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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建炎复辟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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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2 段

建炎复辟记 南宋?佚名

建炎二年十月十六曰乙卯,隆祐太后舟御至杭州。武功大夫、鼎州团练使苗傅为扈从统制官,驻军于奉国寺。

三年二月,虏骑寇维扬,乘舆渡江。

十三曰壬戌,车驾次杭州,命签书枢密院事吕颐浩、礼部侍郎张浚、制置使刘光世、御营使司都统制王渊,留屯镇江府、江宁府,措置沿江守御事。俄召渊还,遣御营前统制张俊将兵守吴江。三月二曰庚辰,以渊为同签书枢密院事。

五曰癸未,苗傅及御营副将军刘正彦反,揭榜于市,傅檄诸州曰:“统制官苗傅,谨信大义,播告天下民庶、官吏、军兵等。迩者,大金侵扰淮甸,皆缘奸臣误国,内寺弄权,致数路生灵无罪而就死,数万之金帛悉皆捐弃,社稷存亡,系于金人之手。今则大臣、内侍等不务修省,尚循故态,为恶罔悛,致使民庶皇皇未知死所。进退大臣,尽出阉寺;赏罚士卒,多自私门。金人去住罔测,朝廷安然坐视,又无分毫措置,即曰两浙之民,遂有维扬之祸。嗟尔士庶,兴言及此,宁不伤感。今朝廷微弱,未能明正典刑,天其以予为民除害,凡有大臣罪恶显著,并内侍官并行诛戮,期尔士庶,一德一心,共图中兴之业。主无疑以致后患,本为生灵,别无所希。尔等若获安存,傅等赴死未晚,昭尔此心,诚贯白曰。宜相训告,以信万方。”于是以兵士守王渊之门,渊兵随之,渊见士卒皆戈胄,不悟,问曰:“何甲也?”语未终,飞兵断其首。乃分兵搜捕中官,皆杀之。傅、正彦勒兵向阙,枭渊首于阙下。

是曰,宣麻,除刘光世为检校太尉、殿前都指挥使,百官皆入禁中。宰相、执政在都堂,闻事急,复入请对。顷之,门外军声益喧,中军统制吴湛披甲持刃排门入,引傅所遣一使臣、一候人,入内传傅等语,奏上曰:“苗傅不负国家,止为天下除害。”谏议大夫郑壳、知杭州康允之与百官议,曰:“今曰事急,若不请上御楼自抚慰之,无以止变。诸公愿入者,请从我。”众曰:“然”。遂从壳、允之叩内东门,请见。俄召二公入,少顷,上步自内殿,登阙门,盖杭州双门故也。宰相、执政、侍从、百官皆从焉。傅、正彦立门下,皆被坚执锐,控弦露刃,填溢街衢。见楼上黄盖,犹呼万岁,声喏。上凭栏,呼傅、正彦问曰:“何故如此?”傅厉声对曰:“陛下信任中官,赏罚不公,军士有功不赏,内侍所主乃得。如黄潜善、汪伯彦误国至此,犹未远窜。王渊遇金人不战,首先过江,止因交结康履,却除枢密。臣自陛下即位以来,立功不少,今依旧作遥郡团练使,臣已将王渊斩讫,枭首在此。中官在外者,亦皆诛讫。更请康履、曾泽,斩之以谢三军。”上曰:“黄潜善、汪伯彦已降黜,康履、曾泽待重与降责,卿等可与军士归寨。”傅曰:“若不斩康履、曾泽,归寨末得。今曰事尽是臣,不干三军之事。天下生灵无辜肝脑涂地,止缘中官擅权,依旧不肯遣出。”上曰:“待朝廷自行遣,即今便与流配沙门岛,知卿等忠义,即除傅承宣使、御营都统制,刘正彦观察使、御营副统制。一行军兵,并特除放,各令归寨解甲。”傅曰:“感圣恩,但须得康履等方可归寨。”上顾百官:“当如何?”朝散郎、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时希孟奏曰:“愿陛下送康履等出,中官之害,至此为极,若不一切除去,恐天下之乱未已。”上曰:“朕左右谁使?”希盂对曰:“择十五以下者,使供洒扫之役。十五以上,尽可除去。”军器监叶宗谔奏曰:“陛下何惜一康履以慰三军之心。”上曰:“此事极晓,但须朝廷自行遣,岂可因叛将勒兵向阙,便付中官使杀之?”

译《建炎复辟记》 南宋?佚名 建炎二年十月十六日乙卯,隆祐太后乘船抵达杭州。武功大夫、鼎州团练使苗傅任扈从统制官,驻军奉国寺。建炎三年二月,金军骑兵侵犯维扬,皇帝乘舆渡江。十三日壬戌,皇帝车驾驻留杭州,任命签书枢密院事吕颐浩、礼部侍郎张浚、制置使刘光世、御营使司都统制王渊,留驻镇江府、江宁府,安排沿江防守事务。不久召王渊回来,派御营前统制张俊率兵防守吴江。三月二日庚辰,任命王渊为同签书枢密院事。五日癸未,苗傅和御营副将军刘正彦发动叛乱,在市场张贴榜文。苗傅向各州发布檄文说:“统制官苗傅谨守信义和大义,向天下百姓、官吏、军兵等公布:近来大金侵扰淮甸,都是由于奸臣误国、内侍弄权,致使数路百姓无罪而死,数万金帛全部抛弃,国家的存亡系于金人之手。如今大臣、内侍等不致力于修身反省,仍沿袭旧日作风,作恶而不悔改,使百姓惶惶不安,不知道死在何处。大臣的进退全由宦官决定,士卒的赏罚多出自私门。金人进退行止无法预测,朝廷却安然坐视,又没有丝毫安排,于是两浙百姓终于遭受了维扬之祸。唉,你们士人百姓谈到这些,难道能不悲伤吗?如今朝廷衰弱,不能明正典刑,或许上天要让我替百姓除害;凡是罪恶昭著的大臣以及内侍官,一并诛杀。希望你们百姓同心同德,共同谋求中兴大业。请君主不要疑虑,以免留下后患;我本来就是为了百姓,别无所求。你们如果能够安然生存,我苗傅等即使赴死也不晚。我的这番心意,昭然可见,真诚贯通白日。应当互相告诫,使天下人都知道。” 于是派士兵守在王渊门外,王渊的部下随即跟来。王渊见士卒都拿着戈、戴着胄,没有察觉异常,问道:“为什么披甲?”话还没说完,飞奔而来的士兵便砍断了他的头。随后分兵搜捕宦官,将他们全部杀死。苗傅、刘正彦率兵向宫阙进发,把王渊的首级悬挂在宫阙下面。这一天,宣布任命,授刘光世为检校太尉、殿前都指挥使,百官都进入禁中。宰相、执政官在都堂听说事态紧急,又入宫请求面见皇帝。不久,门外军声更加喧闹,中军统制吴湛披甲持刀,推门而入,带着苗傅派来的一名使臣和一名候人入内,传达苗傅等人的话,并上奏说:“苗傅没有辜负国家,只是为天下除害。”谏议大夫郑壳、知杭州康允之和百官商议说:“今天事态紧急,如果不请皇上登楼亲自抚慰他们,就无法平息变乱。各位愿意进去的,请跟我来。”众人说:“好。”于是跟随郑壳、康允之叩击内东门,请求觐见。不久召二人入内,过了一会儿,皇帝从内殿步行出来,登上宫阙门楼,因为杭州原有两重门。宰相、执政、侍从和百官都跟随而来。苗傅、刘正彦站在门下,都身披坚甲、手持锐器,张弓露刃,挤满了街道。看到楼上的黄盖,仍然高呼万岁并应声行礼。皇帝凭栏呼唤苗傅、刘正彦,问道:“为什么要这样?”苗傅厉声回答:“陛下信任宦官,赏罚不公;军士有功不得赏,反而由内侍掌管的人得到赏赐。像黄潜善、汪伯彦这样误国到这种地步的人,仍然没有被远远贬逐。” “王渊遇到金人不作战,首先渡过江去,只因为结交康履,却反而被任命为枢密。臣自从陛下即位以来,立下的功劳不少,如今仍旧只是遥郡团练使。臣已经把王渊斩了,首级就在这里。宦官在外面的,也都诛杀了。还请把康履、曾泽也斩杀,以向三军谢罪。”皇帝说:“黄潜善、汪伯彦已经降职罢黜,康履、曾泽等候重新降责。你们可以带军士回营。”苗傅说:“如果不斩康履、曾泽,就不能回营。今天的事情全是臣做的,与三军无关。天下百姓无辜地肝脑涂地,只是因为宦官擅权,朝廷仍旧不肯把他们遣出。”皇帝说:“等朝廷自行遣送他们,今天就把他们流配沙门岛。朕知道你们忠义,于是任命苗傅为承宣使、御营都统制,刘正彦为观察使、御营副统制。这一同起兵的军兵,都特别予以免罪放还,各自回营解甲。”苗傅说:“感激圣恩,但必须得到康履等人,才可以回营。”皇帝回头问百官:“应当怎么办?”朝散郎、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时希孟上奏说:“请陛下把康履等人交出来。宦官的祸害到了极点,如果不把他们一概除去,恐怕天下的动乱还不会停止。” 皇帝说:“朕身边用谁呢?”希孟回答:“选择十五岁以下的人,让他们供洒扫之役;十五岁以上的,都可以除去。”军器监叶宗谔上奏说:“陛下何必舍不得一个康履,来安慰三军之心?”皇帝说:“这件事朕非常明白,但必须由朝廷自行遣送,怎么能因为叛将率兵逼近宫阙,就把宦官交给他们杀掉呢?”

逾时,傅兵不退。上命吴湛召履,履逃匿不出,再命卫士搜索之,得于禁中清漏,众卫士擒至阙门。履望上呼曰:“臣死矣,何独杀臣。”遂以付傅。楼下腰斩之,脔其肉。上命傅等归寨,傅正彦请宰相、执政官外门议事。于是尚书右仆射朱胜非、门下侍郎颜岐、尚书左丞张激、签书枢密路允迪皆出,见傅等。傅等请隆祐太后垂帘听政,朱胜非等入奏,上欣然许之,降诏恭请隆祐太后权同听政。百官皆出门外听诏,傅、正彦不拜,曰:“自有皇太子可立,道君昔曰已曾立太子,有故事。”传之属官张逵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曰之事,当为百姓、社稷。”又曰:“天无二曰。”众皆惊愕、失色,谏议大夫郑壳叱逵曰:“是何悖逆之语!不可谓当此时无人死国难。”百官复入,见上奏曰:“傅等不拜。”上问:“何故?”众莫敢对,上又顾宰相,宰相曰:“乞询问适来听诏百官。”上又顾问百官,百官但言不妨。时希孟出奏曰:“以臣所见,只有二说。一则率百官死社稷,一则从三军之言。”杭州通判章谊面折希孟,曰:“此何等语也?三军之言岂可从。”希孟又奏曰:“乞问左右监军。”上顾管军曰:“三军之言何如?”对曰:“不知。”上曰:“但言不妨。”对曰:“臣所说,只是卫士别无言语,臣不敢妄奏。”上指希孟,问执政曰:“此何人?”执政未及对,希孟自奏曰:“朝散郎时希孟。”上曰:“任何差遣?”对曰:“见任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上徐谓宰相、执政:“朕当退避,但须索禀于太后。”乃命吴湛谓傅等曰:“已令请太后御楼商议。”上令颜岐入奏,请太后御楼。

是曰,北风劲甚,楼无屏帏幞,上坐竹椅,无席褥。既请太后御楼,上即立楹侧,不复坐,百官因请上坐,上终不允,曰:“不当坐此矣。”顷之,太后乘笋舆以上,步从老监五人。上以傅等语奏于帘前,又命宰相、执政奏之。太后曰:“当自门外,与苗傅等商议。”遂肩舆下楼,出门见傅,百官从之。傅、正彦拜于轿前,军士皆声喏,傅等奏曰:“告太后,为天下生灵作主,今曰百姓无辜肝脑涂地,全赖太后主张。”太后曰:“自上皇任蔡京、王黼,变更祖宗法度,童贯等兴起边事,所以致今曰养成金人之祸,岂关今上皇帝事?至德圣孝,别无失德,止为黄潜善、汪伯彦辈误他。今已窜逐了当,统制岂不晓知此事?”傅曰:“臣等已议定,岂可犹豫?”太后曰:“待依统制所请,太后且权与皇帝同听政事。”傅等又奏曰:“须是立太子,请太后同听政。”太后曰:“岂可如此?太后年老多病,如何负荷大事?若只与皇帝同听政,则可。若欲立幼主,则决不可。”正彦又奏曰:“今曰大计已定,有死无二,乞太后早赐施行、许可。”太后曰:“今夷狄内侵,皇帝聪明仁圣,尚自难以抵当,若使幼主为君,夷狄闻之,岂不转加轻侮?皇子方三岁,太后以妇人之身,帘前抱三岁儿子,如何当得天下?备知统制等忠义,但此事决难从。”傅、正彦号哭而拜曰:“愿太后救取天下生灵,臣等止为宗庙社稷。”太后曰:“统制更宜思之,此事不可轻举。”傅、正彦怒呼其众曰:“太后不肯从所请,吾解衣就戮矣。”遂作解衣袒裼之状,太后复呼之曰:“不须如此,统制辈各是名家子孙,累世忠义,岂不通晓今曰之事,实难听从。为皇太子幼,国家多难时节,如何主张得社稷?”傅等奏曰:“自有太后垂帘听政。”太后曰:“终是不稳便,待更与皇帝商量。”傅等曰:“三军之士,自早至今未饭,事久不决,恐别生变。”又顾朱胜非曰:“相公如何无言?今曰之事,正要大臣与决。”胜非曰:“皇帝既降诏请太后权同听政,此事须由太后,胜非等岂敢果决?”颜岐适自上前来,奏太后曰:“皇帝令臣奏知太后,已决意依苗傅等所请,乞太后宣谕。”太后犹不允,但累言只可权同听政,不可立皇子。傅等语言益逼,大臣奏请太后且入,更与皇帝商议。于是,太后复肩舆登门,与上议。太后终执前说不移,上言之再三,太后乃(许命)宰相约束四事,示傅等。一曰,尊事皇帝,如道君皇帝故事,供奉之礼物,务极丰厚。二曰,禅位之后,诸事亦听太后及嗣君处分。

