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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司马定浙二乱志(明)王世贞撰。
王世贞万历十年之四月,兵部右侍郎铜梁张公肖甫兼右佥都御史来视浙师。浙故有幕府亲兵四千五百人,其人多括苍诸郡民家子,颇选而故胡少保倚之起战功,饷赉至糜县官廪不訾。故赵尚书来代,稍稍为裁缩,然犹月一金。而其兵分营九,岁率以七营防海汛,汛毕乃归。是时承平久,当国者有所向以桑孔为急,而士大夫争言汰冗费,因稍及兵饷。于是给事中疏请减营兵廪三之一,无巳而复请以新钱半之。当幕府议,钱法壅不行,无所得食,则相率号于两台。使者居间,幕府幕府吴中丞善言,尝守吾郡,用循吏治,效骤迁,不习兵,弗听令,予钱自如。乃汹汹为恶语,冀以恫喝止吴公。吴公益持之坚,顾仅两台使言之,诸司道傍睨亡助者。于是兵有二黠魁曰马文英、杨廷用,媾其党噪于治饷佥事王许之门。许之跳,遂阑入幕府。吴公匿它室,迹得之,遂拥而至营,所以窘辱之者万伏。两台使来为请命,稍稍觧,然犹责吴公自书朘削状,以库金二千为酒食资,乃纵之归。其明日,二黠魁与他黠者自相团结,更约束曰:「毋杀人,毋掠财,出入必娖队甲而中达。」乃阳自缚以诣吴公及两台使者:「吾二人寔为之请,受法它母与也。」然兵皆匣刃待矣。诸公诇知其状,姑好语慰籍之,莫敢谁何,而具其事闻上。庙议以轻用兵,则五千组练乘愤用壮势,何所不至?轻用帅,帅或贱且选愞,则兵益骄,而它镇皆脉决掔振而起,顾独张公贵臣,自令至填抚江南,上谷皆以谈咲埽内乱,是可樽俎治也。于是公出,而得便宜行事之命。吴公勒还里,候勘。公既拜命,即促装朝辞。而吴公候代于苕霅间。无何,而市民变复作。杭十万室丘民蚁袭,几与冯翊、扶风埒。迩来文罔渐密,日相厉以湿朿,弗堪。而城中诸栅各设役夫司干掫,诸土著户捐钱粟,募游手充之。前二岁始更其法,必以身受役。诸受役者既惰不任,又相率倚豪有力以免。而游手骤失募,亦怨。上虞人丁仕卿侨处,素舞文,与市大猾相结,假利便言之,监司守令俱不听意,忿忿曰:“谓我曹无爪距,营兵之不若耶?”既而谋诸市大猾曰:“官易与耳。兵一振,即茅靡旦。今跨祢裆子,扬扬九衢,徒手饫酒肉。官杜门不敢加咈息,而独奈我何?”诸大猾稍稍动,而会仕卿坐它法,台使者杖而囊之,三木。诸大猾遂嗾众夺之,亡赖子冀得为所欲为者立响应,至千人。谓一二荐绅是能免应役者,相率焚毁其第,刼财帛以逞。于是遂破台使者门,监司而下走匿佛庐,仅免。而张公方与吴公代抵嘉禾,而警至。公问候人曰:“兵哨海者发耶?”曰:“发矣。”“留者一营无故耶?”曰:“犹未动也。”公曰:“速驱之,尚可离而二也。”于是从者皆惴恐,无人色。公谈咲自如。以五月朔抵台治事,而诸亡赖啸聚益众,尽毁诸栅及它丽栅。樵揭长竿,裂所掠衵衣帜之,裒白刃而向台者可二千余,且欲拔储胥以入。公乃从数卒乘肩舆出迎,谓之曰:「女曹母反?反则天子移六师至,族女矣!且女必有所苦与甚不平。」众乃以司夜役告曰:「吾所苦若而,豪有力者独不受役,欣监司郡邑若无耳者,是以不平。」公曰:「易也。奈何以女一愤易女族?即下令除之。」众始散去。众虽巳阳散,而气益张,其饥欲益炽,乘夜复大掠诸巨室,且徧火光烛天。其嚣与巷哭声达旦。公秉烛坐堂皇,草檄谕以祸福,质明而布之通衢。众取裂之,剽益甚。公怒曰:「余奉命戢悍兵,此乱民之不讨,兵胡受戢!」已而计曰:「过可使也,乌合可刈也。」命游击徐景星俾以二营兵入,召伍长而抚之曰:「前幕府诚悞夫,驱女死而不使汝一饱,女宁无怏怏也?今者使女饱,又使女以功饱,可乎?」众唯唯。则又曰:「市亡赖子乱成矣,且无它劳,不可以女曹例为我尽力讨捕之,毋多杀,多杀不女功。」众踊跃听命。则又进马文英、杨廷用,密谓曰:「自缚而请者女耶?二黠魁谢死罪。」