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舟一过桥,见小楼立水边。偶询游人:“此何处?何人之居?”友以双成馆对。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友阻云:“彼前亦为势家所惊,危病十有八日,母死,鐍户不见客。”余强之上,叩门至再三,始启户,灯火阒如。宛转登楼,则药饵满几榻。姬沉吟询何来,余告以昔年曲栏醉晤人。姬忆,泪下曰:“曩君屡过余,虽仅一见,余母恒背称君奇秀,为余惜不共君盘桓。今三年矣,余母新死、见君忆母,言犹在耳。今从何处来?”便强起,揭帷帐审视余,且移灯留坐榻上。谈有顷,余怜姬病,愿辞去。牵留之日:“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工。”旋命其家具酒食,饮榻前。姬辄进酒,屡别屡留,不使去。余告之日:“明朝遣人去襄阳,告家君量移喜耗。若宿卿处,诘旦不能报平安。俟发使行,宁少停半刻也。”姬日:“子诚殊异,不敢留。”送别。
越旦,楚使行,余亟欲还,友人及仆从咸云:“姬昨仅一倾盖。拳切不叮负。”仍往言别,至则姬已妆成,凭楼凝睇,见余舟傍岸,便疾趋登舟。余具述即欲行,姬曰:“我装已成,随路相送。‘余却不得却,阻不忍阻。由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辞,姬惟坚以身从。登金山,誓江流日:”委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余变色拒绝,告以期迫科试,年来以大人滞危疆,家事委弃,老母定省俱违,今始归,经理一切。且姬吴门责逋甚众,金陵落籍,亦费商量,仍归吴门,俟季夏应试,相约同赴金陵。秋试毕,第与否,始暇及此,此时缠绵,两妨无益、姬仍踌躇不肯行。时五木在几,一友戏云:“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姬肃拜于船窗,祝毕,一掷得“全六”,时同舟称异。余谓果属天成,仓卒不臧,反偾债乃事,不如暂去,徐图之。不得已,始掩面痛哭,失声而别。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
才抵海陵,旋就试、至六月抵家。荆人对余曰:“姬令其父力已过江来,姬返吴门,茹素不出,惟翘首听金陵偕行之约。闻言心异,以十金遣其父去曰:”我已怜其意而许之、但令静俟毕场事后,无不可耳。“余感荆人相成相许之雅,遂不践走使迎姬之约。竞赴金陵、俟场后报姬。金桂月三下之辰,余方出闱,姬猝到叶寓馆。盖望余耗不至,孤身挈一妪,买舟自吴门江行。遇盗,舟匿芦苇中,舵损不可行,炊烟遂断三日。初入抵三山门,只恐扰余首场文思,复迟二日始入。姬见余虽甚喜,细述别后百日茹素杜门与江行风波盗贼惊魂状,则声色俱凄,求归愈固,是魏塘、去间、闽、豫诸同社,无不高姬之识,悯姬之诚,咸为赋诗作画以坚之。
场事既毕,余妄意必第,自谓此后当料理姬事,以报其志。讵十七日,忽传家君舟抵江干,盖不赴宝庆之调自楚休致矣。时足二载违养,冒兵火生还,喜出望外,遂不及为姬谋去留,竟从龙潭尾家君舟抵銮江。家君问余文。谓余必第,复留之銮江候榜。姬从桃叶寓馆仍发舟追余、燕子矾阻风,几复罹不测,重盘桓銮江舟中。七日,乃榜发,余中副车,穷日夜力归里门,而姬痛哭相随,不肯返,且细悉姬吴门诸事。非一手足力所能了。责逋者见其远来,益多奢望,众口狺狺。且严亲速归,余复下第意阻,万难即诣。舟抵郭外朴巢,遂冷面铁心,与姬决别,仍令姬返吴门,以厌责逋者之意,而后事可为也。
阴月,过润州,谒房师郑公,时闽中刘大行自都门来,陈大将军及同盟刘刺史饮舟中。适奴子自姬处来。云:姬归不脱去时衣,此时尚方空在体。谓余不速往图之,彼甘冻死。刘大行指余田:“辟疆夙称风义。固如负一女子耶?”余云:“黄衫押衙。非君平、仙客所能自力。”刺史举杯奋袂回:“若以千金恣我出入。即于今日往!陈大将军立贷数百金,大行以参数斤佐之。讵谓刺史至吴门,不善调停,众哗决裂,逸去吴江。余复还里。不及讯。
姬孤身维谷,难以收拾。虞山宗伯闻之,亲至半塘,纳姬舟中。上至荐绅,下及市井,纤悉大小,三日为之区画立尽,索券盈尺。楼船张宴,与姬饯于虎¥,旋买舟送至吾皋。至至月之望,薄暮侍家君饮于拙存堂,忽传姬抵河干。接宗伯书,娓娓洒洒,始悉其状,且驰书贵门生张祠部立为落籍。吴门后有细琐,则周仪部终之,而南中则李宗宪旧为祠垣者与力焉。越十月,愿始毕,然后往返葛藤,则万斛心血所灌注而成也。
译船一过桥,就看见一座小楼矗立在水边。我偶然问游人:“这是什么地方?是谁的住处?”朋友回答说是双成馆。我积蓄了三年的思念,不禁狂喜,立即停船前去拜访。朋友阻拦说:“她先前也被权势之家惊吓,患了十八天重病;母亲死去,她锁闭门户,不见客人。”我强行上前,连续敲了三次门,她才开门,里面灯火寂静。曲折登上楼去,只见药物和饮食器具摆满几案和床榻。姬沉吟着问我从哪里来,我告诉她,我就是当年在曲栏处醉中相见的人。姬想起来后,流着泪说:“从前您多次经过我这里,虽然只见过一面,我母亲却常常背地里称赞您奇异俊秀,替我惋惜没有和您共同盘桓。如今已经三年了,我母亲刚死,见到您又想起她,她临终的话还在耳边。您如今是从哪里来的?”她便勉强起身,揭开帷帐仔细看我,又移来灯火,让我坐在床榻上。谈了一会儿,我怜惜她的病体,想要告辞。她牵住我挽留说:“我十八天来睡不安、吃不下,昏沉得像在梦中,惊魂不定。今天一见到您,便觉得精神舒畅、气息平和。”随即命人准备酒食,在床前饮酒。姬不断为我斟酒,我多次告别,她多次挽留,不让我离开。我告诉她:“明早要派人去襄阳,把家君量移的喜讯报告他。如果住在您这里,第二天早晨就不能报平安。” “等派出的使者出发后,哪怕只停留半刻也好。”姬说:“您确实与众不同,我不敢留您。”于是送我告别。第二天,楚地的使者出发后,我急忙想回去,朋友和仆从都说:“姬昨日才和您一见,情意十分恳切,您不能辜负她。”我仍然前去告别。到了那里,姬已经梳妆完毕,凭楼凝望;看见我的船靠岸,便快步走下楼登船。我详细说明马上要走,姬说:“我的行装已经整理好了,跟随您一路送行。”我想推辞,却又无法推辞,也不忍心阻拦她。从浒关到梁溪、毗陵、阳羡、澄江,直到北固,经过二十七天,我一共二十七次辞谢,姬只是坚定地要跟我走。登上金山时,她对着江流发誓说:“我把此身托付给东流的江水,决不再返回吴门!”我变了脸色拒绝她,告诉她科试日期紧迫;这些年来因为大人滞留在危急的边疆,家事被弃置,给老母亲请安省视也全都耽误了,如今才要回去料理一切。况且姬在吴门欠下的债很多,金陵落籍一事也费许多商量;她还是先回吴门,等到季夏应试时,再约定一同去金陵。秋试结束后,无论中榜与否,我才有空处理这些事;此时纠缠不清,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姬仍然犹豫不肯走。当时几枚骰子放在案上,一位朋友开玩笑说:“您如果最终能够如愿,就掷一次骰子得到好彩头。”姬在船窗前恭敬地拜谢,祝祷完毕,一掷得到“全六”,当时同船的人都称奇。我说,如果这件事果真是天意促成,仓促之间也不能办好;反而会把债务等事情弄得更糟,不如暂时离开,慢慢设法解决。姬不得已,才掩面痛哭,放声与我告别。我虽然怜惜姬,但能够轻身回去,仿佛卸下了沉重负担。刚到海陵,便立即参加考试;到六月才抵达家中。我的妻子对我说:“姬已经让她的父亲亲自越过长江来了;姬返回吴门后,吃素闭门不出,只抬头等候与您一同前往金陵的约定。”我听后很惊异,便拿出十金打发她的父亲离去,说:“我已经怜悯她的心意并答应了她;只要让她安静等到考场事务结束,到那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感激妻子成全和允许此事的高义,于是没有履行派人去迎姬的约定,径直前往金陵,等考试结束后再告诉姬。金桂月三下之辰,我才走出考场,姬突然来到叶氏寓馆。原来她等不到我的消息,独自带着一个老妇人,从吴门买船沿江而行。途中遇到盗贼,船藏在芦苇中,船舵损坏无法行驶,炊烟因此断绝了三天。她起初抵达三山门时,只怕惊扰我第一场考试的文思,又迟了两天才进城。姬见到我虽然非常高兴,但详细讲述分别后百日吃素闭门,以及沿江航行途中遭遇风浪、盗贼和惊魂的情状,声音和脸色都十分凄惨,请求回去的心意更加坚决。魏塘、去间、闽、豫等地的同社友人,没有不赞叹姬的见识、怜悯姬的真诚的,全都为她赋诗作画,以坚定她的心志。考试的事情结束后,我妄想着自己一定能够中榜,心想从此以后应当料理姬的事情,以报答她的志向。哪里料到过了十七日,忽然传来家君的船抵达江岸的消息;原来他没有赴宝庆的调任,而是从楚地辞官归来。当时我已经足足两年没有侍奉父亲,又冒着兵火平安生还,喜悦出于意外,于是来不及替姬谋划去留,竟然跟随龙潭尾家君的船抵达銮江。家君问我的文章,我说自己一定能中榜,于是他把我留在銮江等待榜单。姬从桃叶寓馆又开船追赶我,途中在燕子矾遇到风阻,几乎再次遭遇不测,只得又在銮江船中盘桓。过了七日,榜单公布,我中了副车,便不分昼夜地用力赶回乡里;姬哭着跟随我,不肯返回,并且详细说起姬在吴门的各种事情。这些事不是一人一手之力所能解决的。那些讨债的人见她远道而来,更加抱有奢望,众人七嘴八舌地喧嚷。加上严亲催促我回去,而我落第的心情又使意志受挫,实在难以立即前往。船抵城郭外的朴巢后,我只好冷下脸来、硬下心肠,同姬决绝告别,仍然命她返回吴门,以满足讨债者的要求,然后才能办理后续事情。阴月,经过润州,我去拜见房师郑公。当时闽中刘大行从都门来,陈大将军和同盟刘刺史在船中设宴。