三曰,降诏毕,将佐军士即时解甲归寨。

译过了一段时间,苗傅的军队仍不退去。皇帝命吴湛召康履,康履逃藏起来不肯出来,皇帝又命卫士搜查,在禁中的清漏处找到他,众卫士将他押到宫阙门前。康履望着皇帝喊道:“臣要死了,为什么偏偏只杀我?”于是把他交给苗傅。在楼下将他腰斩,并把他的肉割碎。皇帝命苗傅等回营,苗傅、刘正彦请宰相、执政官到外门议事。于是尚书右仆射朱胜非、门下侍郎颜岐、尚书左丞张激、签书枢密路允迪都出来会见苗傅等人。苗傅等请求隆祐太后垂帘听政,朱胜非等入内奏报,皇帝欣然答应,下诏恭请隆祐太后暂时共同听政。百官都出到门外听诏,苗傅、刘正彦不下拜,说:“本来就有皇太子可以册立,道君皇帝过去已经立过太子,有先例。”苗傅的属官张逵说:“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君主反而较轻。今天的事情,应当以百姓和国家为重。”又说:“天无二日。”众人都惊愕失色。谏议大夫郑壳斥责张逵说:“这是多么悖逆的话!不能说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为国难而死。”百官再次入内,见皇帝,奏报道:“苗傅等没有下拜。”皇帝问:“为什么?” 众人没有谁敢回答,皇帝又回头看宰相,宰相说:“请询问刚才在外面听诏的百官。”皇帝又回头询问百官,百官只说没有妨碍。时希孟出来奏道:“依臣所见,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率领百官为国家而死;二是听从三军的要求。”杭州通判章谊当面斥责时希孟说:“这是什么话?三军的要求怎么可以听从?”希孟又奏道:“请询问左右监军。”皇帝看着管军官说:“三军的意见怎么样?”管军官回答:“不知道。”皇帝说:“只说没有妨碍。”管军官回答:“臣所说的,只是卫士没有别的话,臣不敢妄自上奏。”皇帝指着时希孟,问执政官:“这是什么人?”执政官还没来得及回答,时希孟自己奏道:“臣是朝散郎时希孟。”皇帝说:“现在任什么差遣?”回答:“现任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皇帝慢慢对宰相、执政官说:“朕应当退避,但必须向太后请示。”于是命吴湛对苗傅等说:“已经命人请太后登楼商议。”皇帝命颜岐入内奏请太后登楼。这一天,北风猛烈,楼上没有屏风帷幕和头巾,皇帝坐在竹椅上,身下没有席褥。既然请太后登楼,皇帝便站在柱子旁,不再坐下;百官于是请皇帝坐,皇帝始终不答应,说:“我不应当再坐在这里了。”过了一会儿,太后乘竹舆上楼,随行的有五名徒步的老宦官。皇帝把苗傅等人的话奏报给帘前,又命宰相、执政官奏报。太后说:“应当在门外同苗傅等商议。”于是乘肩舆下楼,出门会见苗傅,百官跟随。苗傅、刘正彦在轿前下拜,军士都应声行礼。苗傅等奏道:“请太后为天下百姓作主。今天百姓无辜地肝脑涂地,全靠太后主持。”太后说:“自从上皇任用蔡京、王黼,改变祖宗法度,童贯等又挑起边境事端,所以造成今天金人的祸患,这难道是现今皇帝的过错吗?皇帝至德圣孝,并没有别的失德之处,只是被黄潜善、汪伯彦一类人误导。如今他们已经被放逐处理了,统制难道还不知道这件事吗?”苗傅说:“臣等已经商议决定,怎么还可以犹豫?”太后说:“姑且依从统制的请求,太后暂时同皇帝共同处理政事。”苗傅等又奏道:“必须册立太子,请太后共同听政。” 太后说:“怎么可以这样?太后年老多病,怎么承担大事?如果只是同皇帝共同听政,还可以;如果想要册立幼主,绝对不行。”刘正彦又奏道:“今天的大计已经决定,只有死而无二心,请太后尽快下令施行、准许。”太后说:“如今夷狄侵入境内,皇帝聪明仁圣,尚且难以抵挡;如果让幼主做君主,夷狄听说后,难道不会更加轻视侮辱吗?皇子才三岁,太后以妇人身份在帘前抱着三岁的孩子,怎么能够担当天下?我完全知道统制等人的忠义,但这件事实在难以听从。”苗傅、刘正彦号哭下拜说:“愿太后拯救天下百姓,臣等只是为了宗庙社稷。”太后说:“统制更应当仔细思量,这件事不可轻率举行。”苗傅、刘正彦愤怒地向众人喊道:“太后不肯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们就脱衣受刑!”于是作出解衣裸露身体的样子。太后又呼喊他们说:“不必这样。统制诸位都是名门子孙,世代忠义,难道不明白今天的情势吗?实在难以听从。皇太子年幼,国家又正多难,怎么能够主持社稷?”苗傅等奏道:“自然有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说:“终究不稳妥,等我再同皇帝商量。”苗傅等说:“三军将士从早到现在还没有吃饭,事情拖久了不能决定,恐怕会另生变故。”他们又回头对朱胜非说:“相公为什么不说话?今天的事情,正要大臣参与决定。”朱胜非说:“皇帝既然已经下诏请太后暂时共同听政,这件事必须由太后决定,我朱胜非等人怎么敢果断决定?”颜岐恰好从皇帝那里回来,上奏太后说:“皇帝命臣奏告太后,已经决定依从苗傅等人的请求,请太后宣布。”太后仍不答应,只是一再说只能暂时共同听政,不能册立皇子。苗傅等人的言辞越来越逼迫,大臣奏请太后暂且入内,再同皇帝商议。于是太后又乘肩舆登门,同皇帝商议。太后始终坚持先前的说法不改变,皇帝再三劝说,太后才答应命宰相拟定四项约束,出示给苗傅等人。第一,尊奉皇帝,按道君皇帝的旧例办理,供奉的礼物务必极其丰厚。第二,皇帝禅位之后,各项事务也听凭太后及嗣君处置。第三,下诏完毕后,将领和军士立即解甲回营。

四曰,禁止军士,无肆劫掠,纵火杀人。如遵此约束,即降诏逊位。傅等皆曰:“喏。”遂下诏,曰:“朕即位以来,强狄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听政,庶得消弭天变,安辑人情,敌国闻之,息兵讲好。”宣诏毕,傅正彦挥军退,上太后降楼归内。上自辰至申,犹未进膳。初,议之未决,谏议大夫郑壳谓康允之曰:“恐军士乘势攘杀居人,公为守臣,安得坐视?胡不自出,抚慰百姓。”允之出,谓傅等语曰:“公等今曰决大事,不可令军士因肆劫掠。”傅曰:“已戒之矣。”允之曰:“审如是,请借公之马,出抚定。”傅乃以一甲马、十甲士授允之,允之周行井衢,问劳抚慰,杭人赖是以安。

是曰,傅所杀内侍百余人,军士因掠其妻孥、子女,攘夺金帛、宝珍不可胜数,害及比邻。于是,傅自武功大夫、鼎州团练使为庆远军承宣使、御营司都统制,正彦自起复渭州观察使、御营使司副统制。傅、正彦皆移军于祥符寺,以甲士守城门,禁命官及妇女出城者。得其手判状,乃听出。而守阙甲士,因物色邀阻,检校箧笥,攘取之。无须者,乃被执久之,方得卞释。人情益不安。

六曰甲申,诏曰:“朕以幼冲之质,承传序之休。痹贿,大国侵凌,奄至淮甸,太上睿圣仁孝皇帝以权宜之计,驻跸吴江,深虑敌人指其衅隙,兴兵不已,结祸弥深,滥使无辜肝脑涂地,上畏天戒,下惜生灵,发于至诚,匪由勤惰退避,大位传于眇躬。隆祐太后,德厚母仪,道侔坤载,练达国家之务,深得臣庶之情,恭请同听政事。众志既定,宝祚维新,宜沛洪恩以宥多辟。太上皇帝议上徽号曰睿圣仁孝皇帝,以杭州显宁寺为睿圣宫。可大赦天下,应赦画书到曰。于戏!寅畏帝命,既膺内禅之文,独固邦图,方笃无疆之祐,尚赖文武、将相、中外士民,各暨乃心,同底于治。”又诏曰:“王渊身为统制,车驾驻跸维扬,金人轻兵前来,并无措置,斥候不明,致仓卒南渡,士民肝脑涂地,宗庙倾危,及交结内侍康履等,并以正典刑,令尚书省出榜省谕。”

九曰丁亥,以苗傅属官张逵及统领赤心队归朝官马柔吉、王世修,并为直龙图阁,王钧甫为观文殿修撰。逵等皆傅、正彦谋主也。配内侍官蓝珪、高邈、张吉为、张旦、曾泽、陈永锡于岭外,珪贺州、邈象州、吉为陕州、泽明州、永锡宾州,俄追泽斩之。

十曰戊子,诏曰:“朕以眇末之资,膺付托之重,太上虑深保国,意在爱民,谓大邦之兴师,指前事以兴衅,与其连兵不已,致流毒于无辜,曷若去位弗居,庶释言于强敌。睿言既定,刚断莫回,遂以冲人,嗣守神器,惟东朝有托,实系保佑之慈,而万机至繁,必资参决之助。隆祐太后仁施四海,德盛三朝,恭请权同听政事。稽曰月有临之义,式符大德之明,合天人并受之公,更保无疆之历,以建炎三年三月十曰,改年号为明受。”

译第四,约束军士,不得肆意抢劫、放火、杀人。如果遵守这些约束,就下诏让位。苗傅等都说:“是。”于是下诏说:“朕即位以来,强大的夷狄侵凌,远至淮甸,他们的意图专门以朕本人为借口。朕担心他们不断兴兵,白白残害百姓,因此畏惧上天、顺应人心,退避皇位。朕有长子,已经在东宫培养德行,可以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听政,希望能够消除天灾,安定人心,使敌国听闻此事后停止用兵、讲和。”宣读诏书完毕,苗傅、刘正彦指挥军队退去,皇帝和太后下楼回到内宫。皇帝从辰时到申时,仍然没有进膳。当初商议尚未决定时,谏议大夫郑壳对康允之说:“恐怕军士会乘势抢掠、杀害居民。您身为守臣,怎么能坐视不管?为什么不亲自出去安抚百姓?”康允之出去,对苗傅等说:“你们今天决定国家大事,不能让军士借机肆意抢掠。”苗傅说:“已经告诫过他们了。”康允之说:“如果确实如此,请借给我您的马,让我出去安抚平定。”苗傅于是给康允之一匹披甲的战马和十名披甲士兵。康允之巡行街巷,慰问安抚,杭州人因此得以安定。这一天,苗傅杀死的内侍有一百多人,军士于是抢掠他们的妻子、家属和子女,掠夺金帛、珍宝,多得无法计算,祸害还波及邻近人家。于是苗傅由武功大夫、鼎州团练使升为庆远军承宣使、御营司都统制,刘正彦由起复的渭州观察使升为御营使司副统制。苗傅、刘正彦都把军队移驻祥符寺,派披甲士兵守住城门,禁止命官和妇女出城。有人拿出他们亲手判署的文书,才允许出城。然而守宫阙的披甲士兵又借查验身份为名拦阻,搜检箱笼,掠取其中财物。没有财物可取的人,便被拘押很久,才得以释放。人心更加不安。六日甲申,诏书说:“朕以年幼之资质,承受传承帝位的福祉。〔原文“痹贿”有误〕大国侵凌,突然逼近淮甸。太上睿圣仁孝皇帝采用权宜之计,驻跸吴江,深深担心敌人抓住其中的嫌隙,不断兴兵,使祸患越来越深,滥杀无辜,使百姓肝脑涂地;他上畏天戒,下惜百姓,出于至诚,并不是由于懒惰而退避,把皇位传给了朕。隆祐太后德厚而具母仪,治道可比大地承载万物,熟悉国家事务,深得臣民之心,恭请她共同处理政事。众人的意志既已确定,皇位重新更替,应当广施恩惠以宽赦众多罪犯。太上皇帝的徽号拟议为睿圣仁孝皇帝,以杭州显宁寺为睿圣宫。可以大赦天下,赦书到达之日即行施行。啊!敬畏上天的命令,既然已经接受内禅的文书,唯愿独自巩固国家基业,正厚受无疆的福佑;还要依赖文武官员、将相以及中外士民,各自尽心,共同达到治理的境地。”又下诏说:“王渊身为统制,车驾驻跸维扬,金人以轻兵前来,他完全没有安排,侦察也不明,以致仓促南渡,使士民肝脑涂地、宗庙危急;又因结交内侍康履等人,一并依正典法处刑。命尚书省张榜向各处说明。” 九日丁亥,苗傅的属官张逵以及统领赤心队、归朝官马柔吉、王世修,都任为直龙图阁;王钧甫任观文殿修撰。张逵等人都是苗傅、刘正彦的谋主。把内侍官蓝珪、高邈、张吉为、张旦、曾泽、陈永锡流配到岭外:蓝珪流配贺州,高邈象州,张吉为陕州,曾泽明州,陈永锡宾州。不久追命曾泽,将他斩杀。十日戊子,诏书说:“朕以微末的资质,承受托付的重任。太上皇深思保全国家,意在爱护百姓,认为大国兴兵,是借前事来挑起争端;与其连年用兵不止,使毒害流布于无辜百姓,哪里比得上退位不居其位,也许可以消除对强敌的口实。太上的圣明之言既已决定,刚断而不可改变,于是让朕这个年幼之人继承守护帝位。只是东宫有所托付,实在需要太后的慈爱保佑,而国家政务极其繁重,必须依靠她参与决断。隆祐太后仁德施及四海,德行盛于三朝,恭请她暂时共同处理政事。考察日月运行、照临万物的道理,以符合大德的光明,使上天和人共同承受其公正,更保有无疆的国运。以建炎三年三月十日改年号为明受。”

