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建文皇帝遗迹一

第 1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 段

建文皇帝遗迹  (明)不着撰人

建文皇帝讳允炆,在位五年,懿文皇太子之长子,太祖皇帝之嫡孙也。母妃懿敬皇后常氏。其先为句容县人,宋季时,五世祖懿祖恒皇帝避兵, (「五世祖懿祖恒皇帝避兵」,「祖」原作「孙」,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挈家渡准甸。未几,皇高考德祖玄皇帝再迁凤阳之泗州。(「皇高考德祖玄皇帝再迁凤阳之泗州」,原无「玄」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传至皇曾考仁祖淳皇帝,复以元末兵乱,又徙虹县,而皇祖考太祖高皇帝实生其地。值胡运将倾,天下扰乱,羣雄鼎沸,太祖以天纵之圣,龙飞濠梁,不数年间,剪灭羣雄,遂开六合,扫除百年腥膻之俗,以复三代华风之美,观其帝德规模,自禹、汤、文、武以来,功烈未有如斯之盛者也。洪武元年戊申,太祖始正大统于天下,国号大明,改元洪武。皇考以圣子居长,兼又贤德着闻,遂正位春宫。天性慈仁,每见太祖诛戮,辄苦谏止。且友爱诸兄弟,罔有间隙。周王尝得罪,太祖欲诛之。太子昼夜号泣,为之代请,太祖不能决。(「太祖不能决」,原无「能」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一日临朝,召问御史袁凯,凯对曰:「陛下欲诛之者,法之正;太子欲宥之者,心之慈。」太祖怒以为持两端,命系于狱。明日视朝,因问弘文馆学士刘基,基对曰:「创业之君,法不可不严;守成之主,法不可不宽。」太祖意遂决,乃宥周王罪。洪武十七年秋七月,孝慈高皇后上仙。太子呼号擗踊,大恸几绝,不食者三日,服斩衰, (「服斩衰」,「斩」原作「齐」,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朝夕痛哭奠之。至是过哀成疾,不久而薨。太祖哭谓侍臣曰:「四海方欲太子平治天下,不期以至孝哀死,此痛何逭哉!尔礼官可上谥议挽章,少伸朕躬哀切之情。」于是谥曰「懿文太子」。时少帝尚髫龀,居皇考丧,尽礼如成人者。每见太祖痛思,辄自掩泣谏曰:「死生固有命耳,勿得过伤,伏望陛下以天下为重,万一龙体违和,臣等复惊惶无已。」太祖闻而奇之。寻立为皇太孙,命儒臣开东阁教之。而少帝年日益富,德日益进,太祖日亲宠爱。是时燕王潜有夺嫡计,而天下莫之知也。初,太祖生十王,燕王即第四子也。母元妃所生。少而悍勇,及长,有落落大志,好游侠,善骑射。甫冠,为娶于功臣除武宁王女。而王尝不得于君亲,然不知何以为计。太祖恒欲废弃,赖廷臣力谏得免。太祖尝因夜寝,梦二龙入殿搏击,其黄者胜而得气,其白者负而如蝘蜓。明旦,太祖亲朝,见皇太孙居于殿右角,燕王侍于左前,太祖见之怒,以王位居太孙上,始知其有夺嫡计,然不形于言。上命幽于别苑,令宫中不许进食。赖高后怜之,因私自饮食,得不死。久之,始从释放。洪武中,大分封诸王居国,而王实得燕冀地,与母太妃居北平。辛未岁,太祖以秦、晋、燕、周等国强大,虑他日太孙难制之,因召选高僧,一国一人,令出守藩府导善,岁以报政。时燕王府得僧道衍。盖太祖慎天下而防后世之心,可谓至矣。三十一年丁丑秋七月十二日,太祖高皇帝崩。遗命燕王不许渡江进香,除朝廷大事许令藩臣赍表,毋得擅自离国。时诸王子皆得赴京奔丧吊泣,惟王于中途闻此而止,王大怒,欲令进舟,见江口设兵以阻,遂不果。道衍进曰:「大王以至孝渡江,奈何有违治命,反为不孝也。惟愿殿下养成龙虎之威,他日风云感会,羽翼高举,则大江投鞭可断也,今日何得屑屑于此哉?」王深然其意,遂返国,日与道衍谋画帐中,共图大举。是月十五日,建文皇帝即位于柩前。明年戊寅,改元建文。翰林院修撰王叔英首陈八策:曰务学问,曰谨好恶,曰辨邪正,曰纳谏诤,曰审才否,曰慎刑赏,曰明利害,曰定法制。皆援古证今,凿凿可行。且曰:「太祖高皇帝除奸剔秽,抑强锄梗,不啻如医者之去疾,农夫之去草。急于去疾,则或伤其体肤,严于去草,则或戕于禾稼,固自然之势。然体肤疾去之余,则宜调爕血气;禾稼草去之后,则宜培养其根苗,亦宜然之理也.」疏入,嗣皇帝览之,嘉纳。侍讲方孝孺进曰:「叔英此疏,诚为陛下经纶远略之图,有国者不可不实行之。」孝孺与叔英日见信用,宠命荐加。且孝孺文学英迈,德望素隆,一时倚重,凡将相所行,惟孝孺之咨。明年乙卯,水旱相仍,下诏求言得失。礼部尚书陈迪条陈清刑狱,恤流民二十余事,兼陈太祖皇帝时用人,狥其名而不求其实,以小善而遽进之,以小过而遽退之,因历陈古人所以教养任用之道,嗣皇深采纳之。三年庚辰春三月,廷试进士,赐王艮状元及第。将传胪,以貌不及胡广,遂以广易之,艮次焉。

译《建文皇帝遗迹》 (明)撰者不详 建文皇帝名允炆,在位五年,是懿文皇太子的长子、太祖皇帝的嫡孙。母亲是妃嫔懿敬皇后常氏。他的先祖原是句容县人。宋朝末年,五世祖懿祖恒皇帝为躲避战乱,带着全家渡过淮甸。不久,皇高祖德祖玄皇帝又迁居凤阳的泗州。传到皇曾祖仁祖淳皇帝时,又因元朝末年的战乱迁往虹县,皇祖父太祖高皇帝就出生在那里。当时胡人的气数将尽,天下动荡,群雄纷纷起兵。太祖凭借上天赋予的圣明,在濠梁起兵,不到几年便消灭群雄,于是统一天下,扫除延续百年的腥膻风俗,恢复三代华夏风尚的美盛。观察他的帝王德业和规模,自禹、汤、文王、武王以来,功业显赫还没有像这样盛大的。洪武元年戊申,太祖开始在天下正式确立大统,国号为大明,改年号为洪武。皇考因为是圣子的长子,又以贤德著称,于是正式居于东宫。皇考天性慈仁,每次见太祖诛杀人,总是苦苦进谏劝止;并且友爱各位兄弟,从来没有隔阂。周王曾经获罪,太祖想杀他。太子昼夜号哭,替他请求,太祖因而不能决定。有一天临朝,太祖召来御史袁凯询问,袁凯回答说:“陛下想杀他,是依法办事的公正;太子想宽宥他,是仁慈之心。”太祖发怒,认为他持两端、模棱两可,下令把他关进狱中。第二天临朝,太祖又问弘文馆学士刘基。刘基回答说:“开创基业的君主,法令不可不严;守成的君主,法令不可不宽。”太祖于是拿定主意,便赦免了周王的罪。洪武十七年秋七月,孝慈高皇后升天。太子呼天号哭,捶胸顿足,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三天不进食,服斩衰丧服,早晚都痛哭祭奠。后来因悲哀过度而成病,不久便去世了。太祖哭着对侍臣说:“四海正盼望太子治理天下,没想到他竟因极度孝顺悲哀而死,这种痛苦怎么能消除呢!你们礼官可以上奏谥号的议案和挽歌,使我的哀痛之情稍有抒发。”于是谥号为“懿文太子”。当时少帝还年幼,守皇考丧事,却完全按照成年人的礼节办理。每当看见太祖悲痛思念,他总是自己擦泪劝谏说:“死生本来就有命,不能过度悲伤。只希望陛下以天下为重,万一龙体不适,我们这些臣子又会惊恐不安。”太祖听了很惊异。不久立他为皇太孙,命儒臣在东阁教导他。少帝的年岁一天天增长,德行也一天天进步,太祖对他日益亲近宠爱。这时燕王暗中已经有了夺取嫡位的打算,但天下人都不知道。起初,太祖生了十个儿子,燕王是第四子,由元妃所生。他小时候就强悍勇猛,长大后胸怀远大志向,喜欢结交侠士,擅长骑马射箭。刚成年时,太祖为他娶功臣除武宁王的女儿为妻。但燕王曾经不被君父所容,却不知道该如何谋划。太祖一直想废黜他,幸亏朝廷大臣竭力进谏,才得以免除。太祖曾在夜间睡梦中梦见两条龙进入宫殿搏斗,黄色的龙获胜并得到龙气,白色的龙失败,像一只壁虎。第二天早朝,太祖亲自临朝,看见皇太孙坐在殿右角,燕王侍立在左前方。太祖见状大怒,认为燕王的位次竟在太孙之上,这才知道他有夺嫡的打算,但没有说出来。太祖下令把燕王幽禁在别苑,并命令宫中不许给他送食物。幸亏高皇后怜悯他,私下给他饮食,他才没有饿死。过了很久,才将他释放出来。洪武年间大规模分封诸王,让他们各自到封国居住,燕王实际得到燕、冀一带的土地,与母亲太妃一起住在北平。辛未年,太祖认为秦、晋、燕、周等封国势力强大,担心将来皇太孙难以控制他们,于是召集并选拔高僧,每个封国一人,命他们到藩府任职,辅导诸王行善,并且每年报告政绩。当时燕王府得到的僧人是道衍。太祖慎重考虑天下并防备后世的心思,可以说周全到了极点。三十一年丁丑秋七月十二日,太祖高皇帝驾崩。遗诏规定,燕王不许渡江进香;除朝廷大事允许藩王派人带表章外,不得擅自离开封国。当时各位王子都可以赴京奔丧吊唁哭泣,只有燕王在途中听到这项命令便停了下来。燕王大怒,想命令船只继续前进,但看见江口设置了军队阻拦,最终没有成功。道衍进言说:“大王如果以极度孝顺之心渡江,为什么反而违背先帝遗命,成为不孝呢?只希望殿下养成龙虎般的威势,将来一旦风云际会,羽翼高举,长江便可以投鞭截断;今天怎么能在这里为这点小事烦恼呢?”燕王深以为然,于是返回封国,每天都和道衍在帐中谋划,共同图谋发动大举行动。这月十五日,建文皇帝在太祖灵柩前即位。第二年戊寅,改年号为建文。翰林院修撰王叔英首先陈述八项策略:一是致力于学问,二是谨慎对待爱憎,三是辨明邪正,四是接受直言劝谏,五是审察人才与庸才,六是慎重使用刑罚和赏赐,七是明辨利害,八是确定法制。每一项都援引古事证明今事,切实可行。他还说:“太祖高皇帝铲除奸邪、清除污秽,压制强暴、铲除梗阻,就像医生治病、农夫除草一样。急于治病,可能会损伤人的肌肤;严厉除草,可能会伤害禾苗,这本来是自然的情势。但是肌肤上的疾病除去以后,就应当调和气血;禾苗间的杂草除去以后,就应当培育根苗,这也是应有的道理。”奏疏呈上后,嗣皇帝阅览并赞许采纳。侍讲方孝孺进言说:“王叔英这篇奏疏,确实是为陛下谋划长远治理方略的图策,凡是拥有国家的人都不可不实行。”方孝孺和王叔英每天都受到信任,宠遇和任命不断增加。而且方孝孺的文章才学杰出,德望一向很高,当时皇帝十分倚重他,凡是将相要办理的事,都要征求方孝孺的意见。第二年乙卯,水灾和旱灾接连发生,朝廷下诏征求关于政治得失的意见。礼部尚书陈迪分条陈述清理刑狱、救济流民等二十多件事,同时指出太祖皇帝当时用人只看重名声而不考察实际,以一点小善便立即提拔,以一点小过便立即罢退。陈迪于是逐一陈述古人教养人才、任用人才的方法,嗣皇帝深为采纳。三年庚辰春三月,朝廷举行进士廷试,赐王艮为状元及第。将要传呼进士名次时,因为王艮的相貌不如胡广,便用胡广替换了他,王艮列为第二名。

