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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张积中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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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张积中传  (近人)胡蕴玉 撰

张积中,奇男子也,以讲学聚徒至数千人,肉食者诬以叛逆以死,今四十余年,无人敢道其姓名。夫磊落奇伟之士,处专制政体之下,非特当时不能独行己志,即身后之名,亦几与真叛逆者等,不肯挂诸齿颊,可不哀哉!余乃本诸旧闻,复博采私家记载,而为之传,当亦士君子所乐闻也。按张积中,字子中,扬州人。慨慷多大略,读书有文名,好佛法,尝以行善劝人,从之游者甚众。先是有周星垣者,客扬州,讲性命之学。其四书五经,别有注解,非汉非宋,大约以致用为本。积中闻其学,甚喜,执贽称弟子,旋即尽得其精蕴。是时,吏治日坏,盗贼所在蜂起,积中愤帖括之学,必不足有为于世,遂力发挥其学而光大之;一时士人,高积中行,又惊其才,从学者日多。会太平天国起东南,天下云扰,积中遂遁居山东之黄崖山。黄崖毗连泰山,支峰直达孝里铺,跨常清肥城之郊,山势险固,人迹罕到。积中叠石为塞,置守御具,以备盗贼;从之居者,渐至八千余家,积中阴以兵法部署之,而众皆乐从。顾积中虽居黄崖,然日以讲学为事,其学说之精者,言儒者通性命之理,将以致用也。临大事不能有济,此迂儒弗知性命者也。又言易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何以聚人曰财。此群圣发微之秘旨,非世儒所能晓也。齐鲁多慷慨激昂之士,闻积中讲学,皆负笈担簦,自远而至。积中乃立课程,设讲坛,著书立说,欲以其学起士人委靡之习而振之。顾当时学术败坏,士子读书者,以八股为文章,以讲章为圣经,骤闻积中异说,喜而从之者固多,怪而骇之者亦不少,议论纷纷,疑积中为邪教。有司欲立功,目黄崖为逋逃薮。会青州府首县汉军某,获异言、异服者数人,讯之,供言奉张七先生令买马。而宜都知县某,复获数人,供亦如之。乃各飞禀至省,时阎敬铭为山东巡抚,得禀大惊。适山东候补道某,其子在省娶妇,其妇翁亦道员也。成婚甫三日,某子欲远出,妇怪问何事,某言赴黄崖听张七先生讲书。妇恚曰:“新婚未几,乃即远离,何无人理耶?”某曰:“张先生约束严,不可不往。”妇诉诸父母,因共疑婿为邪教中人,父尚犹豫未决,母曰:“已误将女适匪人,今不速发,将灭门矣。”乃张皇其词,以禀巡抚。于是积中叛逆之证据益确,阎遽欲兴兵剿之。是时,丁葆桢为山东按察,白阎曰:“张之子实在省为候补知县,观其为人循谨,其父亦必非谋叛者也。请令其子速赴砦,招其父至省,毋遽发兵!”阎良久始许之,允予限五日。丁即传张实,告以将灭门状,实伏地叩头大哭。丁曰:“无惧!可速于五日内招尔父来,则可无事。”实即飞驰至砦,劝积中往省。积中曰:“吾讲学有何罪?若辈乃欲媒孽我耶?贪黩官吏,欲借此以兴大狱,为立功地。我若往,彼辈锻炼周内,何求不得。即幸而事得解,乃公肯以磊磊落落之身,低首下心以乞活耶?汝辈惧,可自往也。”实跪请之不已,积中怒曰:“积中此生,决不履公庭。必欲积中出者,积中出而就死耳。积中亦丈夫也,伏剑而死则可;桎梏而死则不可。积中以身殉学矣,何出为?”声色俱厉!是时,抚藩在省,待张实七日不至,阎询丁,丁不能复为地。外间谣言益厉,遂命总兵湖北人王某,记名提督湖南人王某,道员湖南人王某,率大兵往剿,破砦而入,积中举家自焚死,官兵大肆淫掠,死者万余,此清同治五年十月六日事也。砦既破,而未得谋反实据,阎乃责三王曰:“汝辈皆言谋反是实,今奈何无据,若三日不得,则杀汝辈。”三王急,最后搜得戏衣一箱,命营中七缝工补治之,即以此为据,复杀缝工以灭口,由是诸在事者,皆如剿匪例以论功云。

朴庵曰:中国之学,自汉以还,非琐碎即空虚,无当实用;积中聚徒数千人,讲学以致用为本,而数千人皆奉约束如命,不可谓非豪杰之士也。积中既诬以叛逆死,其书尽遭焚毁,惜哉!尝闻父老言:其同学之人,爱力极坚,信道甚笃。今日人心涣散,道力薄弱,世亦有豪杰之士,继积中而起者夫!