元年十二曰庚寅,上迁于睿圣宫,百官朝谒于宫庭。召吕颐浩赴行在,以礼部侍郎、御营使司参军事张浚为礼部尚书,命武军承宣使、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御营前军统制张俊,以兵属浚,取便道之凤翔任。诏曰:“功多厚赏,既卫社(稷以)勤王家,辅周者强,宜登坛而建上将。朕钦承慈训,躬受宝图,投艰于身,凛若渊水之未济,注意于将。庶几柱石之扶危,爰辑群功,亶扬大号。具官苗傅,姿材英特,器宇雄深,洞将略之五权,心达玉璜之秘,习兵家之三阵,世推虎落之勋,比总制于天营。克训齐于貔虎,军师整肃,号令静严,岂惟高护佑之功,固以茂绥怀之略,属边隅之未静,慨国步之多艰,奋不顾身,义形于色,愤嫉奸慝,大刑荚积于国章,扶奖阽危,嘉绩遂书于庙社。顾酬庸之未称,岂诏爵之敢忘?推毂受命,任总十连之长;分茅焘社,荣开四履之封。并实户田,厚加辕赋。于戏!有严翼以共武服,子亦并赏于勋多,无宠利以居成功。尔则永膺于茀禄,往只明训,益戒壮猷。可特受武当军节度使,依前御营使司都统制,进封武功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实封二百户。”又诏曰:“威武,文德之辅助,人主所以选任于英豪忠义,天下之节概君子,所以扶持于社稷,乃建利门之将,久钦武服之共,比建奇谋,克宜忠力。方序功而诏爵,宜发号以扬庭。具官刘正彦,气暴以刚,智周以敏,袭弓冶、箕裘之绪,岂止读其父书?保山河带砺之铭,固已载之盟府。蚤以武贤之世胄,永怀定边之壮图,折冲独运于奇兵,缓带惟称于儒将。属边隅之震扰,慨国步之阽危,首陈大义之公,亟断巨奸之戮,刑章昭著,邦祚妥安,惟才大而志益谦,顾功高而赏弗称。麾旄导节,授北国之成师;舆地按图,祚东方之乐土。赞书作命,血食衍封,以彰徇国之勤,以迪懋官之劝。于戏!敏我公而锡祉,既嗣续于前人,守尔典以承休,宜对扬于朕命,益兼忠荩,用济艰难。可特授武成军节度使,依前御营副统制,进封彭城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实封二百户。”又以捡校太保刘光世为太尉,依前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充淮南制置使。以定武军承宣使、权同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御营平寇前将军范琼为庆远军节度使,依前捧曰文武四厢都指挥使、荆湖北路制置使。以承宣使郭仲苟为昭化军节度使,依前殿前都指挥使,京城留守。以杨维忠为检校少保,依前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建武军节度使,节制江南东路军马。又以王孝迪为中书侍郎,卢益为中书右丞,皆充奉使大金国信使。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辛道宗,武功大夫、文州团练使郑大年,为国信副使,奉礼物使虏。先以进士黄大年为承奉郎,借朝奉大夫,直秘阁,赐紫金鱼袋。进武校尉吴时敏为秉义郎,阁门祗候,借武义大夫,阁门宜赞舍人。为先期告请使。十(四曰壬辰),除谏议大夫郑壳为御史中丞。

译明受元年十二日庚寅,皇帝迁往睿圣宫,百官在宫庭朝见。召吕颐浩赴行在;任礼部侍郎、御营使司参军事张浚为礼部尚书;命武军承宣使、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御营前军统制张俊,把军队交给张浚,取便道赴凤翔任职。诏书说:“功劳多的应给予厚赏。既然保卫社稷、勤劳王室,辅佐周室的人尚且能够强盛,就应当登坛任命为上将。朕恭敬接受太后的训诲,亲自承受帝位,把艰难投到自己身上,凛然如同涉过未渡的深渊,把希望寄托在将帅身上。希望有柱石之臣扶助危局,于是汇聚诸般功劳,郑重宣扬大号。具官苗傅,资质才能英武卓异,器度气魄雄伟深沉,通晓将略中的五种权变,心中洞悉玉璜的秘要,熟习兵家三阵,世人推重其虎落之功,近来总领天营。能够训练整齐貔虎之士,军队整肃,号令安静严明;岂只是护卫保佑之功,本来更有安抚怀柔的谋略。正值边境尚未安定,感慨国势多艰,他奋不顾身,忠义显现在脸上,痛恨奸邪,重刑已经载入国家法典;扶持奖掖危急之局,美好的功绩终于记入宗庙社稷。只是考察酬报功劳尚未相称,难道敢忘记诏令所定的爵位?推毂接受任命,担任统领十连的长官;分封土地、祭告社稷,使荣宠从四履之封开始;增加实有户口和田地,优厚地加授田赋。啊!有严整的辅翼来共同承担武职,你也因功勋卓著而一并受赏,不要凭借宠幸和利益来居成功之名。你应当永远承受福禄,往后只须明白遵行训诫,更加戒慎地施展壮伟的谋略。特授你武当军节度使,仍任御营使司都统制,进封彭城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实封二百户。又下诏说:威武,是文德的辅助;人主因此在英豪忠义之士中选任将领,天下有气节的君子也借此扶持社稷。你本是建立功业的将领,长期恭敬地共同承担武职,近来又建立奇谋,确实应当凭忠诚和功劳受到奖赏。现正排列功劳、颁诏授爵,应当发布诏令来宣扬朝廷。具官刘正彦,气性刚烈,才智周全而敏捷,继承了弓冶、箕裘的家业,哪里只是读过父亲的兵书而已?保卫山河、永固如带砺的铭誓,早已载入盟府。你早年凭武臣贤良的世家出身,始终怀有平定边疆的宏伟谋略;能独自运用奇兵挫败敌军,也以宽衣缓带的儒将风度著称。适逢边境震荡不安,慨叹国势危急,你首先陈述维护大义的公论,迅速决断诛杀巨奸,使刑法彰明,国家安定。只是你的才干越大而志意越加谦逊,回顾你的功劳很高,而赏赐却不相称。以旌旗仪仗引导你的符节,授予你北国已经训练成军的兵权;按舆地图考察疆域,使东方乐土得到福祉。以赞书发布任命,以血食延续封赏,用来彰显你为国尽力的勤劳,并以此勉励官员奋发有为。啊!敏达的我公,赐给你福祉;既承继前人的事业,守住你的典章以承受美善,应当恭敬地回应并宣扬我的命令,更加兼尽忠诚,以成就艰难中的事业。特授你武成军节度使,仍任御营副统制,进封彭城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实封二百户。又任检校太保刘光世为太尉,仍任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充任淮南制置使。任定武军承宣使、权同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御营平寇前将军范琼为庆远军节度使,仍任捧日文武四厢都指挥使、荆湖北路制置使。任承宣使郭仲苟为昭化军节度使,仍任殿前都指挥使、京城留守。又任杨维忠为检校少保,仍任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建武军节度使,节制江南东路军马。又任王孝迪为中书侍郎,卢益为中书右丞,都充任奉使大金国信使。武功大夫、忠州防御使辛道宗,武功大夫、文州团练使郑大年,任国信副使,奉送礼物给金国。先任进士黄大年为承奉郎,借任朝奉大夫,直秘阁,赐紫金鱼袋。晋升武校尉吴时敏为秉义郎、阁门祗候,借任武义大夫、阁门宣赞舍人,担任提前告请使。十(四日壬辰),授谏议大夫郑壳为御史中丞。

十六曰甲午,太后诏曰:“吾以菲德,托于东朝,睿圣仁孝皇帝以保国爱民之故,责躬消变,禅位于元子。属以幼冲,未堪多难,请吾同听大政。吾以保佑圣躬,义不获已,盖顺权宜。今大臣乃以吾逮事泰宁陵,于属为尊,稽考旧章,欲加吾以太皇太后之号,以称皇帝尊崇之意。盖名有狥而失实,礼有变而从宜,今外敌凭陵,生灵涂炭,兵革未变,国削滋甚。将遣信使,请和大国,庶几扶颠持危,保安宗社,全活元元。顾兹不德,方痛自贬抑,损之又损,尚惧无以合天心,惬民志。岂可用承平故事,以自尊大。三省、枢密院,其明喻吾意,勿复有请。”御史中丞郑壳有言:“臣访闻,近曰朝廷差除、行遣,多出于统制官苗傅、刘正彦之意,二人更近出入都堂,殆无虚曰,外议喧然,若上下共因兹道,国家兴衰未可知也。且康履、王渊互相交结,公行请托,众所共忿,苗傅等因人之心,仗义诛之,人不以为非者,以义胜不义,以公灭私也。今兹复行请托于庙堂之上,义者不为,私莫甚焉!黄潜善、汪伯彦之居==,以不能公心体国,好行私惠,以保身固宠,故请托得行,而纪纲废卒,至国弱君危,虽身窜荒远,天下犹有余忿。今可复蹈前辙乎?且渊与履之交结,汪与黄之自谋,皆以谓举天下之人不能动摇,永保富贵终其身,以及子孙。殊不知人怨神怒,祸变之起,易于反掌,身且不保,况子子孙孙乎?今上皇帝陛下,以幼冲处宫中,太后垂帘听政,不出房闼,天下之事,全赖将相大臣共由公道以扶持之。今任庙堂之寄者,不能绝请托之私;司将相之权者,不能避干预之嫌。命令之下,何以服人心而慰天下!是启奸雄之心而召盗贼之至也。今庙堂之上所以安行而不疑者,必以谓兵之强足以制奸雄而弭寇盗,是未之思尔,嬴秦之兵,非不最强也,陈胜一呼,秦不及支。王莽之兵,非不最强也,昆阳一败,莽卒授首。其足恃乎?所可恃者,祖宗之德泽沦浃人心者,垂二百年。天下得安其生,含哺鼓腹,长子孙者数世。今虽盗贼间作,非溃兵即叛卒,未有一民奋臂其间,以戴有朱之德,不可变故也。惟顺人心,共尊王室,方可长久。伏望严赐戒敕,训谕庙堂之上,二三大臣共以公心,维持纪纲,绝请托之私。将帅之臣,共奋忠义,训练兵卒,以保社稷,无以私请干与朝政。庶几与国同休,共享天下安荣之福也。”

苗傅、刘正彦到都堂,欲分隶所统兵入卫睿圣宫。尚书左丞张徵以为不可,固止之,傅、正彦遂退。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同签书枢密院事吕颐浩言:“崇宁以来,内侍童贯、谭稹,互掌兵柄二十余年,赏罚不时,节令失信。西则侵凌夏国,北则与契丹败盟,致将帅解体,士不用命,皆缘内臣基祸,流毒天下,遂令徒党为患至今。近闻将相大臣,被命剿戮内侍,诚以快天下之心,摅神人忿怒之气。然伏睹三月五曰睿圣皇帝亲笔诏书,以谓即位以来,强狄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以此仰见睿圣皇帝出于至诚,不吝尊位以纾敌国之祸也。恭惟太后陛下,仁圣恭俭之德,逾三十年,孚于四方。垂帘听政,拥祐皇帝陛下,四海之内,孰不归休?但有愚见,不敢爱死而不言。方今强虏乘战胜之威,群盗有蜂起之势,兴衰拨乱,事属艰难,岂容睿圣皇帝退避大位而享安佚?伏望太后、皇帝陛下,不惮再三祈请睿圣皇帝亟复大位,亲总万机,从此以往,屏绝内侍、近习之人,褒赏今曰立功将帅之士,然后驾幸江陵,以图恢复。如此则宗庙社稷有无疆之休,将帅大臣有无穷之福;不然,必恐天下祸乱,不可胜言。”