夏五月,户科给事中陈继之上疏,以江南僧道多占腴田,蚕食百姓,乃奏请僧道人给五亩,余以赋民,从之。工科给事中杨惟中荐平江知县陈彦回文学廉干,宜加擢用,遂升徽州知府。明年朝觐,以考核称职,蒙赏赉甚厚。四年辛巳,齐藩不靖。廷议凡藩国所在,悉更置守臣,必素负重望者,使居其地。密奏燕邸终必贻祸邦家,尤宜慎之可也。时朝廷既与燕藩绝好,声息不通数年,然莫知其潜自治兵,以为异举也。乃用黄子澄、齐泰计,寻命风力宪臣张昺为北平左布政使,令察其机事以闻。及昺至,见掾史李友直颇有智略,遂寄以心腹,于是燕藩谋叛之情,巨细皆知。昺因密陈上,乞速宜备御其变乱,上犹豫久之,不果伐。夏六月,天兵靖难师起,昺与都指挥谢贵俱先被执,昺不屈而死。事闻,嗣皇惊惧,即命曹国公李景隆出师十万御之。尚书陈廸、齐泰、太卿黄子澄等论景隆奸邪不忠,不可使任兵权,万一挫辱国威,悔将何及?不听。时御史练子宁有敢言直谏之风,候景隆辞朝,即于朝班内执其首,数其罪,奏请诛之,不听。子宁奋激 (「子宁奋激」,原无「激」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稽首请先伏诛,言甚剀切, (「言甚剀切」,「剀」原作「凯」,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不顾忌讳,上怒,罢朝。景隆师既渡淮,靖江王府长史萧用道、衡府纪善周以德各上书论大计,凡千余言,皆指斥用事者罪过,书下羣臣及两人议。用事者怒,盛气以诟两人,因共挫折之,两人屹不为动。子宁奋激曰:「国事至此,尚不用直言者乎?顾所论吾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用事者媿而止。七月庚子,景隆师驻德州。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上疏建议,乞效主父偃下推恩之令,分封宗藩,疏远子弟,以少其力。遂令巍从曹国公帐前参赞军务。景隆师至兖州府,山东参政铁弦督漕运,飞刍挽粟,水陆并进。时沛县知县颜环颇有智略, (「时沛县知县颜环颇有智略」,原无「知县」二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因督民给军饷,措画有方,未尝之缺。俄而军士战败,景隆南奔,遇铁铉、高巍,相见于临邑,遂协兵固守济南。既而被围,相持不下,城有被攻破者,铉辄完之。明年壬午正月,奉天兵直捣济宁,已过徐州,沛县民皆窜匿,颜环招徕之。寻设沛丰军民指挥使司,集民壮五千人,筑堡备御。三月,参政铁铉师起济南,围始释。事闻,遣使赐以金帛,铁铉封及三代。铉入谢,升本司布政,仍令保障山东地方。未几,召升兵部尚书,佐大将军历城侯总天下兵。铉既去,则东藩一带不可守矣。二十二日,靖难师至沙河。大将军张辅攻沛县,城将破,知县颜环遣县丞胡先诣徐州告急。既而度不能支,预送其子有为出走,曰:「汝还家白大人,子职弗克尽矣。」夜三鼓,师入东门,指挥王显迎降。环冠带升堂,拜哭死之。其子亦还父所自刎,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亦死之。吏部侍郎茅大芳、太常少卿卢原质,奏请勑谕天下宗藩勤王,从之。诏略曰:朕躬冲幼,受领神器,于今五年,寡德闇昧。近被北燕侵耗,图我社稷,以致遭家不造,国有多难。尔诸王皆太祖皇帝子,其中能有赤心竭忠,奉顺歼逆者,必厚获茅土之荐,世享荣名,不惟有益帝室,抑且自卫国家,是以此举岂徒然哉!如其各拥强兵,不扞君父之难,吾恐唇亡齿寒,理之自然,他日灶突炎上,栋宇将焚,虽欲悔诸,其可得乎哉?且天命未去,人心未离,尚不可忽也,不则诸藩将有何颜以见,可不省哉!然卒无至者。四月初一日,朝廷闻靖难师张大, (「朝廷闻靖难师张大」,原无「张」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攻破郡邑无算,边报羽书日急,于是诏募天下义勇勤王入援。时朝议欲遣使致书燕王,封以强藩大号,请罢兵归国,卒无敢行者。监察御史曾凤韶独请行,至军前慷慨陈义,闻者骇服。时僧道衍参赞营中,劝却其书,王从之。凤韶又取竹剖通节入书, (「凤韶又取竹剖通节入书」,原无「取竹」二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鼓风达之,亦不报。既而归第,大恸曰:「事去矣,我尚何为哉!」以后断事高巍, (「以后断事高巍」,原无「以后」二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挺身不顾死, (「挺身不顾死」,原无「死」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激烈之义见于颜面。亦累上书燕王,请罢兵归国, (「请罢兵归国」,原无「罢」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奈何道衍变诈百出,初阳许之,后竟踰盟。

译夏五月,户科给事中陈继之上疏说,江南的僧人、道士大多占有肥沃田地,逐渐侵夺百姓的利益,于是奏请每个僧人、道士给五亩田地,其余田地交给百姓纳赋,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工科给事中杨惟中推荐平江知县陈彦回,说他有文学才华、廉洁能干,应当加以提拔任用,于是升任徽州知府。第二年入朝觐见时,因考核称职,受到非常丰厚的赏赐。四年辛巳,齐藩不安定。朝廷商议,凡是藩国所在之地,都改任守臣,并且一定要选平素负有重望的人,让他们驻守当地。有人秘密上奏说,燕王府最终一定会给国家带来祸患,尤其应当谨慎对待。当时朝廷已经同燕藩断绝交往,数年间音信不通,但没有人知道燕王暗中自行操练军队,认为那是异常举动。于是朝廷采用黄子澄、齐泰的计策,不久任命强干有魄力的宪臣张昺为北平左布政使,命他察访燕王府的机密事情并上报。张昺到任后,见属吏李友直很有智谋,便把他当作心腹,于是燕藩谋反的情况,无论大小都知道了。张昺因此秘密上奏,请求尽快准备防御这场变乱,但皇帝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出兵讨伐。夏六月,天兵发动靖难之师,张昺与都指挥谢贵一同先被擒获,张昺不屈服而死。事情传到朝廷,嗣皇帝惊恐,立即命曹国公李景隆率领十万军队抵御燕军。尚书陈迪、齐泰、太卿黄子澄等人议论说,李景隆奸邪不忠,不能让他掌握兵权;万一挫败而损辱国威,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皇帝没有听从。当时御史练子宁有敢于直言进谏的作风,等李景隆辞朝时,便在朝班中抓住他的头,数说他的罪状,请求将他诛杀,皇帝不听。练子宁激愤不已,叩头请求先杀自己,言辞十分恳切,毫不顾忌禁忌,皇帝大怒,退朝。李景隆的军队渡过淮河后,靖江王府长史萧用道、衡府纪善周以德各自上书陈述大计,文字共一千多字,都指斥当权者的罪过。奏书交给群臣和二人共同议论。当权者发怒,盛气凌人地辱骂二人,并共同挫辱他们,但二人屹然不动。练子宁激愤地说:“国事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不肯采用直言吗?不过,他们所说的我的过错,有就改正,没有就更加勉励自己。”当权者惭愧而停止了。七月庚子,李景隆的军队驻扎在德州。前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上疏提出建议,请求仿效主父偃推行推恩令,分封宗室藩王,疏远他们的子弟,以削弱他们的势力。于是命高巍随从曹国公,在军帐前参与谋划军务。李景隆的军队到达兖州府时,山东参政铁弦督运漕粮,迅速运送粮草,水陆并进。当时沛县知县颜环很有智谋,于是负责督促百姓供应军饷,筹划得当,从未短缺。不久军队战败,李景隆向南逃去,途中遇到铁铉、高巍,三人在临邑相见,于是联合军队坚守济南。后来济南被围,双方相持不下,城墙有被攻破的地方,铁铉总是及时修复。第二年壬午正月,靖难之师直捣济宁,已经经过徐州,沛县百姓全都逃散躲藏,颜环招抚召集他们。不久设置沛丰军民指挥使司,集合民壮五千人,修筑堡垒以备防御。三月,参政铁铉从济南出兵,围困才解除。事情传到朝廷,朝廷派使者赐给他金帛,并追封铁铉三代。铁铉入朝谢恩,升任本司布政,仍命他保卫山东地方。不久召入朝廷升任兵部尚书,辅佐大将军历城侯统领天下军队。铁铉离开以后,东藩一带就无法守住了。二十二日,靖难之师到达沙河。大将军张辅攻打沛县,城池将要被攻破,知县颜环派县丞胡先前往徐州报告危急情况。后来估计自己无法支撑,便预先送他的儿子有为逃走,说:“你回家告诉大人,儿子的职责我已经无法尽到了。”夜里三更,靖难军从东门攻入,指挥王显出城投降。颜环穿戴官服登上公堂,拜哭之后自杀而死。他的儿子也回到父亲身边,自刎而死;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也为此而死。吏部侍郎茅大芳、太常少卿卢原质上奏,请求下诏晓谕天下各藩王起兵勤王,皇帝采纳了。诏书大意说:朕自身年幼,承受并继承皇位,到如今已经五年,德行浅薄而昏昧无知。近来又遭北燕侵扰损害,图谋夺取我们的社稷,以至于家国遭逢不幸,国家多难。你们诸王都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其中如果有人能够怀有赤诚之心、竭尽忠诚,奉行正义、消灭叛逆,一定会得到丰厚的封土赏赐,世代享有荣耀名声。这不仅有益于皇室,也能保护国家,因此这次行动难道是徒劳的吗?如果各自拥兵自重,却不抵御君父的灾难,我担心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这是自然的道理。将来灶口的火焰向上蔓延,房屋栋梁就要被焚毁,到那时即使想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况且天命还没有离去,人心也没有背离,现在还不可忽视;否则各藩王将来还有什么脸面相见,难道不应该省察吗?然而最终没有一个藩王到来。四月初一日,朝廷听说靖难之师势力壮大,攻破的郡县数不胜数,边疆的战报和紧急文书一天比一天急迫,于是下诏招募天下义勇,起兵勤王入京援救。当时朝廷商议想派使者给燕王送信,封他为拥有强大藩国的大号,请他停止战争、回到封国,最终却没有人敢去。监察御史曾凤韶独自请求前往,到了燕军阵前慷慨陈述大义,听到的人都惊惧佩服。当时僧人道衍在军营中参与谋划,劝燕王拒绝这封信,燕王听从了。曾凤韶又取来竹子,剖开竹节,把信放进去,借风传送过去,也没有得到答复。后来他回到住所,悲痛大哭说:“事情已经完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后来断事高巍挺身而出,不顾一死,激烈慷慨的义气显现在脸上。他也多次给燕王上书,请求停止战争、返回封国。无奈道衍变诈手段层出不穷,起初假意答应,后来最终背弃盟约。