恰好姬的仆人从她那里回来,说:“姬回去后没有脱下当时所穿的衣服,到现在还空着身体等候。她说您如果不赶快去设法救她,她甘愿冻死。”刘大行指着我说:“辟疆一向以有风义著称,难道真会这样辜负一个女子吗?”我说:“这需要黄衫押衙一样的人来出面,不是君平、仙客凭自己力量能够办成的。”刘刺史举杯挥袖说:“如果给我千金,让我自由出入,我今天就去!”陈大将军当即借给数百金,刘大行又拿出数斤钱相助。谁知刺史到了吴门,不能妥善调停,众人喧闹决裂,他逃往吴江。我又返回乡里,来不及打听消息。姬孤身一人,陷于困窘,难以收拾局面。虞山宗伯听说后,亲自到半塘,把姬接到船中。上至荐绅,下至市井之人,无论细小还是重大的事情,他三天之内全都替她筹划安排完毕,索取的契券堆满一尺。又在楼船上设宴,同姬在虎¥饯别,随后买船送她到吾皋。到了至月十五,傍晚我陪家君在拙存堂饮酒,忽然传来姬抵达河岸的消息。接到宗伯的信,读到其中详尽的叙述,才完全知道事情的经过;同时赶快写信给贵门生张祠部,请他立即为姬落籍。吴门后来还有琐细事务,由周仪部办理完结;南中方面,则有原任祠垣的李宗宪出力相助。经过十个月,事情才最终办完;此后又往返奔波、纠缠不清,真是用无数心血浇灌才形成的结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坚欲从渡江归里。余辞之,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边,时西先生毕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蝉纱,洁比雪艳。以退红为里,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而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二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回环数匝不去。呼询之,则驾舟者皆余去浙回官舫长年也。劳以鹅酒,竟日返舟,舟中人宣瓷大白盂,盛樱珠数厅,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江山物之盛,照映一时。至谈者侈美。
影梅庵忆语。卷二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诸友感姬为余不辞盗贼风波之险,间关相从,因置酒桃叶水阁。时在座为眉楼顾夫、寒秀斋李夫人,皆与姬为至戚,美其属余,咸来相庆。是日新演《燕子笺》,曲尽情艳。至霍华离合处,姬泣下,顾、李亦泣下。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啻游仙枕上梦幻也。
銮江汪汝为园亭极盛,而江上小园,尤收拾江山盛概。壬午鞠月之朔,汝为曾延予及姬于江口梅花亭子上。长江白浪涌象, 姬轰饮巨叵罗,觞政明肃,一时在座诸姬皆颓唐溃逸。姬最温 谨,是日豪情逸致,则仅见。
乙酉,余奉母及这家眷流寓盐官,春过半塘,则姬之旧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晓生,同沙九畹登舟过访,见姬为余 如意珠,而荆人贤淑,相视复如水乳,群美之,群妒之。同 上虎丘,与予指点旧游,重理前事,吴门知姬者咸称其俊识 ,得所归云。
鸳鸯湖上,烟雨楼高。逶迤而东,则竹亭园半在湖内,然环城四面,名园胜寺,夹在渚层而潋滟者,皆湖也。游人一登烟雨楼,遂谓已尽其胜,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与姬曾为竟日游,又共追忆钱塘江下桐君严濑、碧浪苍岩之胜,姬更云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灶间,尤足乐也。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是侍家君饮于家园,仓卒不敢告严君。又侍饮至四鼓,不得散。荆人不待余归,先为洁治别室,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一不顷刻具。酒阑见姬,姬云:“始至正不知何故不见君,但见婢妇簇我登岸,心窃怀疑,且深恫骇。抵斯室,见无所不备。旁询之,始感叹主母之贤,而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自此姬扃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余不启户。耽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回视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虮无痕,日可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 ,前无古人已。
姬在别室四月,荆人携之归。入门,吾母太恭人与荆人见而爱异之,加以殊眷。幼姑长姊尤珍重相亲,谓其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她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个称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至于视众御下,慈儿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泉布,皆出姬子。姬不私银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死能弥留,元旦次日,求见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红紫尽却立,不以殉,洵称异人。
余数年来欲裒集四唐诗,购全集、类逸事、集众评,列人与年为次第,每集细加评选。“搜遗失,成一代大观。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无集、有集不全,并名、集俱未见行甚夥,《品汇》,六百家大略耳,即《纪事本未》,千余家名姓稍存,而诗不具。全唐诗话更觉寥寥。芝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称像章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余种。孟津王师向余言:买灵宝许氏《全唐诗》数车满载、即曩流寓盐官胡孝辕职方批阅唐人诗,剞劂工费,需数千金。僻地无书可惜,近复裹足牖下,不能出游购之,以此经营搜索,殊费工力,然每得一帜,必细加丹黄。他书有涉此集着,皆录首简,付姬收贮。至编年论人,准之《唐书》。姬终日佐余稽查抄写,细心商订,永日终使,相对忘言。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读楚辞、少陵、义山、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三家宫词,等身之书,周迥左右,午夜衾枕间,犹拥数十家《唐书》而卧。今秘阁尘封,余不忍启,将来此志,谁克与终?付之一叹而已。
犹忆前岁余读《东汉》,至陈仲举、范、郭诸传,为之抚几,姬一一求解其始未,发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
译壬午年清和晦日,姬送我到北固山下,坚持要跟我渡江回乡。我推辞她,她更加悲哀恳切,却不肯离去。船停泊在江边,当时西先生毕今梁送给我一匹夏西洋布,薄得像蝉翼纱,洁白得像雪,鲜艳夺目。我把退红色的布做里子,为姬制成轻衫,丝毫不比张丽华在桂宫所穿的霓裳逊色。我们一同登上金山。当时四五只龙舟冲破波浪激荡而上,山中的游人有数千人;他们跟随在我们两人身后,指着我们说是神仙。我们绕山而行,每到一处停下,龙舟便争相驶来,来回环绕多圈仍不离去。我们呼喊询问,才知道驾船的人都是我从浙江回来、乘官船时的船夫。我们用鹅肉和酒慰劳他们,整天游览后回到船上。船中人拿出宣瓷制的大白盂,盛满樱珠数厅,大家一同分食,竟分不清那是樱桃还是嘴唇。江山与物产的盛美,在一时之间相互映照;当时谈论的人都极力称赞。《影梅庵忆语》卷二 秦淮中秋那天,四方同社的朋友都感念姬为了我不避盗贼和风浪的危险,辗转艰难地跟随我,于是在桃叶水阁设酒宴。当天在座的有眉楼顾夫人、寒秀斋李夫人,她们都同姬是至亲,因为赞美姬托身于我,全都来相庆祝。这天新演《燕子笺》,曲子把情爱写得极尽艳丽。演到霍华悲欢离合的地方,姬流下眼泪,顾夫人、李夫人也都流下眼泪。一时之间,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曲明月,全都足以流传千古;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也不只是仙人枕上那样的梦幻而已。銮江汪汝为的园亭极其盛美,而江上的小园尤其能够收尽江山的壮丽景色。壬午年鞠月初一,汝为曾邀请我和姬到江口的梅花亭上。长江白浪如涌动的大象,姬举起巨大的叵罗痛饮,酒令严明肃整;当时在座的各位姬都醉倒散乱。姬平日最为温和谨慎,这一天的豪情逸兴,是极少见到的。乙酉年,我奉着母亲和这家眷流寓盐官。