译十六日甲午,太后下诏说:我德行浅薄,寄身于东朝;睿圣仁孝皇帝因为保全国家、爱护百姓的缘故,责备自己以消除变乱,把帝位禅让给长子。正值长子年幼,不能承受许多危难,请我一同听取和处理国政。我为了保佑圣上的身体和帝位,按义理不能推辞,只是顺应权宜之计。如今大臣们却因为我曾侍奉泰宁陵,按亲属关系我属于尊长,考察旧有典章,想加给我太皇太后的称号,以符合皇帝尊崇我的意思。这样做只是迁就名分而失去实际,礼制也会变通而顺从权宜。如今外敌凌辱,百姓涂炭,战争尚未停止,国土削弱得更加厉害。将要派遣信使,请求与大国讲和,希望能够扶持颠危、保全宗社,使百姓得到生存。想到自己德行不足,正要极力自我贬抑,一减再减,尚且担心不能合乎上天之心、满足百姓之愿,哪里可以沿用承平时代的旧例来使自己尊大?三省、枢密院,应当明确说明我的意思,不要再提出请求。御史中丞郑壳进言说:臣听说,近来朝廷的任命和政令,多出自统制官苗傅、刘正彦的意图;二人近来轮流进出都堂,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外间议论纷纷。如果上下都沿着这条路走,国家的兴衰就很难预料了。况且康履、王渊相互勾结,公开进行请托,众人都共同愤恨;苗傅等顺应人们的心愿,仗义把他们诛杀,人们不认为这是错误,是因为正义战胜了不义,公道消灭了私情。如今又在朝廷之上进行请托,正义不行,私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黄潜善、汪伯彦居于〔原文缺损〕,因为不能以公心体察国事,喜欢施行私人的恩惠,以保全自身、巩固宠幸,所以请托能够通行,最终法纪废弛,以至国家衰弱、君主危殆;即使他们逃窜到荒远之地,天下人仍然余怒未消。如今难道还可以重蹈覆辙吗?况且王渊与康履的勾结,汪伯彦与黄潜善的自谋,都是以为天下人没有谁能够动摇他们,可以永远保有富贵直到终身,并延及子孙。却不知道人怨神怒,祸乱的发生易如反掌;自身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子子孙孙呢?当今皇帝陛下年幼而居于宫中,太后垂帘听政,不出内宫,天下的事情全靠将相大臣共同遵循公道来扶持。如今担任朝廷重任的人,不能断绝请托的私情;掌握将相权力的人,不能避开干预政事的嫌疑。这样的命令下去,凭什么使人心服、安慰天下?这会启发奸雄的野心,招来盗贼的侵扰。如今朝廷之上所以安然行事而不疑虑,一定是认为兵力强大,足以制伏奸雄、平息盗贼;这是没有认真想过。嬴秦的军队并不是不强,陈胜一声号召,秦国却来不及支撑;王莽的军队并不是不强,昆阳一败,王莽最终也丢掉了性命。难道这些力量值得依靠吗?真正可以依靠的,是祖宗的德泽深入人心,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天下人能够安居乐业,含着食物、鼓着肚子生活,使子孙延续了好几代。如今虽然盗贼不时发生,但他们不是溃散的士兵,就是叛乱的士卒,还没有一个普通百姓在其中奋臂而起,来拥戴有朱氏德泽的朝廷;这种情势是不能改变的。只有顺应人心,共同尊奉王室,才可以长久。伏望严肃地下达戒敕,训诫告谕朝廷之上的大臣,使二三位大臣共同以公心维持法纪,断绝请托的私情。将帅之臣共同奋发忠义,训练士卒以保卫社稷,不要因私人的请托干预朝政。这样或许能够与国家同享安乐,共同享受天下安定荣耀的福分。苗傅、刘正彦来到都堂,想把他们所统率的军队分派进宫护卫睿圣宫。尚书左丞张徵认为不可,坚决阻止他们,苗傅、刘正彦于是退去。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同签书枢密院事吕颐浩说:崇宁以来,内侍童贯、谭稹相互掌握兵权二十多年,赏罚不能及时施行,节制号令失去信用。向西侵犯西夏,向北又同契丹毁弃盟约,以致将帅离心离德,士卒不听命令,这些都因为内臣制造祸患,流毒天下,于是使他们的党羽为患直到今天。近来听说将相大臣奉命诛杀内侍,确实可以使天下人称快,抒发神人愤怒之气。然而我恭敬地看到三月五日睿圣皇帝亲笔写的诏书,其中说自即位以来,强悍的敌人不断侵凌,远至淮甸;敌人的意图专门针对朕身,朕担心他们不断兴兵,徒然伤害百姓,因此敬畏上天、顺应人心,退让帝位。由此可以看出,睿圣皇帝出于至诚,不吝惜尊贵的帝位来解除敌国带来的祸患。恭敬地想到太后陛下仁圣恭俭的德行,超过三十年,声誉遍及四方。如今垂帘听政,拥护保佑皇帝陛下,四海之内,谁不归附而安定呢?只是我有一点愚见,不敢顾惜性命而不说。现在强敌凭借战胜的威势,群盗又有蜂拥而起的势头,挽救衰败、平定变乱,事情十分艰难,哪里容许睿圣皇帝退避帝位而享受安逸?伏望太后、皇帝陛下不怕再三地恳请睿圣皇帝立即复位,亲自总理万机;从今以后,屏绝内侍和近习之人,褒奖赏赐今日立功的将帅之士,然后车驾前往江陵,以谋求恢复。这样,宗庙社稷将有无边的福祉,将帅大臣将有无穷的福分;否则,恐怕天下的祸乱将多得无法尽数说明。

十七曰乙未,张浚不受尚书之命,俊亦不肯分兵与浚。御史中丞郑壳上言,乞留颐浩知江陵,言不当分张浚兵,遂止。又撰《杜鹃诗》四句,亲写,令进士谢向持往平江,见浚、世忠、俊等诸大将。令向说谕诸人为勤王之举,使张大声势,持重缓进,勿使惊扰城中。吕颐浩、刘光世、韩世忠等从向之策,遂议举兵讨苗逆,檄诸州曰:“恭惟宋有天下,垂二百年,太祖、太宗开基创业,真宗、仁宗德泽在民,列圣相承,人心未厌。昨因内侍童贯,首开边祸,遂致虏骑历载侵凌。逆臣苗傅,躬犬彘不食之资,取鲸鲵必戮之罪,乃因艰难之际,敢为废立之谋。刘正彦孺子狂生,同恶共济,自除节钺,专擅杀生。仰惟建炎皇帝,忧勤恭俭,志在爱民,闻乱登门,再三慰劳,而傅等陈兵列刃,凶焰弥天,迫胁至尊,仓皇逊位。语言狂悖,所不忍闻。大臣和解而不从,兵卫皆至于掩泣。诏书所至,远迩痛心,骇戾人情,孰不愤怒!顾惟率土,何以戴天?况傅等揭榜▯市,自称曰余,祖宗讳名,曾不回避,迹其本意,实有包藏。今者,吕颐浩因金陵之师,刘光世引步从之众,张俊治平江之兵,韩世忠、张浚、禹、彦辅各领精锐,辛道宗、陈思恭总率舟师,汤东野、周杞扼据要冲,赵哲调集民兵,刘海、李逮馈饷刍粮,杨可辅参议军事,一行忠义、将佐、官属等,同时进兵,以讨元恶。师次秀州,四方响应,用祈请建炎皇帝亟登大位,以顺人心。今檄诸路州军官吏、军民等,当念祖宗涵育之恩,思君父忧废之辱,各奋忠义,共济多艰。所有朝廷见行文字,并是苗傅等伪命,及专擅改元,悉勿施行。如敢违戾,天下共诛之。”诏责浚为郴州团练使安置,御史中丞上言,浚不当降责,遂止。

二十四曰壬寅,韩世忠兵次秀州,傅发兵拒之,世忠之妻在杭州,世忠使人召之,傅不与。太后召世忠妻入禁中,锡予甚丰,封安国夫人,抚谕而遣之。张浚言:“伏睹三月五曰睿圣皇帝亲笔退避大位(诏,伏)读再四,不觉流涕。切以国家患难至此,皆臣等文武之臣不能悉心图事,补报朝廷,致使土地侵削,民人困苦,上负睿圣皇帝之恩,下失天下黔黎之望。今上睿圣皇帝以不忍生灵之故,辟位求和,固为得策。然臣独有一说,不敢不具陈其详,当今外难未宁,内寇初起,正入主忧勤自任,马上求治之时,恐太母以柔静之身,皇帝以幼冲之质,端居深位,责任臣寮,万一强敌侵陵,不肯悔过,则二百年宗庙社稷之基,拱手而随亡矣。愿干宸衷,祈请睿圣念祖宗委托之重,思二圣属望之勤,不惮勤劳,亲总机要。拥形胜之地,求自治之计,抑去微名,用柔敌国,然后太后陛下、皇帝陛下监国于中,抚静江左。如此,则于天下国家大计似为得之。”

二十五曰癸卯,召百官赴睿圣宫奏请。时大雨,百官冒雨入,皆欢呼,以谓复辟矣。既至宫,乃议奏请上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嗣君为皇太侄、监国,人情疑惑不安。

译十七日乙未,张浚不接受尚书的任命,张俊也不肯分兵给张浚。御史中丞郑壳上言,请求留下吕颐浩主持江陵事务,并说不应当分拨张浚的军队,于是此事停止。又撰写《杜鹃诗》四句,亲自书写,命进士谢向带到平江,去见张浚、韩世忠、张俊等各位大将。命谢向劝说晓谕众人举行勤王之举,以扩大声势,稳重缓慢地进军,不要使城中受到惊扰。吕颐浩、刘光世、韩世忠等听从谢向的策略,于是商议起兵讨伐苗傅这个叛逆,向各州发布檄文说:恭敬地想,宋朝拥有天下已近二百年,太祖、太宗开创基业,真宗、仁宗的德泽留在百姓心中,历代圣主相承,人心还没有厌弃宋朝。过去由于内侍童贯首先挑起边境祸患,于是使敌骑连年侵凌。逆臣苗傅身具犬彘都不肯食的资质,犯下鲸鲵必当诛戮的罪行,竟然趁国家艰难之际,敢于谋划废立皇帝。刘正彦是个狂妄的年轻人,与他同恶相助,自行接受节钺,专擅杀戮和赦免。仰念建炎皇帝忧劳勤政、恭谨节俭,志在爱护百姓;听闻变乱便登门,再三慰劳,但苗傅等人陈列军队、排列兵刃,凶焰冲天,胁迫至尊,使皇帝仓皇退位。他们的言语狂悖,实在令人不忍听闻。大臣们想调和而他们不听从,卫士们都伤心得掩面哭泣。诏书传到远近各地,人们无不痛心;这种骇人悖逆的行为激怒人情,谁不愤怒!只是普天之下的百姓,今后凭什么奉戴君主?何况苗傅等人在市集张贴榜文,自称为‘余’,连祖宗的讳名也毫不避讳;考察他们的真实意图,确实是包藏祸心。如今,吕颐浩凭借金陵的军队,刘光世率领步兵和随从部众,张俊整治平江的军队,韩世忠、张浚、禹、彦辅各自统领精锐,辛道宗、陈思恭总领水军,汤东野、周杞扼守要冲,赵哲调集民兵,刘海、李逮供应军饷和草粮,杨可辅参与谋议军事;一行忠义之士、将佐、官属等同时进军,讨伐元凶。军队驻扎到秀州,四方响应,希望请求建炎皇帝立即登上帝位,以顺应人心。如今向各路州军的官吏、军民等发布檄文,你们应当想到祖宗涵养抚育的恩德,想到君主和父亲遭受废黜的耻辱,各自奋发忠义,共同救济许多艰难。朝廷现行的一切文书,都是苗傅等人的伪命,以及他们擅自改换年号的命令,一概不要施行。如果胆敢违抗,天下人共同诛杀。诏令责罚张浚,任命他为郴州团练使并安置;御史中丞上言说张浚不应降职责罚,于是此事停止。二十四日壬寅,韩世忠的军队进驻秀州,苗傅派兵抵拒;韩世忠的妻子在杭州,韩世忠派人召她前来,苗傅不准许。太后召韩世忠的妻子入禁中,赏赐非常丰厚,封为安国夫人,抚慰晓谕后送她离开。张浚说:我恭敬地看到三月五日睿圣皇帝亲笔写的退避帝位〔诏书,伏〕,反复读了四遍,不觉流下眼泪。仔细想来,国家的祸患到了这种地步,都是我们这些文武大臣不能尽心谋划国事、补报朝廷所致,以至土地被侵削,百姓困苦;对上辜负了睿圣皇帝的恩德,对下失去了天下百姓的希望。如今睿圣皇帝因为不忍百姓受害而退让帝位、求取和议,本来确实是好的策略。但臣独有一个意见,不敢不把详情陈述出来:现在外患还没有平息,内部盗寇刚刚兴起,正是君主应当忧劳、自我承担责任,在马上寻求治理的时候。恐怕太后以柔静的身份、皇帝以年幼的资质,安坐深宫而把责任交给臣僚;万一强敌侵凌而不肯悔改,那么二百年宗庙社稷的根基,就会拱手随之灭亡。愿冒犯圣意,恳请睿圣皇帝念及祖宗托付的重任,思考二圣殷切的期望,不怕辛劳,亲自总理机要。占据形势险要之地,谋求自我治理的方法,暂且放下微小的名分,以此安抚敌国;然后太后陛下、皇帝陛下在内监国,安抚平定江左。这样做,那么对于天下和国家的大计来说,似乎就是得当的了。二十五日癸卯,召集百官前往睿圣宫奏请。当时下着大雨,百官冒雨进入,都高声欢呼,以为皇帝已经复辟。到了宫中,才商议奏请尊睿圣皇帝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尊嗣君为皇太侄、监国,人们的情绪因此疑惑不安。

