锢,所关于世道人心者甚巨。使鄂尔泰此时尚在,必将伊革职,重治其罪,为大臣植党者戒。鄂尔泰著撤出贤良祠,不准入祀。其配享太庙,系奉皇考遗诏遵行,与见在准张廷玉之配享相同,应仍照旧。张泰开本一庸懦无能之人,其出资刊刻,由被勒索。而序文又俱系胡中藻自构,张泰开著从宽免其治罪,即著释放,仍在上书房行走,效力赎罪。胡中藻之母,年已八十。其孙亦在幼稚,及伊弟胡中藩等,著从宽免其缘坐。其胡中藻诗案内,一应干涉之人,除鄂昌俟解京之曰,另行审结外,其余俱著加恩,一概免其查究。至于李蕴芳,身为县令,乃以检验为害,反复嗟怨,甚属狂悖。该抚现以贪婪题参革职俟审,拟到曰再降谕旨。余依议。

译甲寅日,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奏称:胡中藻违背天理、叛逆正道,天地都不能容忍,应当按照大逆之罪凌迟处死。该犯的家属,男子十六岁以上的,全部斩立决。张泰开明知该犯的诗钞悖逆,竟敢出资帮助刊刻,又署名作序,应当按照知情隐匿的法律斩立决。他同逆犯酬答往来的事项,等抓获押解到京后,另行议处。谕告天下:朕登极以来,从来没有因为语言文字治罪。朝廷中的诸臣进呈诗册,何止数千万篇,其中字句错误乖戾的,也时常有。朕都没有加以指摘。为什么偏偏憎恶胡中藻一人?实在是因为他所刻的《坚磨生诗》中,连篇累牍全都是诽谤、讥骂、诋毁之词。不仅诽谤朕本人,还敢诋毁国家。本朝治理中原,已经一百多年,天下所有臣民,从祖父直到孙子,世世代代都承受教养的深恩。而胡中藻竟然违背人伦、叛逆悖乱到了这种地步,他对列祖列宗所犯的罪过极大。从前皇考处理查嗣庭等案件时,大力申明义理和正道,本意是要让狂妄荒诞的人知道畏惧,却没想到还有胡中藻这样的人,因此不得不再次申明法典,以警戒喧嚣顽劣之徒。现在大学士、九卿、翰詹、科道等共同确实审讯,经过多次当面对质,一致请求处以极刑,自然是按照法律定拟的。朕认为在闹市处死,已经足以向众人示众,胡中藻免于凌迟,命令立即处斩,作为天下后世的明显警戒。胡中藻是鄂尔泰的门生,他的文辞险怪,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可是鄂尔泰却独加赞赏,以致他肆无忌惮,悖慢张狂。而且鄂尔泰对他的侄子鄂昌,讲论师门情谊,谈论饮酒之交。因此,鄂尔泰从前标榜门生的私心,恰恰酿成了这种恶习。胡中藻依附师门,甘愿充当鹰犬。他诗中所谓谗言和青蝇,按供词实际指的是张廷玉、张照二人。由此可见,他的门户之见牢不可破。即使张廷玉用人,也未必不把鄂尔泰、胡中藻一类人视为匪类。鄂尔泰、张廷玉,也只是因为遇到皇考和朕这样的君主,不能够大有作为罢了;否则,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大臣立于朝廷,应当把公心、忠诚、以国家为重作为心志。如果各自怀有成见,那么依附权势的小人就会妄自揣摩,彼此群起附和,渐渐发展到如水火般势不两立。古来朋党之祸,全都由此而来。鄂尔泰是满洲人臣,更不应当踏入这种恶习。如今他的侄子鄂昌,正是借着世代交谊,亲近标榜,积久的习气蒙蔽拘束了心智;这件事对世道人心的影响非常重大。假使鄂尔泰此时还在世,一定会罢免鄂昌的官职,重重治他的罪,作为大臣结党营私的警戒。鄂尔泰应当撤出贤良祠,不准入祀。他配享太庙,是奉皇考遗诏遵行的,和现今准许张廷玉配享的情况相同,应当仍照旧办理。张泰开本来只是一个庸懦无能的人,他出资刊刻,是因为受到勒索;而且序文也全都是胡中藻自己撰写的。张泰开从宽免予治罪,立即释放,仍在上书房行走,效力赎罪。胡中藻的母亲年已八十岁,他的孙子也还年幼,以及他的弟弟胡中藩等,均从宽免除缘坐。胡中藻诗案中一切有关涉的人,除鄂昌等押解进京后另行审结外,其余一律加恩,全部免予查究。至于李蕴芳,身为县令,却以检验一事受到伤害,反复叹息怨恨,实在十分狂悖。该巡抚现以贪婪罪上奏参劾其革职,等待审理,等定拟送到之日再降谕旨。其余依照所议办理。