春天经过半塘时,姬从前居住的地方仍然完整地在那里。姬有个妹妹晓生,和沙九畹一同登船来访,看见姬成为我的如意珠,而我的妻子贤良淑德,两人相处又如水乳交融;众人都赞美她们,也都嫉妒她们。大家一同登上虎丘,姬为我指点旧日游览之处,重新整理往事;吴门认识姬的人都称赞她见识俊秀,说她终于得到了归宿。鸳鸯湖上,烟雨楼高耸。曲折向东,便是竹亭园,有一半建在湖中;然而环绕城池四面,那些著名园林和优胜寺院,夹在洲渚之间、波光潋滟的地方,全都是湖面。游人一登上烟雨楼,便以为已经看尽了湖上的胜景,却不知道它浩瀚幽深、迷蒙渺远的情致,正不在这里。我曾和姬在湖上游览一整天,又一同追忆钱塘江下桐君、严濑的胜景,以及碧浪苍岩的风光。姬又说,新安山水的闲逸,就在人的枕边灶旁,也尤其足以使人快乐。虞山宗伯送姬到吾皋时,我正在家园陪家君饮酒,仓促之间不敢告诉严君。又陪着饮酒直到四更,不能散席。我的妻子没有等我回来,先替姬清洁整理好别室;帷帐、灯火、器具、饮食,没有一样不是片刻之间准备齐全的。酒宴将尽时我见到姬,她说:“我刚到时,正不知道为什么见不到您,只见婢女和妇人簇拥着我登岸,心里暗自疑惑,而且非常惊恐。到了这间屋子,见到一切都准备齐全。我向旁人询问,才感叹主母贤德,也更加庆幸自己经过一年多的誓约跟随没有错。”从此姬关闭别室,摒弃管弦,洗去铅华,专心学习女红,常常一个多月不开门。她沉溺于寂静、享受安闲,说自己突然离开万顷火云般的世界,得以在清凉之境休息;回头看过去的一切,如同梦境,又如同地狱。住了几个月后,她对女红无所不能,织锦刺绣的工艺鲜有能比;刺绣巾帕衣裾细密如虮,几乎看不出针脚,每天可以完成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等技艺,她都认为已经达到极致;针工之神、针艺之绝,真是前无古人了。姬在别室住了四个月,荆人带她回了家。进门后,我母亲太恭人与荆人见到她,都十分喜爱并认为她非同寻常,因而格外宠爱她。小姑和长姊尤其珍重她、亲近她,都说她的品德性情和举止完全不是普通人可比。她侍奉在身边,操持劳作、承接意旨,比婢女和妇人所做的还要周到,从无止境。煮茶、剥果,一定亲手送上;见人愁闷便设法使其展眉,哪里发痒便替人爬搔后背。遇到严寒酷暑、冻胶熔金的时候,她也一定拱手站在座位旁边;若强令她坐下吃饭,她便一边坐着一边饮食,随即又起身服役,仍像原来一样拱手站立。我每次教两个孩子读书,他们稍有不合意,便施以夏楚责打,姬一定督促他们改正删削,整理成篇,恭敬地捧书进呈,直到夜里也不懈怠。九年之间,她与荆人没有一句话不合。至于她看待众人、管理下人,即使慈爱孩子也忙不过来,众人都感念她的恩惠。我出入应酬的费用,以及荆人日常使用的金错泉布,全都出自姬的资助。姬不私藏银两,不爱积蓄,也不制作一支宝粟钗钿。临死时还能弥留不去;元旦的第二天,她要求见老母,见到后才闭上眼睛。而在她一身之外,金珠红紫等物全都立即退还,不拿来殉葬,实在可以称作奇异之人。我几年来一直想搜集唐代四期的诗,购买全集,汇类逸事,汇集众家评论,按人物和年代排列次序,对每一集都仔细加以评选。“搜集遗失的作品,成就一代诗歌的大观。初唐、盛唐的诗集稍有次第;中唐、晚唐有名无集、有集而不全,以及姓名和诗集都没有流传的,数量非常多。《品汇》大略只有六百家;就是《纪事本未》,也不过略存一千多家的姓名,而诗作并不完备。《全唐诗话》所载更觉得寥寥无几。芝隅先生为《十二唐人》作序,称其像章大家,收藏有中唐、晚唐七百多种未刊刻的诗集。孟津王师曾对我说:有人购买灵宝许氏《全唐诗》,装满了好几车;又说从前流寓盐官的胡孝辕职方批阅唐人诗集,刊刻费用需要几千两金子。偏僻地方没有书,实在可惜;近来我又裹足不出门,不能外出游历购买,只得这样搜寻经营,实在耗费工力。然而每得到一部书,必定仔细用朱笔批校。他书中凡有涉及这部诗集的,都抄录在卷首,交给姬收存。至于编排年代、评论人物,则以《唐书》为准。姬整天帮助我考查、抄写,细心地共同商议订正,整日直到终了相对无言,彼此忘却言语。她读诗没有什么不理解的,又能提出聪慧精妙的见解来解释诗义。她尤其喜欢熟读《楚辞》、少陵、义山、王建、花蕊夫人、王珪以及三家宫词;书籍堆得和身体一样高,环绕在她身边,即使到了半夜、躺在被褥枕席之间,她还抱着几十家的《唐书》而卧。如今秘阁已经尘封,我不忍心打开;将来要完成这项志愿,又有谁能够同我一起完成呢?也只能把它交付给一声叹息罢了。还记得前些年我读《东汉》,读到陈仲举、范、郭等人的传记时,不禁抚着几案叹息;姬便逐一追问事情的始末,脸上流露出不平之色,同时提出精妙而持平的议论,完全可以写成一篇史论。
乙酉客盐官,尝向诸友借书卖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 姬于事涉闺阁者,则另录一帙。归来与姬遍搜诸书,续成之,名曰《奁艳》。其书之魂异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类分条析,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称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以终姬志。
姬初入吾家,见董文敏为余书《月赋》,仿钟繇笔意者,酷爱临摹,嗣遍觅钟太傅诸帖学之。阅《戎格表》称关帝君为贼将。选废钟学《曾娥碑》,日写数千字,不讹不落。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遗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
姬于吴门曾学画未城,能做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殊好。偶得长卷小轴与笥中旧珍,时时展玩不置。流离时宁委奁具,而以书画捆载自随。来后尽裁装潢,独存纸绢,犹不得免焉,则书画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影梅庵忆语。卷三
姬能饮,自入吾门,见余量不胜蕉叶,遂罢饮,每晚侍荆人数杯而已,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界片。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吹涤。余每诵左思《娇女诗》 “吹嘘对鼎[金历]”之句,姬为解颐。至“沸乳看蟹目鱼鳞。 传瓷选月魂云魄”,尤为精绝。每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沉香泛,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备极卢陆之致。东坡云:“分无玉碗捧峨眉。”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
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话品淫,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著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着怀袖,皆带焦腥。沉香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沉”,即四种沉香内隔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父又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多蓄之。每慢火隔砂,使不见烟,则阁小皆如风过伽楠(枷楠——佛教寺院的通称)、露沃蔷薇、热磨琥珀、 酒倾犀斝(犀牛角制的酒器)之味,久蒸衾枕 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俱适。外此则有真西洋 方,得之内府,(内府——皇宫的仓库、后通称皇宫的物品为内府之物。) 迥非肆料。(肆料——市场上可购得的物品。) 丙戌客海陵,曾与姬手制 百丸,诚闺中异品,然热(草头)(——点燃之意)时亦以不见烟为佳,非姬细心 秀致,不能领略到此。寅初出 诸番,而真腊为上,(真腊——即柬甫寨。)皮坚者为黄熟桶,气佳而通;黑者为隔栈(竹头)黄熟。近南粤东莞茶 园村土人种黄熟,如江市之艺茶,树矮枝繁,其香在根。 自吴门解人剔根切白,而香之松朽尽削,油尖铁面尽出。 余与姬客半塘时,知金平叔最精于此。重价数购之,块者 净润,长曲者如枝如虬,皆就其根之有结处随纹缕出,黄 云紫绣,半杂鹧鸪斑,可拭可玩。寒夜小室,玉帏四垂,毾 (登毛)(——即毛毯)重叠,烧二尺许绎蜡二三枝,陈设参差,堂几错列, 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 灰上隔砂选香蒸之,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梨蜜脾之气, 静参鼻观。忆年来共恋此味此境,恒打晓钟尚未著枕,与 姬细想闺怨,有斜倚薰篮,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 珠众香深处。令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 房扃室中也!
