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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天传信记 唐 郑棨
余何为者也累忝台郎,思动坟典,用自修励。窃以国朝故事,莫盛于开元天宝之际。服膺简策,管窥王业,参于听闻,或有阙焉。承平之盛,不可殒坠。辄因薄领之暇,搜求遗逸,传于必信,名曰《开天传信记》。斗筲微器,周鼎不节之咎,何已遐乎好事者观其志、宽其愚,是其心也。
上于藩邸时,每戏游城南韦、杜之间。因逐狡兔,意乐忘返。与其徒十数一饮倦甚,休息于封部大树下。适有书生延上过其家,家贫,止于村妻、一驴而已。上坐未久,书生杀驴拔蒜备馔,酒肉滂霈。上顾而奇之,及与语,磊落不凡。问其姓名,乃王琚也。自是上每游韦、杜间,必过琚家。琚所咨议合意,益亲善焉。及韦氏专制,上忧甚,独密言于琚。琚曰:「乱则杀之,又何疑也。」上遂纳琚之谋,勘定祸难。累拜为中书侍郎,实预配享焉。
上于诸王友爱特甚,常思作长枕,与诸王同起卧。诸王有疾,上辄终日不食,终夜不寝,忧形于色。左右或开谕进食,上曰:「弟兄,吾手足也,手足不理,吾身废矣。何暇更思美食安寝耶!」上于东都起五王宅,于上都制「花萼相辉之楼」,盖为诸王为会集宴乐之地。上与诸王靡日不会聚,或讲经义、论理道,间以球猎蒱博。赋诗饮食,欢笑戏谑,未尝怠惰。近古帝王友爱之道,无与比也。
开元初,上励精理道,铲革讹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安西诸国,悉平为郡县。自开远门西行,亘地万余里,入河湟之赋税。左右藏库财物山积,不可胜较。四方丰稔,百姓殷富。管户一千余万,米一斗三四文,丁壮之人,不识兵器。路不拾遗,行者不囊粮。奇瑞迭应,重驿麋至,人情欣欣然,感登岱告成之事。上犹惕励不已,为让者数四焉。是时,刘晏年八岁,献《东封书》,上览而奇之,命宰相出题,就中书试验。张说、源干曜等咸宠荐。上以晏间生秀妙,引宴于内殿,纵六宫观看。贵妃坐晏于膝上,亲为画眉总草髻。宫中人投果遗花者不可胜数也。寻拜晏秘书省正字。
开元初,山东大蝗。姚元崇请分遣使捕蝗埋之。上曰:「蝗,天灾也。诚由不德而致焉。卿请捕蝗,得无违而伤义乎?」元崇进曰:「臣闻《大田》诗曰『秉异炎火』者,捕蝗之术也。古人行之于前,陛下用之于后。古人行之,所以安农。陛下用之,所以除害。臣闻安农非伤义也,农安则物丰,除害则人丰乐。兴农去害,有国家之大事也。幸陛下熟思之。」上喜曰:「事既师古,用可救时,是朕心也。」遂行之。时中外咸以为不可,上谓左右曰:「吾与贤相讨论已定,捕蝗之事,敢议者死。」是岁,所司结奏捕蝗虫凡(缺)百(缺)余万石,时无饥馑,天下赖焉。
上将登封泰山,益州进白骡至。洁朗丰润,权奇伟异,上遂亲乘之。柔习安便,不知登降之倦。告成礼毕,复乘而下。才下山坳,休息未久,而有司言白骡无疾而殪。上叹异之,谥曰:「白骡将军」,命有司具槥椟,迭石为墓,在封禅坛北一里余。于今在焉。
车驾次华阴,上见岳神数里迎谒。上问左右,莫之见。遂诏诸巫问神安在,独老巫阿马婆奏云:「三郎在路左,朱发紫衣,迎候陛下。」上顾笑之,仍敕阿马婆,敕神先归。上至庙,见神橐鞬,俯伏庭东南大柏树下。又召阿马婆问之。对如上见。上加敬礼,命阿马婆致意,而旋降诏,先诣岳,封为金天王,仍上自书制碑文以宠异之。其碑高五十余尺,阔丈余,厚四五尺。天下碑莫比也。其余刻扈从太子、王公以下百官名氏,制作壮丽,巧无比伦焉。
上为皇孙时,风表瑰异,神采英迈,尝于朝堂叱武攸暨曰:「朝堂,我家朝堂,汝得恣蜂虿而狼顾耶!」则天闻而惊异之,再三顾曰:「此儿气□,终当为吾家太平天子也。
西凉州习好音乐,制新曲曰《凉州》,开元中列上献。上召诸王便殿同观,曲终,诸王贺,舞蹈称善,独宁王不拜。上顾问之,宁王进曰:「此曲虽嘉,臣有闻焉。夫音者,始于宫,散于商,成于角、征、羽,莫不根柢囊橐于宫、商也。斯曲也,宫离而少征,商乱而加暴。臣闻:宫,君也,商,臣也。宫不胜则君势卑,商有余则臣事僭。卑则逼下,僭则犯上。发于忽微,形于音声,播于歌咏,见之于人事。臣恐一日有播越之祸,悖逼之患,莫不兆于斯曲也。」上闻之默然。及安史作乱,华夏鼎沸,所以见宁王审音之妙也。
天宝中,上以三河道险束,漕运艰难,乃傍北山凿石为月河,以避湍急,名曰天宝河。岁省运夫五十万人,无覆溺淹滞之患,天下称之。其河东西径直,长五里余,阔四五丈,深三四丈。皆凿坚石,匠人于石得古铁鍱,长三尺余,上有「平陆」二字,皆篆文也。上异之,藏于内库。遂命改河北县为平陆县,旌其事也。