吾尝读乾隆间御史曹一士请宽比附妖言之狱,兼禁挟仇诬告诗文,以息恶习一摺云:“古者大史采诗,以观民风。藉以知列邦政治之得失,俗尚之美恶。即《虞书》在治忽以出纳五言之意,使下情之上达也。降及周季,子产犹不禁乡校之议。惟是行僻而坚,言伪而辨,虽属闻人,圣人亦必有两观之诛,诚恶其惑众也。往者造作语言,显有背逆之迹,如罪人戴名世、汪景祺等,圣祖世宗,因其自蹈大逆而诛之,非得已也。若夫赋诗作文,语涉疑似。如陈鹏年任苏州府知府,《游虎邱》作诗。有密奏其大逆不道者,圣祖明示九卿,以为古来诬陷善类,大率如此。如神之哲,洞察隐微,可为万世法则。比年以来,小人不识两朝所以诛殛大憝之故,往往挟睚眦之怨,借影响之词,攻讦诗书,指摘字句。有司见事风生,多方穷鞫,或致波累师生,株连亲故,破家亡命。甚可悯也。臣愚以井田封建,不过迂儒之常谈,不可以为生今反古;述怀咏史,不过词人之习态,不可以为援古刺今。即有序跋偶遗纪年,亦或草茅一时失检,非必果怀悖逆,敢于明布篇章。使以此类,悉皆比附妖言,罪当不赦,将使天下告讦不休,士子以文为戒,殊非国家义以正法,仁以包蒙之意。伏读皇上谕旨,凡奏疏中,从前避忌之事,一概扫除。仰见圣明,廓然大度,即古敷奏采风之盛。臣窃谓大廷之章奏,尚捐忌讳,则在野之笔札,焉用吹求?请敕下直省大吏,查从前有无此等狱案,现在不准援赦者,条例上请,以俟明旨钦定。嗣后凡举首文字者,若无的确踪迹,以所告本人之罪,依律反坐,以为挟仇诬造者戒。庶文字之累可蠲,告讦之风可息矣”云云。观于此而知当时文字之狱,其层见迭出者,殆难数计。夫即以胡中藻一案论之,如上谕中所举各条,任翻何人集中,此等语句,其孰能免?而坐是夷及宗族,牵连钩党,凡有血气,其谁不自危?曹氏所谓井田封建,述怀咏史者,皆可以致大逆不道之罪案。无惑乎举世之学者,舍最无用之学术外,不敢研究也!龚定庵尝云:“积数百数十年之力,以振荡摧锄天下之廉耻。既殄既猕既夷,顾乃藉祖父之余荫。一旦责有气节于其臣,不亦暮乎!”呜呼!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从来渐矣。抑世宗不杀曾静之身,不焚吕留良之书,而且以其供词刊布,颁示天下。其操纵一世之妙用,实有可惊者。嘻。二千年历史上雄才大略之君主,类此者殆希也。采风之盛。臣窃谓大廷之章奏,尚捐忌讳,则在野之笔札,焉用吹求?请敕下直省大吏,查从前有无此等狱案,现在不准援赦者,条例上请,以俟明旨钦定。嗣后凡举首文字者,若无的确踪迹,以所告本人之罪,依律反坐,以为挟仇诬造者戒。庶文字之累可蠲,告讦之风可息矣”云云。观于此而知当时文字之狱,其层见迭出者,殆难数计。夫即以胡中藻一案论之,如上谕中所举各条,任翻何人集中,此等语句,其孰能免?而坐是夷及宗族,牵连钩党,凡有血气,其谁不自危?曹氏所谓井田封建,述怀咏史者,皆可以致大逆不道之罪案。无惑乎举世之学者,舍最无用之学术外,不敢研究也!龚定庵尝云:“积数百数十年之力,以振荡摧锄天下之廉耻。既殄既猕既夷,顾乃藉祖父之余荫。一旦责有气节于其臣,不亦暮乎!”呜呼!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从来渐矣。抑世宗不杀曾静之身,不焚吕留良之书,而且以其供词刊布,颁示天下。其操纵一世之妙用,实有可惊者。嘻。二千年历史上雄才大略之君主,类此者殆希也。

译我曾读到乾隆年间御史曹一士请求宽免比附妖言之狱,并请求禁止挟私仇诬告诗文,以平息恶习的一道奏折,其中说:“古代太史采集诗歌,用来观察民间风俗,借此了解各诸侯国政治的得失、风俗崇尚的美恶。即使《虞书》中所说考察政治治乱而进退五言的意思,也是为了使下情能够上达。到了周朝末年,子产还不禁止乡校中的议论。只是那些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语虚伪而善于巧辩的人,即使是有名望的人,圣人也必定会施以两观之诛,确实是憎恶他们惑乱众人。从前有人制造言论,明显带有悖逆的迹象,如罪人戴名世、汪景祺等,圣祖、世宗因为他们自己犯下大逆之罪而诛杀他们,并不是得已如此。至于作赋写诗,言语涉及似是而非之处,例如陈鹏年任苏州府知府时,曾作《游虎邱》诗,有人密奏说他大逆不道;圣祖明确告示九卿,认为自古以来诬陷善类,大多就是这样。