一种生黄香,亦从枯肿朽痈中取其脂凝脉结、嫩而未成者。余尝过三吴白下,遍收筐箱中,盖面大块,与粤客自携者,甚有大根株尘封如土,皆留意觅得,携归,与姬为晨夕清课,督婢子手自剥落,或斤许仅得数钱,盈 掌者仅削一片,嵌空镂剔,纤悉不遗,无论焚蒸,即嗅之, 味如芳兰,盛之小盘,层撞中色珠香别,可弄可餐。曩曾以一二示粤友黎美周,讲为何物,何从得如此精妙?即《蔚宗传》中恐未见耳。又东莞以女儿香为绝品,盖土人拣香,皆用少女。女子先藏最佳大块,暗易油粉,好事者复从油粉担中易出。余曾得数块于汪友处,姬最珍之。
译乙酉年客居盐官时,我曾向各位朋友借书并把书卖掉,凡是奇特冷僻的内容,便让姬亲手抄录。姬对于涉及闺阁之事的内容,便另行抄成一册。回来后,我和姬把各类书籍全部搜遍,续成此书,命名为《奁艳》。这部书的内容奇异、精微而秘密:凡是古代女子,从头顶到脚跟,以及衣服、饮食、器具、亭台、歌舞、女红技艺和才华文藻,甚至下至禽、鱼、鸟、兽;即使是草木等无情之物,只要稍稍涉及有情之意,都归入香艳丽美之中。如今这些用细字写在红笺上的材料,已经分类分条、分析编排,全都收藏在妆奁之中。去年春天,顾夫人特意远道来向姬借阅此书,并和龚奉常极力称赞它的精妙,催促刊刻。我就应当忍痛为它校勘整理,以完成姬的心愿。姬刚进入我家时,看到董文敏替我书写的《月赋》,笔意仿效钟繇,十分喜爱,便临摹学习,后来又到处寻觅钟太傅的各种法帖来学习。她读到《戎格表》,见其中把关帝君称作贼将。她选取废弃的钟繇书法作品,学习《曾娥碑》,每天书写数千字,从不写错,也不遗漏。我凡有摘录选取的材料,她立即抄成一册;无论是史书、诗歌,还是遗闻和妙句,都把姬当作我的绀珠。她又曾替我在扇面上书写小楷,留存在亲戚朋友那里;荆人日常的柴米盐粮等琐事,以及家内家外的出入事项,也没有一件不亲手登记,丝毫没有遗漏。她这种细心和专注用力,即使是我们这些好学之人,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姬在吴门时曾学习绘画,能够画小丛林和寒树。笔墨清楚秀雅,时常在几案和砚台上随手自己描画,因此对于古今绘画之事,她另有特别的爱好。偶然得到长卷、小轴,或箱笥中旧日珍藏的书画,她总是时时展开赏玩,舍不得放下。流离奔波时,她宁可丢弃妆奁器具,也要把书画捆扎起来随身携带。后来到了这里,她把装裱全部裁去,只保存纸和绢,仍然不能免于丢弃;由此可见书画所遭受的困厄,也可见姬的嗜好确实真挚而深切。《影梅庵忆语》。卷三。姬本来能饮酒,自从进入我家,见我的酒量连蕉叶杯也喝不下,便停止饮酒;每晚只陪荆人喝几杯,但她和我有同样的嗜好,都喜欢喝茶。我们又都喜欢界片茶。每年半塘顾子兼选取最精良的茶,封好寄来,其中有片甲、蝉翼那样奇异的品种。煎茶时用文火细烟和小鼎长泉,必定亲手吹火、洗涤茶具。我每次吟诵左思《娇女诗》中“吹嘘对鼎[金历]”的句子,姬便笑得眉开眼弯。至于“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尤其精妙绝伦。每当花前月下,静静地试茶、对饮,碧色茶汤沉静,香气浮泛,真如木兰沾着露水、瑶草临近水波,把卢陆品茶的情致发挥到了极致。东坡说:“分无玉碗捧峨眉。”我一生的清福,九年中全都享尽了,也在九年中全都折损尽了。姬常和我静坐在香阁中,细细品评名香。宫香谈不上品位,沉水香又太俗。俗人把沉香放在火上焚烧,烟气冲鼻而且油腻,片刻就熄灭了,根本没有让香的性情散发出来。即使把它熏在衣襟袖中,也都会带有焦臭腥气。沉香质地坚实、纹理横向的,称为“横隔沉”,也就是四种沉香中带有横向隔纹的那种,香气特别美妙。又有沉水结成而尚未成熟的,形状像小斗笠、大蘑菇,名叫“蓬莱香”,人们多收藏这种香。每次用慢火隔着砂子焚烧,使它不见烟气,那么整座阁中都会像风吹过伽楠、露水滋润蔷薇、热火磨炼琥珀、酒倒入犀角杯中一样,散发出各种气味。长久蒸熏在被褥枕席之间,再和肌肤的香气相合,甜美艳丽非同寻常,连梦魂都感到舒适。除此之外,还有真正的西洋香料,是从内府得到的,远非市场上的材料可比。丙戌年客居海陵时,曾和姬亲手制成一百丸,确实是闺房中的奇品;不过点燃时也以不见烟为佳。若不是姬心思细密、制作秀雅,就不能领会到这一点。沉香最初出自各番地,而真腊所产的最好。皮质坚硬的叫黄熟桶,气味好而且通透;黑色的叫隔栈黄熟。近来南粤东莞茶园村的土人种植黄熟香,就像江市人种茶一样,树矮枝繁,香气在根部。吴门的解人把根部剔出,切去白色部分,将香中松朽的地方全部削净,油尖和铁面都显露出来。我和姬客居半塘时,知道金平叔最精通这种处理方法。我们用高价多次购买,块状的洁净润泽,长而弯曲的像树枝、像虬龙,全都顺着根部有结的地方、依照纹理取出,呈黄云紫绣之色,间杂着鹧鸪斑,既可擦拭,又可赏玩。寒冷的夜晚,在小室中,玉帏四面垂下,毾重重铺叠,焚烧二尺多长的绎蜡二三枝,陈设高低错落,堂上几案交错排列,大小数个宣炉中长久保持着火,颜色像液态的金粟和美玉。轻轻拨开一寸活灰,在灰上隔着砂子挑选香料蒸熏,经过半夜,一缕香气凝聚不散,不焦不尽,浓郁弥漫,纯粹像糖凝结而成。热香之间还夹杂着梅花半开的气息、荷花、鹅梨和蜜脾的香味,静静地从鼻中体会。回想多年来我们共同迷恋这种香味和境界,常常直到天亮钟声响起还没有睡下,和姬细细设想闺中幽怨,有人斜倚在熏篮旁,把寒炉中的香灰拨尽的苦况;我们两人仿佛置身于蕊珠宫众香深处。如今人和香气都已经一同消散了,哪里还能得到一粒返魂香,使她从幽深关闭的房室中复活呢!有一种生黄香,也是从枯肿朽痈中取得脂膏凝聚、纹脉结成而尚未成熟的部分。我曾经经过三吴、白下,到处在筐箱中搜集,大块的有脸那么大;还有粤地客商亲自带来的,有的根株很大,尘土封裹得像泥土一样,我都留心寻得,带回来和姬作为早晚清雅的功课。督促婢女亲手剥落,有的约一斤只能得到几钱;满满一掌的,也只能削下一片,嵌空镂剔,纤细之处一丝不留。不用焚烧蒸熏,只是闻它,味道就像芳兰;盛在小盘中,层层堆叠,颜色和香气各不相同,可以把玩,也仿佛可以食用。从前曾拿一两块给粤地朋友黎美周看,讲说这是什么东西、从哪里得到这样精妙的香料;恐怕连《蔚宗传》中也没有见过。又有东莞的女儿香,被认为是绝品。原来当地人挑选香料,都使用少女;女子先把最好的大块香料藏起来,暗中换成油粉,好事之人又从油粉担中把它换出来。我曾从汪姓朋友那里得到几块,姬最为珍爱。
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早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姬于含蕊时,先相枝之演斜与几上军持相受,(军持——梵语,意为净瓶或澡罐。)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即四时草花竹叶,无不经营绝慧,领略殊清,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霏微——犹弥漫。)至[禾农]稼艳肥红,则非其所赏也。秋来犹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贻我“剪桃红,”(剪桃红——名贵菊花名)花繁而厚,叶碧如染,浓条啊哪,枝枝具云罨风斜之态。姬扶病三月,犹半梳洗,见之甚爱,遂留榻右,每晚高烧翠蜡,以白团回六曲,(白团——扇子的一种)围三面,设小座于花间,位置菊影,极其参横妙丽。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回视屏上,顾余曰:“菊之意态足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淡秀如画。
闺中蓄春兰九节及建兰。自春徂秋,皆有三湘七泽之韵,沐浴姬手,尤增芳香。《艺兰十二月歌》皆以碧笺手录粘壁。去冬姬病,枯萎过半。楼下黄梅一株,每腊万花,可供三月插戴。去冬姬移居香俪园静摄,数百枚不生一蕊,惟听五鬣涛声,增其凄响而矣。
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 儿诵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 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干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语余曰:“吾书谢希逸《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盖夜之时逸。月之气静,碧海青天,霜缟冰净, 较赤日红尘,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 出己[鼻句]睡者,桂华露影,无福消受。与子长历四序,娟秀滨洁,领略幽香,仙路禅关,于此静得矣。”李长古诗云:“月漉漉,波烟玉。”姬每诵此三字,则反复回环,日月之精神气韵光景,尽于斯矣。人以身入波烟玉世界之下,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是一是二,觉贾长江“倚影为三”之语尚赘,至“淫耽”、“无厌”、“”化蟾‘之句,则得玩月三昧矣。