四月 (「四月」二字原无,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靖难师克山西晋阳、雁门等处。从征断事高巍度京城不能固守,乃缢死驿舍。五月,天兵渡淮,所过城郭皆降之。事闻,诏命礼部侍郎黄观、修撰王叔英、知府陈彦回等三十人,令各方募兵,入援国难。未几,驰报燕王大举兵,飞渡江北,朝臣束手无策。及闻,嗣王震惧不已,特命都督佥事陈瑄操练舟师,于龙江设备。瑄反献渡江策,率舟师迎济,燕王大悦,以瑄知顺天府,封为平江伯。夏六月壬戌,靖难师至金川门,户科给事中龚泰自城上投下死,时泰年三十六。燕王闻泰死,大怒,命剉其尸。时师驻金川门。久之,有约开门迎纳者,大理寺丞邹瑾、监察御史魏冕率同僚十八人,即殿前殴之几死。其日以兵乱辍朝,二人大呼曰:「请速加诛,臣等义不与同生。」不听。次日清晨,师克金川,京城陷,时九月某日也。宫中已烟焰涨天,皆为窜匿奔走,母后与宫中俱自焚,后宫从死者甚众。初,太祖临崩,治命密敕一封柜,召太孙曰:「此柜不可妄启,汝若遇难时,速启视之,即无害也。」至是,靖难师将逼,启视其柜,见一刀、一度牒,上有敕曰:「汝欲生,可将此牒投往它处为僧,后宫某处有密地可通。汝其不然,将刃自尽。」于是少帝竟削发以逃,天下之人实皆不知其生也。已而太宗文皇帝师入南京,继统皇极。工部尚书茹瑺入殿,首贺即位。文帝呼谓之曰:「瑺,吾今日得罪于天地祖宗,奈何?」瑺叩首曰:「殿下应天顺人,何谓之得罪乎?」文帝大悦,进封忠诚伯。文帝以京都已定,欲首诏天下,然后大封靖难功臣。时道衍功居第一,文帝首召,复姚姓,赐名广孝。寻拜柱国、太子少师,固辞,不许。欲令草诏,广孝荐方孝孺,三召不至。十月,乃命大学士杨士奇于内阁草诏,其略云:太祖高皇帝以某年蚤逝,青宫建储之议,出于皇考之心。初欲立朕,朕躬自揆度,小宗不得干预正统,力辞其命,乃让太孙。夫何即位以来,素乏人君之度,每存盆子之态,况亲幸邪臣,黜逐正人,权佞当朝,国政日坏。兼之以资禀昏庸,罔有闻知。如此欲望其为君以致治天下,岂不难哉!且祖宗成法,率意变乱,宗亲无罪,辄被剿除。又尝喜怒任刑,无辜受戮,实失四海民望,人心为之久离,天下闻之痛怨。朕窃思我皇考创业天下,实为艰难而得,岂一旦付孺子丧之可乎?故不得已行汤武之举,随行顺旅,直捣江南。朕膺天命宠眷,遂继祖宗大统。少帝闻天讨之威,心实赧惶,潜自引决后宫。朕今释其前非,复其故号,厚德溥矣。至于僣称建文年号,可革除之,并为洪武三十五年。明年癸未,可改元永乐。呜呼!鼎新革命,再造国家,厥隆懋化,以跻斯世斯民于仁寿之域,岂不同符永乐也哉!文皇复下故帝二少子于中都之狱,使禁锢终身焉,令子孙世不许出仕。宣德元年丙午孟春,宣宗章皇帝即位。少帝自江南来归京师,上书云:「吾当时避难后宫,密窦以出,人不知也。就祝发为僧某寺,约居几十秋矣。吾于革代之际,深自退藏,故人无闻我生者,且皇帝尚有密敕在此可考。吾今年余七十,来无所望,祇欲还家,死于自土上耳,何得淹没异乡而不知者哉!他日史官亦知我非自刎也。」于是奏闻,章皇敕当时故老之臣,以物色辨其真伪。至则一老衲而已,莫知其为故君也。独一老宦颇忆少帝旧容,遂访问焉。而故帝视其老宦若素识者,不觉涕泗流溢,乃云:「吾于七夕之时,赐桃实三枚与尔,尔匍匐阶下,食其一,以怀其二。吾问尔藏之由,尔对曰:『臣有父老在家,欲怀此以献。』吾嘉尔孝,复赐五枚,今颇忆此否?」老宦忽觉悟,遂抱持大哭。已后吏部尚书蹇义、右都御史洪英等闻故君复在,皆来访问先朝密事,历历无差谬言,始知其为不死矣。乃相向拜而泣者久之,一时故臣皆来吊探,莫不哀痛。至是,佥举以实闻,章皇帝诏厚养于诸王馆中。未几,一夕暴卒,众皆疑其遇毒也,后命以公礼葬于郊外。少帝在京师有感怀诗一律云:「沦落江南数十秋,可怜霜雪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昭阳殿上雨声愁。新浦细草年年录,野老吞声哭未休。」此诗感慨无穷,含蓄无限,凄凉意思,吾固知其失天下而独饮恨于万世矣。呜呼!是诚可悲哉!读少帝之诗而不堕泪流涕者,亦几希。