二十六曰甲辰,御史中丞郑壳上疏曰:“臣昨曰同百官处庭下,蒙太后陛下宣示诏书,降睿圣为皇太弟,降上为皇太侄,臣恍然如醉梦,不知所为。随班进退,却诣睿圣探问诏书,乃闻阁门宣赞,抚谕将臣韩世忠等之语,称得太后诏,睿圣天下兵马大元帅,多不进兵。朝廷大臣进议,以谓若为大元帅,则当称臣,不欲以父臣子,遂并降今上皇帝为皇太侄。臣方骇汗揣恐,既复嗟叹,惜乎此一事而陛下轻易之也。睿圣皇帝,承正统,嗣天位,已二年矣。发号施令,天下顺之,郊祀天地,百神享之,一旦尊而为太上皇,以太子嗣,太后陛下垂帘同听政,虽出仓卒,于理犹顺。今以太上皇之尊,遽降为大元帅,则当去御袍而服紫绶,撤御幄而设绯幕,内外百官,曰将曰相,皆前曰所臣事者也,今曰与之比肩事主矣。稽之于古,无所取法,行之于今,实逆天道。并降今上为皇太侄,是二十曰内降二天子矣,自古未之有也。其所由来,万一阁门传一将臣之语,不谋之于睿圣皇帝,不议之于同朝之臣,不考其实,遂信而行之,虽易仆妾,不如是之易也。陛下以母后之尊,任有宋宗庙社稷之重寄,一将之言,使赵氏子孙无居帝位者,陛下处之安乎?或曰:为大元帅,可以任军旅之事,以安国家、定社稷也。臣切以为不然,昔睿宗天极元年,星官言帝座前星有变,睿宗曰:‘传位避灾,吾意决矣。’乃立皇太子为皇帝,以听小事,自尊为太上皇,以听大事。虞舜逊位于禹矣,犹命禹徂征有苗,臣以巡狩陟方之事观之,则禹受禅,舜犹亲大政也。今若睿圣皇帝任军旅之事,如唐之睿宗以太上皇听大事,如舜既禅位,亦命禹徂征有苗为法,请睿圣皇帝听国之大事,以治军旅,以行征伐,天下孰以为非?伏望太后陛下断自宸衷,收还昨曰诏书,命将相百官请睿圣皇帝以太上皇听国之大事,稽之古,为有法;施之今,为得宜。陛下仍与今上皇帝合听政,以安人心。若使诏书已颁行,天下闻之,为无君矣。贡赋不入,唱义而起兵者,皆是也。虽有至智,不能为谋。惟陛下速赐施行。”以故前诏不下,张浚为同知枢密院事。

二十八曰丙午,以郑壳上章祈请,遂召百官入,太后使阁门宣谕曰:睿圣皇帝不为皇太弟、兵马大元帅、康王,加上尊号曰太上睿圣仁孝皇帝,处分天下兵马重事。嗣君不为皇太侄、监国,依旧皇帝。诏曰:“朕以幼冲,仰膺付托,今承太母慈训及览宰执、内外侍从、将帅奏陈,谓睿圣仁孝皇帝顷自靖康之初,实总元帅之重,早缘推戴,继遂缵承,比以强敌侵凌,生灵荼毒,深自抑损,发于悃诚,绝退处于别宫,以释言于大国。惟渊圣之命,孰敢废而臣庶之?愿不可违,若止依旧太上之称,何以慰天下之望?今恭依太后之旨,请加上太上睿圣仁孝皇帝,处(分天)下兵马重事。”以御史中丞郑壳、翰林学士李邴为同签枢密院事。是曰晚,苗傅、刘正彦至都堂见宰相朱胜非,请入见睿(圣皇)帝奏事。胜非难之,曰:“俟先奏知。”傅等固请,胜非不得已,为奏太后见上,许之。傅、正彦扣睿圣宫请见,时已昏矣。上即令阁门引入见之,傅、正彦拜于殿下,上命登殿,傅、正彦不敢,上命卫土掖之以上。傅、正彦奏请上亲笔札以缓外师,上曰:“人主亲札,所以取信天下,以其有御宝。今朕退处外邸,不与国事,何用符玺以为信。自古废君,杜门省愆,岂敢更与外事?”傅等逊谢,上曰:“统制有事,但来商量,不拘何时可来相见,请勿疑忌。”傅等拜谢而出,见朱胜非谢焉。

译二十六日甲辰,御史中丞郑壳上疏说:臣昨日与百官在庭下,承蒙太后陛下宣示诏书,要降睿圣皇帝为皇太弟,降今上皇帝为皇太侄,臣恍惚如同醉梦,不知如何是好。随班次进退,却到睿圣宫探问诏书,才听到阁门宣赞、抚谕将臣韩世忠等人的话,说得到太后诏令,睿圣皇帝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但很多人没有进兵。朝廷大臣进言认为,如果担任大元帅,就应当称臣,不愿让父亲向儿子称臣,于是连今上皇帝也降为皇太侄。臣刚刚惊骇流汗、惶恐不安,随即又叹息,痛惜陛下竟然轻易处理了这件事。睿圣皇帝承接正统、继承帝位,已经两年了。发布号令,天下都顺从;郊祀天地,百神都享受祭祀。如今一旦尊奉为太上皇,让太子继承帝位,由太后陛下垂帘共同听政,虽然出于仓促,按理说仍然顺当。现在却凭太上皇的尊位,突然降为大元帅,那么就应当脱去御袍而穿紫绶官服,撤去御用帷帐而设置绯色帷幕;内外百官,无论将领还是宰相,都是从前臣事于他的人,如今却要同他们并肩侍奉君主了。考察古代没有可以取法的先例,施行于今天,实在违逆天道。又把今上皇帝降为皇太侄,这是二十日之内降了两个天子,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事情的由来,万一只是阁门传达了某位将臣的话,既没有同睿圣皇帝商议,也没有同朝廷大臣讨论,没有考察事实,就这样相信并施行,即使更换仆妾,也没有这样轻率。陛下以母后的尊位,承担有宋宗庙社稷的重大托付,只因一名将领的话,就使赵氏子孙没有人居于帝位,陛下处置这件事能够心安吗?有人说:担任大元帅,可以负责军旅之事,从而安定国家、平定社稷。臣认为实在不是这样。从前睿宗天极元年,星官说帝座前的星宿有变化,睿宗说:传位以躲避灾祸,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于是立皇太子为皇帝,让他处理小事,自己尊为太上皇,处理大事。虞舜把帝位让给禹以后,仍然命令禹出征有苗;臣从他巡狩、登临四方等事来看,禹接受禅让后,舜仍然亲自处理大政。如今如果睿圣皇帝负责军旅之事,像唐代睿宗那样以太上皇身份处理大事,又以舜已经禅位仍命禹出征有苗为法,请睿圣皇帝听取国家大事,治理军旅、进行征伐,天下谁会认为不对呢?伏望太后陛下从圣意作出决断,收回昨日的诏书,命将相百官请睿圣皇帝以太上皇身份处理国家大事:考察古代,这是有法可依;施行于今天,也是合宜的。陛下仍然与今上皇帝共同听政,以安定人心。如果让诏书已经颁行,天下听闻后,就会认为国家没有君主。贡赋不再缴纳,唱义起兵的人都会出现。即使有最高明的智慧,也无法谋划挽救。只有请陛下赶快赐令施行。因此前一诏书没有下达,张浚任同知枢密院事。二十八日丙午,因为郑壳上章恳请,于是召百官入宫。太后让阁门宣谕说:睿圣皇帝不再任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康王,加上尊号为太上睿圣仁孝皇帝,处理天下军马的重要事务。嗣君不再任皇太侄、监国,仍旧为皇帝。诏书说:朕年幼,仰承托付;如今承受太母慈训,又看到宰执、内外侍从和将帅的奏陈,都说睿圣仁孝皇帝自靖康初年起,实际上总领元帅的重任,早先因为推戴而继承帝位;近来因为强敌侵凌、百姓遭受荼毒,深深地自我贬损,出于至诚,退处别宫,以此向大国说明。惟有渊圣皇帝的命令,谁敢废弃而不让臣民遵从?愿望不可违背;如果只依旧称为太上皇,凭什么慰藉天下人的期望?如今恭敬依照太后的旨意,请加上太上睿圣仁孝皇帝的尊号,处〔分天〕下军马的重要事务。任御史中丞郑壳、翰林学士李邴为同签枢密院事。这天晚上,苗傅、刘正彦来到都堂拜见宰相朱胜非,请求入宫拜见睿〔圣皇〕帝奏报事情。朱胜非对此感到为难,说:等先奏报知会以后再说。傅等人坚持请求,朱胜非不得已,便上奏请太后召见皇帝,太后答应了。傅、刘正彦叩拜睿圣宫请求进见,当时天已经黑了。皇帝立即命阁门官引他们入内召见。傅、刘正彦在殿下行拜礼,皇帝命他们登殿,傅、刘正彦不敢上殿,皇帝便命卫士扶他们上去。傅、刘正彦奏请皇帝亲自写手札,以便使外面的军队暂时缓行。皇帝说:“君主亲自写手札,是用来取信于天下的,因为手札上有御宝。如今朕退居外邸,不参与国事,还要什么符玺来取信呢?自古废黜的君主,都是闭门反省过错,哪里敢再参与外事?”傅等人退让谢罪。皇帝说:“统制官如果有事,只管来商量,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相见,请不要疑虑猜忌。”傅等人拜谢后出去,去见朱胜非道谢。

二十九曰丁未,吕颐浩、刘光世、张浚之兵会于秀。先是,傅等惧外师之至,曰思所以备御之策。檄杭州集保伍、选器械、扃城门、塞河道者二十八事,守臣康允之悉收其檄,不为行。枢密郑壳每见傅等,必以危言利害祸福喻之,又率允之同阴使人之平江,见颐浩等。复以蜡书遗允之,曰:“同举大兵,结连保护。”允之复遣健步,持书报城下曲折,中路为傅弟苗谢所发。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同签枢密院事、江淮两浙制置使吕颐浩,检校太保、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制置使刘光世,朝奉郎、试尚书礼部侍郎、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张浚,起复定国军承宣使、带御器械、鄜延路马步军副总管、御营平寇左将军韩世忠,宁武军承宣使、带御器械、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御营前将军统制张俊,中大夫、秘阁修撰、知平江府事兼两浙兵马钤辖汤东野,左武大夫、明州观察使、两浙路提点刑狱公事赵哲,朝奉大夫、权发遣常州军事兼两浙西路兵马都监周祀等言:“臣等公契勘,统制王渊,不能备御虏人,至乘舆南渡,结连内侍,躐除枢管。近有统制官苗傅、刘正彦,被奉圣旨,将本宫内侍诛戮,委属允当。外有建炎皇帝以逊位一事,臣等切详,建炎皇帝即位以来,恭俭忧勤,过失不闻,天下多事之际,乃人主马上图治之时,深恐太母垂帘听政,嗣君尚幼,未能戡定祸乱。臣等今请诸路兵远诣行在,恭请建炎皇帝还即尊位,欲望圣慈特赐睿旨,令百官有司早行祈请建炎皇帝复位,或与太后同共听政,庶几人心餍服,可致中兴。”

四月一曰戊申,尚书左仆射朱胜非、门下侍郎颜岐、中书侍郎王孝迪、尚书左丞张瀓、签书枢密院事路允迪、同签书构密院事李邴、郑壳言:“臣等三月二十九曰请召苗傅、刘正彦到都堂,谕以睿圣皇帝始以讲和大金之故,责躬避位,退处别宫,授位元子,恭请太后垂帘,同听政事。今国家多故,干戈未息,使臣虽遣,难议复命之期;天步多艰,宜急防秋之计。睿圣皇帝当还尊位,总揽万几。”苗傅一皆听从,太后诏曰:“吾近以睿圣皇帝授位元子,请同听政,以国家多难,义不得辞,朝夕不遑,亟欲还政。今览卿等所奏,甚契吾心,可依所奏,疾速施行。”于是,郑壳率胜非等急奉奏于上曰:“屈己睦邻,事亦由于独断。因时复位,理难抑于群情。昨者邻敌侵陵,圣躬谦损,授位元子,退处别宫,恭请东朝同听庶政,诚意恳切,诏旨叮咛,庶渐开交泰之欢,少息生灵之祸。今者干戈尚扰,宗庙末安,遣使难议于还朝,防秋当思于预备。若未复九重之正,恐壅万几之繁,恭承太母之训言,兼列群臣之奏请,事有必至,议不可辞,伏望皇帝陛下察亿兆爱戴之心,以社稷安危为重,亟整六龙之驭,率和万国之心,俾中外以协宁,庶艰虞之共济。”上诏曰:“朕以金人连年内侵,断然不疑,避位与子,恭请太后同听政事,庶便和议,以迎二圣,以安生灵。今承太后圣旨,并得卿等所奏,当还尊位,总揽万几,殊非本意,难议允从。兼以具奏太后,卿等宜体朕意。”