译《开天传信记》 唐 郑棨 我是什么人呢?不过是屡次忝居台郎之职,想到应当研习古代典籍,用来修养砥砺自己。我私下认为,本朝的旧事,没有比开元、天宝时期更盛大的了。我遵奉研读典籍,管窥王业,参照所听所闻,其中或许还有遗漏。承平盛世的盛况,不应使它失传坠落。因此趁着公务稍暇,搜集寻访遗闻逸事,务求传述真实可信,取名为《开天传信记》。我如同斗筲一般的微小器物,却妄议周鼎,失当的过错哪里能够避免呢?希望好事之人看到我的志向,宽恕我的愚陋,这就是我的本心。玄宗还在藩王府邸时,常常游玩于城南韦、杜两地之间。有时因追逐狡兔,兴致高涨而忘了返回。他和十几个同伴饮酒,十分疲倦,便在封部一棵大树下休息。恰好有个书生请玄宗到自己家里去。那家很贫穷,只有乡村妻子和一头驴。玄宗坐下不久,书生便杀驴、剥蒜准备饭菜,酒肉丰盛。玄宗看了觉得奇异,等和他交谈后,发现他胸襟洒落而非同寻常。玄宗问他的姓名,原来是王琚。从此玄宗每次游历韦、杜之间,一定要到王琚家去。王琚所提出的谋议都合乎玄宗心意,两人更加亲近友善。后来韦氏专权,玄宗十分忧虑,独自秘密地把这件事告诉王琚。王琚说:“如果发生祸乱,就杀掉她,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玄宗于是采纳王琚的谋划,平定了祸乱。王琚屡次升任中书侍郎,实际上也参与了配享玄宗庙庭。玄宗对各位王弟友爱尤其深厚,常常想做一张长枕,和诸王同起同卧。诸王中有人生病,玄宗总是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左右近臣有时劝解并请他进食,玄宗说:“弟兄就是我的手足,手足不能治理好,我的身体就等于残废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美食和安睡呢!”玄宗在东都修建五王宅,在上都建造“花萼相辉之楼”,都是供诸王聚会宴乐的地方。玄宗和诸王没有一天不聚会,有时讲论经义、讨论道理,间或玩球、打猎、赌博。赋诗饮食,欢笑戏谑,从未懈怠。近古以来帝王友爱兄弟的方式,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开元初年,玄宗振作精神治理政事,革除弊端。不到六七年,天下大治,黄河清澈、海内安宁,物产丰盛、民俗富足。安西各国全都被平定,设置为郡县。从开远门向西行进,绵延一万多里,连河湟地区的赋税也收入国库。左右藏库的财物堆积如山,多得无法计数。四方丰收,百姓富足。登记在册的户数有一千余万,米每斗只值三四文钱,壮年男子都不认识兵器。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行路的人也不用携带粮食。奇异的祥瑞接连出现,驿站传来的文书接踵而至,人们都欣喜异常,觉得已经可以登岱山祭告成功了。玄宗仍然不断警惕自励,先后多次表示谦让。当时刘晏八岁,进献《东封书》。玄宗读后认为奇异,命宰相出题,让他在中书省应试。张说、源干曜等人都宠爱并推荐他。玄宗认为刘晏天资特别秀异,便在内殿设宴招待他,并任由六宫嫔妃观看。贵妃把刘晏抱坐在膝上,亲自替他画眉、梳总角发髻。宫中人向他投掷果子、赠送鲜花的,多得数不清。不久,刘晏被授任秘书省正字。开元初年,山东发生大蝗灾。姚元崇请求分派使者捕捉蝗虫并掩埋。玄宗说:“蝗灾是上天降下的灾害,确实是由于我没有德行才招致的。你请求捕蝗,难道不会违背天意而伤害义理吗?”姚元崇进言说:“臣听说《大田》诗中说‘秉异炎火’,讲的就是捕蝗的方法。古人在前代实行过,陛下在后代采用它。古人实行它,是为了使农业安定;陛下采用它,是为了消除灾害。臣听说使农业安定并不伤害义理,农业安定,物产就会丰盛;消除灾害,百姓就会丰乐。兴办农业、去除灾害,是国家的大事。希望陛下仔细思量。”玄宗高兴地说:“这件事既然效法古人,采用它又可以挽救时弊,正合我的心意。”于是实行了捕蝗。当时朝廷内外都认为不可行,玄宗对左右说:“我已经和贤相讨论决定了捕蝗之事,谁敢再议论,处死。”这一年,主管官署汇报捕获的蝗虫共计(缺)百(缺)余万石;当时没有发生饥荒,天下百姓都因此得到救助。玄宗将要登封泰山时,益州进献了一头白骡。它洁白明亮、肥壮丰润,神骏奇异,玄宗于是亲自骑乘。白骡性情柔顺,已经驯熟,骑乘安稳便利,竟不知道登山下山的疲倦。告成礼结束后,玄宗又骑着它下山。刚走下山坳,休息不久,主管官员便报告说白骡没有疾病却死了。玄宗感叹而认为奇异,给它谥号“白骡将军”,命主管官员准备棺椁,在封禅坛北面一里多的地方堆石筑墓。这个墓至今还在。车驾驻扎在华阴时,玄宗看见岳神在数里之外迎接拜谒。玄宗问左右近臣,没有人能看见。于是下诏让各位巫师询问岳神在哪里,只有老巫阿马婆奏报说:“三郎在道路左边,红头发、穿紫衣,正在迎候陛下。”玄宗回头笑了笑,仍命令阿马婆传告岳神先回去。玄宗到达岳庙时,看见岳神背着箭囊、佩着弓袋,俯伏在庭院东南的大柏树下。玄宗又召阿马婆询问,她的回答与玄宗所见相同。玄宗更加恭敬,命阿马婆向岳神转达心意,随即下诏,先到岳神所在的山岳,封岳神为金天王,并且亲自书写制文刻在碑上,以示特别宠异。这块碑高五十多尺,宽一丈多,厚四五尺,天下的碑没有能与它相比的。碑上还刻有随从的太子、王公以下百官的姓名,形制壮丽,精巧无比。玄宗还是皇孙时,风采仪表奇异,神情英俊豪迈。一次在朝堂上,他呵斥武攸暨说:“朝堂是我家的朝堂,你怎么能任意像蜂蝎一样行事、像狼一样回头窥视呢!”武则天听后惊异不已,反复回头说道:“这个孩子的气□,终究应当成为我们家使天下太平的天子。” 西凉州一向爱好音乐,创制了一支新曲,名叫《凉州》,开元年间进献给朝廷。