○方孝孺

译四月,靖难之师攻克山西晋阳、雁门等地。随军出征的断事高巍估计京城无法守住,于是在驿舍上吊自杀。五月,天兵渡过淮河,所经过的城郭都向他们投降。事情传到朝廷,朝廷下诏命礼部侍郎黄观、修撰王叔英、知府陈彦回等三十人分别到各地招募军队,入京援救国难。不久,飞马报来消息,说燕王大举发兵,迅速渡过江北,朝臣束手无策。消息传来后,嗣王震惊恐惧不已,特意命都督佥事陈瑄操练水军,在龙江设置防备。陈瑄反而献上渡江的计策,率领水军迎接燕军渡江,燕王非常高兴,任命陈瑄为知顺天府,封为平江伯。夏六月壬戌,靖难之师到达金川门。户科给事中龚泰从城上跳下自杀,当时龚泰三十六岁。燕王听说龚泰死了,大怒,下令把他的尸体剉碎。当时靖难军驻扎在金川门。过了很久,有人约定打开城门迎接燕军,大理寺丞邹瑾、监察御史魏冕率领同僚十八人,当即在殿前殴打他,几乎将他打死。那天因兵乱停止上朝,二人大声呼喊说:“请赶快把我们也杀掉,我们在道义上不能和他一同活着。”皇帝不听。第二天清晨,靖难军攻克金川门,京城陷落,当时是九月某日。宫中已经烟火冲天,众人纷纷逃跑躲藏;母后与宫中人员一起自焚,后宫跟随赴死的人很多。起初,太祖临终前,秘密把一封遗命放在柜中,召来太孙说:“这个柜子不许擅自打开;如果你遇到危难,赶快打开查看,就可以没有灾祸。”到了这时,靖难军将要逼近,少帝打开柜子,看见一把刀和一张度牒,上面有遗命说:“你想活命,可以把这张度牒带到别处出家为僧,后宫某处有一条密道可以通行。如果你不这样做,就拿刀自杀。”于是少帝最终剃发逃走,天下人确实都不知道他还活着。不久,太宗文皇帝的军队进入南京,继承皇统、登上帝位。工部尚书茹瑺进入殿中,首先祝贺他即位。文帝呼唤他说:“茹瑺,我今天得罪了天地和祖宗,该怎么办呢?”茹瑺叩头说:“殿下顺应天意和人心,怎么能说是得罪呢?”文帝非常高兴,进封他为忠诚伯。文帝认为京都已经平定,想先向天下颁布诏书,然后大规模封赏靖难功臣。当时道衍的功劳居于第一,文帝首先召见他,恢复他姚姓,并赐名广孝。不久授予他柱国、太子少师的职位,他坚决推辞,文帝不许。文帝想让他起草诏书,姚广孝推荐方孝孺;文帝三次召见,方孝孺都没有前来。十月,文帝才命大学士杨士奇在内阁起草诏书,诏书大意说:太祖高皇帝在某年早逝,关于在东宫册立储君的议议,出自皇考的心意。当初本想立我为储君,我亲自衡量,认为小宗不能干预正统,极力推辞这一任命,于是让给了太孙。哪里想到他即位以来,向来缺乏君主的气度,常常显出像盆子那样的姿态;何况又亲近宠幸奸邪之臣,贬斥驱逐正直之人,使权臣佞幸当朝,国政日益败坏。加之资质禀性昏庸,对政事全无见闻。像这样还想让他做君主来使天下得到治理,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况且祖宗制定的成法,他任意改变扰乱;宗室亲属没有罪过,却动辄遭到诛灭。他又曾任凭喜怒滥施刑罚,使无辜之人被杀,实在失去了四海百姓的拥戴,人心因此长久离散,天下听闻此事都痛恨怨愤。我私下想,皇考创立天下,实在是历尽艰难才得到的,难道可以一旦交给一个小孩子便使它丧失吗?所以不得已实行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举动,率军顺势而行,直捣江南。我承受上天的命令和宠爱,终于继承了祖宗的大统。少帝听到上天讨伐的威势,内心实在惭愧惶恐,暗中在后宫自尽。我现在宽赦他从前的过错,恢复他的旧有名号,这已经是极其深厚的恩德了。至于僭越使用“建文”年号,可以革除,改作洪武三十五年。明年癸未,可以改元永乐。唉!更新鼎革,再造国家,使盛大的教化更加隆盛,把这一时代和这些百姓提升到仁慈长寿的境域,难道不是与“永乐”二字相合吗!文皇又把故帝的两个年幼儿子关进中都的监狱,使他们终身禁锢,并下令他们的子孙世世代代不得出仕。宣德元年丙午孟春,宣宗章皇帝即位。少帝从江南回来京师,上书说:“我当时为了避难进入后宫,从秘密通道逃出,没有人知道。后来到某寺剃发做了和尚,约有几十年了。我在改朝换代之际,深深地隐退藏身,所以旧人没有听说我还活着;况且皇帝还有密敕留在这里,可以作为考证。我今年已经七十多岁,回来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回到故乡,死在自己的土地上罢了,怎么能埋没在异乡而无人知晓呢!将来史官也会知道我不是自刎而死的。”于是把这件事上奏,章皇帝下令当时的故旧大臣,寻找辨认他的真伪。到那里时,只见是一位老和尚,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故君。只有一位年老的宦官还大致记得少帝过去的容貌,于是上前询问。故帝看着那位老宦官,仿佛平素就认识他一样,不觉泪流满面,便说:“七夕时,我曾赏给你三枚桃子,你匍匐在台阶下,吃了一枚,把另外两枚藏在怀里。我问你藏起来的原因,你回答说:‘臣的父亲年老在家,想把这两枚带回去献给他。’我赞许你的孝心,又赏给你五枚,现在还记得这件事吗?”老宦官忽然醒悟过来,于是抱着他大哭。后来吏部尚书蹇义、右都御史洪英等听说故君还活着,都来询问先朝的秘密事情;故帝所说历历分明,没有差错谬误,他们这才知道他确实没有死。于是众人相对跪拜,哭了很久。一时之间,旧朝大臣都来吊唁探望,无不悲哀痛苦。到这时,众人共同把实情上报,章皇帝下诏让他在诸王馆中受到优厚供养。不久,他一夜之间突然死去,众人都怀疑他是遭到了毒害;后来下令按照公侯的礼仪把他葬在郊外。少帝在京师时曾作一首感怀诗:“沦落江南数十秋,可怜霜雪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昭阳殿上雨声愁。新浦细草年年录,野老吞声哭未休。”这首诗感慨无穷,含蓄无限,意境凄凉;我本来就知道他失去天下,只能独自把怨恨留给万世。唉!这确实是可悲的事啊!读少帝的诗却不流泪哭泣的人,也实在是极少的。○方孝孺

孝孺字希直,号逊志斋,又号正学,宁海人。少以孝谨节俭知名。其父尝仕于鲁,因被诬谪戍。孝孺丱角时,上书代役,名已播海内。尝从宋景濂甫先生游,学益大进,心实希圣,遂为四海文宗。洪武中,辟教西汉,造就多士,遐迩彻闻。蜀王闻其贤,尝聘置左右,辄启正道。每见,必以仁义道德之言陈于王前。建文初,馆阁交章荐其有辅弼才,于是召入翰林,方将大展初蕴,不久竟罹国难。

  文皇师入南京,首召姚广孝曰:「朕欲诏天下,必得文学冠世者,方可任之。」广孝以孝孺荐,于是遣使者召聘。孝孺闻之,闭门嫚骂,使者回奏,文皇优容之。 (「文皇优容之」,「容」原作「密」,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又遣使者赍玺书,以太子宾客征,孝孺抵征书于地,仍大诟不已。事闻,文皇怒,复今以乘舆来促。孝孺自京城失守之日,已闭户绝足不出,居尝忧沮,辄不食,日就羸惫,有时凄然泣下,衣尽湿,家人为之感动。至是,三遣征书迫之,自度不免,乃服斩衰以见。

  文皇见之,勃然变色,因命草诏,孝孺大恸于殿前曰:「有死而已。」文皇怒曰:「汝服重服,不顾九族矣!」孝孺奋然曰:「杀我十族亦无奈!」因出不逊语,乃命出斩之, (「乃命出斩之」,原无「乃」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孝孺张目大愤,出都门尚詈不已。临刑时颜色不变,从容作绝命辞:其略曰:「奸臣得志兮谋国用猷,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孝孺没后,诛及九族,五服之亲,尽皆灭戮。文皇怒不已,必欲诛十族,后将其朋友代为一族诛之。自古忠臣得祸之烈,未有如孝孺以侪辈代刑兼及室家之辱者,是诚异闻也哉!

○练安

练安,字子宁,以字行,新淦人。 (「新淦人」原作「当涂人」,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子宁性资英迈,志操不凡。幼从乡长者竹庄先生游,竹庄命赋水竹村居, (「竹庄命赋水竹村居」,「水」原作「冰」,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有「千山暮雨石泉通,一夜春雷长箨龙」之句,竹庄甚奇之。后游泮宫,与金文靖幼孜相友善,尝谓:「子异日必为良臣,我当为忠臣。」

  洪武乙丑,入对大廷,赐进士及第,授翰林修撰。子宁益以名节自励,于是声望蔼然,中外咸以文学行义称之。未几,以母丧去位,杜门屏迹,力行古丧礼。服阕,升吏部左侍郎,寻迁前职。革除元年,与孝孺等特见信用。时朝廷命李景隆出师十万御燕,子宁候景隆辞朝,即于朝班内执其首,数其罪,奏请诛之,不听。子宁稽首请先伏诛,言甚剀切。会萧用道、周以德上书指斥用事者,用事者盛气以诟两人,子宁奋激曰:「国事至此,尚不容直言者乎?顾所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用事者愧而止。

  文皇定南京,召子宁听用。子宁不肯臣服,曰:「有死而已。」上大怒,竟斩之。

○黄观

黄观,字伯澜,一字尚宾,贵池人。父赘于许,幼从其姓,及第后始复姓。观自幼颖异,长受业于元待制黄殷士。天兵入大都,殷士死之,观亦砥砺以忠义自许。尝筑翠微精舍,读书其间。

  洪武庚午,领乡荐。辛未,入陈御戎策,大要以天道、福善、祸淫之机,人事、练兵、讲武之法为言也。高庙嘉之。擢状元及第,受官翰林。寻升吏部右侍郎。

  建文年间,嗣皇改官制,增侍中员,次尚书,以观为之,与方孝孺日见宠用。后奉命征兵上游诸郡入援,奋不顾家,且行且募兵。至安庆,闻天兵渡江,知事不济,痛哭谓人曰:「吾妻素有志节,必不受辱。」遂招魂,葬之江上。明日,家僮自京逃来,果言夫人翁氏暨二女俱被执,有象奴得之,给取钗钏出市酒肴, (「绐取钗钏出市酒肴」,「绐」原作「叱」,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夫人遂携二女赴淮清桥下溺焉。观舟至李阳河,度大事已去,不可为,乃东向再拜,于罗剎矶湍急处,绐舟人奋棹,遂自溺焉。

○铁铉

铁铉,邓州人。 (「邓州人」,「邓」陈作「郑」,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洪武年间,由国子生授礼科给事中,改都督府断事,奏对详明,高庙善之,赐字曰「鼎石」。尝有诉藩府违法状者,召至,属法司鞫之,数月狱未成, (「数月狱未成」,「月」原作「日」,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不能决。高庙怒,属铉鞫之,片时而成。自是益见爱重,凡法司疑狱,必以属铉。未几,改大参东鲁,历升尚书,竟以死节。

○张紞 (「张紞」原作「张铉」,据明史卷一五一张紞传改。)