译二十九日,丁未,吕颐浩、刘光世、张浚的军队在秀州会合。此前,傅等人害怕外面的军队到来,正在设法考虑防备抵御的策略。他们发檄文给杭州,要求集合保伍、挑选军械、关闭城门、堵塞河道等,共二十八件事;守臣康允之把檄文全部扣下,没有执行。枢密郑壳每次见到傅等人,必定用关于利害祸福的危急言论劝告他们,又带着康允之暗中派人到平江去见吕颐浩等人。郑壳又把蜡封书信送给康允之,说:“共同发动大军,结盟互相保护。”康允之又派遣健卒,拿着书信报告城下的详细情形,途中被傅的弟弟苗谢搜查发现。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同签枢密院事、江淮两浙制置使吕颐浩,检校太保、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制置使刘光世,朝奉郎、试尚书礼部侍郎、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张浚,起复定国军承宣使、带御器械、鄜延路马步军副总管、御营平寇左将军韩世忠,宁武军承宣使、带御器械、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御营前将军统制张俊,中大夫、秘阁修撰、知平江府事兼两浙兵马钤辖汤东野,左武大夫、明州观察使、两浙路提点刑狱公事赵哲,朝奉大夫、权发遣常州军事兼两浙西路兵马都监周祀等人说:“臣等共同查考,统制王渊不能防备抵御敌人,以至于皇帝南渡,又勾结内侍,越级授任枢密院职务。近来统制官苗傅、刘正彦奉圣旨诛杀本宫内侍,委任他们办理此事,确实恰当。外面又发生了建炎皇帝逊位一事,臣等仔细考虑,建炎皇帝即位以来,恭敬节俭、忧劳勤政,没有听说有什么过失。如今正值天下多事之际,正是君主亲临军中谋求治理的时候。臣等深恐太后垂帘听政,而嗣君年幼,不能平定祸乱。现在臣等请求各路军队远道来到行在,恭敬地请建炎皇帝复还尊位。希望太后特别赐下睿旨,命百官和有关机构尽早行动,请建炎皇帝复位,或者与太后共同听政,这样或许可以使人心满足服从,达到中兴。四月一日,戊申,尚书左仆射朱胜非、门下侍郎颜岐、中书侍郎王孝迪、尚书左丞张瀓、签书枢密院事路允迪、同签书枢密院事李邴、郑壳说:“臣等在三月二十九日请求召苗傅、刘正彦到都堂,向他们说明睿圣皇帝当初因为要与大金讲和而责备自己、退让帝位,退居别宫,把帝位授给元子,恭敬地请太后垂帘、共同听政。如今国家多难,战争还没有平息,即使派出使臣,也难以确定回朝复命的日期;国运多艰,应当赶快筹划防秋。睿圣皇帝应当恢复尊位,全面主持朝廷政务。”苗傅全部听从了。太后下诏说:“我近来因为睿圣皇帝把帝位授给元子,请求共同听政;由于国家多难,按道义不能推辞,早晚不得安闲,正急于归还政权。如今看到你们的奏章,非常符合我的心意,可以依照所奏,迅速施行。”于是郑壳率领朱胜非等人赶紧向皇帝进奏说:“屈己退让以求睦邻,这件事也是由于皇帝独断决定的。顺应时势复位,按道理难以压抑群臣百姓的共同愿望。此前邻国和敌人侵凌,皇帝谦抑自身,把帝位授给元子,退居别宫,恭敬地请东朝太后共同处理政务,诚意恳切,诏旨又反复叮咛,希望逐渐开启君臣交泰的欢悦,稍稍止息百姓的灾祸。如今战争仍在扰乱,宗庙还没有安定,派遣使臣很难商议何时回朝,防秋之事应当考虑预先准备。如果还没有恢复九重之位的正统,恐怕会堵塞繁重的政务。恭敬地承受太后的训诫,又兼采群臣的奏请,事情既然势在必行,朝议也不能推辞。伏望皇帝陛下体察亿万人民爱戴您的心意,以国家安危为重,赶快整顿皇帝的车驾,统率万国归于和睦,使朝廷内外得以协调安宁,或许可以共同渡过艰难忧患。”皇帝下诏说:“朕因为金人连年入侵,已经断然决定,退让帝位给儿子,恭敬地请太后共同听政,希望便于和议,以迎回二圣,使百姓安定。如今承受太后的圣旨,又得到你们的奏章,却要恢复尊位、全面主持政务,这实在不是朕的本意,难以议定接受。况且朕已经把这些事奏告太后,你们应当体察朕的心意。”

是曰,百官赴睿圣宫恭请,太后内出札子。上曰:“今曰朔旦,宜入见禁中。”上奏,太后又诏曰:“皇帝以国步多艰,避位与子,乃以菲德,同听大政,吾以嗣君幼冲,强敌末盟,事尤急于防秋,理难安于重幕,兼臣僚恳请,内外如一,适契吾心,不可重违。皇帝宜御帝位,以安中外。”郑壳谓胜非曰:“此事既已如此,不可少缓。”遂上表曰:“伏以责躬与子,仰圣德之难名,戴仁祈天,顾群情之莫遏,未颁俞旨,再整忱诚,切以有德者兴,实民心之所与。大宝曰位,惟帝命之是承。属天步之多报,轸渊衷之深念,思柔强敌,暂屈威尊。播告多方,见禹汤之罪己;哀怜赤子,如尧舜之性仁。然事须缓急之殊,则理系安危之异。盛秋设备,当爱曰以有为;万里结盟,虑归程之或阻。矧大母忧勤而垂训,暨群臣悃切以陈辞,宜速正宁之朝,大慰群生之望。伏望皇帝陛下,仰遵慈旨,俯徇舆情,用传清跸之音,遂反紫闼之御。向东而揖者再,虽循即事之仪;万岁之呼者三,速契投机之会。”上诏曰:“朕奉太母慈训及官僚奏请,即还尊位,亲总万机。深惟避位本意,专在和戎,觊以迎还二圣,安辑生灵。念慈旨叮咛,与臣僚继请,谓社稷之计至重,防秋之期已迫,祈请之使,恐难必遂。若太母念艰难之极,不惮忧勤,同听政事,则朕犹可勉徇臣庶之请,共图国事。不然,断不敢以独当。”太后又诏曰:“吾以皇帝内禅之始,元子幼冲,勉徇勤请,权同听断。深惟边陲未宁,防秋为急,万机不可以旷。今内外臣寮奏陈,请皇帝复辟,吾若释重负,深惬素志。皇帝乃必欲吾同览政事,然后复位,顾吾衰老,岂复堪任?皇帝诚恳,坚确不回,今勉从皇帝之请,国步稍宁,当退处东宫,以遂初意。”百官三请,上方出御殿,犹不许入内。宰相、执政因请上马,百官扈请以入。上及,太后坐前殿,垂帘,百官起居退,诏曰:“朕顾德弗类,遭时多艰,临莅御朽索之危,涉道济百川之远。向者,敌师深入,国步载艰,永惟责躬避位之因,专以讲和好息为计。力祈大国,冀迎二圣以遄归;庶保丕图,可致四方之绥靖。今则奉太后之慈训,念嗣君之幼冲,致兵民推戴之忱,谕内外祈请之切,谓防秋在适,当爱曰以有为,谓遣使出疆,恐寻盟之未遂。露章叠至,复辟为期。朕以太后之旨,不敢违;群臣之请,不可却。逊辞靡遂,任重难堪,仰太后之慈仁,一同听断。肆眇躬之寡昧,敢惮忧勤。朕惟东朝有垂帘保佑之劳,元子有践祚丕基之托,振徽声于长乐,以致四海之欢。正冢嗣于青宫,以系万民之望。式颁温诏,诞告多方。呜呼!有臣三千,实荷同心之助;卜年七百,复开过历之期。更资中外之交修,庶格神天之叶佑。太后宜上尊号曰隆祐皇太后,令有司择曰奏请。嗣君宜立为皇太子,令有司择曰备礼,册命施行。”以王世修为工部侍郎。(初,傅)正彦之反也,世修实为画策。及兵至,忧惧,乃急请复辟以自免,故有是命。

二曰已西,以傅为淮西路制置使,刘正彦副之。

三曰庚戊,以张浚为知枢密院事,以傅正彦为检校少保,傅请属官张逵为添差淮南路转运判官,从之。傅之裨将苗翊与韩世忠之兵战临平之南,翊败,傅、正彦遣兵救之。朝廷命诸将,皆集兵于皇城门外,城中大震。郑壳谓宰相曰:“今曰之事虽急,然外兵以义至,叛将之气已摄,不足虑也。闻集兵于皇城门外,举城大恐,以谓朝廷助二贼捍王师矣。不如遣人缓颊喻傅、正彦,使速将兵之新任,不然,两兵相击,事(有不)可言者。”从之。

是曰,傅、正彦引兵开钱塘涌金门而出,时大雨,贼兵仓皇夜遁,皆狼狈失所。

译这一天,百官到睿圣宫恭敬请求复位,太后从宫内发出手札。皇帝说:“今天是初一,适宜入宫觐见。”皇帝上奏后,太后又下诏说:“皇帝因为国运多艰,把帝位让给儿子;我凭着浅薄的德行,与皇帝共同听理大政。因为嗣君年幼,强敌尚未缔结盟约,事情尤其急迫于防秋,按理难以安居重帷之中;加上臣僚恳切请求,内外意见一致,正合我的心意,不能再违背。皇帝应当登上帝位,以安定朝廷内外。”郑壳对朱胜非说:“这件事既然已经这样,就不能稍有迟缓。”于是上表说:“臣以为,皇帝责备自己而把帝位让给儿子,足见圣德难以用言语形容;承戴仁德而向上天祈求,又顾念群情无法遏止。没有得到允准的诏令,便再次竭尽诚意请求。臣切以为,有德之人兴起,实在是民心所归;帝位这一大宝,只承受上天授予帝位的君命。正值国运多艰,皇帝忧心深重,考虑柔服强敌,暂时屈抑威严尊位。向各方宣布自己的过错,显现出禹、汤自责的德行;哀怜百姓,如同尧、舜天性仁慈。然而事情有缓急不同,因而道理关系到安危的差异。盛秋将至,准备防务,应当珍惜时日有所作为;与万里之外结盟,又担心回程可能受阻。何况太后忧劳勤勉而垂示训诫,群臣也诚恳恳切地陈述意见,应当迅速端正朝廷,使天下百姓的愿望得到充分安慰。伏望皇帝陛下仰承太后的慈旨,俯顺天下舆情,传下皇帝清道出行的声音,随即重新登临紫禁宫阙。向东朝太后行揖礼两次,虽然只是遵循复位时的礼仪;让群臣三呼万岁,赶快符合顺应时机的机会。”皇帝下诏说:“朕奉承太后的慈训以及官僚的奏请,立即恢复尊位,亲自总理万机。深思当初退位的本意,完全在于与戎人讲和,希望迎回二圣、安定百姓。想到太后诏旨反复叮咛,臣僚接连请求,认为国家大计极为重要,防秋的期限已经逼近,而祈请复位的使臣恐怕难以一定办成。如果太后想到国事艰难到了极点,不怕忧劳辛苦,愿意共同听政,那么朕还可以勉强顺从臣民的请求,共同谋划国事。否则,朕决不敢独自承担。”太后又下诏说:“我在皇帝内禅开始时,因为元子年幼,勉强顺从反复请求,权且共同听政。深思边境尚未安宁,防秋最为紧急,万机政务不能荒废。如今朝廷内外臣僚上奏请求皇帝复辟,我如果卸下重担,正深合平素的心愿。皇帝却一定要我共同处理政事以后才复位;顾念我年老,哪里还承受得起?皇帝诚意恳切、意志坚定而不改变,如今我勉强听从皇帝的请求,等国家形势稍稍安定,便退居东宫,以完成最初的心愿。” 百官三次请求后,皇帝才走出宫殿,仍然不允许他们进入内宫。宰相和执政官于是请求皇帝上马,百官护送并请求皇帝入宫。皇帝到达后,太后坐在前殿,垂下帘幕。百官行起居礼后退下,皇帝下诏说:“朕自念德行不相称,又遭逢时局多艰,登临帝位如同面对朽坏的绳索之危,跋涉险道、渡过百川般遥远艰难。此前敌军深入,国运屡遭艰难,朕长久思考责备自己、退让帝位的原因,专门把讲和、息兵作为谋划。竭力向大国祈求,希望迎回二圣,使他们迅速归来;或许可以保全国家大业,使四方安定。如今奉承太后的慈训,顾念嗣君年幼,感受到军民推戴的诚意,又听到朝廷内外祈请的迫切,认为防秋已经临近,应当珍惜时日有所作为;又认为派遣使臣出境,恐怕重修盟约未必能够成功。奏章接连到来,都以复辟为期限。朕因为太后的旨意,不敢违背;群臣的请求,也不能拒绝。推辞没有成功,重任又难以承受,只能仰仗太后的慈仁,与太后一同听政。因此,朕虽浅陋昏昧,哪里敢怕忧劳辛苦?朕想到东朝太后有垂帘保佑的功劳,元子有承继帝位、发扬国家基业的责任;应当在长乐宫振扬太后的美德声誉,以使四海欢悦;在青宫端正嫡长子的地位,以寄托万民的希望。现特颁布温和的诏令,广泛告知各方。呜呼!有三千名臣子,实在承受了同心协力的帮助;国家本应享有七百年的年数,如今又重新开启太平历数的时期。还要依靠朝廷内外共同修治,希望得到神灵上天的共同保佑。太后应当上尊号为隆祐皇太后,命有关官署择定日期奏请。嗣君应当册立为皇太子,命有关官署择定日期准备礼仪,正式册命施行。”任命王世修为工部侍郎。(当初,苗傅、刘正彦发动叛乱时,王世修实际上为他们出谋划策。等到军队到来后,他感到忧惧,于是急忙请求复辟以求自保,所以有了这项任命。) 二日,〔原文作“已西”〕,任命苗傅为淮西路制置使,刘正彦为副职。三日,〔原文作“庚戊”〕,任命张浚为知枢密院事,任命苗傅、刘正彦为检校少保。苗傅请求把属官张逵添差为淮南路转运判官,朝廷同意了。苗傅的副将苗翊与韩世忠的军队在临平以南交战,苗翊战败,苗傅、刘正彦派兵救援。朝廷命各位将领都把军队集合在皇城门外,城中大为震动。郑壳对宰相说:“今天的事情虽然紧急,但是外面的军队是以义而来,叛将的气势已经被震慑,不值得忧虑。听说军队集合在皇城门外,全城非常恐慌,以为朝廷在帮助两个叛贼抵抗王师。不如派人委婉地劝说苗傅、刘正彦,让他们赶快就任新的职务;否则两军交战,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一天,苗傅、刘正彦带兵打开钱塘的涌金门出城。当时下着大雨,叛军仓促地连夜逃走,全都狼狈不堪、无处安身。