姬性淡泊,于肥甘一无嗜好,每饭,以岕茶一小壶温 淘,佐以水菜、香豉数茎粒,便足一餐。余饮食最少,而嗜 香甜及海错风黛之味,又不甚自食,每喜与宾客共赏之。姬知余意,竭其美洁,出佐盘盂,种种不可悉记,随手数 则,可睹一斑也。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 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 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 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该、玫瑰、丹 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香橼——一种水果,又名枸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数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醒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穰一丝 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酷暑,姬必手取示洁,坐炉 边静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桔,分浓淡为数种,此尤异色异 味也。制鼓,取色取气先于取味,豆黄九晒九洗为度,果 瓣皆剥去衣膜,种种细料,瓜杏姜桂,以及酿豉之汁,极精洁以和之。豉熟擎出,粒粒可数,而香气酣色殊味,迥与常别。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内肉既酥,然后剥其肤, 益之以味,数日成者,绝胜建宁三年之蓄。(建宁——县名,在福建省西北部,农产品丰富)他如冬春水 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治(草头)。蒲藕笋蕨、(蒲——香蒲,供食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火肉久 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火肉——熏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虫昌]如鲟鱼,虾松如龙须,上 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脯如鸡粽,腐汤如牛 乳。细考之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 又以慧巧变化为之,莫不异妙。
译我家和园亭中,凡是有空地的地方,都种植梅树。春天一到,无论早晚出入,都处在灿烂的香雪之中。姬在梅花含苞时,先观察枝条的伸展和斜曲,使它与几案上的军持相互映衬;有时隔一年便修剪得恰到好处,等花开放时正好采来供奉。即使是一年四季的草花竹叶,她也无不安排经营得极其巧妙,领会其中特别清雅的情趣,使清冷的韵致和幽微的香气常常弥漫在曲折的房间和小室之中;至于庄稼丰茂、花朵艳丽肥厚的红色景象,就不是她所欣赏的了。秋天到来,她仍然沉醉于晚菊。就在去年秋天她病中,客人送给我一种“剪桃红”,花朵繁密厚实,叶子碧绿如染,枝条浓密伸展,枝枝都有云遮风斜的姿态。姬扶病三个月,仍常常只梳理一半头发;见到它十分喜爱,于是把它留在床榻右边。每天晚上高高点燃翠蜡,用白团扇围住三面,在花间设置小座,安排菊花的影子,极其错落美丽。起初是人走入其中,人在菊花中,菊花和人又一同处在影子里。她回头看着屏风,对我说:“菊花的情态已经够美了,只是人的身子太瘦,怎么办呢?”直到今天想起这句话,仍觉得淡雅秀丽得像一幅画。闺房中蓄养春兰九节和建兰。从春天到秋天,都有三湘七泽的韵味;经过姬亲手浇灌,更增添芳香。《艺兰十二月歌》全都用碧笺亲手抄写,粘在墙上。去年冬天姬生病,兰花枯萎了一半多。楼下有一株黄梅,每到腊月便开满花,可以供三个月插戴。去年冬天姬移居香俪园静养,数百朵花竟没有开放一蕊,只能听到五鬣松涛的声音,反而增添了凄清的声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枚〕 姬最爱月亮,常常随着月亮的升落来决定自己的行止。夏天在小园纳凉时,她和幼儿吟诵唐人咏月诗以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和小几总是多次移动,以便领受四面而来的月光。午夜回到阁中,仍推开窗户,让月光照入枕席之间;月亮落去后,又卷起帷幔,倚窗远望。她对我说:“我书写谢希逸的《月赋》,古人说‘厌晨欢,乐宵宴’,大概是因为夜晚的时光安逸。月光的气息宁静,碧海青天、霜色洁白、冰一般清净,与红日照耀的尘世相比,远远隔着仙界和凡间。人生纷纷扰扰,到了夜里还不能休息;有的人甚至在月亮还没有出来之前就已经闭眼睡去,桂花般的月色和露中的月影,他没有福气享受。若能和你长久地经历四季,在娟秀、洁净的景色中领会幽香,仙路禅关的境界,也就在这种静谧中得到体会了。”李长吉的古诗说:“月漉漉,波烟玉。”姬每次吟诵这三个字,便反复回旋吟味;日月的精神、气韵和光景,全都在这里了。人仿佛身处波光、烟气和白玉构成的世界中,眼睛像横斜的水波,气息像湘江上的烟霭,身体像白玉,人也就像月亮;月亮又仿佛像人,究竟是一还是二,觉得贾长江“倚影为三”的说法尚且多余。至于“淫耽”“无厌”“化蟾”等句子,就真正得到赏玩月亮的奥妙了。姬性情淡泊,对于肥美甘甜的食物一概没有嗜好。每顿饭只用一小壶岕茶温热淘饭,再佐以几茎几粒水菜和香豉,便足够一餐。我吃得最少,却喜欢香甜以及海错风味的食物,又不太自己食用,只喜欢和宾客共同品尝。姬了解我的心意,竭力把食物做得美味洁净,拿出来佐餐,各种品种无法全部记载,随手举几样,也可以看出大概。她把饴糖酿制成露,加入盐梅;凡是有色、有香的花蕊,都在初开时采来浸渍。经过一年,香味和颜色都不变,鲜红得像刚摘下来,花汁融化在露中,入口便香气喷鼻,奇香艳丽,不是平常之物。最娇美的是秋海棠露。海棠本来没有香气,只有这种花露凝聚后才散发香味。它又俗名断肠草,人们认为不能食用,但味道之美却独占群花之首。其次是梅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类。至于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掉白色的筋丝后,颜色和味道更加美好。酒后拿出几十种花露,五种颜色在白瓷器中浮动,能够解酒醒神、消除口渴,即使金茎仙掌,也难以与它们相比。取五月的桃汁和西瓜汁,把果肉和纤维全部滤尽,用文火煎到七八成,才搅入细糖慢慢炼制;桃膏像大红琥珀,瓜膏可以比作金丝内糖。每逢酷暑,姬一定亲手取出来给我看,坐在炉边静静观察火候,使它不至于焦枯,并分出浓淡制成数种;这尤其是颜色和味道都奇异的食品。制作豉时,先重视颜色和气味,再重视味道;豆子要经过九次晒、九次洗才算合格,果瓣都剥去外皮和膜,瓜、杏、姜、桂等各种细料,以及酿豉的汁液,都要极其精细洁净地调和进去。豉成熟后盛出来,颗粒粒粒可数,香气浓郁,颜色特别,味道也不同于寻常。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里面的肉已经酥软,然后剥去外皮,再增加调味,几天制成的,就远胜建宁存放三年的乳腐。其他如冬春两季的水盐菜,也能把黄色制得像蜡,把碧绿色制得像[草头]。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来制成食品,芳香美味满席。存放久的火肉没有油腻,带有松柏的味道;存放久的风鱼像火肉一样,带有麂鹿的味道。醉蛤像桃花,醉鲟鱼骨像白玉,油[虫昌]像鲟鱼,虾松像龙须;上等的兔酥、雉酥像糕饼,可以装在笼中食用;肉脯像鸡粽,腐汤像牛乳。仔细考察各地食谱,四方郇厨中偶然有一种特别的食物,就进一步访求;又凭借聪慧巧思加以变化制作,没有一样不是奇异美妙的。
甲申三月十九日之变,{甲申三月十九日之变——崇帧十七年(公元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领导 的农民起义军攻占北京,崇祯帝在媒山(今景山)吊死} 余邑清和望后,(清和望后——阴历四月十五日之后) 始闻的耗。邑之司命者甚懦,(邑之司命者——邑,旧时县的则称;司命,星官名,在此借指地方官吏) 豺虎狰狞踞城内,声言焚劫,郡 中又有兴平兵四溃之警。(兴平兵——指兴平伯高杰的部下) 同里绅衿大户,一时鸟兽骇 散,咸去江南。余家集贤里,世恂让,家君以不出门自固。 阅数日,上下三十余家,仅我处有炊烟耳。老母、荆人俱, 暂避郭外,留娘侍余。姬扃内室,经纪衣物、书画、文券,各分精粗,散付诸仆婢,皆手书封识。群横日劫,杀人如 草,而邻右人影落落如晨星,势难独立,只得觅小舟,奉两亲,挈家累,欲冲险从南江渡澄江北。一黑夜六十里, 抵泛湖州朱宅,江上已盗贼蜂起,先从间道微服送家 君从靖江行,夜半,家君向余曰:“途行需碎金,无从 办。”余向姬索之,姬出一布囊,自分许至钱许,每十两可 数百小块,皆小书轻重于其上,以便仓卒随手取用。家君 见之,讶且叹,谓姬何暇精细及此!