译孝孺字希直,号逊志斋,又号正学,是宁海人。他年轻时就因孝顺谨慎、节俭而知名。他的父亲曾在鲁地做官,后来因被诬陷而被贬去戍边。孝孺年幼时,曾上书请求代父服役,名声已经传遍海内。他曾跟随宋景濂甫先生游学,学业大有长进,内心实在以圣人为志,于是成为天下的文坛宗师。洪武年间,被征召主持西汉学馆的教务,培养造就了许多人才,远近都听闻他的名声。蜀王听说他贤能,曾聘请他置于身边,他总是启发蜀王遵循正道。每次见面,他一定在蜀王面前陈说仁义道德之言。建文初年,馆阁诸臣交相上章推荐他有辅佐君主的才能,于是召入翰林;正将要充分施展他平日的抱负,不久却终于遭逢国难。文皇的军队进入南京后,首先召见姚广孝说:“我想向天下发布诏书,必定要得到文学冠绝当世的人,才可以 맡任此事。”姚广孝便推荐孝孺,于是文皇派使者召请聘用他。孝孺听说后,闭门大骂,使者回去报告,文皇宽容了他。(“文皇优容之”一句中,“容”字原作“密”,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文皇又派使者带着玺书,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征召他,孝孺把征召文书扔在地上,仍然不停地大骂。事情传到文皇那里,文皇大怒,又下令让人乘舆前往催促。自从京城失守那天起,孝孺已经闭门不出,平时常常忧愁沮丧,动辄不吃饭,日渐衰弱困惫,有时凄然落泪,衣服都被泪水浸湿,家人也因此受到感动。到了这时,三次派征召文书逼迫他,他估量自己无法避免,于是穿上斩衰丧服前去拜见。文皇见到他,勃然变色,于是命他起草诏书。孝孺在殿前大为悲痛,说:“不过一死罢了。”文皇怒道:“你穿着重丧服,难道不顾念九族了吗!”孝孺奋然说道:“即使杀我十族,又能把我怎么样!”因而又说出不恭敬的话,文皇便下令把他带出去斩首。(“乃命出斩之”一句原无“乃”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孝孺睁大眼睛,十分愤怒,被押出都城门后仍不停地辱骂。临刑时,他面色不变,从容写下绝命辞,大意说:“奸臣得志啊,谋划国事使用权谋;忠臣激愤啊,血泪交相流。以此为君主殉死啊,我还求什么?唉,悲哀啊,但愿世人不要责怪我。”孝孺死后,诛杀牵连九族,五服之内的亲属全都被杀。文皇仍然怒气不消,一定要诛灭十族,后来便把他的朋友作为第十族一并诛杀。自古以来忠臣遭受的惨祸,从没有像孝孺这样用同辈代替受刑,还牵连家室受辱的;这实在是罕见的事情啊!○练安 练安,字子宁,以字行世,是新淦人。(“新淦人”原作“当涂人”,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子宁天性资质英俊豪迈,志向操守非同寻常。幼年时跟随乡里的长者竹庄先生游学,竹庄命他作《水竹村居》诗,其中有“千山暮雨石泉通,一夜春雷长箨龙”的句子,竹庄非常惊奇。后来入泮宫游学,与金文靖幼孜友善,曾说:“子宁将来一定会成为良臣,我应当成为忠臣。” 洪武乙丑年,他入朝在大殿应试,被赐进士及第,授任翰林修撰。子宁更加以名节勉励自己,于是声望显著,朝廷内外都以文学和品行道义称赞他。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闭门不出,严格实行古代的丧礼。服丧期满后,升任吏部左侍郎,不久又调回原职。革除元年,他与孝孺等人特别受到信用。当时朝廷命李景隆率十万军队出征抵御燕军,子宁等候李景隆辞朝时,便在朝班中抓住他的脑袋,数说他的罪过,请求将他诛杀,但没有获准。子宁叩头请求先杀自己,言辞十分恳切。适逢萧用道、周以德上书指斥当权者,当权者盛气凌人地辱骂二人,子宁激愤地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不能容许直言吗?只看他们所说的事情,有就改正,没有就加以勉励。”当权者惭愧而停止了辱骂。文皇平定南京后,召练子宁来听候任用。子宁不肯臣服,说:“不过一死罢了。”皇上大怒,终于把他斩杀。○黄观 黄观,字伯澜,又字尚宾,是贵池人。他的父亲入赘许家,他小时候便随许姓,考中进士后才恢复黄姓。黄观从小聪颖非凡,长大后跟随元代待制黄殷士学习。元军进入大都时,黄殷士以死殉难,黄观也以忠义磨炼自己,自许将来成为忠义之士。他曾修筑翠微精舍,在那里读书。洪武庚午年,他取得乡荐。辛未年,入朝陈述防御外敌的策略,大意是以天道、福善祸淫的规律,以及人事、练兵、讲武的方法为主要内容。高庙赞许他,擢升为状元及第,授任翰林官。不久升任吏部右侍郎。建文年间,嗣皇帝改革官制,增设侍中员额,位次在尚书之下,任命黄观担任侍中;他与方孝孺每天都受到宠信任用。后来奉命到上游各郡征集军队前来救援,他奋不顾身,也不顾家人,一边赶路一边招募军队。到了安庆,听说天兵已经渡江,知道大事不能成功,便痛哭着对人说:“我的妻子一向有志气节操,一定不会受辱。”于是招来她的魂魄,在江边为她下葬。第二天,家里的僮仆从京城逃来,果然说夫人翁氏和两个女儿都被擒获,有个象奴骗取她们的钗钏,拿出去换取酒肴,(“绐取钗钏出市酒肴”一句中,“绐”原作“叱”,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夫人于是带着两个女儿到淮清桥下投水而死。黄观的船行到李阳河时,估量大势已去,已经无法挽回,便向东再拜,在罗剎矶水流湍急处,骗船夫奋力划桨,于是投水自尽。○铁铉 铁铉,是邓州人。(“邓州人”中,“邓”字陈本作“郑”,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洪武年间,他以国子生身份授任礼科给事中,改任都督府断事。他上奏应答详尽明白,高庙认为他很好,赐字“鼎石”。曾有人上诉藩府违法的情状,高庙召来此人,交给法司审讯,几个月案件仍未办成,无法判决。(“数月狱未成”中,“月”字原作“日”,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高庙发怒,交给铁铉审理,他片刻之间就办成了。从此更加受到高庙的爱重,凡是法司遇到疑难案件,一定交给铁铉审理。不久改任东鲁大参,历次升迁至尚书,最终以死守节。○张紞(“张紞”原作“张铉”,据《明史》卷一五一《张紞传》改。)

张紞,字昭季,号鷃庵,关中人,少以才识通敏文行知名。

  洪武间,由明经举,历云南参政,进左布政使。 (「进左布政使」,「左」下原有一「右」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删。) 凡云南土地贡法,赋令条约,祀神坛祠,公署廨宇,与夫上下典仪,公用程度,悉紞裁定,夷民心孚,远近奠安。洪武三十年三月入觐,考最为天下第一,钦赐十二牧首褒章。建文改元,召升冢宰。及闻文皇御极,因自堂上投于地,曰:「臣当一死报国。」即痛哭一昼夜。泪尽,继之以血。迨明晨,径自缢于部之后堂。

○陈迪

陈迪,字景道,宣城人。自幼倜傥有志操。胜国时辟举宁国司训。己未,以通经召除翰林编修。乙丑,升侍讲,预修皇明大典。辛未,出为少参东藩,捕蝗弭盗,民甚德之。甲戌年内难,夺情起复。辞,不允。乙亥,左辖南藩。时诸夷苗贼猖獗,迪率王师击破之,献俘于朝,有白金采帛之赐。戊寅,召为大宗伯。

  壬午,文皇御极,以迪名重金棱,三遣使臣,以册书征聘,不起。上怒,命舆至奉天门。迪入殿,但长揖而已。文帝谕其归附之意,迪仰天大哭曰:「国君既亡,我将何所倚?身为大臣,自分不能救之,死有余责矣,尚何以叨新命哉?」上大怒,竟缢之死。时廷臣与迪同约死义者二十余人:尚书齐泰、侯泰、侍郎郭任、毛泰亨、卢回、暴昭, (「郭任」原作「郭仁」,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毛泰亨」原无「亨」字,据明史卷一五一张紞传补。) 太卿黄子澄,少卿胡闺、卢原质, (「胡闰」原作「胡润」,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宗人府经历宋征, (「宗人府经历宋征」,原无「府」字,「征」字下原有一「宗」字,据明史卷一四一练子宁传补、改。) 御史董镛、高翔, (「董镛」原作「董庸」,据明史卷一四一王度传改。) 主事巨敬,左拾遗戴德彝,修撰景清等皆不屈死之。唯李景隆、蹇义、夏元吉、尹昌隆、黄福、王汝玉、郑赐等辈数十人皆归附,独景隆以不忠受诛。

  文皇复以敕书遣使召在外募兵之臣,若兵部尚书铁铉,都御史茅大芳,给事中陈继之,知府姚善、陈彦回等,俱不肯归顺。命械至京师,皆不屈死。

○茅大芳

茅大芳,泰兴人。洪武间由儒士应辟,典教淮南。考绩入朝,高庙召对,悦之,擢相秦藩,且勉以董子辅相之业,赐赉期待者甚隆。大芳以为特受宠遇,惧无以称圣天子眷知之恩,遂深自感激,谏诤弥纶,得大臣体。未逾年,秦国称治。因大书揭其正堂曰「希董之堂」,以章圣训,且着其志云。建文年间,奏请敕谕天下宗藩勤王,诏从之。及闻国事将去,乃以诗寄淮南守将,忠义激烈,闻者壮之,莫不洒泣。

○姚善

姚善,字克一,兴国州人。 (「兴国州人」,明史卷一四二姚善传作「安陆」。) 洪武中,以举人授县丞,历选祁门知州,皆有遗爱。不久,擢知苏州府,后竟死节。其在外表表以义亡者, (「其在外表表以义亡者」,原无「其」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若解元刘政,感慨不食死。 (「感慨不食死」,原无「死」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忧制给事黄钺,投于桥而卒, (「忧制给事黄钺,投于桥而卒」,原无「忧制」、「而卒」四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山东佥事胡子韶、镇南指挥宋忠、知府叶惠仲、长史葛诚、知县郑恕、散骑廖镛、周璇、谢升,皆其最著者也。

○陈彦回

陈彦回,莆田人。少孤无所倚,尝衣食于乡人。后以明经荐教保宁,九载考绩,擢知平江县。高庙晏驾,彦回捧香入临,寻迁知徽州府。壬午,奉命募义勇赴援,后亦不屈死。

○周以德 (「周以德」,明史卷一四三周是修传作「周德」。)

周以德,字是修,以字行。为衡府纪善,痛国是以去,因留书别友人江仲隆、解缙、胡光大、萧用道,且付以后事,暮入应天府学自缢死。归附御史朱某言以德不顺天命,请加诛戮其族,以警余者。文皇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尔。」置不问。以德平生负气节,尝曰:「忠臣不以得失为忧,故其言无不直,贞女不以死生为虑,故其行无不果。」卒能偿其志云。

○王艮

王艮,字敬止,吉水人。庚辰,廷试状元及第,将传胪,以貌不及胡广,遂次之。时为翰林修撰,闻京城陷,独阖门痛哭不已,与妻子诀曰:「吾闻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岂能复顾尔等耶!」是夜服脑子死。