玄宗召集诸王在便殿一同观看。曲子结束后,诸王都祝贺,手舞足蹈地称赞美好,只有宁王没有下拜。玄宗回头问他,宁王进言说:“这支曲子虽然美好,但臣听出了其中的问题。音乐开始于宫调,散布于商调,最终完成于角、征、羽调,没有不以宫、商为根本的。这支曲子,宫调脱离本位而减弱了征调,商调混乱而增加了暴烈之气。臣听说:宫调代表君,商调代表臣。宫调不强,君主的势力就卑弱;商调过盛,臣下的行为就会僭越。君势卑弱就会受到下位者逼迫,臣下僭越就会冒犯君上。这些祸患起初虽然细微,却会显现在音声中,传播于歌咏之内,并在人事上表现出来。臣恐怕有一天发生流离播越的灾祸、悖逆逼迫的祸患,都已经在这支曲子中显现征兆了。”玄宗听后默然不语。等到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华夏动荡不安,这才显出宁王审辨音乐的高妙。天宝年间,玄宗认为三河一带道路险要狭窄,漕运艰难,于是沿北山凿石开挖月河,以避开水流湍急之处,命名为天宝河。每年节省运夫五十万人,避免了船只倾覆、人员溺水、运输淹滞的祸患,天下人都称赞这件事。这条河东西笔直,长五里多,宽四五丈,深三四丈。河道全是凿穿坚石开成的,工匠在石中发现了一块古代铁片,长三尺多,上面有“平陆”二字,都是篆文。玄宗认为奇异,将它收藏在内库中。于是命令把河北县改为平陆县,以表彰这件事。
上御勤政楼大酺,纵士庶观看。百戏竞作,人物填咽。金吾卫士白棒雨下,不能制止。上患之,谓力士曰:「吾以海内丰稔,四方无事,故盛为宴乐,与百姓同欢,不知下人喧乱如此,汝何以止之?」力士曰:「臣不能也。陛下召严安之处分打场,以臣所见,心有可观。」上从之。安之到,则周行广场,以手板画地示众,曰:「犯此者死。」以是终五日酺宴,咸指其地画曰「严公界境」,无一人敢犯者。
苏瑰初未知颋,常处颋于马厩中,与佣仆杂作。一日,有客诣瑰,候于厅所。颋拥篲趋庭,遗坠文书。客取视之,乃咏昆仑奴诗也。其词曰:「指头十挺墨,耳朵两张匙。」客心异之,而瑰出与客淹留。客笑语之余,因咏其诗,并言形貌,问:「何人非足下宗族庶孽耶若加礼收举,必苏氏之令子也。」瑰自是稍稍亲之。适有人献瑰兔,悬于廊庑间。瑰乃召颋咏之,立呈诗曰:「兔子死阑殚,持来挂竹竿。试将明镜照,何异月中看。」瑰大惊奇,骤加礼敬。颋由是学问日新,文章盖代。及上平内难,一夕间制诏络绎,无非颋出,代称小许公也。
上封泰山回,车驾次上党。路之父老,负担壶浆,远近迎谒。上皆亲加存问,受其献馈,锡赉有差。父老有先与上相识者,上悉赐酒食,与之话旧。故过村部,必令询访孤老丧疾之家,加吊恤之。父老忻忻然,莫不瞻戴,叩乞驻留焉。及车金桥,御路萦转,上见数十里间旌纛鲜洁,羽卫整齐,顾谓左右曰:「张说言:『勒兵三十万,旌旗千里间。陕右上党,至于太原。』见后土碑,真才子也。」左右皆称万岁。上遂诏吴道玄、韦无忝、陈闳,令同制金桥图。圣容及上所乘照夜白马,陈闳主之。桥梁、山水、车舆、人物、草树、雁鸟、器仗、帷幕,吴道玄主之。狗马、骡驴、牛羊、骆驼、猫猴、猪犰四足之类,韦无忝主之。图成,时为三绝焉。
上幸蜀,车驾次剑门。门左右岩壁峭绝,上谓侍臣曰:「剑门天险若此,自古及今,败亡相继,岂非在德不在险耶!」因驻跸题诗曰:「剑阁横空峻,銮舆出狩回。翠屏千仞合,丹障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其诗至德二年普安郡太守贾深勒于石壁,今存焉。
贺知章秘书监,有高名。告老归吴中,上嘉重之,每别优异焉。知章将行,涕泣辞。上曰:「何所欲?」知章曰:「臣有男未有定名,幸陛下赐之,归为乡里荣。」上曰:「为道之要,莫若信。孚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卿子必信顺之人也,宜名之曰孚。」知章再拜而受命。知章久而谓人曰:「上何谑我耶吴人孚乃爪下为子。岂非呼我儿为爪子耶!」
上尝坐朝,以手指上下按其腹。退朝,高力士进曰:「陛下向来数以手指按其腹,岂非圣体小不安耶!」上曰:「非也。吾昨夜梦游月宫,诸仙娱予以上清之乐,寥亮清越,殆非人间所闻也。酣醉久之,合奏诸乐以送吾归。其曲凄楚动人,杳杳在耳。吾回,以玉笛寻之,尽得之矣,坐朝之际,虑忽遗忘,故怀玉笛,时以手指上下寻,非不安。」力士再拜贺曰:「非常之事也。愿陛下为臣一奏之。」其声寥寥然,不可名言也。力士又再拜,且请其名。上笑言:「此曲名《紫云回》。」遂载于乐章,今太常刻石在焉。
上封泰山,进次荥阳,旃然河上见黑龙,命弧矢射之。矢发,龙潜灭。自尔旃然伏流,于今百余年矣。按旃然即济水也,溢而为荥,遂名旃然,《左传》云「楚师济于旃然」,是也。
华岳云台观中方之上,有山崛起半瓮之状,名曰「瓮肚峰」。上尝望,嘉其高迥,欲于峰腹大凿「开元」二字,填以白石,令百余里望见。谏官上言,乃止。
上于弘农古函谷关得宝符,白石篆文,正成「乘」字。识者解之云:「乘者,四十八年。」得宝之时,天下言之曰:「得宝,弘农得宝耶!」于今唱之。得宝之年,遂改天宝也。