维时(维时——此时)诸费较平日溢十倍尚不肯行,又迟一日以 百金雇十舟,百余金募二百人护舟。甫行数里,潮落舟 胶,不得上。遥望江口,大盗数百人据六舟为犄角。守隘 以俟,幸潮落,不能下逼我舟。朱宅遣有力人负浪踏水驰 报日:“后岸盗截归路,不可返,护舟二百人中且多盗 党。”时十舟哄动,仆从呼号垂涕。余笑指江上众人曰: “余三世百口咸在舟。目先祖及余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 居官居里,从无负心负人之事,若今日尽死盗手,葬鱼 腹,是上无苍苍,下无茫茫矣!潮忽早落,彼此舟停不相 值,便是天相。尔辈无恐,即舟中敌国,不能为我害也。” 先夜拾行李登舟时,思大江连海,老母幼子,从未履此奇 险,万一阻石尤,欲随路登岸,何从觅舆辆?三鼓时以 二十金付沈姓人,求雇二舆一车、夫六人。沈与众咸 诧异笑之,谓“明早一帆,未午便登彼岸,何故黑夜多此 难寻无益之资?”倩榜人募舆夫,观者绝倒。余必欲此二者,登舟始行,至斯时虽神气自若,然进退维谷,无从飞 脱,因询出江未远果有别口登岸通泛湖洲者?舟子曰:“横去半里有小路六七里,竟通彼。”余急命鼓揖至岸,所 募舆车三事,恰受俯仰七人。余行李婢妇,尽弃舟中。 顷刻抵朱宅,众始叹余之夜半必欲水陆兼备之为奇中 也。大盗知余中遁,又朱宅联络数百人为余护发行李人口,盗虽散去,而未厌其志,待江上法网不到,且值无法 之时,明集数百人,造人谕余议千金相致,否则意围朱 宅,四面举火。余复笑答曰:“盗愚甚,尔不能截我于中 流,乃欲从平陆数百家中久攻之,安可得哉?”然泛湖洲 人名虽相卫,亦多不轨。余倾囊召阖庄人付之。令其夜设 牲酒。齐心于庄外备不虞。数百人饮酒分金,咸去他所, 余即于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荆人,两儿又小,季甫生旬日,同其母付一信仆偕行,从庄后竹园深辔中蹒跚出,维时更无能手援姬。余回顾姬日:“汝速蹴步,则尾余后,迟不及矣!”姬一人颠连趋蹶,仆行里许,始仍得昨所在舆辆,星驰至五鼓,达城下,盗与朱宅之不轨者未知 余全家已去其地也。然身脱而行囊大半散矣。姬之珍爱尽失焉。姬返舍谓余:当大难时,首急老母,次急荆人、儿子。幼弟为是。彼即颠连不及,死深箐中无憾也。午节返 吾庐,衽金革与城内枭獍为伍者十旬,(金革——指战争;枭獍——比喻忘恩负义之人) 至中秋,始渡江入南都。(南都——即南京,李自成攻占北京后,马士英拥立福王在南京建立南明政权) 别姬五阅月,残腊乃回,挈家随家君之督漕任。去江南,嗣寄居盐官。因叹姬明大义、达权变如此,读破万卷者有是哉?
译甲申三月十九日发生变乱后,即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军攻占北京、崇祯帝在煤山(今景山)吊死之后,我在本县清和望后,即农历四月十五日以后,才听到这个坏消息。县里的地方官吏十分懦弱,凶恶如豺虎的人盘踞城内,声称要焚烧抢劫;郡中又有兴平兵,即兴平伯高杰的部下,已经四处溃散的警报。同乡的绅士、士人和大户人家,一时间像鸟兽受惊般四散逃走,全都去了江南。我家住在集贤里,世代恭谨谦让,父亲靠不出门来固守。过了几天,上下三十多家,只有我家还有炊烟。老母和荆人都暂时到城外避难,留下姬侍奉我。姬关闭内室,把衣物、书画、文券分别按精粗整理,分散交给各个仆婢,并且都亲手写好封签。横暴之徒天天抢劫,杀人如割草;邻里的人影稀疏得像晨星,形势难以独自支撑,只得寻找小船,奉送两位亲人,带着全家老小,想冒险从南江渡过澄江向北。一个黑夜走了六十里,抵达湖州朱宅。江上盗贼已经蜂拥而起,于是先从小路换穿便服,悄悄送父亲沿靖江一带行走。半夜时,父亲对我说:“赶路需要碎金,却没有办法置办。”我向姬索取,姬拿出一个布囊,从几分许到一钱许的碎金,每十两可以分成数百小块,并且都把轻重小数写在上面,以便仓促之间随手取用。父亲见了,又惊讶又感叹,说姬哪里有时间把这些事做得如此精细!”}], 当时,各项费用比平日高出十倍,人们还不肯出行;又拖了一天,才用百金雇了十条船,用百余金招募二百人护船。刚走出几里,潮水退落,船搁浅了,无法前进。远远望见江口,几百名大盗占据六条船,形成犄角之势。我们守在险要处等待,幸而潮水退落,他们不能乘势逼近我们的船。朱宅派了壮健的人涉水踏浪飞奔来报告说:“后岸的盗贼已经截断了归路,不能回去;护船的二百人中,也有很多是盗贼的同党。”这时十条船上喧闹骚动,仆从们呼喊哭泣,眼看就要流泪。我笑着指着江上的众人说:“我家三代共有百口人都在船上。看我的先祖以及我家的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无论做官还是居乡,从来没有做过亏心负人的事。如果今天全都死在盗贼手里,葬身鱼腹,那么上没有苍天可依,下没有大地可凭了!潮水忽然提前退落,使双方的船停住而不能相遇,这就是上天相助。你们不要害怕,即使船中有敌国之人,也不能害我。”前一夜收拾行李登船时,我想到大江连接大海,老母亲和幼子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奇险;万一船被礁石阻住,想沿路上岸,又到哪里去找轿子车辆?三更时,我拿二十金交给沈姓人,请他雇两乘轿子、一辆车和六名轿夫。沈姓人和众人都对此十分惊讶,笑着说:“明早一帆风顺,不到中午就能登上对岸,为什么在黑夜里多费这番难找而无用的钱财?”于是请船夫张榜招募轿夫,旁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一定要准备这两样东西。登船出发,到此时虽然神色自若,但进退两难,也没有办法迅速脱身,于是询问:出江不远是否果真有另一处可以登岸,并且通往泛湖洲?船夫说:“横向走半里,有一条六七里的小路,最终通到那里。”我急忙命人击鼓划船到岸边,所招募的轿子、车和轿夫,正好容纳我们上下共七人。我和婢女、妻子的行李,全都丢在船中。片刻便抵达朱宅,众人这才感叹我半夜一定要水陆两路都准备好,竟然真的料中了。大盗知道我从中途逃走,又因为朱宅联络了几百人替我护送行李和家人,盗贼虽然散去,却没有放弃他们的企图,等到江上的法网无法到达、又正值无法无天之时,便公开纠集几百人,派人来告诉我,要我拿一千金来解决,否则就打算包围朱宅,从四面放火。我又笑着回答:“盗贼真是愚蠢,你们不能在江心截住我,却想从平地上几百户人家中长久围攻,怎么可能成功?”然而泛湖洲的人名义上虽然互相护卫,也有许多不守规矩的人。我把所有钱财都拿出来,召集全庄的人交给他们。让他们夜里准备牲畜和酒,在庄外同心协力防备意外。几百人喝酒分了钱,都到别处去了。我就在当夜一手扶着老母亲,一手牵着荆人;两个孩子还小,最小的孩子出生才十天,便把他和他的母亲交给一个可靠的仆人,一同从庄后的竹园深处蹒跚走出。当时再也没有人手来帮助姬。我回头对姬说:“你快些迈步,跟在我后面;走慢了就赶不上了!”姬一个人踉跄奔走,仆人走了一里多路,才又找到了昨天停放轿车的地方。我们像星驰一样赶路,到五更时抵达城下;盗贼和朱宅那些不守规矩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全家已经离开了那里。然而虽然身体脱险,行囊大半也散失了。姬珍爱的物品全都丢失了。姬回到住处,对我说:“遭逢大难时,首先要救老母亲,其次要救荆人和孩子。幼弟也是因此才这样安排的。他如果因为走得跌跌撞撞而没有赶上,死在深山密林中,我也没有遗憾。”端午节回到我的房屋时,我同那些身披兵器、与城中忘恩负义之人为伍的人相处了十旬。到了中秋,才渡江进入南都。与姬分别五个月,直到残腊才回来,带着全家随父亲担任督漕的任所而去。离开江南,后来寄居在盐官。于是感叹姬明白大义、通达权变到了这样的程度,难道是读破万卷书的人才能做到的吗?
乙酉流寓盐官,五月复值崩陷,余骨肉不过八口,去夏江上之累,缘仆妇杂沓奔赴,动至百口,又以笨重行李四塞舟车,故不能轻身去。且来窥[目间],此番决计置生死于度外,扃户不他之。乃盐宫城中,自相残杀,甚 哄,两亲又不能安,复移郭外大白居。余独令姬率婢妇守寓,不发一人一物出城,以贻身累。即侍两亲、挈妻子流离,亦以孑身往。乃事不如意,家人行李纷沓违命而出。 大兵迫檇李,(檇李——嘉兴别称) 雉(草头)发之令初下,人心益皇皇。家君复失去 惹山,内外莫知所措,余因与姬决:“此番溃散,不似家园,尚有左右之者,而孤身累重,与其临难舍子,不若先 为之地。我有年友,信义多才,以子托之,此后如复相见, 当结平生欢,否则听子自裁,毋以我为念。”姬曰:“君言 善。举室皆倚君为命,复命不自君出,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者,乃以我牵君之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我 随君友去,苛可自全,警当匍匐以俟君回;(匍匐——竭力,全力) 脱有不测。 前与君纵观大海,狂澜万顷,是否葬身处也!”方命之行, 而两亲以余独割姬为憾,复携之去。自此百日,皆展转深 林僻路、茅屋渔艇。或一月徙,或一日徙,或一日数徙,饥寒风雨,苦不具述,卒于马鞍山遇大兵,杀掠奇惨,天幸得一小舟,八口飞渡,骨肉得全,而姬之惊悸瘁,至矣尽矣!