○王叔英

译张紞,字昭季,号鷃庵,是关中人,年轻时就以才识通达敏捷、文章品行而知名。洪武年间,他由明经科举荐,历任云南参政,升任左布政使。(“进左布政使”中,“左”字下原有“右”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删。)云南各项土地贡纳制度、赋税法令条约、祭祀神坛祠庙、公署廨宇,以及上下等级的礼仪、官府公用的标准,全都由张紞裁定;夷民心悦诚服,远近地方都安定下来。洪武三十年三月入朝觐见,考核政绩列天下第一,皇帝特赐给他十二牧首褒章。建文改元后,召回升任冢宰。等到听说文皇登上帝位,他便从堂上投身于地,说:“臣应当以死报国。”随即痛哭了一昼夜。眼泪流尽后,继之以鲜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径直在吏部后堂上吊自尽。○陈迪 陈迪,字景道,是宣城人。他从小就卓异豪迈,有志向和操守。前朝时被征召任宁国司训。己未年,因为通晓经学被召入,授任翰林编修。乙丑年,升任侍讲,参与编修《皇明大典》。辛未年,出任东藩少参,捕捉蝗虫、平息盗贼,百姓非常感念他的恩德。甲戌年发生宫廷内乱,他被夺情起复,辞谢,未获允许。乙亥年,任南藩左辖。当时各地夷人、苗人贼寇猖獗,陈迪率王师将其击破,把俘虏献给朝廷,获得白金和彩帛的赏赐。戊寅年,召回任大宗伯。壬午年,文皇登上帝位,因为陈迪名望很高,三次派使臣带着册书征召聘请他,他都没有起身赴召。皇上发怒,下令用车舆把他送到奉天门。陈迪进入殿中,只是作了长揖而已。文帝告诉他归附的意思,陈迪仰天大哭说:“国君既然已经亡了,我还可以倚靠谁?身为大臣,自己料定不能救护国君,死后还罪责有余,哪里还能够承受新的任命呢?”皇上大怒,最终把他缢死。当时朝廷大臣中与陈迪约定以死守义的有二十多人:尚书齐泰、侯泰,侍郎郭任、毛泰亨、卢回、暴昭,太卿黄子澄,少卿胡闺、卢原质,宗人府经历宋征,御史董镛、高翔,(“郭任”原作“郭仁”,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毛泰亨”原无“亨”字,据《明史》卷一五一《张紞传》补;“胡闰”原作“胡润”,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宗人府经历宋征”原无“府”字,“征”字下原有一“宗”字,据《明史》卷一四一《练子宁传》补、改;“董镛”原作“董庸”,据《明史》卷一四一《王度传》改。) 主事巨敬、左拾遗戴德彝、修撰景清等,也都不屈服而死。只有李景隆、蹇义、夏元吉、尹昌隆、黄福、王汝玉、郑赐等数十人归附,唯独李景隆因为不忠而被诛杀。文皇又以敕书派使者召回那些在外地招募军队的大臣,如兵部尚书铁铉、都御史茅大芳、给事中陈继之、知府姚善、陈彦回等,他们都不肯归顺。文皇下令把他们戴上刑具押到京师,他们全都不屈而死。○茅大芳 茅大芳,是泰兴人。洪武年间以儒士身份应征,主持淮南的教务。考核政绩入朝时,高庙召见应对,对他很满意,擢升为秦藩相,并且勉励他从事董仲舒那样辅佐君相的事业,所赐予的赏赐和寄予的期待都非常优厚。大芳认为自己特别受到宠遇,担心无法报答圣天子的知遇之恩,于是深深感动,尽力进谏规劝、辅弼政务,尽到了大臣的职责。不到一年,秦国便被称为治理有方。于是他在正堂上大书匾额“希董之堂”,以彰明圣训,并且表明自己的志向。建文年间,他奏请下敕晓谕天下宗藩勤王,诏令采纳了他的请求。等到听说国事将要败亡,便作诗寄给淮南守将,忠义激烈,听到的人都称赞他的壮烈,无不洒泪哭泣。○姚善 姚善,字克一,是兴国州人。(《明史》卷一四二《姚善传》作“安陆”。)洪武年间,他以举人身份授任县丞,历任祁门知州,都留下了爱民的声誉。不久,擢升为苏州府知府,后来终于为守节而死。在外地以义而死、事迹显著的人,如解元刘政,感慨悲愤,不肯进食而死;服丧期间的给事黄钺,投桥而死;山东佥事胡子韶、镇南指挥宋忠、知府叶惠仲、长史葛诚、知县郑恕、散骑廖镛、周璇、谢升,都是其中最著名的人。(“其在外表表以义亡者”原无“其”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感慨不食死”原无“死”字,据该本补;“忧制给事黄钺,投于桥而卒”原无“忧制”“而卒”四字,据该本补。) ○陈彦回 陈彦回,是莆田人。他年幼时父亲去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曾靠乡里人供给衣食。后来因为通晓经学被推荐去主持保宁的教务,任职九年考核政绩后,擢升为平江县知县。高庙去世时,陈彦回捧着香入宫哭临,不久调任徽州府知府。壬午年,奉命招募义勇军前往救援,后来也因不屈服而死。○周以德(《明史》卷一四三《周是修传》作“周德”。) 周以德,字是修,以字行世。他担任衡府纪善,因为痛心国事而离去,于是留下书信向友人江仲隆、解缙、胡光大、萧用道告别,并且交代了后事;傍晚进入应天府学上吊自尽。归附的御史朱某说以德不顺从天命,请求加以诛杀他的族人,以警戒其他人。文皇说:“他享用了国家的俸禄,只是尽了自己的心意罢了。”便置之不问。以德一生凭借气节自负,曾说:“忠臣不把得失当作忧虑,所以他说话没有不直率的;贞洁女子不把死生当作顾虑,所以她的行为没有不果断的。”最终能够实现他的志愿。○王艮 王艮,字敬止,是吉水人。庚辰年,廷试考中状元及第,正要传胪宣布名次时,因为容貌不如胡广,便排在胡广之后。当时他任翰林修撰,听说京城陷落,独自关闭门户痛哭不止,与妻子儿女诀别说:“我听说享用别人俸禄的人,就应当为那人的事情而死;我不能再活下去了,哪里还能再顾及你们呢!”当夜服食脑子自杀。○王叔英

修撰王叔英奉命募兵广德,知京城已陷,度事不可为,乃沐浴具衣冠,书绝命辞曰:「人生穹壤间,忠孝贵克全。嗟予事君父,自昔多过愆。有志未及竟,其疾忽见缠。肥甘空在案,对之不能咽。意者造化神,有命归九泉。尝闻夷与齐,饿死首阳巅。周粟岂不佳?所见良独偏。高踪远难继,偶尔无足传。千秋史臣笔,慎勿称希贤。」复书于案曰:「生吾已矣,愧无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遂自缢而死。以书抵祠山道士盛希年曰:「可葬我祠山之麓。」希年卒收葬之。盖希年亦台州人,故托以后事。

○邹轩  魏冕

靖难师驻金川门,有约开门迎纳者,大理寺丞邹瑾、监察御史魏冕率同寮十八人,即殿前殴之几死。羣臣多往迎附,或劝二人宜急归顺,二人叱曰:「既吾二人改其臣节,明君必所不用。汝奸臣也,何来凂我?」因共捶之。及文皇正位,复征之。二人俱不应,即日皆自杀。

○高巍

高巍,辽州人。洪武中,应贡入太学。十七年,以孝行被旌表,寻授试左断事。十八年,上疏欲垦河南、山东、北平兵后荒田,及抑末役,慎选举,惜名器数事,高庙深嘉纳之。后因断事不称旨,当议以谪戍贵州关索岭,仍许以侄代役。建文初,上疏请乞归田里,许之。既而辽守王钦辟送赴铨曹,遂命从征曹国公幕前参赞军务。累曾上书燕王,请罢兵归国,不听。度京城不能固守,乃缢死。

○王省

靖难师克济阳,教谕王省为游军所获,从容引譬,辞义慷慨。众闻之悚然,因令舍之。省乃升明伦堂,召诸生谓曰:「若等知此堂如何名明伦?今日且都不说,只说君臣之义一节如何?」遂大哭,诸生亦哭。以头触堂柱而死。后有司立祠学宫祀之。其子祯为夔州通判,是日亦死于贼,遂成双节。

○颜瓌

大将军张辅攻沛县,城将破,知县颜瓌遣县丞胡先诣徐州告急。既而度不能支,预送其子有为出走,告之曰:「汝还家白大人,子职弗克尽矣。」题察院壁曰:「太守诸公鉴此情,只因国难未能平。丹心不改人臣节,青史谁书县尹名?一木岂能支大厦,三军空拟筑长城。吾徒虽死终无憾,望采民囏达圣明。」夜三鼓,师入东门,指挥王显迎降。瓌冠带升堂,南拜大哭曰:「臣无以报国矣!」乃自缢死。其子不忍去,复还,父已死矣,遂自刎以死。俄擒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至,亦死之。胡收瓌父子尸,葬沛南关,题曰「父子双节墓」。

○曾凤韶

文皇以前御史曹凤韶尝奉书军中,辞义激烈,以其有贞节,因赐玺书旌之。复以御史召,不赴。寻而加吏部侍郎召, (「寻而加吏部侍郎召」,原无「加」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又不赴。乃刺血,书愤词于襟。其略曰:「予生居庐陵忠节之乡,素负立朝骨鲠之强,读书而登进士之第,仕宦而至绣衣之郎。慨一死之得宜,可以含笑于地下,而不愧吾天祥。」嘱妻李氏、子公望勿易衣,遂自杀,时年二十九岁。李氏亦死于节。

○太狱太和山金身玄武神  南京大报恩寺

太宗文皇帝御法服,登大宝,受羣臣朝贺。明日,普敕天下,赐内外臣僚爵秩有差。寻上母妃尊号,诏建大殿太和山,宫宇制度,极其宏丽。盖文皇举兵时,尝得北方水神阴助,故铸金身以报之。未几,复命增修大浮屠于南京都城。初,太祖得天下时,创造此浮屠以报天地者,赐寺额曰「报恩」。至是鸠工增饰,规模雄伟,宛如太岳之气象也。