上幸爱禄山为子,尝与贵妃于便殿同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妃。上顾问:「此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何在也?」禄山奏曰:「胡家即知有母,不知有父故也。」上笑而舍之。禄山丰肥大腹,上尝问曰:「此胡腹中更有何物其大如是。」禄山寻声应曰:「腹中更无他物,惟赤心尔。」上以言诚,而益亲善之。
一行将卒,留物一封,命弟子进于上。发而视之,乃蜀当归也。上初不谕,及幸蜀回,乃知微旨,深叹异之。
罗公远多秘术,最善隐形之法。上就公远,虽传授不肯尽其要。上每与同为之,则隐没。人不能知。若自试,或余衣带,或露帕头脚,每被宫人知上所在。上怒,命力士裹以油帕,置榨木下,压杀而埋弃之。不旬日,有中使自蜀道回,逢公远于路,乘骡而笑谓使者曰:「上之为戏,一何虚耶!」
译玄宗登上勤政楼举行大酺宴,任凭士人和百姓观看。各种百戏争相演出,人群拥挤得水泄不通。金吾卫士挥动白棒如雨,却不能制止。玄宗为此忧虑,对高力士说:“我因为海内丰收、四方无事,所以盛大举行宴乐,和百姓同欢,却不知道下面的人喧闹混乱到这种地步。你用什么办法制止呢?”高力士说:“臣没有办法。陛下召严安之来处理,命他击打、整顿场地,依臣看来,或许值得一试。”玄宗听从了。严安之到后,便绕着广场巡视,用手板在地上画线给众人看,说:“越过此线的人处死。”因此五日的大酺宴期间,人们都指着他画的地界称为“严公界境”,没有一个人敢越过。苏瑰起初不了解苏颋,常把苏颋安置在马厩里,和佣人、仆役混在一起干活。一天,有客人到苏瑰家,正在厅堂等候。苏颋拿着扫帚快步走入庭院,掉落了一篇文书。客人捡起来看,原来是咏叹昆仑奴的诗,诗中说:“十根手指像十挺墨,两个耳朵像两张匙。”客人心中感到奇异。苏瑰出来和客人长谈,客人说笑之余,便吟诵这首诗,并描述苏颋的相貌,问道:“这个人难道不是您的族人或庶出的孩子吗?如果您以礼相待并加以提拔,他一定是苏氏的好儿子。”苏瑰从此逐渐亲近苏颋。恰好有人送给苏瑰一只兔子,挂在廊檐之间。苏瑰便叫苏颋作诗,苏颋立即写成一首:“兔子死在栏杆边,拿来挂在竹竿上。试着用明镜照一照,和月中所见有什么两样?”苏瑰大为惊异,立即提高礼遇,恭敬对待苏颋。苏颋从此学问日益进步,文章冠绝一代。等到玄宗平定宫廷内乱,一夜之间接连起草诏书,全都出自苏颋之手,世人称他为“小许公”。玄宗封禅泰山回来,车驾驻扎在上党。道路两旁的父老乡亲背着担子、提着酒浆,从远近各处前来迎接拜谒。玄宗都亲自加以慰问,接受他们献上的馈赠,并按不同等级赐予赏赐。有些父老以前曾与玄宗相识,玄宗全都赐给他们酒食,和他们叙谈旧事。因此经过村落时,玄宗一定命人询问孤寡老人以及家中有丧事、疾病的人家,给予吊唁和抚恤。父老们都欣喜异常,无不仰望拥戴玄宗,叩头请求他停留。到了金桥,御道曲折盘旋,玄宗看见数十里之间旌旗鲜明洁净,羽林仪卫整齐,便回头对左右说:“张说说过:‘陈列三十万军队,旌旗绵延千里,从陕右、上党直到太原。’看了后土碑,才知道他真是才子。”左右近臣都高呼万岁。玄宗于是下诏给吴道玄、韦无忝、陈闳,命他们共同绘制《金桥图》。玄宗的圣容以及他所骑的照夜白马,由陈闳负责。桥梁、山水、车舆、人物、草木、雁鸟、器仗、帷幕,由吴道玄负责。狗、马、骡、驴、牛、羊、骆驼、猫、猴、猪、犰以及其他四足动物,由韦无忝负责。画成后,当时称为三绝。玄宗到蜀地去,车驾驻扎在剑门。剑门两旁岩壁陡峭高绝,玄宗对侍臣说:“剑门的天险竟然如此,自古以来直到今天,败亡之事接连不断,难道不是取决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吗!”于是停下车驾题诗说:“剑阁横空高峻,銮舆出巡归来。翠色屏障高达千仞,丹色山崖由五丁开凿。灌木萦绕,旗帜随之转动;仙云飘来,拂过马匹。顺应时势,正在于施行德政,可叹你们这些刻铭的才士。”这首诗在至德二年由普安郡太守贾深刻在石壁上,至今还保存着。秘书监贺知章享有很高的声望。他告老请求回到吴中,玄宗嘉许看重他,每次送别都给予特别优厚的待遇。贺知章将要动身时,流着眼泪辞行。玄宗问:“你想要什么?”贺知章说:“臣有个儿子,还没有确定名字,希望陛下赐给他一个名字,让臣回乡后可以为乡里所荣耀。”玄宗说:“治道的要旨,没有什么比诚信更重要。‘孚’就是诚信。履行诚信而想着顺从,你的儿子必定是个诚信顺从的人,应该给他取名为‘孚’。”贺知章拜了两拜,接受了诏命。过了很久,贺知章对人说:“玄宗是在戏弄我吗?吴人说‘孚’字是‘爪’字下面一个‘子’字,难道不是叫我的儿子‘爪子’吗!” 玄宗曾经坐在朝堂上,用手指不断上下按压自己的腹部。退朝后,高力士进言说:“陛下刚才多次用手指按压腹部,难道不是圣体有些不适吗?”玄宗说:“不是这样。我昨夜梦游月宫,众仙用上清之乐娱乐我,那乐声空旷嘹亮、清越动听,几乎不是人间所能听到的。大家畅饮了很久,又合奏各种乐曲送我回来。那曲子凄清楚切,动人心弦,幽远的声音还在耳边。我回来后,用玉笛把它吹奏出来,已经全部记下了。坐朝时担心忽然忘掉,所以带着玉笛,时时用手指上下按寻,并不是身体不安。”高力士拜了两拜祝贺说:“这是非同寻常的事情。