四曰辛亥,吕颐浩、刘光世、张浚、韩世忠、张俊、赵哲将兵入城。颐浩等入见上,皆号哭,上慰劳之,皇太后诏曰:“吾以国家变生仓卒,遂用本朝故事,同听大政,皇帝复位,即欲撤帘。皇帝勤请者再,议不得已,黾勉数曰,今中外宁一,天下共庆,皇帝宜专决万机,吾当退处东朝,以遂初志。可以今月四曰撤帘。”上奏皇太后曰:“臣伏睹皇太后手诏,欲以今月四曰撤帘,国家非常之变,仰赖太母之慈仁恭俭,始终保祐,遂复大位。今亟欲还政,虽谦冲退托,圣德难名,在臣皇皇之心,实不遑安。欲望依旧垂帘,同听政事,庶得协和内外,保安宗社。”皇太后诏曰:“吾惟自昔人君冲幼,议资保护,则有同听政故事。前曰特仓卒之变,勉徇权宜。皇帝复位数曰,内外宁一,机务既宜专决,臣庶亦思瞻望,吾岂宜久同大政?今下诏,今月四曰撤帘,宜速遵用施行。”上奏皇太后曰:“再奉圣旨,以今月四曰撤帘。臣内惟菲德,遭罹变故,自非太后保祐,则宗社安危,殆不可测。欲报之德,无以为称。复位之始,尤赖母慈敉宁中外,而圣德谦冲,确然不回,臣不敢重以机务,上■〈讠免〉圣虑。已命有司,遵依诏旨施行。”诏复建炎元号,宰相胜非等言:“臣等备位==,当三月五曰之变,义当即死,所以隐忍偷活至今,正欲力图今曰之事。始终委曲,陛下究知。方群凶肆虐,胁制上下,肘腋之变,近在呼吸。上赖宗庙社稷灵长之休,陛下仁明恭俭圣德在人。臣庶内外,一心爱戴,不逾三旬,亟正大位,自古及今,反正未有如此之速者。诏令既出,内外欢怿,臣等退就鼎镬,死无所恨。其间朝廷命令,悉上禀太后、嗣君处分,今既亲览万几,自今取自圣裁,所有三曰以后政事、差除等,欲乞有司条具,将上取旨。”诏从之。傅犯富阳县,诏遣乔仲福将兵追之。

五曰壬子,枢密院事张浚等奏:契勘皇帝复即位,臣等于四月三曰进至临平镇西约七八里以来,逆臣苗傅、刘正彦差官引兵前来拒敌。有前军统制、承宣使韩世忠率兵交战,王师大捷。其苗傅、刘正彦潜引所部人马,由严州路逃遁。臣等除已遣兵追袭外,契勘上件事,止系苗傅等数人为首,其余胁从人,自合一切不问。臣等除已行下严、秀、越、池、湖、宣、衢州,平江、江宁府,广德军等处,分明出榜晓示,以生擒苗傅、刘正彦,有官人转承宣使,无官人正任观察使。生擒到王钧甫、马柔吉、张逵、苗翊、瑀,与转七官。或能斩首,并同上件功赏。余人于所在出给公据,赴行在,依旧收管。望更赐睿旨,专遣使命,多降黄榜施行。诏从之。傅犯新城县。

六曰癸丑,以右仆射朱胜非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张激为资政殿学士、知江州,门下侍郎颜岐、中书侍郎王孝迪皆为提举宫观,路允迪提举醴泉观。兼侍读、签书枢密院事吕颐浩为右仆射,同签书枢密院事李邴为尚书右丞。傅犯桐庐县。

译四日,辛亥,吕颐浩、刘光世、张浚、韩世忠、张俊、赵哲率军入城。吕颐浩等人入内拜见皇帝,都放声哭泣,皇帝安慰慰劳他们。皇太后下诏说:“我因为国家突然发生变故,于是依照本朝旧例,与皇帝共同听理大政。皇帝复位后,我就想撤下帘幕。皇帝两次恳切请求,商议后实在不得已,我勉强共同听政了几日。如今朝廷内外安定统一,天下共同庆贺,皇帝应当专断万机,我应当退居东朝,以完成最初的心愿。可以在本月四日撤帘。”皇帝上奏皇太后说:“臣恭敬地看到了皇太后的手诏,想在本月四日撤帘。国家发生非常变故,全靠太母慈仁、恭俭,自始至终保佑国家,臣才能重新登上帝位。如今太后急于归还政权,虽然这是谦逊退让的表现,圣德却难以形容;对臣惶恐不安的心情来说,实在不能安定。希望依旧垂帘,与臣共同听政,或许可以协调内外、保全安定宗庙社稷。”皇太后下诏说:“我想到过去君主年幼时,朝廷商议需要保护扶助,于是有共同听政的旧例。前些日子只是因为突然发生变故,我才勉强顺从权宜之计。皇帝复位几日以来,朝廷内外已经安定统一,机务理应由皇帝专断,臣民也想瞻仰皇帝,我哪里适宜长久共同主持大政?现在下诏,本月四日撤帘,应当赶快遵照施行。”皇帝上奏皇太后说:“再次奉到圣旨,确定本月四日撤帘。臣内心自知德行浅薄,又遭逢变故,如果不是太后保佑,宗庙社稷的安危几乎不可预测。想要报答太后的恩德,却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方式。复位之初,尤其依赖母后的慈爱来安定内外;而太后圣德谦逊退让,意志坚定而不改变,臣不敢再以政务劳烦圣心。已经命令有关官署,遵照诏旨施行。”下诏恢复建炎年号。宰相朱胜非等人说:“臣等充任官职,正逢三月五日的变故,按道义本应立即死去;之所以忍辱偷生到今天,正是想竭力谋求今天的事情。事情自始至终的曲折经过,陛下都清楚知道。当初群凶肆意暴虐,胁迫控制上下,祸变迫在肘腋之间。上赖宗庙社稷长久的福佑,又因陛下仁明恭俭的圣德深入人心。臣民内外一心爱戴,不到三十天,便迅速端正帝位;自古以来,拨乱反正从没有像这样迅速的。诏令已经颁布,朝廷内外都欢欣喜悦,臣等即使退去遭受鼎镬之刑,死也没有遗憾了。此前朝廷的命令,全都禀报太后和嗣君裁决;如今陛下亲自处理万机,从今以后应由圣上裁决。所有三日以后有关政事、官员差除等事项,希望请有关官署逐条列明,呈上取旨。” 皇帝下诏同意。苗傅侵犯富阳县,皇帝下诏派乔仲福率军追赶他。五日,壬子,枢密院事张浚等人奏报:经查,皇帝复位后,臣等于四月三日进军到临平镇以西约七八里处,逆臣苗傅、刘正彦派官员带兵前来抵抗。有前军统制、承宣使韩世忠率兵交战,王师大获全胜。苗傅、刘正彦偷偷带领所属人马从严州路逃走。臣等除了已经派兵追击外,又查考上述事情,认为只是苗傅等几人为首,其余被胁迫跟从的人,自应一概不追究。臣等已经下令给严州、秀州、越州、池州、湖州、宣州、衢州,平江、江宁府,广德军等处,明确张榜晓谕:活捉苗傅、刘正彦,有官者转任承宣使,无官者授正任观察使;活捉王钧甫、马柔吉、张逵、苗翊、瑀,转升七官。若能斩首,也与上述功劳同等赏赐。其余人由所在地发给公据,前往行在,仍按原有身份收管。希望再赐下睿旨,专门派遣使者,多发黄榜施行。”皇帝下诏同意。苗傅侵犯新城县。六日,癸丑,任命右仆射朱胜非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张激为资政殿学士、知江州;门下侍郎颜岐、中书侍郎王孝迪都任提举宫观,路允迪任提举醴泉观。兼侍读、签书枢密院事吕颐浩任右仆射,同签书枢密院事李邴任尚书右丞。苗傅侵犯桐庐县。

七曰甲寅,诏曰:“近苗傅、刘正彦谋为不轨,王钧甫、马柔吉、王世修、张逵、苗翊、瑀同情共谋,自合收捕外,其余将佐、使臣、效用军兵等,本不知谋,各系无罪之人,许其出首。擅行杀戮,并依杀平人法。已降敕条,告谕所在出给公据,赴行在,依旧收管。切虑尚怀畏避,潜藏不敢出首,可多出文榜晓示,限一月出首,依已降敕条施行。应干失职官吏,已令三省曰下黜谪了当,自后并不得请处,更有预列。”以检校太保刘光世为太尉,依前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御营副使。以起复定国承宣使、带御器械、鄜延路马步军总管、御营平寇左将军韩世忠为武胜军节度使,御前左军都统制。以宁武军承宣使、带御器械、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御营前军统制张俊为镇西节度使,御前右军统制。诏朝请郎、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时希孟语言狂悖,逆状显著,可除名勒停,送吉阳军编管。杭州兵马钤辖张永载朋附凶邪,迹状昭著,可除名勒停,送琼州编管。管军王元、左言,身为主辅,主亲军,当曰扰攘,略无弹压,显属畏懦不职,王元责授海州团练使,英州安置。左言责授秀州团练副使,贺州安置。枢密都丞旨马扩,阴怀观望,可追三官,勒停,永州居住。脔左部侍郎王世修,斩中军统制官吴湛于市。同签书枢密院事郑壳言:“臣自陛下退居别宫,曰夕忧愤,计无所出,谓必集外兵,方可图复辟。兼不当居职,欲得脱去,即北走平江、金陵,见俊、吕颐浩议事,累章待罪,蒙太后降诏不允,莫遂所请。十四曰忽蒙圣旨,除臣御史中丞。臣职在弹压官,邪臣苗傅等悖逆肆虐,擅行杀戮。十六曰遂具章,乞论傅等便宜军法,只得行于所辖兵卒,其余当闻之朝廷,以正典刑。又闻傅曰至都堂,与朝廷事,臣虑威福之柄下移,不敢爱死,抗章极言,谓朝廷近曰差除,皆苗傅、刘正彦之意,而二人迭入都堂,殆无虚曰,直言所以敢尔者,必恃兵之强也,王莽之兵非不强,昆阳一败,莽卒授首。乞告示苗傅等。太后不欲降出臣章疏,虑傅等致害于臣。又再上殿陈悃,请乞降付三省以告示,使傅等知畏缩,则足以正朝廷之纪纲。使其肆横,害及臣身,亦死职业,臣不当避。遂降出臣章疏,傅等果出怨言,直拟某为王莽,虽恨疾,亦少戢。兼闻以枢密院事召吕颐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又分张浚兵五百人归陕西。及浚不受尚书之命,俊不肯分所部兵,遂责以散官归郴州,擢俊以节度知凤翔,皆出傅等奸谋,假朝廷之命。使外无强兵、谋主,内生变乱,事不可缓,遂以一章乞留吕颐浩知金陵,一章言浚不当责降,一章言不当分张俊兵。求有胆气、谨密可共事之人,得奉议郎谢向,令为客旅,徒步之平江见张俊等,具言城中之事。令严设备,大张声势,持重缓进,使其自遁,无致城中之变,惊动三宫,此为上策。又作《杜鹃诗》四句,亲写令携去,报呈诸人,以为信。诗云以取杜甫诗言蜀天子化作杜鹃,故以喻天子。以百鸟喻百官,言内外百官当同心共谋,挟天子反帝位以归宫也。向至平江,以诗遍呈浚、颐浩、光世、俊,莫不嗟叹。至二十六曰,忽闻宣诏,降陛下为元帅,皇帝为监国,太后独垂帘听政。臣具章,留百官班,同宰执、侍从上殿奏事,谓太后听政,所以保宗庙、社稷,今乃使赵氏子孙不得居帝位。二十曰之间,降二皇帝,使天下无君。诏书一出,则天下贡赋不入,当有仗义而起兵者。蒙太后开纳,宣谕褒称,令臣赴都堂商议,遂得不降诏书于四方。渐谋复辟,臣备员枢府,三曰而陛下复宝位。此臣于陛下处别宫之后,所言、所行事也。”上以亲笔答曰:“顷者逆徒作难,将臣跋扈,胁制朝廷,行其私意,大臣俯首唯其所为,卿适在中司,义形于色,不为妻子之计,屡陈社稷之言,虽文武协规,外有勤王之举,而忠义奋发,皆由守节之臣。迨兹还政之初,特有枢庭之授,景想节义,殊深嘉叹。故兹亲笔诏谕,想宜知悉有司,此章可诏行天下。”除郑壳签书枢密院事。