圣祖的明察如神,能够洞察隐微,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近年来,小人不了解两朝诛杀大恶之人的缘故,往往挟着个人的怨恨,借着捕风捉影的话语,攻击诗书,挑剔字句。有司见到事情便兴风作浪,多方穷究审讯,有的导致牵累师生,株连亲友,弄得家破人亡、逃亡失命。实在令人怜悯。我愚见认为,井田、封建不过是迂腐儒生的寻常谈论,不能因此就主张厚古薄今;抒发怀抱、吟咏历史,不过是文人的习惯姿态,不能因此就说是在借古讽今。即使序跋中偶然遗留纪年,也可能只是草野之人一时疏忽,没有一定就是心怀悖逆,敢于公开刊布篇章。假如把这类文字全都比附为妖言,定罪而不予赦免,就会使天下相互告发不止,使读书人因文字而戒惧,这实在不是国家以正法立威、以仁德包容愚昧的本意。恭敬地读到皇上的谕旨,其中说凡是奏疏中从前需要避忌的事情,一概扫除禁忌。由此可仰见圣明,胸襟开阔宽宏,正如古代广泛进言、采集民风的盛况。我私下认为,朝廷上的章奏尚且捐弃忌讳,那么民间的文字,何必还要苛求挑剔?请下令给各省大臣,查明从前是否有这类狱案;现在不准援引赦令的,将条例上奏,等待圣旨钦定。此后凡是检举文字的人,如果没有确实证据,就按照被告本人所犯的罪,依法反坐,以此警戒那些挟私仇恨、捏造诬告的人。这样或许可以免除文字造成的牵累,平息告发攻讦的风气。”如此等等。由此看来,可以知道当时文字之狱层出不穷,几乎难以计数。即使只拿胡中藻一案来说,像上谕中列举的那些条目,任意翻阅什么人的文集,这类语句有谁能够避免?可是却因为这些事情祸及宗族,牵连搜捕党羽,凡是有血性的人,谁能不感到自危?曹一士所说的井田、封建,抒怀、咏史,都可以成为被定为大逆不道的罪案。难怪天下的学者,除了最没有用的学术之外,都不敢研究了!龚定庵曾说:“积累数百、数十年的力量,来震荡摧毁天下人的廉耻。既已灭绝、吞噬、夷平,却反而凭借祖父留下的余荫;一旦要求他的臣子具有气节,不也太晚了吗!”唉!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来由是逐渐积累而成的。再说,世宗不杀曾静本人,不焚烧吕留良的书,而且还把曾静的供词刊布出来,颁示天下。他驾驭一代人的巧妙作用,实在令人惊异。唉,二千年历史上具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像这样的恐怕很少。采风之盛。我私下认为,朝廷上的章奏尚且捐弃忌讳,那么民间的文字,何必还要苛求挑剔?请下令给各省大臣,查明从前是否有这类狱案;现在不准援引赦令的,将条例上奏,等待圣旨钦定。此后凡是检举文字的人,如果没有确实证据,就按照被告本人所犯的罪,依法反坐,以此警戒那些挟私仇恨、捏造诬告的人。这样或许可以免除文字造成的牵累,平息告发攻讦的风气。”如此等等。由此看来,可以知道当时文字之狱层出不穷,几乎难以计数。即使只拿胡中藻一案来说,像上谕中列举的那些条目,任意翻阅什么人的文集,这类语句有谁能够避免?可是却因为这些事情祸及宗族,牵连搜捕党羽,凡是有血性的人,谁能不感到自危?曹一士所说的井田、封建,抒怀、咏史,都可以成为被定为大逆不道的罪案。难怪天下的学者,除了最没有用的学术之外,都不敢研究了!龚定庵曾说:“积累数百、数十年的力量,来震荡摧毁天下人的廉耻。既已灭绝、吞噬、夷平,却反而凭借祖父留下的余荫;一旦要求他的臣子具有气节,不也太晚了吗!”唉!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来由是逐渐积累而成的。再说,世宗不杀曾静本人,不焚烧吕留良的书,而且还把曾静的供词刊布出来,颁示天下。他驾驭一代人的巧妙作用,实在令人惊异。唉,二千年历史上具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像这样的恐怕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