希望陛下为臣演奏一遍。”玄宗吹奏起来,声音空旷悠远,无法用言语形容。高力士又拜了两拜,并请求玄宗给它取名。玄宗笑着说:“这支曲子名叫《紫云回》。”于是把它载入乐章,至今太常还刻有这首曲子的碑。玄宗封禅泰山,行进到荥阳时,在旃然河上看见一条黑龙,便命人张弓搭箭射它。箭射出后,黑龙潜入水中消失了。从此旃然河便潜伏成为地下水流,直到今天已有一百多年。考察旃然就是济水,济水泛滥而形成荥水,于是命名为旃然。《左传》所说“楚师济于旃然”,就是指这里。华岳云台观中方台的上面,有一座山峰突兀而起,形状像半个瓮,名叫“瓮肚峰”。玄宗曾经远望它,赞赏它高耸幽远,想在山峰中部大幅凿刻“开元”二字,再填入白石,使一百多里之外都能看见。谏官上书进谏,玄宗才停止了这件事。玄宗在弘农古函谷关得到一枚宝符,是刻有篆文的白石,字形恰好成为“乘”字。懂得解释的人说:“‘乘’字意味着四十八年。”得到宝符时,天下人都议论说:“得到宝物了,弘农得到宝物了吗!”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唱这句话。得到宝符的那一年,于是改年号为天宝。玄宗宠爱安禄山,把他当作儿子,曾经和贵妃在便殿一同娱乐。安禄山每次入座,不拜玄宗却拜贵妃。玄宗回头问:“这个胡人为什么不拜我而拜妃子,是什么意思?”安禄山奏答说:“胡人只知道有母亲,不知道有父亲。”玄宗笑了笑,没有追究。安禄山身材肥胖,大腹便便,玄宗曾问:“这个胡人的腹中究竟有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大?”安禄山随声答道:“腹中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颗赤诚之心罢了。”玄宗认为这话是真诚的,便更加亲近友善地对待他。一行将要去世时,留下一个封好的东西,命弟子进献给玄宗。玄宗打开一看,原来是蜀地的当归。玄宗起初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等到后来从蜀地回来,才知道一行暗示的深意,深深感叹其神异。罗公远有许多秘术,尤其擅长隐形之法。玄宗向他学习,罗公远虽然传授,却不肯把要领全部讲明。玄宗每次和他一起施法,罗公远就隐没不见,别人无法知道他在哪里。但玄宗自己试验时,有时留下衣带,有时露出帕头、脚等,因此常常被宫人发现玄宗所在。玄宗大怒,命高力士用油帕把罗公远包裹起来,放在榨木下压死,然后埋弃。不到十天,有位中使从蜀道回来,在路上遇见罗公远。罗公远骑着骡子,笑着对使者说:“玄宗这样做一场戏,实在太虚假了!”
万回师阌乡人也,神用若不足谓,愚而痴,无所知,虽父母亦以豚犬畜之。兄被戍役安西,音问隔绝。父母谓其诚死,日夕涕泣而忧思也。万回顾父感念甚,忽跪而言曰:「涕泣岂非忧兄也。」父母曰:「信然。」万回曰:「详思我兄所要者,衣裴糗粮巾之属,悉备之,某将觐焉。」忽一日,朝继所备,夕返其家,告父母曰:「兄平善矣。」发书视之,乃兄迹也,一家异之。弘农抵安西万余里,以其万里而回,故谓之万回也。居常貌如愚痴,忽有先觉异见,惊人神异也。上在藩邸,或游行人间,万回于聚落街衢高声曰:「天子来。」或曰:「圣人来。」其处信宿间,上必经过徘徊也。安乐公主,上之季妹也,附会韦氏,热可炙手,道路惧焉。万回望其车骑,道唾曰:「血腥不可近也。」不旋踵而灭亡之祸及矣。上知万回非常人,内出二宫人,日夕侍奉,特敕于集贤院图形焉。
道士叶法善,精于符菉之术。上累拜为鸿胪卿,优礼待焉。法善居玄真观,尝有朝客数十人诣之,解带淹留,满座思酒。忽有人叩门,云曲秀才。法善令人谓曰:「方有朝僚,未暇瞻晤,幸吾子异日见临也。」语未毕,有一美措做睨而入,年二十余,肥白可观,笑揖诸公,居末席,抗声谈论,援引古人,一席不测,恐耸观之。良久,蹔起旋转。法善谓诸公曰:「此子突入,语辩如此,岂非魃魅为惑乎试与诸公避之。」曲生复至,扼腕抵掌,论难锋起,势不可当。法善密以小剑击之,随手失坠于阶下,化为瓶榼,一座惊慑。遽视其所,乃盈瓶醲酝也。咸大笑,饮之,其味甚嘉。座客醉而揖其瓶曰:「曲生风味,不可忘也。」
上命裴宽为河南尹。宽性好释氏,师事普寂禅师,旦夕造谒焉。居一日,宽诣寂,寂曰:「有少事,未暇款语,且请迟回休憩也。」宽乃屏宾从,止于空室。见寂洁涤正堂,焚香端坐。坐未久,忽闻扣门连声,云:「一行天师至。」一行入诣作礼,礼寂之足。礼讫,附耳密语,其貌绝恭。寂但顾云:「无不可者。」语讫又礼,礼语如是三。寂惟云:「是是!」一行语讫,降价入南堂自阖其扉。寂乃徐命弟子云:「遣声钟,一行和尚灭度矣。」左右疾走视之。一如其言。后寂灭度,宽复缞绖。葬之日,徒步出城送之,甚为缙绅所讥也。宽子谞复为河南尹,素好谈谐,多异笔。尝有投牒,误书纸背。谞判云:「者畔似那畔,那畔似者畔。我不可辞与你判,笑杀门前着靴汉。」又有妇人投状争猫儿,状云:「若是猫儿,即是儿猫。若不是儿猫,即不是猫儿。」谞大笑,判状云:「猫儿不识主,傍我搦老鼠。两家不须争,将来与裴谞。」遂纳其猫儿,争者亦哂。