译七日,甲寅,下诏说:“近来苗傅、刘正彦图谋作乱,王钧甫、马柔吉、王世修、张逵、苗翊、瑀与他们同心共同谋划,理应逮捕;其余将佐、使臣、效用军兵等人,本来不知道谋反之事,都是无罪之人,允许他们出来自首。擅自进行杀戮的,一律依照杀害平民的法律处理。已经下达敕令,告谕各地发给公据,前往行在,仍按原有身份收管。只怕他们仍然心怀畏惧躲避,潜藏起来不敢自首,可以多张贴文榜晓谕,限定一个月内自首,依照已经下达的敕令施行。凡是有关失职的官吏,已经命令三省于当天分别贬黜处理完毕;此后都不得再请求处置,若还有人预先列入其中,也一并如此处理。”任命检校太保刘光世为太尉,仍依旧任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御营副使;任命起复定国军承宣使、带御器械、鄜延路马步军总管、御营平寇左将军韩世忠为武胜军节度使、御前左军都统制;任命宁武军承宣使、带御器械、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御营前军统制张俊为镇西节度使、御前右军统制。下诏说,朝请郎、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时希孟言语狂妄悖逆,谋反情状明显,可以除名勒停,发往吉阳军编管。杭州兵马钤辖张永载依附凶恶奸邪之人,罪迹情状十分明显,可以削除名籍、勒令停职,押送琼州编管。管军王元、左言身居主辅之职,统领亲军,正当局势动荡之时,却丝毫没有弹压,明显属于畏惧怯懦、不能尽职。王元责授海州团练使,安置于英州;左言责授秀州团练副使,安置于贺州。枢密都承旨马扩暗中抱持观望态度,可以追夺三官,勒令停职,居住于永州。脔左部侍郎王世修,在市中斩杀中军统制官吴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同签书枢密院事郑壳说:“自从陛下退居别宫以来,我日夜忧愤,却想不出办法,认为必须召集外地军队,才可以谋求复辟。况且我不应当继续任职,想要辞去职务,于是立即北上前往平江、金陵,会见张俊、吕颐浩商议事情;我多次上章请求治罪,承蒙太后下诏不准,也没有实现我的请求。十四日,忽然承蒙圣旨,任命我为御史中丞。我的职责在于弹劾和制止官员,奸臣苗傅等人悖逆肆虐,擅自杀戮。十六日,我于是写好奏章,请求按照便宜军法论处苗傅等人;这种军法只能施行于他们所管辖的士兵,其余事情应当报告朝廷,以便依照正当刑法处置。又听说苗傅将要到都堂,参与朝廷政事,我担心刑赏大权下移,不敢顾惜性命,抗章极力进言,说朝廷近来任免官员,都是苗傅、刘正彦的主意,而两人轮流进入都堂,几乎没有空缺的日子。他们之所以敢这样做,必定是倚仗军队强大。王莽的军队并非不强,但昆阳一败,王莽最终还是授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一章〕 请求下诏告知苗傅等人。太后不愿把我的奏章发出,担心苗傅等人会加害于我。我又上殿陈述诚意,请求把奏章交付三省发布,使苗傅等人知道畏惧退缩,这样就足以整顿朝廷纲纪;即使他们放肆横行,祸害到我自身,也是死于职守,我不应当躲避。于是太后发出了我的奏章,苗傅等人果然发出怨言,直接把我比作王莽;他们虽然痛恨我,也稍稍收敛了。又听说朝廷以枢密院事务召吕颐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并把张浚的五百名士兵分归陕西。等到张浚不接受尚书的任命,张俊也不肯分出所属军队,于是责罚张浚,以散官身份返回郴州;提升张俊为节度使,出知凤翔。这些都是苗傅等人的奸谋,只是假借朝廷名义行事。这样一来,外部没有强兵和谋划之臣,内部又发生变乱,事情不能拖延。我于是分别上奏:一章请求留下吕颐浩出知金陵,一章说明不应当贬降张浚,一章说明不应当分割张俊的军队。我寻求有胆略而谨慎机密、能够共同办事的人,得到奉议郎谢向,便命他充任客旅,徒步前往平江会见张俊等人,详细说明城中的事情。应当严密设置防备,大张声势,稳重而缓慢推进,使他们自行逃遁,不致引起城中的变乱,惊动三宫,这是上策。我又作《杜鹃诗》四句,亲自写好,让他携带前去,送给众人,作为凭信。诗中借用杜甫诗中蜀地天子化作杜鹃的说法,所以用杜鹃来比喻天子;用百鸟比喻百官,说内外百官应当同心协力谋划,扶持天子推翻僭位,回到宫中。谢向到达平江后,把诗分别呈给张浚、吕颐浩、范光世、张俊,没有人不为之感叹。到了二十六日,忽然听说已经宣布诏书,降陛下为元帅,降皇帝为监国,只有太后垂帘听政。我上奏章,请求让百官留在朝班,与宰执、侍从一起上殿奏事,说太后听政,原本是为了保全宗庙、社稷,如今却使赵氏子孙不能居于帝位。二十日之间,连续降黜两位皇帝,使天下没有君主。诏书一经发布,天下的贡赋就不会再送入朝廷,必然会有仗义起兵的人。承蒙太后采纳并称许我的意见,命我到都堂商议,于是得以不向四方发布降黜诏书。后来逐渐谋划复辟,我充任枢密府官员,三天以后陛下便恢复帝位。这就是陛下退居别宫以后,我所说和所做的事情。”皇帝亲笔答道:“此前逆贼作乱,将我视为跋扈之人,胁迫控制朝廷,推行他们的私意;大臣们低头只听从他们的作为。你当时正任中司官员,义愤显露于面色,不为妻子儿女打算,多次陈述有关社稷的意见。即使文武百官共同谋划,外面又有勤王之举,但那些忠义奋发的行动,全都出自守持节操的大臣。”

八曰乙卯,诏曰:“天祐民而作君,所以大乎一统,王体元而居正,所以临于四方。朕遭时多艰,顾德弗类,武不足以勘定乱略,德不足以惠绥黎元。两宫远狩,则四海怀温清之思;大国远侵,则万民罹荼毒之苦。念艰虞之若此,岂眇躬之能胜,盖尝贬抑至尊之称,上厌皇天之祸,惟国家之历数未艾,而祖宗之德泽在人,露章祈吁者,若出于一辞。总师入觐者,沓来于数路。断鳌而立四极,既成开国之功,驭曰而挟五龙,始正神明之御。爰念拨乱者当念于创业,救弊者宜急于改为。惟图事揆计,为长久之规。而训兵积粟,严备御之策。庶扩隆于大业,以循致于太平。帝尧无黄屋之心,岂菲躬之敢拟;汉高先马上之治,庶几效之可成。嘉与多方,一新沛泽,可大赦天下。于戏!圣人大宝曰位,既还宸极之尊,王者求端于天,斯浃仁恩之惠,尚赖文武将相、中外士民咸一乃心,同底于治。”

九曰丙辰,傅至白沙渡,所过辄焚桥梁以遏王师。诏遣王德助乔伸福追贼。

十曰丁巳,傅犯寿昌县。

十一曰戊午,仲福追兵至寿昌,傅虏居人,黥以为军。仲福追至梅岭,与贼战,败走乌石山。

十三曰庚申,仲福追贼偷,次岭大战,杀贼数百人。傅引兵寇衢州,攻城甚急,会大雨雹,城上矢(石俱)发,不得攻,遂引兵去。

十六曰癸亥,乔仲福、王德之兵入衢州。

十八曰乙丑,浙江制置使周望言,捕杀苗傅、刘正彦之赏既重,而其众欲降者,未有赏以来之,恐无以解疑,诏贼众已降顺人与迁一等,兵级迁二资者,补进武校尉。

十九曰丙寅,傅犯常山县。

二十曰丁卯,车驾幸江宁府,以韩世忠为江浙制置使,将兵追贼。

二十一曰戊辰,傅犯玉山县。

二十四曰辛未,傅犯沙溪镇。乔仲福、王德取间道,先入信州。先是,诏关师古讨江南贼赵不忙,师古适至,偶与仲福、德会。傅未至信二十里,闻兵在焉,不进而还屯于衢、信之间。

五月一曰戊寅,世忠将兵出杭州。三曰庚辰,傅寇江山县。周望入衢州。傅之行军也,常以王钧甫将赤心队为先锋,皆燕人也,夜间中军十里而屯。至是,王钧甫叛傅,乃去二十里,焚河梁以断其路,率众赤心降于望。望使人受其降,书书未成,其裨将张翼等七人谓钧甫反覆,斩钧甫、马柔吉、与其子忠、茂、宪及马良辅、周祐,以其众降。

九曰丙戌,傅寇浦城县。十二曰巳丑,世忠追至渔阳驿。夜,乃勒兵至浦城县北十里。与贼夹溪据险,伏兵于路。傅将兵居溪南,正彦将兵居溪北,傅与正彦约为策应,而使正彦居前。世忠以统制官马彦辅将兵击之,贼伏兵发,王师败绩。前军没,彦辅死之。贼乘胜至中军,世忠亲率兵力战,军士皆介胄,且令将士曰:“今曰当以死报国,而不带数箭者,斩。”于是皆用命焉。傅列神臂弩以待,世忠▯目大呼,挺刃突前,傅辟易,矢不及发,遂败。傅与正彦拥精兵二千人以遁。世忠驰入城,上步至宫门,握世忠手,恸哭曰:“中军吴湛佐逆为最,尚留朕肘腋,能诛之乎?”世忠即谒湛,握手与语,折其中指,擒戮于市。请于上曰:“傅等拥精兵,距瓯闽甚迩,倘成巢窟,卒未可灭。臣请受诏,即往讨之。”上乃诏为江浙制置使,自衢、信追击。遇有数小将战死,世忠徒步挺戈而前,傅等望见,诧曰:“此韩将军也。”乃惊溃,擒正彦及苗翊送行在。傅至建阳,寻被擒,皆伏诛于建康。世忠初就道,面奏曰:“臣誓生获傅等,为社稷刷耻。”因乞殿前二虎贲,护俘来上,卒如其言。上自书“忠勇’’二字,揭旗以赐,诏授检校少保、武宁军节度使。自南渡以来,平苗、刘之乱,扼兀术于江而大义之胜,世忠武功于诸将中独优。后释其爵位,谦和自守,以终天年。惜其早世,因叙大略云。

译“到了如今还政之初,特意授予你枢密院的职务,想到你的节操义行,格外深为嘉许叹赏。因此亲笔写下这道诏谕,想来你应当让有关官署知悉,并将此章诏令天下。”任命郑壳为签书枢密院事。八日乙卯,诏书说:“上天保佑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是为了完成天下一统;君王承受天命、居于正位,是为了统治四方。朕遭逢时局多艰,只是德行不相称,武力不足以平定叛乱,德政不足以惠爱安抚百姓。两宫被迫远行,四海百姓都怀有思念奉养的忧情;大国从远方侵略,万民遭受荼毒的苦难。想到艰难忧患竟到了这个地步,哪里是朕这微薄的身躯所能承受的?朕曾经贬抑至尊的称号,以此上告并厌恶皇天降下的灾祸。只是国家的气数还没有断绝,祖宗的德泽仍存在于人心,纷纷上章祈求呼吁,仿佛出自同一番言辞;各路率领军队前来朝见的人,也接连从数条道路赶来。斩断鳌足而撑立四方极点,已经成就了开国的功业;驾驭太阳而挟持五龙,才开始端正神明所居的统治。由此想到,平定乱世的人应当考虑创业,挽救弊病的人应当急于革新。应当谋划事情、筹算策略,制定长久的规划;同时训练军队、积储粮食,严密布置防御措施。这样或许可以扩大发展大业,逐步达到太平。帝尧没有建造黄屋车的心愿,哪里是朕敢于比拟的;汉高祖先实行马上取得天下后的治理,希望能够仿效而有所成就。朕愿与各方共同努力,使恩泽焕然一新,因此大赦天下。啊!圣人最珍贵的宝物就是帝位,既然已经恢复皇帝的尊位,王者就应当从上天寻求正道,使仁恩的惠泽遍及四方。还要依赖文武将相、中外士民全都同心协力,共同达到治平。”” 九日丙辰,苗傅到达白沙渡,所经过的地方总是焚毁桥梁,以阻挡王师。诏令派王德协助乔仲福追击贼军。十日丁巳,苗傅进犯寿昌县。十一日戊午,乔仲福的追兵到达寿昌,苗傅俘虏当地居民,在他们脸上刺字,把他们编入军队。乔仲福追到梅岭,与贼军交战,战败退到乌石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十三日庚申,乔仲福追击贼军至偷渡处,在岭上发生大战,杀死贼军数百人。苗傅带兵进犯衢州,攻城十分猛烈,恰逢大雨夹雹,城上箭矢、石块一齐发射,无法攻下,于是带兵离去。十六日癸亥,乔仲福、王德的军队进入衢州。十八日乙丑,浙江制置使周望说,朝廷悬赏捕杀苗傅、刘正彦,赏赐已经很优厚;但他们的部众中想要投降的人,还没有用赏赐招徕,恐怕无法消除疑虑。诏令说,贼军中已经投降归顺的人,官职升一级;兵级升两资的,补授进武校尉。十九日丙寅,苗傅进犯常山县。二十日丁卯,皇帝驾临江宁府,任命韩世忠为江浙制置使,率领军队追击贼军。二十一日戊辰,苗傅进犯玉山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里〕 二十四日辛未,苗傅进犯沙溪镇。乔仲福、王德从小路行进,先进入信州。此前,朝廷诏令关师古讨伐江南贼人赵不忙,关师古恰好到达,偶然与乔仲福、王德会合。苗傅距离信州还有二十里时,听说那里有军队,便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返回,在衢州、信州之间驻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七人〕 五月一日戊寅,韩世忠率军出杭州。三日庚辰,苗傅进犯江山县。周望进入衢州。苗傅行军时,常常让王钧甫率领赤心队担任先锋,他们都是燕地人;夜间,中军在十里之外驻扎。到这时,王钧甫背叛苗傅,于是离开二十里,焚烧桥梁以断绝苗傅的道路,率领赤心队向周望投降。周望派人接受他们投降,投降文书还没有写完,他的副将张翼等七人认为王钧甫反复无常,便杀死王钧甫、马柔吉,以及王钧甫的儿子忠、茂、宪,还有马良辅、周祐,率领其部众投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九日丙戌,苗傅进犯浦城县。十二日己丑,韩世忠追到渔阳驿。夜里,他于是约束军队,到达浦城县北十里处,与贼军隔溪据险,并在道路上埋伏军队。苗傅率兵驻在溪南,刘正彦率兵驻在溪北;苗傅与刘正彦约定互相策应,并让刘正彦居前。韩世忠派统制官马彦辅率兵攻击,贼军的伏兵发动,王师大败。前军覆没,马彦辅战死。贼军乘胜推进到中军,韩世忠亲自率兵奋力作战,士兵都穿着铠甲、戴着头盔,并命令将士说:“今天应当用死来报效国家,不带着几支箭的,斩首。”于是众人都拼死作战。苗傅排列神臂弩等待,韩世忠瞪目大喊,挺刀冲在前面,苗傅退避,弩箭来不及发射,于是战败。苗傅与刘正彦拥着两千名精兵逃走。韩世忠驰入城中,皇帝徒步走到宫门,握着韩世忠的手,痛哭说:“中军吴湛辅佐逆贼最为厉害,还留在我的身边,你能杀了他吗?”韩世忠立即拜访吴湛,握手与他交谈,折断他的中指,将他擒获后在市中处死。韩世忠向皇帝请求说:“苗傅等人拥据精兵,距离瓯、闽很近,倘若形成巢穴,最终就不能轻易消灭。臣请求接受诏命,立即前往讨伐他们。”皇帝于是下诏任命他为江浙制置使,从衢州、信州追击贼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