○姚广孝

译修撰王叔英奉命在广德募兵,得知京城已经陷落,估计事情已不可为,于是沐浴后穿戴整齐,写下绝命辞说:“人生存在天地之间,贵在能够完全做到忠孝。可叹我侍奉君父,自古以来有许多过错。我虽有志向,却还没来得及完成,疾病忽然缠身。肥美的食物白白摆在桌上,面对它却不能下咽。或许这是造化之神的安排,我的命运当归于九泉。我曾听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巅。周朝的粮食难道不好吗?只是他们的见解实在偏执。他们的高尚行迹遥远而难以继承,偶尔提起也没有什么值得传述的。千秋之后史臣执笔时,千万不要把我称作仰慕贤人的人。”又在桌上写道:“活着,我已经无能为力,惭愧不能对当时有所补益;死了,也只是徒然,但或许可以不在后世留下惭愧。”于是上吊而死。他把这封信送给祠山道士盛希年,说:“可以把我葬在祠山山麓。”盛希年最终收殓安葬了他。大概是因为盛希年也是台州人,所以才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邹轩  魏冕 靖难军驻扎在金川门,有人约定打开城门迎接并收纳靖难军,大理寺丞邹瑾、监察御史魏冕率领同僚十八人,当即在殿前把那人打得几乎死去。群臣大多前往迎接归附,有人劝两人应当赶快归顺,两人斥责说:“如果我们两人改变臣子的气节,明君一定不会任用我们。你是奸臣,为什么来玷污我?”于是共同捶打那人。文皇即位后,又征召他们。两人都不应召,当天便一起自杀。○高巍 高巍,辽州人。洪武年间,因贡举入太学。洪武十七年,因为孝行受到旌表,不久被授予试左断事。十八年,他上疏请求开垦河南、山东、北平在战乱后荒废的田地,并提出抑制末业役使、慎重选拔官员、爱惜名器等数件事情,高庙深为嘉许并采纳了。后来因为担任断事不合皇帝旨意,按议论应当谪戍贵州关索岭,但仍允许用侄子代替服役。建文初年,他上疏请求回乡务农,获准。不久,辽州守王钦征召并送他前往铨曹,于是命他随从征讨,任曹国公幕府前参赞军务。他多次上书燕王,请求停止战争、回归封国,燕王没有听从。他估计京城不能守住,于是上吊而死。○王省 靖难军攻克济阳,教谕王省被游军俘获。他从容地引用譬喻,言辞和义理都十分慷慨激烈。众人听了都感到震动,于是命令释放他。王省便登上明伦堂,召集诸生说:“你们知道这座堂为什么命名为明伦吗?今天暂且都不说别的,只说君臣之义这一点,怎么样?”说完大哭,诸生也都哭了。他用头撞击堂柱而死。后来有关官府在学宫为他建立祠堂祭祀。他的儿子祯任夔州通判,这一天也死于贼军之手,于是父子成就了双节。○颜瓌 大将军张辅攻打沛县,城池将要被攻破,知县颜瓌派县丞胡先前往徐州告急。不久,他估计已经无法支撑,便预先送他的儿子有为逃走,并告诉他说:“你回到家里告诉大人,做儿子的职责我已经不能尽到了。”他在察院墙壁上题诗说:“太守诸公请鉴察我的这片心情,只因国家的灾难还没有平定。丹心不改人臣的气节,青史之上谁来书写县尹的姓名?一根木头哪里能够支撑大厦,三军白白想要筑起长城。我们这些人即使死去最终也没有遗憾,只希望采录百姓的艰难,传达给圣明。”夜里三更,靖难军从东门进入,指挥王显迎接投降。颜瓌戴好冠帽、穿好礼服登上公堂,向南拜泣大哭说:“臣已经没有办法报效国家了!”于是上吊而死。他的儿子不忍离去,又返回来,父亲已经死了,于是自刎而死。不久,靖难军又把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擒来,两人也为此而死。胡先收殓颜瓌父子的尸体,葬在沛县南关,题名为“父子双节墓”。○曾凤韶 文皇即位以前,御史曹凤韶曾奉命到军中送信,言辞和义理激烈,因为他有贞节,于是文皇赐给他玺书加以旌表。后来又以御史身份征召,他没有赴任。不久,又加授吏部侍郎征召(“寻而加吏部侍郎召”,原文没有“加”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他又没有赴任。于是他刺血,在衣襟上写下愤激之词。大意说:“我生长在庐陵忠节之乡,一向以在朝廷任职时刚直敢言自负;读书后考中进士,做官做到绣衣郎。我感慨这一死死得正当,可以在地下含笑,并且不愧对我所仰慕的文天祥。”他嘱咐妻子李氏、儿子公望不要更换衣服,随后自杀,时年二十九岁。李氏也为守节而死。○太狱太和山金身玄武神  南京大报恩寺 太宗文皇帝穿着法服登上帝位,接受群臣朝贺。第二天,普遍颁敕天下,按照等差赐予内外臣僚爵位和俸禄。不久,又为母妃上尊号,下诏在太和山修建大殿,宫殿房屋的规制极其宏丽。大概是文皇起兵时,曾得到北方水神暗中相助,所以铸造金身来报答他。不久,又命令在南京都城增修大浮屠。当初,太祖取得天下时,建造这座浮屠来报答天地,赐给寺院匾额“报恩”。到这时征集工匠增修装饰,规模雄伟,宛如太岳的气象。○姚广孝

长洲有僧名道衍,姓姚氏,居相城妙智庵。少师事灵应观道士席应真,执弟子礼甚恭。时应真兼通兵家之术,而尤深于机事。道衍尽得其学,然深自退藏,人知者少。有王行独深知之,曰:「他日必当有所遇,固不可以人废言也。」时道衍尝以才气自负,屡欲返初服。入城,见僧官道从颇盛,乃慨然叹曰:「僧中亦自有富贵乎?又何必他求!」遂不果。洪武十五年,以高僧荐选侍燕王于藩邸,居北平庆寿寺,深见亲信,日与宠渥。他日王之举兵犯阙,大抵多其密谋。高皇帝崩,遗命燕王不许渡江。王怒,欲进舟,道衍进曰:「大王以至孝渡江,有违治命,反为不孝也。惟愿殿下养成龙虎之威,他日风云感会,羽翼高举,则大江投鞭可断也,今日何得屑屑于此哉!」王深然其意,遂反国,日与道衍谋画帐中,共图渡江大举。及靖难功成,文帝以京都已定,欲首诏天下,然后大封靖难功臣。时道衍功居第一,事定,未尝自言。文帝首召,复衍姓,赐名广孝。寻拜柱国、太子少师。固辞,不受命。文皇谓广孝曰:「今内难已靖,家邦中定,朕欲诏告天下,必得文学冠世者方可任之。朕旦夕思念,当代儒冠,恨少其俦,非卿等大笔,何以塞朕望?」广孝奏曰:「臣非才,不足以副陛下盛望,臣当举代草者,惟方孝孺为当代之俊才,斯能克其任。」未几,文皇特命再官姚广孝为太子少师。广孝辞之甚力,文皇曰:「朕非少师默运神算,何能得天下大统?如此功烈,岂敢忘乎!今日屡欲加官以报,少师遽尔辄辞,将何意也?」广孝奏曰:「臣本一江南浮屠,叨赖陛下圣文神武,得成大业,臣何功之有?况殊恩已蒙荐加,不胜感激,若又受厚爵赏,非臣等自处之义。伏望陛下圣慈,给还原牒,放臣复为僧人,则死无憾矣。」上不许。一日召见,令人潜以冠服被体,亟命宣谢,广孝不得已受命,然终不畜发娶妻,所居多在僧寺。未几,文皇特赐大第于崇文门,又为娶妇于功臣家,广孝皆辞之。后赐二宫人日侍起居,而广孝不敢近。然文皇眷礼弥笃,赐赉极厚,每称少师而不名。广孝尝陈疏求退,文皇恳留之,最后觉其辞语哀怆,因赐其入朝自便,盖特恩也。广孝初心既许文皇谋图帝业,功既大扩,事业已定,然居常辄自侮以咎,曰:「我诚得罪于后世, (「我诫得罪于后世」,原无「世」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将何逭矣!」故文皇屡欲官之辄辞。寻复削发自誓曰:「我当再堕轮回于地下也!」永乐二年春,册仁宗昭皇帝为皇太子。以广孝勋臣元寮,首命辅导,诏皇太子出阁拜为师傅。广孝举措无已,乃苦辞之,不许。文皇龙兴潜邸,不忘旧地,寻欲迁都燕冀。乃诏建北京,以旧藩大建宫室,改北平布政司为顺天府,令皇太子留守南京监国。明年乙酉,广孝从皇太子朝北京,遂命广孝赈济南直隶苏、松等府。于是钦奉朝命,威声赫赫,车从甚盛。及南行,有丑诋者,广孝若弗知。从官欲究之,广孝遽止之曰:「岂无同名者耶?」及公事毕,过苏州省墓,暇日往谒郡中隐士王宾。宾素与广孝友善,至是愧其所为,拒不肯见。后广孝屏去骑从,乃衣短褐以扣门,宾闭户不纳。广孝哀请甚至,宾始问为谁,广孝曰:「是昔日道衍也。」宾不应。广孝大声曰:「光庵不弃旧日之雅,容我老僧一见乎!」宾隔户谓之曰:「吾在此剖薪,忙不暇见。」广孝于是哀鸣久之。宾怜其诚,因与之期而去。(「因与之期而去」,「期」原作「斯」,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至是天未曙, (「至是天未曙」,原无「是」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广孝已俟立门外待之。日出,宾方启门,遂相与再拜。坐定,宾语不及他,但连声曰:「和尚误矣,和尚误矣!」广孝大惭。久之,进曰:「彼时老僧真是大误, (「彼时老僧真是大误」,「是」原作「惜」,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盖亦天命所关,实不由我也。」宾叱曰:「汝既大误,尚何归咎于天命乎!且一沙弥,特受高皇隆遇,既不能报,又反背之,不义孰甚焉!此心安忍致宗室伤残,血流漂杵,天下为之痛心,皆由汝佛口蛇心也。汝万世之下,乌得无罪于二帝,何可胜言哉?」广孝闻之面赤,赧然求退。宾弗为礼,乃怏怏自恨而去。