公咲曰:「壮士故不畏死,虽然死法矣,毋与而名者女为我倡众捕乱,功成讵论赎有赏也?即不幸死,死义终有名,今柰何不令天下称义士而叛卒乎?」二黠魁亦踊跃听命。公乃召徐景星,出所从骁勇为中军,俾营兵次之,郡邑土团又次之,严部伍,明束约,遂前薄乱民,败之于菜市桥火场,又败之禇家堂,又败之官港口,又败之章家桥,皆即行剽所就,俘累累反缚而诣台者百五十余人,而仕卿在焉。公前巳要台使者至,讯讯得其倡谋挟刃而腰金帛者凡五十余人,皆斩枭之辕门,余悉放归舍。于是诸亡赖子鸟兽散,不敢复吐气,而郊遂之猾谋为应者甫及门而遁,惟恐迹。之矣。
译《张司马定浙二乱志》(明)王世贞撰。王世贞 万历十年四月,兵部右侍郎、铜梁人张公肖甫兼任右佥都御史,前来巡视浙江军队。浙江旧有幕府亲兵四千五百人,这些人大多是括苍诸郡民家的子弟,经过选拔;过去胡少保依靠他们建立战功,军饷赏赐多到耗尽县官的仓廪,难以估量。过去赵尚书前来接任时,逐渐裁减缩编,但仍然每月发给一金。这些士兵分驻九营,每年通常由七营负责海防巡逻,巡汛结束后才返回。当时太平日久,执政者有所倾向,把桑弘羊、孔仅所代表的理财之事视为当务之急,而士大夫争相议论裁汰冗费,于是渐渐涉及军饷。给事中上疏请求削减营兵粮饷的三分之一,没有结果,又请求改用新钱支付一半。幕府正在商议时,钱法阻滞不通,士兵没有东西可吃,便相继到两台官署号哭。使者从中调解,幕府中的吴中丞善于言辞,曾经治理我的郡,以循吏的方式施政,政绩很快得到提升;他不熟悉军事,不听从命令,仍照常发钱。士兵于是气势汹汹地说出恶毒言语,希望以恐吓威胁使吴公停止。吴公更加坚持不改,只是两台使者都出面说情,各司道旁观望,没有人相助。于是军中有两个狡黠的首领,叫马文英、杨廷用,纠集同党到治饷佥事王许之的门前喧闹。王许之跳墙逃走,他们便闯入幕府。吴公躲在另一间屋里,他们查找到他,便拥挤着把他带到营中,用尽各种办法羞辱困辱他。两台使者来替他求情,事情才稍稍缓和;但他们仍责令吴公亲自书写削减军饷的情状,并拿出库银二千作为酒食费用,才放他回去。第二天,两个狡黠首领又与其他狡黠之徒相互结盟,重新约束众人说:“不要杀人,不要抢掠财物,出入必须整齐列队、披甲,中间要保持通达。”随后他们假装把自己捆绑起来,前往吴公和两台使者那里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们两人所为,请依法惩处,不要牵连其他人。”然而士兵都已经把刀藏在刀鞘中,等待行动。各位官员探知了他们的情况,姑且用好话安抚,不敢追究谁是谁非,同时把事情完整上报皇帝。朝廷商议认为,如果轻率动用军队,那么五千名披坚执锐、因愤怒而逞强的士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如果轻率任用将帅,将帅或许地位卑微而且懦弱,那么士兵会更加骄横,其他镇也都会像脉络突然决裂、手臂受到震动一样相继兴起;只是张公是贵臣,从奉命到镇抚江南,上谷等地都把平定内乱当作谈笑之间的事,这件事可以在酒席之间解决。于是张公出任,并获得便宜行事的命令。吴公被勒令回乡,等待审查。张公接受任命后,立即催促收拾行装,入朝辞行。吴公则在苕霅一带等待接替他的人。不久,市民的变乱又发生了。杭州十万户人家的普通百姓像蚂蚁一样袭来,声势几乎可以同冯翊、扶风相匹敌。近来法网逐渐严密,官府每天用苛细的法令相互督责,百姓难以忍受。城中各处栅门都设置役夫,主管巡逻守卫;各土著户出钱出粮,招募游手来充任役夫。两年前才开始更改这种办法,规定必须亲身服役。那些服役的人既然懒惰而不能胜任,便相继依靠豪强有势力的人来逃避服役。游手突然失去被招募的机会,也感到怨恨。上虞人丁仕卿寄居此地,平素善于舞文弄墨,又同市中的大恶棍结交,借助便利条件替他们说话;监司、守令都不肯听从他的意图,他愤愤地说:“难道认为我们这些人没有爪牙,比不上营兵吗?”