影梅庵忆语。卷四
秦溪蒙难之后,仅以俯仰八口免,维时仆婢杀掠者几二十口,生平所蓄玩物及衣贝,靡孑遗矣。乱稍定,匍匐入城,告急于诸友,即襥被不办。夜假荫于方坦庵年伯。方亦窜迹初回,仅得一毡,与三兄共裹卧耳房。时当残秋,窗风四射。翌日,各乞斗米束薪于诸家,始暂迎二亲及家累返旧寓,余则感寒,痢疟沓作矣。横白板扉为榻,去地尺许,积数破絮为卫,炉偎桑节,药缺攻补。且乱阻吴门,又传闻家难剧起,自重九后溃乱沉迷,迄冬至前僵死,一夜复苏,始得间关破舟,从骨林肉葬中冒险渡江。犹不敢竟归家园,暂栖海陵。阅冬春百五十日,病方稍痊。此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边,寒则拥抱,热则被拂,痛则抚摩。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伸起伏,为之左右翼,凡病骨之所适,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无形无声,皆存视听。汤药手口交进,下至粪秽,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日食粗粝一餐,与吁天稽首外,惟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之破颜。余病失常性,时发暴怒,诡谇三至,色不少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见姬星靥如蜡,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荆妻怜之感之,愿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犹生也;脱夫子不测,余留此身于兵燹间,将安寄托?”更忆病剧时,长夜不寐,莽风飘瓦,盐宜城中,日杀数十百人。夜半鬼声啾啸,来我破窗前,如蛩如箭。举室饥寒之人皆辛苦[鼻句]睡,余背贴姬心而坐,姬以子团握余手,倾耳静听,凄激荒惨,欷欷流涕。姬谓余曰:“我入君门整四岁,早夜见君所为,慷慨多风义,毫发见微,不邻薄恶,凡君受过之处,惟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鬼神赞叹畏避之身也。冥漠有知,定加默佑。但人生身当此境,奇惨异险,动静备历,苟非金石,鲜不销亡!异日幸生还,当与君敝屣万有,逍遥物外,慎毋忘此际此语!”噫吁嘻!余何以报姬于此生哉!姬断断非人世凡女子也。
丁亥,谗口铄金,太行千盘。横起人面,余胸坟五岳,长夏郁蟠,惟早夜焚二纸告关帝君。久拖奇疾,血下数斗,肠胃中积如石之块以千计。骤寒骤热,片时数千语,皆首尾无端,或数昼夜不知醒。医者妄投以补,病益笃,勺水不入口者二十余日,此番莫不谓其必死,余心则炯炯然,盖余之病不从境人也。姬当大火铄金时,不挥汗,不驱蚊,昼夜坐药炉旁,密伺余于枕边足畔六十昼夜,凡我意之所及与意之所未及,咸先后之。已丑秋,疽发于背,复如是百日。余五年危疾者三,而所逢者皆死疾,惟余以不死待之,微姬力,恐未必能坚以不死也。今姬先我死,而永诀时惟虑以伊死增余病,又虑余病无伊以相侍也,姬之生死为余缠绵如此,痛哉痛哉!
译乙酉年流寓盐官,五月又遇到城池崩陷。我家亲属不过八口;去年夏天在江上的负累,因为仆妇杂乱奔逃,动不动就达到百口,又加上笨重的行李塞满船只车辆,所以不能轻装离开。这次来窥[目间],我决心把生死置之度外,关起门来不再顾及其他。可是盐宫城中自相残杀,十分混乱,两个亲人又无法安居,只好再次迁到城外的大白居。我只让姬带领婢女、仆妇守着住处,不让一人一物出城,以免成为拖累。即使侍奉两位亲人、带着妻子儿女流离,也只打算自己一人前往。可是事情没有如愿,家人和行李纷纷违背命令出城。大兵逼近檇李,(檇李——嘉兴的别称)“雉(草头)发之令”刚刚下达,人心更加惶恐。父亲又失去了惹山,内外都不知道怎么办。我于是同姬商量:“这次溃散不同于在家园时,那里还有左右可以帮助我们;如今我们孤身一人而负累很重,与其到了危难之际舍弃孩子,不如先替他安排好归宿。我有一位交往多年的朋友,讲信义而且有才干,可以把孩子托付给他。以后如果还能相见,就让他与我结为终身之好;否则便任凭他自寻生路,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姬说:“您说得对。” “全家都把您当作性命所系,而命令又不是由您自己发出;您在堂上的父母和膝下的孩子,对您的重要性百倍超过我,您却因为我牵挂而不能专心。这样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害了您。我跟着您的朋友去,如果侥幸能够保全自己,就应当竭尽全力等待您回来;如果发生意外……以前我曾和您纵览大海,面对万顷狂澜,那里难道不也是葬身之处吗!”刚要让她出发,两位亲人却因为遗憾我独自割舍姬,又把她带走了。从此一百天里,我们不断辗转于深林僻路、茅屋和渔船之间。有时一个月迁徙一次,有时一天迁徙一次,有时一天迁徙数次;饥寒风雨,苦难无法一一叙述。最终在马鞍山遇到大兵,杀戮抢掠异常惨烈,幸好得到一条小船,八个人飞快渡过江去,亲属得以保全,而姬受到的惊吓和憔悴,也到了极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口〕 《影梅庵忆语》。卷四 秦溪遭难以后,只凭一家八口勉强保全性命。当时仆婢被杀被掠的将近二十口,平生积蓄的玩物以及衣物财帛,没有一件留下。战乱稍稍平定后,我爬行进城,向各位朋友告急,连被褥也来不及置办。夜里借方坦庵年伯的屋檐避难。方坦庵也刚从逃亡中回来,只得到一条毡子,和三哥裹在一起睡在耳房里。当时正值深秋,窗户四面透风。第二天,各处向人家乞讨一斗米、一捆柴,才暂时接回两位亲人和家中财物,返回旧居;我却感受了寒气,痢疾和疟疾接连发作。只好把横放的白板门当作床,离地约一尺,堆积几床破絮御寒,靠着桑木枝取暖,药物缺乏,无法进行攻补治疗。况且战乱阻隔吴门,又听说家中的灾难严重发生;自重阳节以后,我在溃乱中昏沉迷乱,直到冬至前僵卧如死,一夜之间又苏醒过来,才得以辗转乘破船,从尸骨堆积、亲属埋葬之地冒险渡江。仍然不敢径直回到家园,暂时栖身海陵。经过冬春一百五十天,病才稍稍痊愈。这一百五十天里,姬只有一张破席,横放在床边;我冷时她便拥抱我,我热时她便为我扇被,我疼痛时她便抚摩我。有时让我枕着她的身体,有时替我护住双脚,有时欠身伸腰、起伏俯仰,在我身边左右照料;凡是病体感到哪里舒适,她都用自己的身体去贴合。漫长的夜晚,她默默无声,却始终保持着警觉,留意我的一举一动。汤药都是她亲手亲口递进来,甚至对粪便污秽,也用眼睛和鼻子接触,仔细察看颜色、气味,把它们当作自己忧喜的依据。她每天只吃一顿粗劣的饭,除了向上天呼告、叩头以外,只跪坐或站在我面前,温柔安慰,委婉劝说,想让我露出笑容。我生病后失去常性,有时暴怒,甚至三次恶言辱骂她,她的脸色也丝毫没有违逆,五月之久如同一日。每次见到姬的面容像蜡一样憔悴,身体瘦弱如柴,我的母亲太恭人和荆妻都怜惜、感动她,愿意替她承受片刻的辛劳。姬说:“我竭尽心力来为夫君殉身。夫君活着,我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假如夫君发生不测,我把这副身躯留在兵火之间,又将寄托在哪里呢?”我又想起病情严重时,长夜不能入睡,狂风吹动破瓦;盐宜城中,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被杀。半夜鬼声啾啾呼啸,来到我破窗前,声音像蟋蟀,又像飞箭。全家饥寒交迫的人都辛苦[鼻句]睡,我背靠着姬的心坐着,姬把孩子团在怀中握住我的手,侧耳静听;声音凄厉激越而荒凉惨烈,她抽泣流泪。姬对我说:“我嫁入您家整整四年,早晚都看见您的所作所为。您慷慨而多有义气,哪怕细微之处也能察见,不与鄙薄邪恶之人为伍。凡是您受人误解和责难的地方,只有我了解并为您说明;我敬重您的心情,实在超过爱您的身体。鬼神也会赞叹、敬畏而避让这样的身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即使在幽冥昏暗之中有知觉,也一定会暗中保佑您。但人活着身处这样的境地,奇异的惨祸和不同寻常的险难,动静之间全都经历;如果不是像金石一样坚固,很少有不被摧毁的!将来幸而能够活着回来,愿与您把世间万物都看作破鞋一样丢开,逍遥于尘世之外,千万不要忘记此时此刻和今天说过的话!”唉!我这一生拿什么报答姬呢!姬确实不是人世间普通的女子。丁亥年,谗言足以熔化金属,太行山道路盘曲千重;人面横生,胸中五岳郁结,漫长的夏日烦闷盘桓,我只能早晚焚烧两张纸向关帝君祷告。奇异的疾病拖延很久,流出的血有数斗,肠胃中积聚着数以千计的石块般的硬块。身体忽冷忽热,片刻之间说出几千句话,前后都没有头绪;有时连续几昼夜不知道醒来。医生胡乱给我使用补药,病情更加严重,二十多天一勺水也不能入口。这一回没有人不认为我一定会死,但我的心却明亮清醒,因为我的病并不是由境遇中的人造成的。姬在大火熔金般炎热的时候,不擦汗,也不驱蚊,昼夜坐在药炉旁,在我的枕边和脚旁严密照料了六十昼夜;凡是我想到的和没有想到的事情,她都一一先后替我安排。已丑年秋天,我背上生了疽,又这样照料了百日。我五年中遭遇过三次危重疾病,而且每次都是足以致死的病;只是我都以不死的意志承受它们。若不是姬的力量,恐怕未必能坚持活下来。如今姬先我而死,临终永别时,她只担心自己的死会加重我的病,又担心我患病时没有她陪伴照料。姬的生死竟这样与我缠绵相连,真是悲痛啊,悲痛啊!