安禄山初为张韩公帐下走使之吏,韩常令禄山洗足。韩公脚下有黑点子,禄山因洗脚而窃窥之。韩公顾笑曰:「黑子,吾贵相也。独汝窥之,亦能有之乎?」禄山曰:「某贱人也。不幸两足皆有,比将军者黑而加大,竟不知是何祥也。」韩公奇而观之,益亲厚之,约为义儿而加荐宠焉。
无畏三藏自天竺至,所由引谒,上见而敬信焉。上谓三藏曰:「师自远而来,困倦,欲于何方休息耶!」三藏进曰:「臣在天竺国时,闻西明寺宣律师持律第一,愿依止焉。」上可之。宣律禁诫坚苦,焚修精洁。三藏饮酒食肉,言行粗易,往往乘醉而喧,秽污絪席。宣律颇不甘心。忽中夜,宣律扪虱,将投于地,三藏半醉,连声呼曰:「律师扑杀佛子!」宣律方知是神异人也。整衣作礼,投而师事之。宣律精苦之甚,常夜行道,临阶坠堕,忽觉有人捧承其足。宣律顾视之,乃少年也。宣律遽问:「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王之子那咤太子也。护法之故,拥护和尚久矣。」宣律曰:「贫道修行无事,烦太子威神自在。西域有可作佛事者,愿太子致之。」太子曰:「某有佛牙,宝事虽久,头目犹舍,敢不奉献。」宣律求之,即今崇圣寺佛牙是也。
太真妃最善于击磬,搏拊之音泠泠然。新声虽太常梨园之能人,莫加也。上令采蓝田绿玉琢为器上进,簨虡流苏之属,皆以金钿珠翠珍怪之物杂饰之。又铸二金狮子,作拿攫腾奋之状,各重二百余斤以扶。其它彩绘缚丽,制作神妙,一时无比也。上幸蜀回京师,乐器多亡失,独玉磬偶在。上顾之凄然,不忍置于前,促令送太常,至今藏于太常正乐库。
上所幸美人,忽梦人邀去。纵酒密会,任饮尽而归。归辄流汗,倦怠忽忽。后因从容尽白于上,上曰:「此必术人所为也,汝若复往,但随宜以物识之。」其夕熟寐,飘然又往。半醉,见石砚在前,乃密印手文于曲房屏风上,寤而具启上。上乃潜以物色,令于诸宫观求之。异日,于东门观得其屏风,手文尚在,道士已遁矣。
译万回法师是阌乡人。他看起来神智不足,愚钝痴呆,什么都不懂,连父母也把他当作猪狗一样畜养。他的哥哥被派往安西服戍役,音信隔绝。父母以为他确实已经死了,日夜流泪,忧虑思念。万回看到父亲如此悲伤感念,忽然跪下说:“流泪哭泣,难道不是在忧虑哥哥吗?”父母说:“确实如此。”万回说:“仔细想想我哥哥所需要的东西,无非衣服、干粮、头巾之类,全都准备好,我将去探望他。”忽然有一天,他早晨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出发,晚上就回到了家,对父母说:“哥哥平安无事。”父母打开书信一看,果然是哥哥的手迹,全家都感到奇异。弘农到安西有一万多里,因为他走了一万里便返回,所以称他为万回。他平时相貌如同愚痴之人,却忽然表现出预先觉察和奇异见识,令人惊骇,神异非凡。玄宗还在藩邸时,有时出游民间,万回常在聚落街道上高声说:“天子来了。”有时说:“圣人来了。”他说过的地方,过不了一两夜,玄宗一定会经过并在那里徘徊。安乐公主是玄宗最小的妹妹,依附韦氏,权势炽盛,几乎不可触犯,道路上的人都害怕她。万回望见她的车马,朝地上吐唾沫说:“血腥气,不可接近。”没过多久,灭亡的灾祸就降临到她身上。玄宗知道万回不是寻常人,便从宫中放出两名宫人,早晚侍奉他,又特意下令在集贤院为他绘制画像。道士叶法善精通符箓之术。玄宗多次加以授官,任他为鸿胪卿,以优厚礼遇对待他。叶法善居住在玄真观时,曾有几十名朝廷官员来拜访他,解下衣带停留,满座都想喝酒。忽然有人敲门,说是曲秀才。叶法善让人告诉他说:“现在正有朝廷同僚在这里,暂时没有空接见您,希望您改日再来。”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相貌美好而神情斜睨的人走了进来,年纪二十多岁,肥白可观,笑着向各位公卿作揖,坐在末席,高声谈论,援引古人,一席之中无人能测,听者既惊讶又佩服。过了很久,他暂时起身离开。叶法善对众人说:“这个人突然闯入,言辞辩说竟然如此,难道不是魃魅来迷惑人吗?请各位和我避开他。”曲生又来了,扼腕击掌,谈论诘难接连而起,气势不可抵挡。叶法善暗中用小剑刺他,剑随手坠落在台阶下,曲生化成了一只酒瓶,满座都惊惧不已。急忙查看剑所落之处,原来是一只装满浓酒的瓶子。众人都大笑,取酒饮用,酒味十分美好。座中宾客醉后向酒瓶作揖说:“曲生的风味,真是不可忘记。” 皇上任命裴宽为河南尹。裴宽生性喜好佛教,拜普寂禅师为师,早晚都去拜访他。有一天,裴宽来到普寂那里,普寂说:“有一点事情,还没有空闲与你细谈,请暂且回去休息吧。”裴宽于是屏退宾客随从,留在一间空屋里。他看见普寂正在洒扫正堂,焚香端坐。坐下不久,忽然听见连续叩门的声音,有人说:“一行天师到了。”一行进来向普寂行礼,礼拜普寂的脚。行礼完毕,便附在普寂耳边秘密说话,神情极其恭敬。普寂只是回头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说完又行礼,像这样行礼并说话共三次。普寂只说:“是,是!”一行说完,走下台阶进入南堂,亲自关上房门。普寂这才慢慢吩咐弟子说:“敲响钟声,一行和尚已经圆寂了。”身边的人赶快跑去查看,果然和他说的一样。后来普寂圆寂,裴宽又穿上丧服。