不久,他又同市中大恶棍谋划说:“官府容易对付。军队一旦振作起来,就会像茅草遇风一样倒下。如今这些跨着大腿、在九衢大道上扬扬自得的人,空着手却饱食酒肉。官府闭门不敢加以干涉,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各个大恶棍渐渐被煽动起来,恰好丁仕卿因其他罪行获罪,台使者杖打他并把他装入囊中,用三木拘押。大恶棍们便唆使众人前去夺人,那些希望为所欲为的无赖子弟也纷纷响应,人数达到一千人。他们认为一两个荐绅能够免除服役,便相继焚毁这些人的宅第,抢劫财物来发泄。于是又攻破台使者的门,监司以下的官员逃跑躲入佛寺,才勉强免于祸患。当时张公正与吴公交替抵达嘉禾,警报传来。张公问候人说:“负责海防巡逻的士兵出发了吗?”回答说:“已经出发了。”“留下的一营没有出事吗?”回答说:“还没有行动。”张公说:“快把他们赶来,还可以把叛乱分成两处。” 随从们都惴惴不安,吓得面无人色,张公却谈笑自若。五月初一,他抵达台州处理事务时,各处无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把各处栅门以及其他华丽的栅门全都毁掉。他们砍下树枝竖起长竿,把抢来的内衣撕开挂在上面作旗帜,聚集着刀刃向台州官署而来的大约有二千多人,并且打算拔掉储胥门而进入。张公便带着几名士卒,乘肩舆出去迎接,对他们说:“你们难道要造反吗?造反的话,天子就会调来六师,把你们灭族!而且你们一定是有所苦衷,或有极其不平的事情。”众人于是把夜间服役的事告诉他说:“我们所苦恼的就是这件事:豪强有势力的人唯独不用服役,监司、郡邑官员却高兴得像聋子一样,对此置若罔闻,所以我们感到不平。”张公说:“这件事容易解决。为什么要因为一时愤怒使你们遭到灭族?我立即下令废除它。”众人这才散去。众人虽然已经表面散去,但气势更加嚣张,饥饿和欲望也更加炽烈,乘夜再次大肆抢掠各个富贵人家,四处火光冲天。他们的喧嚣声和街巷中的哭声一直传到天亮。张公手持蜡烛坐在正堂,起草檄文,晓谕祸福,天刚亮便张贴到通衢大道上。众人取下撕碎,抢掠更加严重。张公怒道:“我奉命收束凶悍的士兵,这些乱民却不加讨伐,难道还要让士兵受到约束吗?”不久他又盘算道:“过错可以利用,乌合之众可以铲除。”于是命游击徐景星率两营士兵进入,召见伍长安抚他们说:“先前幕府确实错了,驱使你们去送死,却不让你们吃饱,你们难道能没有怨气吗?” “现在让你们吃饱,又让你们凭功劳吃饱,可以吗?”众人连声答应。张公又说:“市中的无赖已经造成动乱,而且没有其他劳苦,不如按照你们的惯例替我尽力把他们捕获,不要多杀人,杀得太多就不算你们的功劳。”众人踊跃听命。张公又召进马文英、杨廷用,秘密对他们说:“假装自缚来请罪的是你们吗?两个狡黠首领,请免死罪。”张公笑着说:“壮士本来就不怕死,虽然如此,你们已经触犯了死罪。不要让你们的姓名只与罪名相连,你们替我率领众人捕捉乱民,事情成功后哪里还会只谈赎罪,必定有赏赐;即使不幸死去,死于义举终究会留下名声。如今为什么不让天下人称你们为义士,而称为叛卒呢?”两个狡黠首领也踊跃听命。张公于是召来徐景星,把他所率领的骁勇士卒编为中军,营兵列在其后,郡邑土团再列在其后,严格整饬部伍,明确约束,于是进逼乱民,在菜市桥火场击败他们,又在褚家堂击败他们,又在官港口击败他们,又在章家桥击败他们;他们都在抢掠行动中被捕,反绑着送到台州官署的俘虏有一百五十多人,丁仕卿也在其中。张公此前已经要求台使者到场审讯,审问得知其中倡导谋乱、挟带刀刃并腰缠金帛的共有五十多人,全部在辕门前斩首示众,其余人全部放回家中。于是各个无赖子弟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跑,再也不敢出声;郊外那些谋划响应的恶棍刚走到门口便逃走,只怕留下踪迹。〔末句“之矣”疑为衍文或串句,原意不明。〕