余每岁元旦,必以一岁事卜一签于关帝君前。壬午名心甚剧,祷看签首第一字,得“忆”字,盖“记普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余时占玩不解,即占全词,亦非功名语,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别去,姬茹素归,虔卜于虎阳关帝君前,愿以终身事余,正得此签。秋过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谐之叹,余闻而讶之,谓与元旦签合。时友人在坐。曰:“我当为尔二人合卜于西华门。”则仍此签也。姬愈疑惧,且虑余见此签中懈,忧形于面,乃后卒满其愿。“兰房”、“半钗”、“痴心”、“连理”,皆天然闺阁中语,“到底”、“不谐”,则今日验吴。嗟呼!余有生之年,皆长相忆之年也。“忆”字之奇,呈验若此!姬之衣饰,尽失于患难,归来淡足,不置一物。
戊子七夕,看天上流霞,忽欲以黄跳脱摹之,命余书“乞巧”二字,无以属对,姬云:“曩于黄山巨室,见覆祥云真宣炉,款式佳绝,请以‘覆样’对‘乞巧’。”镌摹颇妙。越一岁,训忽中断,复为之,恰七月也,余易书“比翼”、“连理”。姬临终时,自顶至踵,不用一金珠纨绮,独留跳脱不去手,以余勒书放。长生私语,乃太真死后,凭洪都客述寄明皇者,当日何以率书,竟令《长恨》再谱也!
姬书法秀媚,学钟太傅稍瘦,后又学《曹娥》。余每有丹黄,必对泓颖,或静夜焚香,细细手录。闺中诗史成帙,皆遗迹也。,小有吟咏,多不自存。客岁新春二日,即为余抄写《全唐五七言绝》上下二卷,是日偶读七岁女子“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之句,为之凄然下泪。至夜和成八绝,哀声怨响,不堪卒读。余挑灯一见,大为不怿,即夺之焚去,遂失其稿。伤哉异哉!今岁信以是日长逝也。
客春三月,欲重去盐官。访患难相恤诸友。至邗上,为同社所淹、时余正四十,请名流咸为赋诗,龚奉常独谱姬始末,成数千言,《帝京篇》、《连昌宫》不足比拟。奉常云:“子不自注,则余苦岁不见。如‘桃花瘦尽春醒面’七字,绾合。已卯醉晤、壬午病晤两番光景,谁则知者?”余时应之,未即下笔。他如国次之“自昔文人称孝子,果然名土悦倾城”、于皇之“大妇同行小妇尾”。孝威之“人在树间珠有意,妇来花下却能文”、心甫之“珊瑚架笔香印屟,著富名山金屋尊”、仙湖之“锦瑟峨眉随分老,芙蓉园上万花红”、仲谋之“君今四十能高举,羡尔鸿妻佐舂杵”、吾邑徂徕先生“韬藏经济一巢朴,游戏莺花两阁和”、元旦之“峨眉问难佐书帏”,皆为余庆得姬,讵谓我侑卮之辞,乃姬誓墓之状邪?读余此杂述,当知诸公之诗之妙,而去春不住奉常诗,盖至迟之今日,当以血泪和隃麋也。
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父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听小奚管弦度曲,时余归思更切,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著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间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尚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
译我每年元旦一定在关帝君面前用一年的事情占一支签。壬午年名心很重,我祈祷看签的第一个字,得到一个“忆”字,签文大意是:“记得在兰房中分取半支钗,如今忽然音信隔绝。痴心指望结成连理,到底谁知道事情不能如愿。”当时我只把这支签当作玩物,并不理解;即使占看全部词句,也不像是说功名。后来遇到姬,在清和晦日。她在金山与我分别后,吃素回去,在虎阳关帝君面前虔诚占卜,愿意把终身托付给我,恰好也得到这支签。秋天经过秦淮时,她把这件事说给我听,担心其中有不能如愿的叹息。我听后十分惊讶,认为这与元旦的签相合。当时有朋友在座,说:“我应当替你们二人在西华门合占一卦。”结果仍然是这支签。姬更加疑惑害怕,又担心我见了这支签会心意松懈,忧虑显现在脸上;后来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兰房”“半钗”“痴心”“连理”,都是天然的闺阁用语;“到底”“不谐”,则在今天应验于吴地。唉!我有生之年,全都是长久思念姬的年月。“忆”这个字的奇异,竟这样显验!姬的衣饰全都在患难中丢失,回来后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添置。戊子年七夕,我看着天上的流霞,忽然想用黄铜跳脱把它摹刻下来,便命我题写“乞巧”二字,却没有合适的对句。姬说:“从前在黄山大户人家那里,见过一只覆祥云真宣炉,款式美妙绝伦,请用‘覆样’来对‘乞巧’。”摹刻出来很是精妙。过了一年,摹刻忽然中断,我又重新制作,正好仍是七月;我改题为“比翼”“连理”。姬临终时,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使用一件金珠锦绮之物,唯独手上的跳脱没有摘下,任凭我把题字刻在上面。长生私下说,太真死后,凭借洪都客传话给明皇;当时为什么照样书写,竟使《长恨》又重新谱成了呢!姬的书法秀美妩媚,学习钟太傅而稍显瘦劲,后来又学习《曹娥》。我每当有丹黄批注,必定对着泓颖,有时在静夜焚香,仔细亲手抄录。闺中的诗史已经成册,全都是她的遗迹;她偶尔有吟咏,大多没有自行保存。去年新春初二,她替我抄写《全唐五七言绝》上下二卷。那天偶然读到七岁女子“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两句,为此凄然落泪。到了夜里,她和作八首绝句,哀声怨调,不忍读完。我挑灯看了一遍,非常不高兴,立即夺过来烧掉,于是她的诗稿也就失传了。悲哀啊,奇异啊!今年果然在这一天永远离去了。去年春天三月,我准备再次离开盐官,拜访那些在患难中互相救助的朋友。到了邗上,被同社朋友挽留;当时我正四十岁,便请名流都来作诗,只有龚奉常独自谱写姬的一生始末,写成数千字,《帝京篇》《连昌宫》也不能相比。奉常说:“你若不亲自作注,我苦苦等了一年也见不到结果。比如‘桃花瘦尽春醒面’七个字,把已卯年醉中相见、壬午年病中相见的两番情景都联系起来,谁能知道其中的意思呢?”我当时答应了他,却没有立即动笔。其他如国次的“自昔文人称孝子,果然名土悦倾城”、于皇的“大妇同行小妇尾”、孝威的“人在树间珠有意,妇来花下却能文”、心甫的“珊瑚架笔香印屟,著富名山金屋尊”、仙湖的“锦瑟峨眉随分老,芙蓉园上万花红”、仲谋的“君今四十能高举,羡尔鸿妻佐舂杵”、我们家乡徂徕先生的“韬藏经济一巢朴,游戏莺花两阁和”、元旦的“峨眉问难佐书帏”,这些诗句都在庆贺我得到姬,哪里想到竟成了为我斟酒助兴的话,反而是姬临终发誓的记录呢?读我这些杂乱的记述,就应当知道各位先生诗作的精妙;而去年春天没有留下奉常的诗,大概到了迟至今天,也只能用血泪和着隃麋墨来书写了。三月底,我又迁居到友沂的“友云轩”。父亲客居在雨怀,思念家中正十分急切。傍晚雨停后,龚奉常和于皇、园次一同来慰问,挽留我饮酒,听小奚吹奏管弦、演唱曲子。当时我归家的心情更加迫切,于是限定韵脚,各作诗四首。不知道为什么,诗中都有商调的声音。三更时分别离去,我刚躺下,便梦见回到家中,全家人都见到了,唯独没有见到姬。我急忙询问荆人,她不回答;又到处寻找,只见荆人背对着我流泪。我在梦中大声呼喊:“难道她死了吗?”悲痛一场后惊醒。姬每年春天都一定生病,我非常疑虑;不久回去后,姬果然平安无事,于是偶尔把这个梦告诉她。姬说:“真奇怪!先前也在这天夜里梦见几个人强行要带我走,我把自己藏起来才得以逃脱,那些人还在那里不停地喋喋不休。”哪里知道梦境竟是真的,而诗中的谶语也都预先来告知了呢?