下葬那天,他徒步出城为普寂送葬,因此受到士大夫们的讥笑。裴宽的儿子裴谞后来也任河南尹,平时喜欢谈笑诙谐,常有奇特的文笔。曾有人投递诉状,误把字写在纸的背面。裴谞批道:“这边好像那边,那边好像这边。我不能推辞不替你批判,笑死门前那些穿靴子的汉子。”又有一个妇人投状争夺一只猫,状词写道:“如果是猫儿,就是儿猫。如果不是儿猫,就不是猫儿。”裴谞大笑,在状纸上批道:“猫儿不认识主人,靠着我来捉老鼠。两家不必争,把它拿来给裴谞。”于是便收下了那只猫,争猫的人也笑了。安禄山起初是张韩公帐下供差遣的小吏,张韩公常常让安禄山给自己洗脚。张韩公脚下有一颗黑痣,安禄山借洗脚之机偷偷看见了。张韩公回头笑着说:“这颗黑痣是我显贵的相征。只有你看见了,你也能有一颗吗?”安禄山说:“我是个卑贱之人。不幸的是,我两只脚都有黑痣,比将军的黑而且更大,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张韩公觉得奇异,便仔细察看,从此更加亲近厚待他,约定收他为义子,并进一步荐举宠信他。无畏三藏从天竺来到这里,由主管接待事务的人引领入见,皇上见到他后十分敬重信任。皇上对三藏说:“法师从远方来,已经困倦了,想在什么地方休息呢?”三藏进言说:“臣在天竺国时,听说西明寺宣律师持戒第一,希望依止他。”皇上答应了。宣律师禁戒严峻,修行焚修精纯洁净。三藏却饮酒吃肉,言语行为粗率随便,常常乘醉喧闹,把坐席弄得污秽不堪。宣律师很不满意。一天夜半,宣律师捉到一只虱子,正要把它扔到地上,三藏半醉,连续喊道:“律师要打死佛子!”宣律师这才知道他是神异之人,便整理衣服行礼,投身拜他为师。宣律师修行极为刻苦,常常在夜间经行,走到台阶边时跌落下去,忽然觉得有人托住了他的脚。宣律师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少年。宣律师急忙问:“弟子是什么人,半夜在这里?”少年说:“我不是普通人,而是毗沙王的儿子那咤太子。因为护持佛法,已经守护和尚很久了。”宣律师说:“贫道修行没有别的事情,只劳烦太子施展威神之力。西域有可以用来供奉佛事的东西,希望太子把它送来。”太子说:“我有一枚佛牙。即使这件宝物年代已久,只要头目尚存,我哪敢不奉献出来。” 宣律师求取的,就是今天崇圣寺所藏的佛牙。太真妃最擅长击磬,敲击和搏拊的声音清越动听。即使是太常、梨园中技艺高超的人演奏新曲,也没有人能超过她。皇上命人采来蓝田绿玉,雕琢成磬进献;磬架、流苏之类,也都用金饰、珠玉、翡翠等珍奇之物交错装饰。又铸造了两只金狮子,做成抓搏腾跃、奋力而起的形状,各重二百多斤,用来支撑磬架。其他彩绘装饰绚丽华美,制作神奇精妙,一时没有可以相比的。皇上巡幸蜀地回到京师后,乐器大多散失,只有玉磬偶然保存下来。皇上看着它,神情凄然,不忍把它放在面前,立即催促送到太常,至今还收藏在太常正乐库。皇上宠幸的一位美人,忽然梦见有人邀请她前去。她纵情饮酒,秘密聚会,任意饮酒直到尽兴才回来。回来后总是流汗,疲倦恍惚。后来她趁从容闲暇时把全部情况告诉皇上,皇上说:“这一定是术士所施的法术。你如果再去,只管相机用某件东西留下记号。”当天夜里,她熟睡后又飘然前往。她喝到半醉,看见面前有一方石砚,便暗中用手指在曲房的屏风上留下手迹,醒来后把事情全部告诉皇上。皇上于是暗中按照留下的物件和记号,命人在各宫观中寻找。过了一天,在东门观找到了那扇屏风,手迹还在,道士却已经逃走了。
安西衙将刘文树,口辩,善奏封,上每嘉之。文树髭生颔下,貌类猿猴。上令黄幡绰嘲之。文树切恶猿猴之号,乃密赂幡绰,祈不言之。幡绰讯而进嘲曰:「可怜好文树,髭须共颏颐。别任文树面孔不似猢孙,猢孙强似文树。」上知其赂遗,大笑之。
平康坊南街废蛮院,即李林甫旧宅也。林甫于正堂后别创一堂,制度弯曲,有却月之形,名曰月堂。木土秀丽精巧,当时莫俦也。林甫每欲破灭人家,即入月堂精思极虑,喜悦而出,必不存焉。及将败,林甫于堂上见一物如人动,遍体被毛,毛如猪立,锯牙钩爪三尺余,以击林甫,目如电光而怒视之。林甫连叱不动,遂命弧矢。毛人笑而跳入前堂,堂中青衣遇而暴卒,经于厩中,善马皆死。不累日而林甫卒。
太真妃常因妒媚,有语侵上。上怒甚,召高力士以辎軿送其家。妃悔恨号泣,抽刀剪发授力士曰:「珠玉珍异皆上所赐,不足充献。惟发父母所生,可达妾意,望持此伸妾万一慕恋之诚。」上得发,挥涕悯然,遽命力士召归。
天宝初,上游华清宫。有刘朝霞者,献《贺幸温泉赋》。词调倜傥,杂以俳谐。文多不载,今略其词曰:「若夫天宝二年,十月后兮腊月前,办有司之供具,命驾幸于温泉。天门干开,露神仙之辐凑。銮舆划出,驱甲仗以骈阗。青一队兮黄一队,熊踏胸兮豹拏背。朱一团兮绣一团,玉镂珂兮金镂鞍。述德云:直攫得盘古髓,掐得女娲瓤,遮穆尔古时千帝,岂如我今日三郎。其自叙云:别有穷奇蹭、蹬,失路猖狂,骨懂虽短,伎艺能长。梦里几回富贵,觉来依旧凄惶。今日是千年一遇,叩头莫五角六张。」帝览而奇之,将加贺,上命朝霞改去「五角六张」字。奏云:「臣草此赋诗,有神助,自谓文不加点,笔不停缀,不愿从天而改。」上顾曰:「真穷薄人也。」授以春官卫上左焉。
提要