公上疏具其事,大约谓有司奉行太过,裁朘太甚,苟欲以自成其名,而不顾国体,不察物情,酝酿酖毒,积久必溃。夫兵变、民变,此特二端耳,天下隐忧尚有深于此者。庙议为之动,稍稍厌悔,操切言于上下。公所言诸郡国有所宽减,而赐公飞鱼衣及白金文绮以示褒异。公念此悍卒犹未丽法,急之则或生变,假它事以罪之,或密掩而毙之,则法不振,且人人自疑。因阳谓二黠魁曰:“功差足赎矣,予之冠带榜于营曰:‘还而饷,饷如赵尚书时,不以钱累若也。’”咸帖然服,独二黠魁者始贾众怒,辱吴中丞。而当其自缚时,又要众以一死蔽若曹诛,姑予我棺殓给妻子费。众敛赠嬴金数百,既免而不复反橐,始大恨曰:“成我曹叛名者二竖也,而又卖我!”公既豁达大度,治军虽不废法,而不为烦苛,众亦沾沾喜以张公幸赦我,且厚我。然其气不无寝溢,往往遨游廛市间,儿子视其人而加武断焉,人亦惴恐相奉承,莫敢谁何。公既巳廉得各营倡乱者名,属春汛复当发七营哨,公乃命治兵。监司徐君、顾君辈建牙誓师,甫严而游击徐景星以名捕营各一人,若陈德胜,若方子龙,若李文高,若张贤,若陈文满,若吴章成,若卢州诣台诘之曰:“女乱先也,吾故欲贷女,天子三尺不贷女,遂斩之。”巳复捕马文英、杨廷用至,曰:“女故自祈死,今得死晚矣。且女美衣偷食而骄于众,乂胁其资,既免而不反橐,夫复何言?”又斩之。凡九首陈辕门外,而使使驰赦七营卒曰:“天子不欲尽僇女,女自揣当死,不今而后当尽力为国御圉。”众人人股栗巳伏地。泣曰:「赐我生者,公也。所不以死报公者,有如日。」公又召其与讨乱民者二营,谕曰:「吾得女主名,而故隐之。念向者尺寸劳耳,且不欲食吾言。」二营卒伏而泣曰:「赐我生者,公也。即公不遗我尺寸,所不以死报公者,有如日。」城中外吏民耄倪讙,且呼曰:「我曹今者有生趣矣。所不以死报公者,有如日。」全浙之士民俄闻之,俱加额曰:「浙自是无警矣。」弇山人方卧病绪,闻之客起而叹曰:「夫岂唯全浙?吾吴自是无警矣。夫岂惟吾吴?环浙而省者,皆无警矣。」吾不能它及,当浙兵之初变,而它幕府迫则为檄,广额外优以媚兵。兵醉饱倨,谓市人若曹:「不父事我,即一旦悔何及?」盖至宿昔犹惴惴焉。今而后知有天子三尺者,谁力耶?当公之疏再上,上大悦,进公右都御史兼左侍郎,趣还都。其顾君、两徐君而下迁赉有差,而追褫故中丞监司秩人,以为当云。弇山人曰:「吾少长于张公一岁,郎署时从六七君子慷慨谈说,千古俯一世皆有余锐焉。公独沈深雅靓,藏用不露,乃今信之矣。夫市民之鼓乱也,狂刃若猬,公单车直入,恬然而无挠色。要之集义所生者,非直胆勇巳也。诛乱民利用速,诛乱卒利用缓。不佞窃或知之:速而能审,缓而能密,则非不佞所与知也。」公之赴浙,不佞尝为诗以周条侯、郭汾阳期公,直能不负不佞哉?诗云:「君子如怒,乱遮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巳。」斯公谓矣。
译张公上疏详细陈述这件事,大意说:有关官员执行得过分,裁减削夺得太厉害,只想借此成就自己的名声,却不顾国家体面,不体察民情,酝酿毒害,积累久了必然溃决。军队变乱、百姓变乱,这只是其中两个方面,天下潜伏的忧患还有比这更深的。朝廷的议论因此受到震动,渐渐感到厌悔,对上下官员说话不再那么急切。张公所说的各郡国有所宽减,朝廷又赐给他飞鱼衣、白金和文绮,以表示褒奖和特别优待。张公想到这些悍卒仍未依法处理,如果逼迫太急,或许会再次生变;假借其他事情来治罪,或者暗中遮掩将他们杀死,又会使法令不能振作,并且人人都会自我疑惧。因此他假意对两个狡黠首领说:“你们的功劳差不多足以赎罪了。给你们冠带,在营中张榜说:‘归还你们的军饷,军饷按赵尚书在任时的数额发给,不再用钱的事情困扰你们。’”众人都完全服从,只有两个首领起初曾经煽动众怒,侮辱吴中丞。