译长洲有一名僧人叫道衍,姓姚,住在相城妙智庵。他年轻时拜灵应观道士席应真为师,行弟子礼非常恭敬。当时席应真还精通兵家之术,尤其深谙机密谋略。道衍全部学到了他的学问,却深深收敛隐藏自己,知道他的人很少。只有王行十分了解他,说:“他日一定会有所际遇,实在不能因为人的身份而废弃他的话。”当时道衍曾以才气自负,多次想还俗。一次进城,看见僧官的仪仗随从十分盛大,便感慨叹息说:“僧人中也自然有富贵吗?又何必到别处寻求!”于是终于没有还俗。洪武十五年,经高僧推荐,被选去在藩邸侍奉燕王,住在北平庆寿寺,深受燕王亲近信任,每天都得到宠爱优厚的待遇。后来燕王起兵侵犯朝廷,大体上多是他的秘密谋划。高皇帝去世时,遗命不许燕王渡江。燕王发怒,想要登船,道衍进言说:“大王如果以至孝之名渡江,却违背先帝遗命,反而成了不孝。只希望殿下养成龙虎般的威势,将来风云际会、羽翼高举时,大江也可以投鞭截断;今天怎么能在这里为这件事屑屑计较呢!”燕王深深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返回封国,每天与道衍在帐中谋划,共同谋求渡江发动大举。靖难成功后,文帝认为京都已经平定,想先向天下颁诏,然后大规模封赏靖难功臣。当时道衍的功劳居于第一,但事情平定后,他从未自己提起。文帝首先召见他,恢复他的姚姓,赐名广孝。不久授任柱国、太子少师。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文皇对广孝说:“如今内难已经平定,国家已经安定,我想向天下发布诏书,必须得到当世文学第一流的人才可以承担此事。我早晚思念当代儒者,遗憾同辈太少;如果不是你的大手笔,凭什么满足我的愿望?”广孝上奏说:“臣没有这样的才干,不足以符合陛下的盛大期望。臣应当推荐代为起草诏书的人,只有方孝孺是当代俊才,能够胜任此事。”不久,文皇特意再次任命姚广孝为太子少师。广孝极力推辞,文皇说:“如果不是少师在暗中运筹神妙谋略,我怎么能得到天下大统?这样的功勋功烈,难道敢忘记吗!今天我多次想加官来报答你,少师却屡屡推辞,这是什么意思?”广孝上奏说:“臣本来只是一个江南僧人,承蒙陛下圣明文德和神武之力,才得以成就大业,臣有什么功劳呢?何况已经蒙受特别恩典,破格加官,感激不尽;如果又接受优厚爵位赏赐,就不是我们这些人立身处世的道义了。” 只希望陛下圣慈,发还原来的度牒,放我重新做僧人,那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皇上没有答应。一天,文皇召见他,暗中让人把冠帽和衣服披到他身上,立即命令宣读任命诏书,广孝不得已接受任命,但始终不蓄发、不娶妻,居住的地方大多是在僧寺。不久,文皇特意在崇文门赐给他一座大宅,又替他从功臣家娶妻,广孝都推辞了。后来文皇赐给他两名宫人,每天侍奉起居,但广孝不敢接近她们。然而文皇对他的眷顾和礼遇更加深厚,赏赐极其丰厚,每次都称他为少师而不直呼其名。广孝曾上疏请求退隐,文皇恳切挽留他,最后察觉他的辞语十分悲哀凄怆,于是特赐他入朝与否可以自行决定,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广孝当初既然答应文皇谋划取得帝业,功劳已经大为扩展,事业也已经确定,但平日里总是自我责骂、认为自己有罪,说:“我确实得罪了后世(“我诫得罪于后世”,原文没有“世”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将来怎么逃避罪责呢!”所以文皇多次想给他加官,他总是推辞。不久,他又剃发并发誓说:“我将来一定会在地下再次堕入轮回!” 永乐二年春,册立仁宗昭皇帝为皇太子。因为广孝是勋臣中的元老,首先命令他辅导太子,下诏让皇太子出阁,拜他为师傅。广孝再三推辞,于是苦苦辞谢,皇帝不许。文皇在潜邸起兵兴起,不忘旧日封地,不久想要迁都燕冀。于是下诏修建北京,按照旧藩王府大规模营建宫室,将北平布政司改为顺天府,命皇太子留守南京,代理国政。第二年乙酉,广孝随皇太子到北京朝见,于是奉命赈济南直隶的苏、松等府。此行恭敬奉行朝廷命令,声威显赫,车马随从十分盛大。向南行进时,有人恶意辱骂他,广孝好像没有听见。从官想要追究,广孝立即制止说:“难道没有同名的人吗?”公事办完后,他经过苏州,前往省墓,闲暇时去拜访郡中的隐士王宾。王宾一向与广孝友善,到这时却惭愧于自己的行为,拒绝不肯见他。后来广孝屏退骑马的随从,穿上粗布短衣敲门,王宾关着门不接纳。广孝悲哀地恳求了很久,王宾才问他是谁,广孝说:“我是从前的道衍。”王宾没有回应。广孝大声说:“光庵没有忘弃往日的交情,能容我这个老僧见你一面吗!”王宾隔着门对他说:“我正在这里劈柴,忙碌得没有空见你。”广孝于是悲声呼唤了很久。王宾怜悯他的诚意,便和他约定时间后离去(“因与之期而去”,“期”原作“斯”,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到了这时,天还没有亮(“至是天未曙”,原文没有“是”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广孝已经等候在门外。太阳出来后,王宾才打开门,于是两人互相拜了两拜。坐定以后,王宾不谈别的,只是连声说:“和尚错了,和尚错了!”广孝非常惭愧。过了很久,他才说道:“那时老僧确实是大错了(“彼时老僧真是大误”,“是”原作“惜”,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但这大概也是天命所关,实在不是由我决定的。”王宾斥责说:“你既然是大错,怎么还把责任归于天命呢!况且你本是一个沙弥,特别受到高皇帝的隆重恩遇,既不能报答,反而背叛他,还有比这更不义的吗?你的内心怎么忍心导致宗室伤残、血流漂杵,使天下人为此痛心?这全都是因为你佛口蛇心。你到了万世以后,怎么能不在两位皇帝那里获罪?罪责哪里说得尽呢?”广孝听后脸红,惭愧地请求离开。王宾不以礼相待,于是广孝怏怏不乐、悔恨自己地离去了。

不久,广孝以病笃,文皇驾幸其第,遣太医诊视,命中使存问频频。疾将殆,文皇复幸其第,乃问后事,终不肯言。逼之,对曰:「出家人复何所恋!」仍强之,终无言。卒年六十一。文皇念其功,命官谕祭,葬殓之优拟于元之刘秉忠,追赐荣国公, (「追赐荣国公」,原无「国」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补。)谥恭靖。复诏加以奉天靖难辅运功臣号,卒配享文庙。未几,又特官养子姚继为尚宝少卿,盖追隆其功也。广孝博通内外典籍,亦工文辞,所著有知虚子集,皆浮诞无根之谈。别有道余录,则专诋程朱。其友翰林修撰张洪曰:「少师于我厚,今惜其死矣。吾无以报之,且见道余录辄为焚弃。」呜呼!广孝本端不正,无父无君,不忠不孝,其为世之所弃亦明矣。况排斥正学,诽议先儒,得罪岂浅浅哉!虽然,广孝幸得令终,吾知其死有余辜,百世之下,难逃乱臣贼子之诛矣,可不惧夫!按:姚广孝以高僧荐选侍燕王于藩邸,王之靖难,多其密谋,亦甚奇矣。余谓广孝亦一代奸雄,非高僧也。观其入城,见僧官道从甚盛,慨然叹曰:「僧中亦自有富贵乎?何必他求!」已隐然有不羁之想矣。遭时际主,臭味风云,言听计从,遂成大功于天下,僧亦自有富贵矣。后逸士王宾责其负高皇隆遇,致骨肉伤残,血流漂杵,为得罪于二帝。修撰张洪讥其道余录,排斥正学,诽议先儒,且百世而下,难逃乱臣贼子之诛,广孝虽百喙,无由自解。当其功成不受爵赏,飘然有物外之思,则非一代功臣所能及也。

附录:

建文事迹备遗录一卷(左都御史张若溎家藏本)

不着撰人名氏前有自序称嘉靖辛卯阳月太岳山人书于水竹村居考明史艺文志黄虞稷千顷堂书目皆不载此书之名不知其为何人明人惟张居正号太岳亦不闻有此书莫能详也录中皆纪建文死事诸臣殊多传闻失实其称太祖恒欲废燕王赖廷臣力谏得免又尝幽于别苑不许进食赖高后私食之得不死皆荒唐无稽之言不足取信(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存目)

译不久,广孝病情严重,文皇亲临他的宅第,派太医诊治,并多次命中使前去问候。病将危殆时,文皇又亲临他的宅第,询问后事,他始终不肯说。文皇逼问他,他回答:“出家人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文皇仍然强行追问,他最终也没有说话。死时六十一岁。文皇念及他的功劳,命有关官员前往祭告,安葬殓葬的优厚待遇比照元代刘秉忠,追赐荣国公(“追赐荣国公”,原文没有“国”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补。),谥号恭靖。又下诏加赐“奉天靖难辅运功臣”的称号,死后入配文庙享祭。不久,又特意授予他的养子姚继尚宝少卿,大概是追念并进一步尊崇他的功劳。广孝广泛通晓内外典籍,也擅长文章辞藻,著有《知虚子集》,都是浮夸虚妄、没有根基的言论。另有《道余录》,专门诋毁程朱。他的朋友、翰林修撰张洪说:“少师待我深厚,如今我为他的死感到惋惜。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而且每当看到《道余录》就把它烧掉丢弃。”唉!广孝本来立身就不端正,没有父亲、没有君主,不忠不孝,他被世人抛弃也是显而易见的。何况他排斥正学,诽谤议论先儒,所获的罪难道会很浅吗!虽然如此,广孝幸运地得以善终,但我知道他死后仍罪有余辜,百世以后也难逃乱臣贼子的诛罚,难道不令人畏惧吗!按:姚广孝经高僧推荐,被选去在藩邸侍奉燕王;燕王靖难,大多出自他的秘密谋划,这也实在奇异。我认为广孝也是一代奸雄,并不是高僧。看他进城时,见到僧官的仪仗随从十分盛大,感慨叹息说:“僧人中也自然有富贵吗?何必到别处寻求!”当时已经隐约有了不受拘束的想法。后来遇到时机、遇到君主,与之气味相投,意见得到听从、计谋得到采用,于是为天下成就大功,僧人也确实有了富贵。后来隐士王宾责备他辜负高皇帝的隆重恩遇,导致骨肉伤残、血流漂杵,因此得罪于两位皇帝。修撰张洪讥讽他的《道余录》排斥正学、诽议先儒,并说他百世之后难逃乱臣贼子的诛罚;广孝即使有百张嘴,也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在他功成之后不接受爵位赏赐,飘然产生超脱尘世的想法,这又不是一代功臣所能相比的。附录:《建文事迹备遗录》一卷(左都御史张若溎家藏本)。没有署撰写人的姓名。书前有自序,称“嘉靖辛卯阳月太岳山人书于水竹村居”。考察《明史·艺文志》和黄虞稷《千顷堂书目》,都没有记载这部书的名称,不知道它究竟是谁所作。明代人中只有张居正号太岳,也没有听说他著有此书,因此无法详细考证。书中记载的都是建文年间死难的诸臣,其中有很多属于传闻,事实多不可靠。书中称太祖一直想废黜燕王,依靠廷臣极力劝谏才得以免除;又说燕王曾被幽禁在别苑,不许给他送食物,依靠高皇后私下供给食物才没有死。这些都是荒唐而没有根据的话,不足以取信。(《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