《开天传信记》一卷,唐郑綮撰。綮字蕴武,荥阳人。登进士第,累官右散骑常侍。好以诗谣托讽昭宗,意其有所蕴蓄。擢为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所谓歇后郑五作宰相,时事可知者,即其人也。《旧唐书》本传称綮尝历监察,殿中、仓户二员外,金、刑、右司三郎,而是书原本首署其官为吏部员外郎,本传顾未之及。或史文有所脱漏欤?书中皆记开元、天宝故事,凡三十二条。自序称簿领之暇,搜求遗逸,期于必信,故以传信为名。其纪明皇戏游城南,王琚延过其家,谋诛韦氏一条,据《唐书》琚传,乃琚选补主簿过谢太子乘机进说,以除太平公主,并无先过琚家之事。司马光作《通鉴》,亦不从是书,惟《新唐书》兼采之。然韦氏称制时,琚方以王同皎党亡命江都,安得复卜居韦杜?綮所记恐非事实,宜为《通鉴》所不取。又如华阴见岳神、梦游月宫,罗公远隐形、叶法善符录诸事,亦语涉神怪,未能尽出雅驯。然行世既久,诸书言唐事者多沿用之,故录以备小说之一种焉
译安西衙将刘文树口才善辩,善于上奏封事,皇上常常称赞他。刘文树的胡须长在下巴上,容貌像猿猴。皇上命黄幡绰嘲笑他。刘文树非常厌恶被称作猿猴,于是暗中贿赂黄幡绰,请求他不要这样说。黄幡绰接受财物后进献了一段嘲词:“可怜的好文树,胡须和下巴连在一起。另说文树的脸孔不像猢狲,猢狲倒硬说像文树。”皇上知道他收了贿赂,大笑起来。平康坊南街的废蛮院,就是李林甫的旧宅。李林甫在正堂后面另建了一座堂,格局曲折,形状像缺月,名叫月堂。木工和土木建筑秀美精巧,当时没有可与之相比的。李林甫每当想要毁灭某人的家族,就进入月堂苦苦思考,想得周密尽致,面带喜色出来时,那家人一定已经不能保全。等到李林甫将要败亡时,他在堂上看见一个像人一样活动的东西,全身长满毛,毛像猪毛一样竖立着,锯齿和钩爪有三尺多长,挥击李林甫;双眼像闪电一样,愤怒地瞪着他。李林甫接连呵斥,它也不动,于是命人张弓放箭。毛人笑着跳入前堂,堂中的青衣遇见它后突然死亡,马厩里的马也全都死了。没过几天,李林甫便死了。太真妃常常因为嫉妒而撒娇,说了冒犯皇上的话。皇上大怒,召来高力士,用辎軿车把她送回娘家。太真妃悔恨哭泣,拔刀割下头发交给高力士,说:“珠玉珍奇等物都是皇上所赐,不足以拿来进献。只有这头发是父母所生,可以表达我的心意,希望你拿着它,替我表达万分之一的思念爱慕之诚。”皇上得到头发后,流着眼泪,神情怜悯,立即命高力士把她召回。天宝初年,皇上巡游华清宫。有个叫刘朝霞的人进献《贺幸温泉赋》。文章词调洒脱不羁,夹杂着诙谐戏谑。文章大多没有记载,现在只略述其中的辞句:“至于天宝二年,十月以后、腊月以前,备办有司供给的器具,命驾巡幸温泉。天门干开,显露出神仙汇聚的景象。銮舆突然驶出,驱使铠甲仪仗密集排列。青色的一队啊,黄色的一队啊;熊踏胸啊,豹抓背啊。朱红的一团啊,刺绣的一团啊;玉雕的珂啊,金饰的鞍啊。铺陈皇帝功德说:真是直接抓到了盘古的骨髓,掐取了女娲的内脏,远胜上古的千位帝王,哪里比得上我今日的三郎。自我叙述说:另有我这个穷困而跌跌撞撞、迷失道路而猖狂的人,骨骼虽然短小,技艺却能长进。梦里几回享受富贵,醒来仍旧凄凉惶恐。今日是千年一遇的机会,叩头时不要五角六张。”皇帝看后觉得奇异,准备加以褒奖,皇上命刘朝霞删改“五角六张”几个字。刘朝霞上奏说:“臣起草这篇赋诗,有神灵相助,自认为文思泉涌、落笔不停,不愿奉天命改动。”皇上回头说:“真是个穷困浅薄的人。”于是授予他春官卫上左一职。提要 《开天传信记》一卷,由唐代郑綮撰写。郑綮字蕴武,是荥阳人。考中进士后,历任官职,做到右散骑常侍。他喜欢用诗歌民谣寄托讽谏昭宗的意思,人们猜想其中有所蕴含。后来升任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所谓“歇后郑五作宰相,时事可知”,说的就是这个人。《旧唐书》本传称,郑綮曾历任监察、殿中、仓户二员外,以及金、刑、右司三郎;但此书原本开头署名他的官职为吏部员外郎,本传却没有提到。或许是史书文字有所脱漏吧?书中记载的都是开元、天宝年间的故事,共三十二条。作者自序说,他在处理文书公务的空闲时间搜集遗闻逸事,希望一定真实可信,所以取名为“传信”。其中记载唐明皇戏游城南,王琚邀请他到自己家中,谋划诛杀韦氏一事,根据《唐书》王琚传记载,实际是王琚选补主簿后前往拜谢太子,乘机进言,建议除掉太平公主,并没有先到王琚家中的事。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时也不采用此书的说法,只有《新唐书》兼采了这一记载。然而,韦氏临朝称制时,王琚正因王同皎党羽的身份逃亡江都,怎么可能又在韦杜一带置办住宅?郑綮所记恐怕不是事实,因此应当是《资治通鉴》不予采纳的原因。又如华阴遇见岳神、梦游月宫,罗公远隐身、叶法善施用符箓等事情,也涉及神怪,不能完全说是文辞典雅驯正。然而,这部书流传于世已经很久,诸多记述唐代史事的书籍大多沿用其中的内容,所以抄录下来,作为小说的一种备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