张积中传

译《张积中传》  (近人)胡蕴玉撰 张积中,是一位奇异非凡的男子。他靠讲学招收门徒,达到数千人,却被当权者诬陷为叛逆,最终因此而死。如今过了四十多年,竟没有人敢说起他的姓名。那些光明磊落、奇伟不凡的人,处在专制政体之下,不仅当时不能独自施行自己的志向,就连死后的声名,也几乎和真正的叛逆者一样,无人肯挂在嘴边,难道不可悲吗!我于是根据过去听闻的材料,又广泛采集私人著述,为他写下这篇传记,这也应当是士人君子们乐于听闻的事情。考察张积中,字子中,扬州人。他性情慷慨,富有大略,读书有文名,喜好佛法,曾经以行善劝导别人,跟随他交游的人很多。在此以前,有个叫周星垣的人客居扬州,讲授性命之学。他对《四书》《五经》另有一套注解,既不同于汉学,也不同于宋学,大致以经世致用为根本。积中听到他的学说,非常高兴,带着拜师的礼物自称弟子,不久便完全领会了其中的精髓。当时,吏治日益败坏,盗贼到处蜂拥而起。积中痛恨那种专门应付科举考试的学问,认为它一定不足以在世上有所作为,于是竭力阐发并光大自己的学说。一时之间,士人们都推重积中的品行,又惊异于他的才华,前来求学的人日益增多。正逢太平天国在东南兴起,天下纷乱不安,积中于是隐居到山东的黄崖山。黄崖山与泰山相连,支峰一直延伸到孝里铺,横跨常清、肥城的郊外,山势险峻坚固,人迹罕至。积中堆叠石块修筑关塞,设置守卫防御器具,用来防备盗贼;跟随他在那里居住的人,逐渐达到八千多户。积中暗中按照兵法部署他们,而众人都乐意服从。只是积中虽然居住在黄崖山,却每天仍以讲学为事。他的学说中精深的内容是说,儒者应当通晓性命的道理,并将它用于实际。面对大事却不能有所成就,这是那些迂腐儒生不懂性命之理的表现。他又说,《易经》称后土能够以财物成就天地之道;那么,用什么来聚集众人呢?答案是财。这是各位圣人阐发幽微道理的秘旨,不是世俗儒生所能明白的。齐鲁一带有许多慷慨激昂的士人,听说积中讲学,都背着书箱、挑着雨笠,从远方赶来。积中于是制定课程,设立讲坛,著书立说,想用自己的学说改变并振兴士人委靡不振的习气。然而当时学术已经败坏,读书的士子把八股当作文章,把讲章当作圣经,突然听到积中的异说,欣喜而跟随他的人固然很多,感到奇怪、震惊的人也不少。议论纷纷,都怀疑积中是邪教。有关官员想要借此立功,把黄崖山视为逃亡者聚集的地方。正逢青州府首县的一名汉军官员,捕获了几个言语、服饰异常的人,审问他们,他们供称是奉张七先生的命令来买马。宜都知县某又捕获了几个人,供词也一样。于是各自把紧急禀报飞送到省城。当时阎敬铭任山东巡抚,看到禀报后大为震惊。恰好山东有一名候补道员,他的儿子正在省城娶妻,儿媳的父亲也是道员。婚后才三天,这名道员的儿子想要远行,妻子奇怪地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到黄崖山听张七先生讲书。妻子恼怒地说:“新婚不久,竟然就要远行离开,难道一点人情道理都没有吗?”他回答说:“张先生约束严格,不能不去。”妻子便向父母哭诉,于是父母一同怀疑女婿是邪教中人。父亲还在犹豫未决,母亲说:“已经错把女儿嫁给了坏人,如今不赶快发兵,将要满门覆灭了。”于是夸大其词,把这件事禀报给巡抚。这样一来,积中叛逆的证据就显得更加确凿,阎敬铭立即想要发兵剿灭他。当时丁葆桢任山东按察使,向阎敬铭说明:“张积中的儿子确实在省城任候补知县,看他的为人谨慎守规矩,他的父亲也一定不是谋反的人。请下令让他的儿子赶快到营寨去,把他的父亲招到省城来,不要立即发兵!”阎敬铭过了很久才答应,答应给他五天期限。丁葆桢立即传召张实,把将要满门覆灭的情形告诉他,张实伏在地上叩头大哭。丁葆桢说:“不要害怕!你只要在五天之内赶快把你的父亲招来,就可以平安无事。” 张实立即飞马赶到营寨,劝积中前往省城。积中说:“我讲学有什么罪?这些人竟想要构陷我吗?贪污暴虐的官吏想借此制造大案,作为立功的资本。我如果去了,他们那帮人罗织罪名、周密构陷,还有什么罪名求不出来?即使幸而事情能够得到解脱,难道你父亲我肯以光明磊落的身份,低头屈服去乞求活命吗?你们害怕,可以自己去。”张实跪地不停请求,积中发怒说:“我这一生,决不踏入官府公堂。如果一定要我出去,那我出去就是去送死。我张积中也是大丈夫,伏剑而死可以;戴着枷锁受辱而死却不可以。我已经以自身殉了自己的学说,还出去做什么?”他说话的声色都十分严厉!当时巡抚和藩司都在省城,等了张实七天还没有等到,阎敬铭询问丁葆桢,丁葆桢也无法再替他设法。外面的谣言更加猛烈,于是下令让总兵、湖北人王某,记名提督、湖南人王某,道员、湖南人王某,率领大军前往围剿。官兵攻破营寨进入其中,积中全家自焚而死,官兵大肆奸淫掳掠,死者有一万多人。这是清同治五年十月六日的事情。营寨攻破以后,却没有找到谋反的确实证据,阎敬铭便责问三位王姓将领说:“你们都说谋反是事实,如今为什么没有证据?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我就杀了你们。” 三位王姓将领十分着急,最后搜出一箱戏衣,命令营中七名缝纫工把它们缝补整理好,便把这作为证据;又杀掉缝纫工来灭口。因此,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按照剿灭土匪的条例论功行赏了。” 朴庵说:中国的学术,自汉代以来,不是琐碎烦杂,就是空疏虚浮,不能切合实际、用于实务。积中招收数千名门徒,讲学以经世致用为根本,而数千人都把遵守他的约束看得像性命一样,不能不说是豪杰之士。积中既然被诬陷为叛逆而死,他的著作又全都遭到焚毁,真是可惜!我曾听老人们说:他的同学和门人,对他爱戴极其坚定,对所信奉的道理十分笃信。如今人心涣散,道德力量薄弱,世上也会有豪杰之士,继承积中而奋起吗?” 《张积中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