在他们自缚请罪时,又要求众人以死遮蔽你们这一伙人的诛罚,并姑且给他们棺材和妻儿的费用。众人凑集赠送了数百金,他们获免后却不再把钱财退还,便开始大为怨恨说:“使我们背上叛乱名声的是这两个小人,他们又把我们出卖了!”张公既然宽宏大度,治理军队虽然不废弃法令,却不采取烦琐苛刻的办法,众人也沾沾自喜,认为张公幸运地赦免了我们,而且厚待了我们。然而,他们的气焰并非没有渐渐过度,常常在市肆之间游荡;他们的子弟看着谁不顺眼,便对那人横加武断。百姓也惴惴不安地相互奉承他们,没有人敢追究。张公已经查清各营倡导作乱者的姓名,恰逢春季海防巡汛又应当派出七营巡逻,张公便命令整顿军队。监司徐君、顾君等人建起牙旗,举行誓师,刚刚严整军容,游击徐景星便按名单从各营捕来一人,如陈德胜、方子龙、李文高、张贤、陈文满、吴章成、卢州等,带到台前审问说:“你们先发动作乱,我本来想宽免你们;但天子的三尺法不宽免你们,于是斩杀你们。”随后又逮捕马文英、杨廷用带来,说:“你们本来自己请求去死,如今得到死刑已经算晚了。况且你们穿着华美衣服、偷吃食物,在众人面前骄横,又威逼他们交出财物;获免以后却不退还钱袋,还能再说什么?”于是又斩杀了他们。总共九颗首级陈列在辕门外,并派使者飞驰去赦免七营士卒,说:“天子不想把你们全部杀尽。你们自己估量本应当死,从今以后应当竭尽全力为国家抵御外患。”众人个个股战栗,已经伏倒在地。他们哭着说:“赐给我们生命的人,是张公。若不以死报答张公,天地日月可以作证。”张公又召来那两营曾与他一起讨伐乱民的士卒,晓谕说:“我已经查到你们是主谋,却特意替你们隐瞒了。想到你们先前只有些微功劳,而且我也不愿食言。”两营士卒伏地哭泣说:“赐给我们生命的人,是张公。即使张公没有遗漏我们的微小功劳,若不以死报答张公,天地日月可以作证。”城内外的官吏和百姓,无论老幼,都欢呼起来,并且喊道:“我们如今有活下去的希望了。若不以死报答张公,天地日月可以作证。”全浙江的士民很快听说此事,都拍着额头说:“浙江从此没有警报了。”弇山人当时正抱病在家,听说后从客位起身叹道:“难道只是全浙江?我们吴地从此没有警报了。难道只是我们吴地?环绕浙江的各省,也都没有警报了。”我不能再涉及其他事情;浙江军队最初发生变乱时,其他幕府迫于形势便起草檄文,广泛增加额外优待来取悦士兵。士兵酒足饭饱而傲慢,对市民说:“不把我当父亲侍奉,到了某一天后悔也来不及了!”大概直到前一天,百姓还在惴惴不安。如今才知道天子的三尺法令确实存在,这是谁的力量呢?当张公的奏疏再次上达时,皇帝非常高兴,晋升张公为右都御史兼左侍郎,催促他返回京城。顾君和两位徐君以下的官员,升迁、赏赐各有不同;又追夺原中丞、监司等人的官秩,认为应当如此。弇山人说:“我比张公小一岁。我们在郎署任职时,我曾跟随六七位君子慷慨谈论,都认为俯视一世、纵论千古还绰绰有余,唯独张公深沉高雅、安静端正,藏而不用,不显露锋芒;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相信这一点。市民鼓动叛乱时,疯狂的刀刃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张公却单车直入,安然自若,脸上没有一点动摇的神色。总而言之,由聚集的正义之气所产生的,不只是单纯的胆量勇气。诛讨乱民贵在迅速,诛讨乱卒贵在迟缓。我私下或许懂得其中一部分:行动迅速而能审慎,行动迟缓而能严密,这就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张公前往浙江时,我曾作诗,以周条侯、郭汾阳来期许张公;他果真能够不辜负我的期望吗?诗说:“君子如发怒,乱事迅速沮止;君子如施福,乱事大概迅速平息。”这正是说张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